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暗香
在井台边洗衣时,手先是冻得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
回来之后,被屋内炭盆的热气一烘,那麻木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又痒又疼、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难受劲儿,挠心挠肺,坐立不安。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那把一直温在小火炉上的茶壶,想用手心贴着温热的壶壁,汲取一点暖意,缓解那难熬的刺痒。
指尖刚触到壶身。
“嘶。”
一股滚烫的触感猝然传来。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手,原来那壶水早已煮沸,壶壁烫得吓人。
而她冻得麻木、感知迟钝的手指,直到被实实在在地烫到,才反应过来。
这一缩手,力道没控制好,带得茶壶猛地一晃,壶嘴撞在炉沿,发出“哐”一声轻响,险些翻倒。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将晚饭送来了。
管事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林清韵正对着灯光,反复翻看自己红肿的双手,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手上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退下。
林清韵低垂着头,甚至没敢抬眼。
管事走到门口,脚步却又停了。
他原地站了一息,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这次,他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素白的瓷瓶。
他将瓷瓶轻轻搁在桌角,声音依旧是平板的,听不出情绪,只说了句。
“这是药膏,涂在冻伤处。”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门,并细心地从外面将门虚掩上。
林清韵的视线,落在那只白瓷小瓶上。
瓶子是极普通的样式,素白瓷,没有任何装饰。
但瓶身上,用极淡的青花,描绘着几茎姿态疏朗飘逸的兰花。
那画法,那意境……
和她记忆深处,很久以前,在拢翠居,她悄悄塞进苏瑾手里的那瓶治疗烫伤的獾油,如出一辙。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抚过冰凉的瓶身,抚过那几笔熟悉的兰花。
现在,一模一样的小瓶,出现在她的桌上。
而苏瑾没有露面。
和当年她把药瓶塞进苏瑾手里之后,也绝不肯回头多看一眼对方的反应,何其相似。
她用微微颤抖、肿胀不听使唤的指尖,费了些力气才拔开瓶口的软木塞。
一股清苦中带着淡淡清香的药膏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乳白色的、质地细腻的药膏,试图往自己红肿的手背上抹。
手指是肿的,感知是麻木又敏感的,动作是笨拙的。
药膏挖出来是冰凉的,触到火辣刺痒的皮肤时,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紧接着便是涂抹不均的尴尬。
左手涂右手,更是艰难得一塌糊涂。
指尖刚沾上药膏,还没来得及抹开,就不小心蹭到了别处,药膏没涂匀,倒把指节上那层被冻得发脆的薄皮,给搓起了一小块,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她有些急了,又有些自暴自弃。
看着瓶中所剩不多的药膏,想着干脆倒在掌心再搓开。
可手冻得不听使唤,手指一滑。
“啪。”
小小的白瓷瓶从她失控的指间滚落,在桌面上“咕噜噜”转了好几圈,然后边缘一歪,“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踏边缘的粗布褥面上。
瓶口朝下,乳白色的药膏洒出来一小滩,油亮亮、黏糊糊地糊在了粗糙的深蓝色布面上。
林清韵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手疼,慌忙蹲下身想去捡。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