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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章楶最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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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楶再次忍俊不禁。

狄咏已经熟读史书,又在出使前被脑海里有许多史书地狱笑话段子的赵暾污染过。

他此刻不由脱口而出:“章大郎,此刻非汉时,你更非汉使!不要学汉使的臭毛病!”

章楶这次的忍俊不禁不再是微笑,而是放声大笑。

稍远处的狱吏听不见狄咏和章楶压低声音的话,但能听见章楶的大笑。

他们本该走近一些,记下章楶和狄咏的对话。

但章楶居然敢击碎佛宝,还怒骂众僧尼,在辽国这个上行下效、人人尚佛的国度,他如佛经中的魔王一般被人惧怕。

没人敢因为他的作为而欺辱他,而是畏惧他,远离他,生怕神佛的降怒波及自己。

耶律洪基所得到的章楶和狄咏在狱中的对话,便就只有狄咏怒骂章楶,章楶癫狂大笑了。

耶律洪基愤怒至极,不仅要斩章楶祭神,还要责备宋朝,大军南下一雪耻辱。

朝中想要南下的派系立刻活跃起来,纷纷怂恿耶律洪基赶紧把章楶杀了,然后挂着章楶的脑袋南下。

这是宋人先挑衅!我们师出有名!

狄咏心惊胆战地按照章楶递送来的小纸条贿赂辽臣,不断煽风点火,激化矛盾。

他仿佛走在悬崖边,自己不一定会掉下去,但章楶半边身子已经在了悬崖外,他伸出的手还被章楶挥开了。

章楶,你可别死在这里啊!

狄咏心里焦急无比。

他一边按照章楶的计划行事,不敢擅自作主,一边派人赶紧回国找赵暾救命。

在朝臣得知此事前,暾弟你先想个办法啊!

富弼一直在关注辽国情况。

狄咏派人回国求助时,信使先被富弼拦下。

富弼用新的信使换下疲惫的信使,拿着自己的令牌直入京师。

虽然他会立刻想办法,也需要让陛下尽快得知此事。

富弼一看章楶的行为,就明白了章楶所想。

赵暾想祸水东引,加重辽国崇佛负担,以消磨辽国南下之心,好为宋朝争取时间的政策经过了宰执的讨论,富弼自然也是知道的。

富弼之前不太同意此事。

他道德感高,这种事显然太没有道德了。

而且他认为此事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只靠着章楶和狄咏出使时贿赂辽臣,哪可能让辽国皇帝做出接纳宋朝逃亡僧人的激进之策?

赵暾说只是随手落下一子,行可以,不行也无事。

富弼一想,确实只是耗费些金帛,那就去吧,就算锻炼一下小辈。

已经致仕的范仲淹倒是较为反对。

范仲淹反对的不是赵暾闲敲一棍子,看能不能打落几颗枣子,而是希望换一个更加老成持重的人。

赵暾当时的回答是,章楶是他信任且有能力完成计策的人中,最为老成持重之人。

范仲淹才没有继续反对,但似乎仍旧不很赞同。

富弼当时以为范仲淹是过分操心了。

章家三位后辈中,除了章惇跳脱些,章楶和章衡看着都是十分稳重低调的人。

虽然后来章衡给他吓了个大的,但富弼仍旧认为章楶十分稳重。

他在中书为副宰执时,章楶也在中书当过小官,为他打过下手。

章楶此人话不多,行事谨慎,为人谦虚恭谨,虽然不与同僚结交过密,但无人说他不好。

这样的人,简直象是第二个章得象。

富弼虽然不喜欢章得象,但不得不承认,章得象这样的官员很省心。

章楶出使辽国,虽然不能成事,但肯定不会闹出大乱子。

何况此事不过是贿赂辽臣,让他们救一救宋朝的僧尼,能闹出什么大乱子?顶多事情暴露,章楶和狄咏被弹劾反对陛下限制僧道的国策,私通辽国罢了。

只要陛下不责备,私通辽国的罪名听听就罢了。自己不也私通辽国吗?

辽国人的老朋友富弼富宋使以自己的经验出发,完全想不出来出使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辽国,还能生出多大的乱子。

富弼(云淡风轻):我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富弼(咬牙切齿):这场面我真没见识过!

富弼捶胸顿足:“我为什么没有支持范希文!每次结果都证明范希文才是正确的,我为什么这次仍旧没有支持范希文!章子平!你族叔究竟是怎么教的孩子!”

“是族祖父。”章衡道,“族祖父自己的孩子都很老成持重,章质夫只是族祖父的侄儿。”

章衡非常老实地为章得象说好话。

但富弼听不进去。

富弼破口大骂章得象老匹夫。

章衡只好捂着耳朵退到门外,不听别人痛骂自己的长辈,这样很不孝顺。

富弼骂过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小辈的烂摊子。

冷静之后,富弼明白了章楶行为背后的深意。

辽国情况一定有变,才让章楶做这样的冒险之举。

章楶冒险之后,陛下的计策还真的有很大可能成功——耶律洪基在气头上,得知宋朝限制僧人,确实很容易脑袋一热,就对宋朝僧人大行方便之策,并变本加厉地崇尚佛教。

章楶这个宋人戳穿了假佛宝,已经成为辽国高层佛教徒共同的敌人。劝阻耶律洪基厚待宋朝僧人,就是站在整个辽国高层佛教徒的对立面。理性的声音就很难传达到耶律洪基的耳朵中。

而章楶的行为会不会给宋辽的外交关系带来不好的变化?答案是不会的。

宋使个人的行为,不会上升到整个宋辽关系。耶律洪基是个英明的君王,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佛教徒,就脑袋一热,以宗教的名义发动战争。

而且耶律洪基还会担忧,是不是宋人故意激怒他,是不是在北疆已经准备好了诱敌深入。

辽国内部情况也错综复杂,即使耶律洪基想要出兵,已经习惯宋朝岁币带来的安逸的辽国大部分贵族,都不会同意耶律洪基打破这样的安逸。

佛教虽好,但宋朝给的岁币更好。只要宋朝继续给岁币,宋使这点失心疯的行为不算什么。

再者,章楶所做也可以说没错。

章楶破的是假佛宝,是让辽国皇帝别被奸僧所骗。宋朝大可以说,章楶这才是真正尊崇佛,尊崇的是真佛,所以才对假佛宝异常愤怒。

富弼心中念头一转,很快就想到了合适的外交策略,将此事的影响抹平。

唯一的问题,是自己在说服辽国皇帝释放章楶前,章楶别被愤怒上头的辽国皇帝给砍了。

到时候即使辽国皇帝后悔,命没了就没了。

富弼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让章衡滚进来。

族叔做坏事,无辜受牵连的族侄章衡垂着脑袋听富弼骂人。

富弼骂完之后,又拍了一下桌子:“即使他平安回来,他还想进中书吗!陛下对他期望甚重,希望他将来成为宰执,他就是这么报答的陛下?!”

章衡抬起头:“章质夫此举,就是为了报答陛下信任之恩。为大事者不惜身,他不在乎自己将来是否能当高官。”

富弼语塞,心更塞。

他难道不知道吗?他知道啊,所以心更塞!

你要执拗,等你已经当上宰执再执拗,再怎么贬谪也贬谪不到哪去。你的仕途还没有开始,你就不能谨慎些吗?!

章楶是,章衡也是。

对了,那个叫章惇的,难道在交趾的做法就不激进了吗?

章得象,你究竟是怎么教的晚辈,教出的晚辈怎么一个个都不像你?

你们章家的叛逆狂妄,都集中在了这三人身上了吗?

富弼突然醒悟了。他悟出为什么章得象非要把这三个小麻烦精带在身边教导了。

因为他们三人最麻烦啊!

富弼深呼吸,道:“我立刻向辽国皇帝写信,希望能来得及。”

富弼再次反省,我为什么不相信范希文!我为什么一错再错!

赵暾拿到书信后,揉了揉眼睛。

他哭丧着脸对养病的范仲淹道:“章质夫是最稳重的人,他怎么也学惇七?”

范仲淹捧着热水,道:“他稳重?当年京城地震时,你们背着长辈做出的事,哪一件事稳重了?因为章质夫不出现在台前,而是在背后为你们出谋划策,就叫稳重吗?”

赵暾讪讪道:“我是无辜的。”

范仲淹可不给已经当上皇帝的弟子脸面:“你最不无辜。佛齿的故事,不是你讲给他听的?”

赵暾挺胸:“这怎么可能是我讲给他听的?这是唐朝笔记故事里记载的,他自己肯定看过。”

范仲淹道:“但提起此事,还送他镶嵌了铁钉的羚羊角的人是你。”

赵暾脸一垮:“我只是给他一个护身符,没说真让他砸啊。”

范仲淹道:“但是他真的砸了。你看着办吧。”

赵暾扑到范仲淹身上干嚎:“不要啊,夫子救救我。啊不对,救救章大郎!”

范仲淹这样稳重的人,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辽人不敢杀他。等他回来,你把他外放个十年八年吧。他这性格,需要好好磨一磨。”

范仲淹想起当年章得象脾气那么好的人,都能被气得执杖撵得章衡、章楶、章惇满院子上蹿下跳。

不知道章得象泉下有知,如今会是个什么心情。

范仲淹问道:“你真不知道他会如此行事?”

赵暾举起双手,这次是真的委屈得要哭了出来了:“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我送羚羊角,就是送个护身符!我这不是见章大郎也热爱佛学,怕他用僧尼坑辽人会有心理负担。所以我才提起反佛反到佛教高僧写小故事造谣抹黑他,说他遭了天谴的傅弈,活到了八十四。”

赵暾真的是纯纯好心。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安抚人心小故事还能被章楶这么用?

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