“公公，咱们谈谈。”
王德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与愤怒，但在与苏骁对视的那一瞬间，恐惧压过了愤怒。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苏骁的声音很平静，“你回京之后，会不会参我一本？”
王德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实话实说。”
“……会。”
王德化咬着牙挤出了这个字，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这个疯子都会打他。
与其撒谎挨一顿更狠的打，不如说实话只挨一顿轻的。
“好。”苏骁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你参的是什么罪名？”
“殴……殴打天使，目无国法，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够不够杀头的？”
王德化愣了。
这什么问题？
“够不够？”苏骁又问了一遍。
“殴打天使……最多革职拿问，未必能死。”王德化下意识地回答了真话。
苏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革职拿问。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死罪。
一个板上钉钉的死罪。
一个崇祯皇帝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的死罪。
苏骁站了起来。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垛口，目光越过城墙的边缘，看到了三十二尺高的城墙下面那片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然后他回过头，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王德化。
“那如果我杀了你呢？”
王德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擅杀朝廷钦差命官。”苏骁掰着手指数，“还是正三品的司礼监太监，皇帝身边的近臣。”
他数完了，低头看着王德化。
“这个罪名够不够杀头的？”
王德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风大。
宁远的四月份，风不算大。
是因为他从苏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肝胆俱裂的东西。
期待。
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对死亡的期待。
“你疯了……”王德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苏骁伸出手，单手拎起了王德化的衣领。
王德化瘦小的身躯被整个提离了地面，双脚在空中乱蹬。
苏骁拎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城墙的垛口。
城墙上站着的守军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虎张大了嘴，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柳如烟的手离开了剑柄，她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又缓缓放下。
她没有拦。
不是不敢。
是她看出了苏骁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那不是暴怒。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对自我毁灭的渴望。
苏骁把王德化提到了垛口的位置，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城墙之外。
三十二尺的高度，看下去的时候城墙根底下的石板地面灰蒙蒙的一片，摔下去什么结果，所有人心知肚明。
“公公，既然你不肯杀我，那我就给你制造点杀我的理由。”
苏骁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在暮色中看起来狰狞得不像活人。
“不要——”王德化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
苏骁脚底下猛地发力。
那一脚踹在王德化的胸口上，连带着他手上松开的力道，把这个正三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整个人送出了城墙之外。
王德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他的惨叫声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条漫长的尾音，从尖厉到沙哑，从沙哑到模糊，最终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戛然终止。
砰。
城墙上下，鸦雀无声。
苏骁站在垛口处，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脂粉渣子，转过身。
城墙上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赵虎的脸是白的。
赵虎身后的苏家军士卒们脸也是白的。
更远处闻声赶来的关宁铁骑的军官们脸更是白的。
白成了一条线。
苏骁扫了他们一眼。
“别愣着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在衙门里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在吩咐赵虎去打壶热水。
“赵虎，赶紧写急报。”
赵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写……写什么？”
“就写苏骁无故杀害天使，目无国法。”苏骁伸手把赵虎拽过来，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催促的烦躁，“请朝廷速降雷霆之威，处死本将，满门抄斩，凌迟都行，越快越好。”
赵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但他没法把这些字组合成一个能理解的意思。
城墙的阶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三桂的身影出现在台阶的尽头，他只露出了半个脑袋，视线先扫了一遍城墙上所有人的表情，然后缓缓投向垛口之外。
他看见了城墙下面那滩不可名状的东西。
吴三桂的双腿不自觉地打起了摆子。
他扶住了墙垛的边缘才让自己没有坐下去。
这个人不是想造反。
这个人是想自焚，顺便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