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个“累赘”抛弃,她为了重建仙古,可以不惜拖诸天万界下水,可以面不改色地降下灭世之劫。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甘愿承受元气大伤、实力大损的代价,去生下这个孩子?
可是现在,她却说,这是她的缘分。
沧溟月微微侧过头,那双眸子的余光落在江尘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是毫无感情的人?”
江尘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沧溟月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
“万古之前,我的神魂被一分为二,云歌获得了记忆与情感,我获得了修为与力量,但获得修为与力量,不代表我就毫无感情。”
“我也会孤独,也会寂寞,也会在无尽岁月中感到寒冷。
只不过,那些属于云歌的、温柔的、温暖的东西,对我来说始终是幻影,我能理解,却无法真正地触碰。”
“但孩子不一样。”
沧溟月的手缓缓收回,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在我的体内孕育,他是真实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这种感觉,是我在万古岁月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江尘身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和云歌,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她的孩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孩子,作为母亲,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这个道理,很难理解吗?”
江尘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沧溟月收回目光:
“你的血脉本就非凡,再加上你体内那道祖龙传承,两者融合之后,与我结合所产生的后代,其资质必然会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甚至可能是万古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绝世体质。”
她的目光落在江尘身上,那双眸子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光芒。
“正是因为如此,孕育这个孩子的代价也会极为巨大。不仅仅是元气大损那么简单,我的本源都会因此受到极大的消耗。
孕育的时间也与凡人不同,快则需要百年,慢则需要千年,这个孩子才能真正降世。”
江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百年。
千年。
对于修士而言,这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沧溟月来说,这却意味着她要在这段时间内始终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那个可能拥有帝境力量的存在,一旦察觉到沧溟月,必然会亲自出手。
“所以...你会留在这里。”
江尘试探着问道。
沧溟月微微颔首。
“轮回墓是由仙古时代的遗骸与轮回仙帝的本命精血炼制而成,其中蕴含着无数个世界的碎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是仙古纪元的最后遗迹。”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小城,那双眸子中浮现出一种江尘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追忆,也是决绝。
“我会在此地,将这片区域重新打造。
当初轮回仙帝最大的愿望,便是为仙古纪元保留最后的火种,他费尽心力留下这方世界,如今也该有人来完成他的遗愿。”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定。
“也算...了却了他的遗志。”
江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的侧影,看着她那双清冷眼眸深处若有若无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万古前,轮回仙帝倾尽所有,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巅峰的道路。
而现在,她终于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放弃了灭世的念头,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来完成当年轮回仙帝未竟的遗愿。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竟然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江尘深深看向沧溟月,他曾经握着戮魔剑,直指着眼前这个女子,恨不能一剑斩落。
可如今,那些恨意,那些愤怒,那些歇斯底里的疯狂,却都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消散了。
良久。
江尘缓缓开口,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谢。”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沧溟月转过身,眸光朦朦,如同一层薄雾笼罩在深秋的寒潭之上。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与你无关。”
她声音依旧漠然,只是漠然之下,却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
江尘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沧溟月微微侧过头,那双眸子中泛起的光芒似乎穿透了时空阻隔,落在了那个早已湮灭的时代。
万古前,她是轮回仙帝唯一的传承者,明明没有记忆,却在某个偶然的瞬间,在神魂的印记中,看到过一道身影,
在无尽的修行中,那道身影是她冰冷的内心中唯一温暖的地方,也正因如此,她才对祖龙如此偏爱,
因为祖龙,与那道有着相似的轮廓,有着同样坚韧的心智,同样傲视诸天的气势。
后来祖龙也不符所望,成为纵横远古、睥睨天地的无上存在。
后来,祖龙踏入了岁月长河,借助时空之门将那道逆天的传承留在了仙古,再后来,传承被江尘得到了,更被逼得跳下天渊,
而如今,兜兜转转,命运流转,她竟然怀上了这个男人的孩子。
“这世上,或许真有轮回。”
沧溟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消失在时光中的故人诉说,
“也或许,这就是命运。”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太淡,以至于江尘都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微笑。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一刻,眼前这个傲视万古的灭世者,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那层冰冷的铠甲,
露出了一丝属于沧溟月、也属于云歌的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