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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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安国君遇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愤慨, 说刺客胆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国君, 有人疑惑,说安国君为人温和, 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还有人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 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彻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内史府、宫中禁卫同时出动,不过三日,便将刺客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刺客们招了个干干净净。

幕后主使, 是公子嬴僖。

这个消息传开时, 满朝震惊。

嬴僖是王上的大儿子,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平日里礼贤下士,乐善好施,谁都没想到, 他竟是那幕后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词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传嬴僖入宫。”

嬴僖被押入殿中时,依旧穿着那身公子服制,发冠整齐,面色平静。他跪在殿中,抬起头, 与秦王对视。

“王上。”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知罪?知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殿中,“儿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时,秦国蒸蒸日上,六国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过数月,魏国增兵,赵国蠢动,楚国蠢蠢欲试,朝中人心惶惶,这等局面,王上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有没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嬴僖却继续说下去:“臣行刺安国君,是臣的罪,可臣为何行刺他?因为他在,秦国就不会乱。王上以为臣弟是为了抢那个位置?不,臣没那么蠢,臣只是想让王上看看,没有安国君,秦国能乱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秦王。

“王上,您太软了。先王在时,您只需要做太子,什么事都有先王顶着,如今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您撑得起来吗?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处理?边境军务,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操心?您呢?您除了每日上朝、批阅奏章,还做了什么?”

秦王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嬴僖看着他,眼中竟有几分怜悯。

“臣今日把话说明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臣死前,想请王上记住一句话,秦国不需要一个心软的王,秦国需要的,是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嬴僖被押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秦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嬴僖被处死的消息传到安国君府时,异人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着赵絮晚喂的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听完吕不韦的禀报,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吕不韦看着他,欲言又止。

异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有事?”

吕不韦叹了口气:“公子,嬴僖临死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咸阳。”

异人微微一怔。

“他说,王上太软,撑不起秦国。”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没有公子,秦国早就乱了。”

异人沉默良久。

赵絮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王上那边……”异人终于开口,“如何了?”

吕不韦摇头:“太医令日日守在寝殿,据说……王上这些日子精神很差,几乎不处理朝政了。”

异人闭上眼,靠在榻上。吕不韦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两人。

赵絮晚放下手中的汤碗,轻声问:“你担心王上?”

异人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久久无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涩,“再怎么样,也是我父亲。”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小政儿知道阿父遇刺的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头天夜里他被护得严严实实,后院那几间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外头的骚乱半点风声都没透进来,赵絮晚临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阿母有事,你们乖乖睡觉”,便再没露面。

小政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想追问,可赵絮晚已经走远了。

他和丹、阿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丹说:“先睡吧,明日就知道了。”

这一夜,小政儿翻来覆去睡不好,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披上外衣要往外跑,丹拦住他:“夫人没说可以出去。”

“那我自己去找阿母。”小政儿挣开他的手,推门就往外冲。

他跑过回廊,绕过影壁,刚拐进通往前院的夹道,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墙角一缩,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几个仆从抬着水桶从他面前匆匆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是红色的。

小政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前院跑。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阿父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他书房里那张宣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还洇出淡淡的红色阿母坐在榻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

小政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阿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絮晚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小政儿站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政儿,你怎么……”赵絮晚想要斥责他身边的人没看好他。

小政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异人,盯着那片刺目的白色。他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赵絮晚蹲下身,想抱住他,小政儿却忽然挣开她的手,跑到榻边,爬上榻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异人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缩回来,就那么跪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缠满白布的肩膀。

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阿父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平稳,“太医说,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过了很久,久到赵絮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出声。

“谁干的?”

那声音闷闷的,不像他平时的清脆响亮,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絮晚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阿母也不知道,王上在查了。”

小政儿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赵絮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政儿,”她轻声道,“阿父会没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儿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闷闷的,“阿父会没事的。”

“阿母,我陪着阿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絮晚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守在榻边,一个跪坐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榻上的异人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丹和阿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