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扶摇九万里
第156章 扶摇九万里
包拯拉着狄诤大骂皇帝, 章楶端着盘子在一旁悄悄吃。
他给狄诤挤了挤眼睛。
狄诤:“……”他不想去猜章楶挤眉弄眼的含义。
包拯骂够之后,桌上的菜都凉了。
章楶让人热了热,又添了些菜, 狄诤才没饿肚子。
包拯气得吃不下饭。章楶捧着饭碗在一旁劝了又劝, 包拯才气鼓鼓地扒拉了几口。
章楶劝道:“包公, 不能浪费粮食啊。”
包拯就把章楶给他舀的饭、添的菜扒拉光了。
狄诤佩服不已。
章楶陪着包拯出使,就算没学到出使的本事,顺毛撸的本事肯定学到了不少。怪不得章惇被宋徽宗远远放逐, 章楶还能善终。
把愤怒的包公伺候好了,并送回房中休息后,章楶和狄诤才有空细细叙旧。
今夜, 两人是要抵足而眠了。
关上门,点燃烛火, 章楶掀开床上铺着的被褥, 掀开了木板,拿出一叠纸。
狄诤眉头跳动了一下。
章楶严肃道:“我能搜集到的西夏国内信息,以及沿路所记下的山川河流,都在这里。”
狄诤呼吸乱了一瞬,没好气道:“你自己带回去。”
章楶展颜笑道:“当然。我只是给你看看。”
章楶将那一叠纸递给狄诤, 重新铺好床。
两人在晚膳后就已经梳洗完毕。
他们褪去了鞋袜,盘坐在床上。章楶向狄诤炫耀自己收集的资料。
狄诤先看章楶描绘的地形图。
章楶将沿路所见都描绘在图上, 遇到重要地形,还会有单独的图画。
狄诤惊讶道:“兴庆府的城防你都拿到手了?”
章楶揉了揉鼻子,得意道:“城防图可能没用, 当我们决定攻打西夏的时候, 兴庆府的城防一定不同了。不过城墙图或许还能有点用。”
狄诤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命了吗!”
章楶忙解释道:“我是看西夏国都已乱成一团, 才趁乱行事。放心,我就是不要命,我也不会连累包公和其他使臣。”
狄诤被章楶的话噎住:“你的意思是,要是你独自出使,你还能更勇敢?”
章楶就不语了。
狄诤低头看着章楶搜集的情报,心里后怕不已。
情报都很有用。
无论是西夏国内家族派系,还是沿路地形,都是制定对西夏国策的利器。
虽然章楶是年老后才领兵出征,但名将都是有天赋之人,他现在就对战争需要的情报有很强的直觉。
可这些情报,哪需要章楶亲自刺探?章楶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章楶不知道将来他老了才有机会戍边,一戍边竟然一跃成了名将。
在他眼中,他的命没有多不同,为了刺探敌情,死在西夏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连累使臣团其他人。
章楶道:“包公知道,他同意了。”
狄诤没好气道:“包公若不同意,你不会这样嚣张。”
章楶笑了笑。其实他是被包公发现,被包公狠狠打了好几下,才得到包公的支持。
不过他是假装出了一个愣头青的模样,故意让包公发现。
当包公发现时,他事已经做了大半。包公就只能支持他了。
这些话,还是别和狄诤说了。狄诤脾气挺暴躁的。
等回京后,他单独和暾弟炫耀去。
暾弟就算生气,也只是自顾自地把他自己气膨胀,特别好玩。
事已至此,狄诤只能全力分析章楶冒险搜集到的情报,为章楶查缺补漏。
章楶只是没什么名声的年轻文臣,他到处走不会引起西夏人的警觉。狄诤生擒了没藏讹庞,西夏人肯定不会允许他四处乱晃。
不过蛮夷都慕强。狄诤既然能生擒没藏讹庞,肯定会有许多人邀请他赴宴,试图与他结交。
他将章楶搜集的情报背下,就可在赴宴时印证,为章楶搜集的情报查缺补漏。
狄诤看情报的时候,章楶把着狄诤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生擒的没藏讹庞。”
狄诤:“不想说。”
章楶失笑:“你还和我闹脾气呢?”
狄诤“嗬嗬”了两声,不理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章楶。
章楶往狄诤身边凑了凑:“真生气了?”
“没有。”狄诤道,“我只是在父亲麾下为将,听指挥朝着没藏讹庞冲杀,碰巧拾到落马的他而已。”
章楶也“呵呵”了两声:“碰巧?拾到?这么容易这么巧的吗?那我也去拾个。你在我面前谦虚什么?”
“没谦虚。”狄诤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情报。
章楶给了狄诤后脑勺一巴掌。
狄诤捂着后脑勺道:“你被惇七附身了吗?”
章楶冷笑:“怎么?就只有惇七能揍你?”
狄诤嘴角扯了扯,不理睬章楶。
狄诤看了一夜,才看完章楶所收集的情报。
章楶合衣躺在一旁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见狄诤精神奕奕,羡慕道:“你身体真好啊。”
狄诤道:“你身体比我好。”
章楶揉了揉脑袋,打了个哈欠:“你胡说什么?我的身体还能和你这位小将比?”
狄诤瞥了章楶一眼。我只是小将,你那可是能当老将的身体,谁能和你比?
章楶和狄诤说笑了几句,还未用早膳,就听闻有西夏大将军请狄诤去做客。
狄诤毫不犹豫地应下。
传话的仆从离开后,章楶眉头一皱,拉住狄诤的袖子:“你别冒险。”
狄诤道:“你敢冒险,难道我怕冒险吗?放心,我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章楶松开狄诤的袖口:“好。”
狄诤对章楶的信任报以一笑:“我去验证你的情报了,可别有太多错漏。”
章楶挑眉:“那必不可能有。”
包拯站在一旁,双手兜在袖口里,沉着脸冷哼:“小心些,别惹事。”
狄诤乖乖应下。
章楶又挑了一下眉头。狄诤这表情,竟神似暾弟装乖卖巧时,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个老实人。
包拯随口叮嘱了一句,就让狄诤打理仪容。
我大宋的使臣,在仪表上绝对不能输气势!
……
“……犯我民人,侵我疆土,恃兵马之胜,不知民力固穷。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臣所以言:好战必伤,何足虑哉!”
赵暾读完这句话后,闭上了双眼。他需要用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殿试一直进行到日落,自然不会在考试场上阅卷。
官吏将考生试卷封存后,抬到阅卷的官署等候阅卷。
因赵暾对首次殿试接受献策很感兴趣,阅卷官挑灯批改试卷时,他留下等待。宰执自然也陪着他。
三百余份试卷,只是粗略看一遍,各自选出优秀之作呈给太子先品一品,花费的时间不会太长。
考官们一人手中几份试卷,心里都很紧张,有些担忧自己分的不是好文章,不能在未来皇帝面前说上话。
“殿下,你看这篇美文如何?”有考官微笑着率先打破安静,将手中美文献给赵暾,请求赵暾评价。
赵暾嘴角扯了扯。要他评价什么?引用名人名言,“宋人万言书,如苏轼之流所为者,纸上空谈耳”?
我让你献策,你就说西夏人虽然接连打胜仗,但好战必伤,没什么好忧虑的。
你献策献的是什么?让我垫高了枕头睡大觉,躺着等西夏自取灭亡吗?
考官还在那说好好好。
好在哪?文采吗?
我看的是策论,要的是献策!
对了,苏轼是不是也要科举了?他跟着做官的苏洵学习,应该能写出点真东西了吧?要是再纸上空谈,他就只能请苏轼去治理黄河了。
苏轼能治理西湖,一定也能治理黄河吧?
赵暾委婉地反问道:“这是献策吗?献了什么策?”
推举这篇文章的考官哑然。
范仲淹从那位急匆匆捧着美文,前来向太子献媚的考官手中,夺走了那卷“美文”。
他扫了几眼,道:“辞藻华丽,学问渊博,可入后三甲。”
殿试虽有黜落,但黜落人数不多。没有太犯忌讳的文章,一般都能入选。
能献策者寥寥无几,这篇文章能引经据典,将自己的学问展现出来,就算不错了。
但美文?
言之无物者,不是美文。
范仲淹将自己捏得紧紧的文章,递给那位炫耀美文的考官:“这才是美文。”
考官一看抬头,哦,曹佑。
试图谄媚赵暾的考官名为刘沆。他无奈道:“范希文,鹏举已然是与你我并列的能臣,他的献策,不该成为评判标准。难道你要用你的策论去衡量新科进士的文章?”
范仲淹又取来一篇文章,递给刘沆。
刘沆又看抬头,眼睛一亮:“此文妙哉!章惇……”
他声音一顿,看向赵暾。
赵暾摆手:“我不看了,你们定下名次后,我再看。”
刘沆知道赵暾要避嫌,便没有将手中文章递给赵暾。
他在心里感慨,章惇不愧是太子殿下的友人。他的才华,当得起太子殿下的友人啊。
太子殿下虽无潜邸,但潜邸之臣个个是能人,真是老天庇佑。
刘沆是个为了当官不在意手段的人。比如他从来不劝谏宋仁宗后宫之事。在原本历史中,他支持宋仁宗追封张贵妃为后。
但相对于他对宋仁宗私事上的讨好,当他拜相后,他就大刀霍霍向吏治开刀,成为仁宗朝继范仲淹后第二任整顿吏治的宰执。
他的改革结局也和范仲淹差不多。
刘沆被群起攻之,宋仁宗随即取消革新,速度快得刘沆的革新都不能被史书多提一笔“新政”。后来刘沆带病外放,死后其家人都不敢为其请谥。
刘沆本该在皇祐三年拜参知政事。明年,便能拜相了。
可惜张尧佐因登闻鼓事件不得入京,群臣不再敢走张贵妃的路子。刘沆少了许多表现机会,现在还没升入中书省。
刘沆能放低身段讨好张贵妃,那讨好太子殿下,简直是理应之举,都不用放低身段。
他看完章惇的文章,笃定道:“若没有鹏举,此文堪为第一!”
太子殿下的友人自己很争气,他谄媚都不像谄媚了。
夏竦立刻道:“我等只需要将文章以优劣排序,若殿下有其他考虑,殿下再调整名次。既然鹏举的文章为第一,就该排第一。”
有大臣犹豫,但刘沆全力支持夏竦:“昔年唐朝太宗皇帝授官必择才行,若才有所适,不弃冤仇,亦不避至亲,这才是唯才是举!”
夏竦看向刘沆。
刘沆微笑地看着夏竦。
夏竦板着脸道:“冲之所言极是。”
赵暾看看夏竦,又看看刘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