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九章我的女儿叫霜降
林嬷嬷使劲将人往回推:“你很该世子喝下全部毒汤,不该泼了一半。人走得快,反倒不必吃苦。——别哭了,要怪都怪娘,只要能保住你,娘杀神杀佛,下十八层地狱都不打紧。”
她话音方落,飕的一只流箭飞来,射进她眼前女儿的胸膛。
那以后的事,林嬷嬷至今都记不起来。
当她回过神,只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女儿身旁。一个武装亲卫不知何时来到,他也跪在地上,把大刀放在一边,手按住她女儿颈上,分明在量脉搏。
那亲卫对她摇了摇头:“林嬷嬷,人去了,节哀。她这伤势去得快,没受什么苦。”
林嬷嬷的脑子很艰难才能转动。
夜雪纷飞,她可怜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年少的胸膛插着一截箭矢。她双眼圆睁,乌黑的瞳仁变大了,显得眼睛像婴孩那般大。
可是婴孩眼眸明亮,每天都在长,她却眼眸黯然无光,也不会再长大了。
林嬷嬷猛地伸手,拔出女儿身上的箭矢。
她又夺过地上大刀,往自己头脸割下,而后顶着满脸血,将刀转向自己孩子砍去,一下、一下、再一下……
“二十叁刀,”林嬷嬷陷在当年回忆里,恍惚道,“我统共砍了二十叁刀。”
那个雪夜以后,好些年光阴过去了,却从此横亘在她的余生,永远过不去。
林嬷嬷看向德妃:“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可是不砍不行,不能教你知道孩子教箭射死。对我们母女动武,却用箭而不用刀,凶手必定不在府内近处,只会是在府外的官军。让你猜出这节,就要猜忌我记恨,到时莫说用我,连让我近身都不肯。我得用刀伤遮掩箭伤,方能暪过你。”
她毁尸灭迹,接着找上襄王自首,供出前因后果,不为忏悔,只为复仇。
从此她和赵玦一搭一唱,联手设计德妃。
德妃不以为然,娇柔的话声一片冰冷:“奴才本该为主子拼命,好坏你都得受着。”
“我拼命不是为你们这些人,是为了霜降。”
“谁?”
林嬷嬷炸了起来:“我的女儿叫霜降,她叫霜降,和你一般有名有姓!”
皇城历经数朝兴亡,几百年来,数不清的宫女宦官到来又离去。他们生时就被要求像鬼魅一般安静,敛藏喜怒哀乐,低眉顺眼围绕主子打转,唯命是从。
这些人拥有名字更多是方便主子使唤或究责,他们家人的名字在这皇城内更加不值一提。
头一回,一个奴仆在宫殿上放肆地,响亮地,愤怒地喊出她孩子的名字。
内侍上前,抬脚把林嬷嬷踹得扑倒地上:“娘娘面前,赡敢放肆!”
林嬷嬷彷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道:“娘娘,你们全家,不,你们整个赵家算哪根葱?都没我女儿一根寒毛金贵。我巴结你们,不过是为了让霜降过好日子。”
饶是德妃历经风浪也不禁瞪大双眸。
整个皇家不如一个丫鬟金贵?
她吩咐左右:“林嬷嬷大逆不道,拖出去杖毙!”
内侍应喏,上前抓住林嬷嬷。
林嬷嬷不慌不忙道:“娘娘,咱们相识一场,我教你个乖。赵玦跑了,你找不到人,还有法子奈何他。”
德妃打手势,让内侍先别拖人。
林嬷嬷道:“你可以杀了韩赵娘子。”
德妃冷冷看着林嬷嬷,不置可否。
林嬷嬷笑道:“这回我的话一字不假。前时韩赵娘子想从赵玦别业逃跑,我要带走她由你处死,赵玦推拖她死了,不肯交人。我不信,他便带我去看韩赵娘子尸首。我一看,呵呵,人哪里死了?好端端躺在床上,不过昏迷不醒罢了。”
那日林嬷嬷眼见赵玦明目张胆欺骗耍弄自己,厉声质问:“赵玦,你什么意思?”
赵玦淡淡道:“正是嬷嬷你眼里见到的意思。”
“赵玦,你不只胆大妄为,还痴心妄想。我这就带韩赵娘子回去,请娘娘……”
“韩赵娘子留在这儿,不拘她闹过什么乱子,人死债消,你让她清清净净地去,别搅扰得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人死债消?作梦,我要上报娘娘,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既如此,请。”
“什么?”
“嬷嬷要上报便上报,不过我也会釜底抽薪。”
“你想杀人灭口吗?我死了,娘娘定要起疑,就算她一时半会儿抓不住你马脚,也会另外派人监视你,你休想安生。”
“这节我清楚得很,因此我不会为难嬷嬷,只将你我暗中勾结,共谋复仇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德妃。”
林嬷嬷当时好一会儿方才会意赵玦说了什么。
这几年不管她如何打压折辱赵玦,赵玦全不反抗,与其说他逆来顺受,不如说是满心报仇,其余诸事都不放在心上。唯因如此,一夕之间,他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将数年苦心前功尽弃,自投罗网,根本不可思议。
林嬷嬷当时冷笑:“赵玦,你当我傻子?你这是赌我非报仇不可,虚张声势要胁我。我若不依,你又能耐我何?你自己也有大仇要报。”
“嬷嬷尽可试试。”赵玦答道,不再多费口舌。
当时林嬷嬷见他如此干脆,心里反而没底。
“赵玦,你父亲被义德帝诬蔑谋反,往后千百年教人戳脊梁骨骂反贼。他死了还被扔到菜市街上,教人糟蹋,尸骨无存。你身为人子,为了一个女人,不管生父冤屈,还算人吗?”
“嬷嬷说的很是,可是我顾不得了。”赵玦说时十分沉静,彷佛早早算过这般局势演变,作出权衡取舍,如今落子无悔……
林嬷嬷向德妃笑道:“赵玦确实想逼我装聋作哑,我若不答应,他也真能闹个鱼死网破。娘娘,赵玦如此看重韩赵娘子,你杀了韩赵娘子,比要赵玦的命更厉害。”
德妃冷哼:“你休想借刀杀人,似你这等阴险狡诈,必定做下圈套等本宫入彀。本宫当真出手,就遂了你一石二鸟之计。”
林嬷嬷笑道:“娘娘聪明,可惜一代不如一代。你不上当,自有五皇子上当。”
德妃面色一紧:“你扯小五做什么?”
“娘娘可曾想过,这些年我明明能近娘娘身,却隐忍未发,不曾来个痛快,一刀捅死你?”
内侍再度上前,摀住林嬷嬷的嘴。
事关五皇子,德妃示意内侍松开林嬷嬷,让她说话。
林嬷嬷续道:“我在等,等你离最高的枝头只差一步,再把你扯落泥地。好像我好容易把霜降拉拔长大,替她赎身,备好嫁妆,给她挑了好郎君,指望她一生美满。你们赵家窝里反,杀自己人便是,凭什么连累我家霜降……她那么小,花朵一般的年……”
“五皇子究竟怎么回事?”德妃只管质问。
林嬷嬷阴恻抿紧嘴巴,随即松口答道:“五皇子命我替他安排赵玦会面。”
“什么?”
“娘娘放心,我压根儿没传话给赵玦,只是借赵玦的名头答应赴约,让五皇子白等一场。”
德妃一颗心提了起来:“你包藏祸心,不会仅仅戏耍小五,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下了点毒。”
德妃面上血色在消退:“什么毒?”
林嬷嬷笑吟吟反问:“娘娘当年对废襄王父子下了什么毒?”
德妃倏地由炕上立起。
林嬷嬷仰起笑脸看向德妃:“从前霜降心软,在毒汤掺水,赵玦方能活下来,不过落下的病根子也够他受的。我依样画葫芦,让五皇子尝尝相同滋味。娘娘,你做不了皇后,便寄望五皇子长大争储,让你做上皇太后。可惜五皇子往后忙着吊命,还争什么储呢?过几年你还得和皇帝老狗一块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哈哈,哈哈哈哈,娘娘,我留在京城不逃,就是要看你这副表情。”
“拖出去杖毙!——传五皇子过来,快传人……啊!”德妃气急攻心,一时肚腹疼痛,不由自主跌坐炕上。
满屋子乱成一锅粥,传五皇子的传五皇子,照料德妃的照料德妃,召太医的召太医,唯独林嬷嬷安然自在,任凭内侍拖拽。
她要和女儿团圆了。
这些年过去,她老了很多,心怀怨恨,为虎作伥,面相变得凶恶,和从前判若两人。今日她特地戴了霜降生前给她绣的棉布抹额,到了九泉之下,才好教霜降认出娘亲。
纵然霜降认不出她也不打紧,不管多少年过去,母亲永远认得她的孩子。
她的霜降小圆脸,大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分外甜,左耳后面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
林嬷嬷教内侍拖出长寿宫正殿,殿下已有宦官等在院中,准备执刑。
林嬷嬷的目光划过那些宦官和他们手中的竹板,视若无物。
她进宫前便服了毒,纵然必须活活受刑至死,她曾经亲眼目睹孩子横死,亲手毁坏她尸身,对一个母亲而言,世间还能有什么刑罚比得上这些痛苦?
她视线一转,飘到天上。
这天风和日丽,天空没有一线云丝,一片蔚蓝无边无涯,既是天空任鸟飞,也像海阔任鱼跃。
就像霜降出世那天一般,天地生辉,万物美好。
林嬷嬷静静笑了。
====作者的话====
赵玦威胁林嬷嬷的情节在第273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