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商铺里的花灯式样繁杂,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定了一盏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平稳,结实,简单而明亮。
他选中了一盏灯,刚回过头,就见盛公子已经在替他向老板付钱了。
老板还在夸赞:“公子眼光真好!这个式样的花灯在我们这儿是最受欢迎的,光是今天一晚上,就卖出去了五十多盏呢!”
而一向话不多的盛公子偏过头来,看向抱着花灯的萧酌清,继而很淡地笑了笑:“嗯,他眼光很好。”
萧酌清:“……”
这怪异的民间夫妻感是从哪儿来的。
他单手抱灯,默默按了按有些发热的耳朵,继而问“盛隐”:“公子要买一盏吗?”
“盛隐”付钱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要买一盏灯,去祈求神明保佑吗?
店主很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见他犹豫,又在旁侧插嘴道:“公子何不也选一盏?许个心愿,不求完成,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见“盛隐”仍不说话,店主又道:“没有愿望,也可与故人说说话嘛。邺水一路东流,就要入海。据说邺水只要入了海,便可上通银河,直达天界……”
看这位公子似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店主又开始说神话了。
天花乱坠的神鬼传说,听得萧酌清都来了兴致。而“盛隐”看着彩棚下抱着灯的萧酌清,心里却忽然在想,是啊。
父皇母后去得很早,想必没见过萧酌清。
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萧酌清正听得兴起,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嗯,再要一个。”
萧酌清回头,只见盛公子又取出一块银子,递到摊主面前。
“再要一个和他一样的。”
——
萧酌清到底没在灯上写愿望。
天命能将王远安排到这个世界来做主角,萧酌清就打心底里不相信它。
有时抬头望天,他的神色也是冷的,仰着头仿若在与群星对峙,偶尔在心中与天对话,也是在对它说:“你够愚蠢的。”
让萧酌清在花灯上写愿望,他做不到,空白的一盏花灯轻轻随波飘向邺水的江心,萧酌清心想,这就是他的心愿。
如果被上天看见,只管让它去猜。
江风萧索,萧酌清负手站在江边,看着千灯竞明的江面,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银河里。
然后一回头,就见盛公子坐在江边,拿着那盏花灯,低头很专注地在上面写字。
亮起的灯盏正照在他脸上,让那副平平无奇的眉眼一时间都生动起来。
萧酌清有一瞬间的出神。
许是盛公子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深得像海,素日看似平静无波,可到了灯光之下,就被映照出了其中的万顷波澜。
又许是盛公子在许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愿。
他目光平静,落笔很稳,仿佛真像用这盏灯在和什么人对话一般。
萧酌清默默收回目光。
掠过花灯飘荡的大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灯火照亮的天幕。
今夜无云,满江的灯火让星辰显得萧疏。
无论你如何糊涂,今夜也请仁慈一些吧。他望着上苍,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
而旁侧,“盛隐”收起了笔。
他没许过愿,也未曾有机会年节祭祀时给父皇母后捎去只言片语。于是一盏灯上写得工工整整,就连格式也如同信件,在满江花灯中显得不伦不类。
他想写,父皇母后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臣在侧,勿念。
但是,他身份特殊,即便放一盏几乎顷刻淹没在江水里的花灯,也不能留下分毫的把柄与证据。
于是,改掉不能写于书面的词句,灯上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父母在上,一切都好。大业将成,良人在侧,勿念。】
将“臣”改写作“人”,看似没什么问题。
但良人二字写在灯上,“盛隐”的笔微微一顿。
似乎变了个意思。
短暂的停顿之后,似乎不想破坏花灯的整洁,他没有修改。
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花灯推入河中时,他似有心虚,抬头看向身侧的萧酌清。
萧酌清正负手立在江畔,抬头望着天空。
他被风扬起衣袍,发丝飘扬,眉目如画,恍然间似与河中的群灯与天上的银河融为一体。
这时,萧酌清转过了头。
漫天星辰在他身后,“盛隐”顿了顿,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来坐吗?”
沉稳安静的公子被璀璨的江面照亮了侧脸,朝萧酌清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地,萧酌清扶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你的灯是哪一盏?”他问。
满江花灯摇曳,浮浮沉沉地在萧酌清的眼中晃出交叠的光晕。
他的肩头挨着盛公子的肩头,微风扬起,他看见两人的发丝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儿顿了顿。
旁边,盛公子回答:“找不到了。”
大同小异的莲花灯漂浮在一起,像随波而行的人潮。两盏貌不惊人的花灯像是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只是转瞬而已。
“盛隐”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低低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嗯?”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望着灯火漂浮的江面,说。
“它们消失了,就可以顺着江水,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至于两盏灯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知道,反正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酌清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
去它们想去的地方……
是啊。
一瞬间,他释怀地轻轻笑了。
放灯而已,何在乎天命究竟是否仁慈?他被所谓宿命折磨日久,神思太过紧绷,一时间竟忘了,他们只是来放灯的。
把灯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夜风里,“盛隐”静静看着邺江奔流的方向。忽然,他的手背被碰了碰,低下头,是萧酌清的手,仿佛在安慰他。
“是啊。”萧酌清笑着回望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被灯火照得亮晶晶。
“是我们放了它们自由。”
十分幼稚而虚空的对话。
可温热的手背挨在自己的皮肤上,“盛隐”看着萧酌清的眼睛,片刻,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翻过手,将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中。
“嗯。”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叫做客观意义的“我们”。
萧酌清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怔。
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