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慧娘被送到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宫女们上前服侍她歇息,慧娘身上黏腻,十分不舒服, 尤其是身上还沾了那种脏东西,那种感觉更令她难受, 她想让人给她拿些水来给她洗洗身子, 又怕被人发现端倪, 纠结来纠结去,最终只是用帕子沾了些洗脸水, 擦干净底下身子,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作罢了。等她准备歇下时, 才突然发现锦兰不在, 询问其他宫人, 她们只说不知,慧娘也没多想。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璟帝的寝宫中仍旧亮着灯。
璟帝看完锦兰交上来的信, 面色愉悦地扫向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锦兰。
她应该暂时取得了赫连晔的信任。
他心里其实很想知道,赫连晔对慧娘的情意到底有几分, 他会不会不顾一切为慧娘冒那个险?
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吧?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怎及权势地位重要?
璟帝置于御座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蟠龙纹路, 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一炷香后, 锦兰从璟帝的寝宫离开,回到玉秀宫,从宫女那里得知慧娘已经歇下, 她走到卧室,烛火幽微,只听得罗帐之中传来浅浅鼻息。
锦兰走到床畔,看着里面背对着她的人影,眼里浮起愧疚之色。
慧娘从噩梦中惊醒,她直直地盯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梦里的情形,在梦里,赫连晔为了救她深夜闯入宫中,只是还没等两人逃出宫,璟帝的箭就射中了赫连晔的心口。
她伸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捏到指节泛白,明知是一场梦,她心中的窒闷感却久久难散。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悄悄恢复平静,她扭头看到锦兰坐于桌案前,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她再也睡不着,从床上起来,穿上鞋子,她怕吵到其他人安歇,屏息敛步来到锦兰身旁。
锦兰正专注写着信,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慧娘走到跟前,她才吓了一大跳,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子遮住了信上内容,“姑娘怎么醒了,可是奴婢吵到你了?”
慧娘摇了摇头,“我已经睡了一觉,这会儿有些睡不着了。你怎么不歇下?”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拿案上的书。
锦兰见状内心一动,忽然装作将笔放回笔架上,随后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烛台,上面的蜡烛刚好倒在慧娘的手背上,滚烫的蜡油瞬间将她的肌肤烫出了几个红印。
慧娘疼得一哆嗦,不由痛呼出声。
锦兰慌忙道歉,又赶忙拉着她的手放到一旁的水盂。慧娘只当他是无意的,并未怪她,只说无妨。
* * *
次日,日暮时分,璟帝前脚刚走,锦兰后脚便进入了慧娘的卧房。
看到慧娘坐在案前提笔写字,她迅速将门掩上,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床上,然后来到慧娘身旁。
慧娘的左手昨夜被蜡油烫伤,裹了厚厚一层纱布,锦兰劝她莫要劳动那只手,但她闲不住,一闲下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心浮气躁。
她以前赫连晔说过,写字可以静心,便想试一试。
慧娘听到身后动静,扭头看过去,见锦兰神色严肃,不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锦兰快步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小声说道:
“姑娘,王爷那边联系咱了,也安排好了如何搭救姑娘,咱们今夜便行动。”
慧娘有些吃惊,“怎么如此快?”她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担忧。
“此事不宜迟,久了陛下只怕会怀疑奴婢。”锦兰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慧娘来到床前,指着上面的粗布衫裙,“今夜姑娘穿上此身衣服,再稍微易容一番,金吾卫换防时,奴婢会安排你混在杂役宫人之中,随清运御膳房泔水残渣的车辇从西侧的冷宫角门出去,那边守卫最弱,王爷也安排了眼线在那里,姑娘不必害怕,王爷会亲自在外头接你。”
慧娘心中一喜,“王爷也来了?”
锦兰点了点头,“王爷在信中说了,他会亲自来接你。”
“那你呢?”
“送完你之后,我会回到宫殿中装扮成你,制造你在床上安寝的假象,拖到四更天,绝不会让宫人提早察觉的。”
慧娘皱了皱眉头,“那之后呢?陛下若知是你放走了我,不会问罪于你么?”
锦兰见她满眼担心,微微一愣后,道:“姑娘不必担心,只要我们不被发现,事后奴婢便会说并不知晓你逃出去的事,陛下最多会治我一个疏忽之罪,顶多罚几个月俸禄罢了。”
“真的么?”
“真的,姑娘莫要想太多,难道你不想见到王爷么?”
慧娘闻言沉默下来,她确实很想见赫连晔。
好不容易挨至入夜,慧娘推说不舒服,要早早地歇下,屏退了宫人后,她换上了锦兰给自己的那一身粗布衫裙,锦兰又替她梳了一个粗使宫婢的发髻,用脂粉石黛等物替她稍稍易容。
一切完毕后,二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梆子声,“金吾卫要换防了,姑娘随我来。”
锦兰带着慧娘避开宫人,从宫殿侧门离开,慧娘低着头紧张地跟随着她的身后。
庆幸的是,一路都不曾遇到人。慧娘一路提心吊胆,只觉得路途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锦兰低声道:“到了。”
慧娘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有一队人,拉着几辆净车。
锦兰将手中的木牌塞到慧娘手中,叮嘱她把那个木牌给他们领头的人看,他们便会带她出去。
慧娘接过那木牌,担忧地看了眼锦兰,而后快步走向那一队人,将木牌递交给他们的头领,那头领看了她一眼之后,点点头,让她跟在自己身旁。
一行人垂首敛眉,借着月色与昏暗的纱灯,顺着幽暗的甬道一路往前。
慧娘走了几步,回头朝着锦兰的发现方向看过去,发现她已经离去。便收回目光。继续跟随那一行人往冷宫的偏僻角门而去。
遇到巡逻的士兵盘问时,慧娘一直低着头,默默地侍立在一旁,那些人也没有留意到她,例行询问一番后,便放他们走了。
行至冷宫角门,那门的守卫并不多,一名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的守卫一一验过他们手中的木牌,轮到慧娘时,他验过她手中的牌后,又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你看着有些面生啊,几时……”他话还没说完,值房中就传来一嘹亮的男声:
“大柱,烤鹅摆上盘,你再不来,就没你份了。”
那士兵闻言便放弃了盘问,将木牌递还给慧娘,不耐烦地冲着她摆了摆手。
慧娘赶忙接过木牌,随着众人离去,虽面色未变,背后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一股带着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慧娘遍体生寒,若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一行人沿着护城河畔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那领头人停了下来,与慧娘道:“姑娘且在此处等着,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姑娘。”言罢便与其他人走了。
慧娘独自一人站在夜色之中,焦急地四下张望,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艘乌篷小船从护城河那边的芦苇荡中缓缓划过来。
慧娘看到了,猜到是来接自己的,心中一喜,不由得急迎上前几步。
船划至她身前,船停好后,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的船夫将一块木板搭在岸上。
慧娘看着他的身形与眉眼隐隐觉着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慧娘也没多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船帘的方向,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一只手掀开帘子,紧接着一人从里面钻出来,却非赫连晔,而是弄影。
“王爷没来么?”慧娘心中微觉失落,不由问。
弄影只道:“回去之后,你自会见到王爷。”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不由回头看了眼那巍峨壮阔的厚重宫墙。
“快一些吧。”耳畔传来弄影的催促。
慧娘收回目光,将手递给弄影,刚要下船,忽然一阵破风声起,一支铁箭如同流星疾射而来,直贯入弄影的脖子。
弄影双眼蓦然圆睁,浑身僵直,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声痛呼。
慧娘几乎是吓呆一般僵在原地,直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的手背与脸上,她才彻彻底的回过神来,看向弄影。
弄影张着嘴,死死地掐她的手臂,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慧娘浑身颤抖,赶忙扶住她,弄影浑身骤然失力,慧娘抱着她倒在地上,手按住她不断喷溅出鲜血的脖子,无助地四下张望,想找一个能帮她的人,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围满了士兵。
慧娘见状顿时浑身冰凉,再看向弄影,她的手从她的手臂上软软地垂了下去,双眸涣散,已经没了声息。
身旁的船夫见事态不妙,早已跳船入水逃走了。
慧娘不禁瘫坐在地,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慧娘伸手握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弄影,脸上控制不住地在抽搐着,直到有人架着她的双手离开了岸旁,她却无力挣脱。
看着那士兵进入船中搜查,慧娘想到什么,蓦然朝着方才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高耸巍峨的城墙上,一魁梧伟岸的身影如同神祇一般挺拔地立在那里,俯瞰着蝼蚁众生,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庞,但慧娘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璟帝。
* * *
护城河对面的一座高阁上,赫连晔立于栏杆处,遥望着远处的动静。
一轮冷月高悬于苍穹,秋风劲,将透骨的寒意裹挟而来,赫连晔垂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握紧。冷月光华流泻而下,映着他精致昳丽的面庞如同玉石般,清冷苍白。一袭白衣亦像是覆了一层雪,寒气直往外冒。
站在赫连晔的非烟面容僵硬,眼眸泛红,她亲眼看着弄影中箭倒下,却无能为力,她平日里虽与弄影经常斗嘴,却有着极厚的同伴情谊,谁曾想方才还与她说笑的人顷刻间竟成了一具尸首。
“王爷,锦兰一定是叛变了。”非烟咬牙恨声道。
赫连晔并没有回应她的话,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落下阴影,情绪掩于眸底,他淡淡道:
“你明日去凤仪那里,随她们一起走吧。”
非烟一怔,而后神色坚定:“不,属下要一直跟随王爷。”
赫连晔扬起眼眸,看着那一轮残月,唇边扯起自嘲的弧度,“如今的我已不合适当你主子,我可以推荐你到定国公手下,你在他那里可以继续施展抱负。”
赫连晔语气虽然清淡,但非烟明白这是命令,而非商议,她心中一恸,却不敢继续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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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被士兵带到了城墙上,看着站在垛口处的璟帝,她手握紧成拳,眼里露出强烈的恨意。
璟帝回眸看她。
城墙上风极大,她的头发被吹乱,浑身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生气的。他摆了摆手,押着慧娘的士兵立即放开了她,退至远处。
璟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布满怨恨的面庞,心底那股无法发泄的窒闷之感再再次涌上心头,然而他唇边却浮起一笑容,“你真以为你能够逃离朕的身边?”
慧娘看着他脸上的得意之色,“这是你做的局?”
“阿晔他斗不过朕啊。”璟帝语气讥讽,“可惜在船上的人不是他。”
璟帝脸上布满了可惜之意,他本以为赫连晔中了他的圈套,没想到他竟然留了一手,他大费周章,最终只是杀了一名小卒。
慧娘怒瞪着他,“那是因为你卑鄙无耻!”若不是为了救她,赫连晔就不会中了他的计谋,弄影就不会死,都是她害了她。
璟帝眸光一沉,蓦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愤懑道:“难道阿晔就不卑鄙无耻?他做的那些事就光明正大?你鬼迷了心窍,真以为他如霁月清风一般高尚?他手上沾上的鲜血不比朕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