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二十年够吗
别说唐介和赵抃,连比两人稍微圆滑的陈旭都快爆炸了。
三位谏臣分别扯着赵暾的袖子劝谏个不停,让赵暾别把危险的辽人放在身边。
赵暾全程走神。
他看着赵抃和唐介非常有上下尊卑地不和上司同抢一个袖子,而是两人一同拉着自己一只袖子,他愣愣道:“我是不是该长三只手?”
三位谏臣:“……”
我们这暴脾气啊,忍不住啦!
在赵暾彻底惹怒三位谏臣前,富弼赶紧把赵暾拉到身后护住,以免皇帝挨揍,三位无辜的刚直谏臣因此遭贬。
曹佑、章衡和狄诤三位小辈一人拉住一个谏臣,苦苦劝慰三位老臣。
唐介愤怒道:“曹鹏举,你是能将!你说这事危不危险!”
曹佑道:“唐公消气,陛下此举确实没有危险。这里是宋朝,不是契丹。耶律仁先孤身前来,是如富公孤身前往契丹一样,身处危险之地的是他。”
狄诤也劝道:“陛下大度地对待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才不会误解陛下北巡是想挑起宋辽争端。”
章衡不解道:“耶律仁先是一个人来的,又不是带着辽国千军万马来的。诸公竟连一个辽人都惧怕不已,是否太过丢脸?”
唐介、赵抃、陈旭:“……”
章衡严肃道:“契丹使臣陪侍陛下有何问题?契丹皇帝常让宋朝使臣陪侍。卑职不解,诸公为何惧怕?”
陈旭深叹一口气,道:“我等不是惧怕,而是……”
“你们就是惧怕。”富弼打断陈旭的话,道,“章子平虽然鲁莽了些,话却不错。一个辽人而已,该惧怕的是他。陛下对待他,与对待其他外国使臣没有太大差别。一个辽国使臣,为何让你们紧张不已?”
唐介皱眉道:“他一直在观察陛下。”
富弼冷哼道:“那就让他观察!他能观察出什么?观察出了他又能做什么?陛下有什么不能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一面吗!”
曹佑:应该有。
狄诤:当然有。
章衡:暾弟难道没有吗?
赵暾从富弼背后探出脑袋,那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三位谏臣分外无语。
赵暾此刻不像个皇帝,倒象是被富弼溺爱的好大孙。
皇帝不应该是这样。但看到这一幕,连唐介都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劝谏。
见富弼把三位拽他袖子的谏臣挡住,赵暾直起了背。
他站在富弼身后,对三位谏臣道:“太/祖皇帝在世时,即使当年契丹也十分强大,如果他让契丹使臣随侍左右,群臣会劝谏他吗?”
三位谏臣想要争辩什么,但看着赵暾平静的双眼,他们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赵暾从富弼身后站出来,语气漠然道:“朝中风气该变一变了。”
三位谏臣心中的谏言,化成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赵抃问道:“陛下,真的不再挖堰塘?”
赵暾点头:“卿在地方为官多年,即使没有带过兵,也应该见过许多堰塘。堰塘不可能为边防之用,而是灌溉和养鱼之用。”
赵暾开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好笑的玩笑,以缓和气氛。
他无奈地发现,所有人都露出了沉重的脸色,没有一个人被他逗笑。
赵暾看向小叔叔和两位小伙伴。
曹佑知道赵暾在讲笑话,虽然并不认为好笑,也回了赵暾一个笑容。
赵暾满意地将视线移向小伙伴们。
狄诤把视线撇到一旁。
章衡回了一个“你瞅啥”的眼神,仿佛福建汉子被东北汉子附体。
赵暾无视了愚笨的章衡,生气地收回视线。狄诤是越来越嚣张了。我要回去和嘉善一起骂他!
赵抃激动道:“臣早就认为挖堰塘除了扰民,全无用处!”
唐介上前一步,作揖道:“陛下英明!边防的根基在兵将!”
他虽然只有不到三年地方为官经验,但他那三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河北当知州,和杨怀敏死磕。
杨怀敏要把唐介治下十一个村子的百姓都迁走,全部挖成堰塘,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唐介仍旧记忆犹新。他极其厌恶宦官,就是因为杨怀敏。
唐介简略地说了他当年与杨怀敏的冲突,以此为例道:“朝中认为应该坚壁清野,但河北平坦,即使坚壁清野,辽人马多,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能兵临城下,坚壁清野效果并不大。不如让百姓富足,让百姓农闲时自行训练。待辽人南下,百姓为守住田产,民也可成兵!”
赵抃立刻道:“臣附议!”
赵暾轻轻点头:“朕也是如此想。”
唐介提议的,就是保甲法的雏形。
王安石的新政都有例可循。保甲法在各地都有贤臣用过。
王安石新政的根基本来不是空中楼阁,只是他太急躁,又太教条,忽略任何高楼都非平地起,也不是所有地方的房子都是一个材质、一个模样,才变成了空中楼阁。
唐介和赵抃反对王安石,如果只是在边疆特事特办,他们却是支持的。
陈旭拱手道:“臣愿外放,知定州,为陛下做成此事!”
唐介和赵抃不敢相信地看向陈旭。
陈旭已经做到了御史台的首长,离三府长官触手可及。唐介和赵抃不喜欢陈旭,就是厌恶陈旭的权力欲。
陈旭当谏臣时,确实一直都站在正确的一方,比如弹劾杨怀敏等权宦和劝阻先帝对张贵妃的偏爱。但他的劝谏都只停留在上书,如果皇帝不听,他便就此作罢,不会一直坚持劝谏。身为谏官,他的圆滑令真正的君子很不喜。
而且陈旭讲究排场,喜欢炫耀富贵权势,一副小人做派,就更让人厌恶。
陈旭居然自请外放,让唐介和赵抃都难以相信。
赵暾想了想,道:“好。朕信你。”
陈旭心头一喜。他知道,陛下是给他当宰执的机会了。
赵暾看向赵抃和唐介,没有出声提点二人仕途。
虽然两人的人生写进了史书中,但赵暾还是要在现实中熟悉了本人,才会定下他们的前途。
三位谏臣被章衡骂了一顿(章衡:没有啊?),都不再劝谏赵暾警惕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一觉睡醒,三位谏臣都视他如无物,竟然都不警惕他了。
耶律仁先汗毛倒竖。
这群宋臣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常?
更令耶律仁先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叫陈旭的,一改之前冷脸,对他笑得十分和善。
陈旭言笑晏晏地对耶律仁先拱手道:“本官即将赴任定州,清理堰塘,与北朝交好。到时请隋王多宽待了。”
耶律仁先的头皮都发麻了。
你一个宋臣,居然当着皇帝的面说要与辽朝交好,你不怕他们弹劾你通辽吗?!
耶律仁先不敢再待下去,连忙找借口离开,说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辽国皇帝。
赵暾点头,没有挽留:“隋王慢行。”
他将耶律仁先送到了边境线上,送给耶律仁先许多钱帛。
离别时,赵暾一直拉着耶律仁先的手依依不舍。
耶律仁先看着赵暾那并不是很热情的热情模样,更是头疼无比。
耶律仁先心智超群,老谋深算,本不应该被一个少年皇帝吓到。
但无奈这位皇帝言行完全没有道理,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他观察来观察去,都猜不透宋帝心里在想什么,为何要这样做。
赵暾甚至拉着他的手,问他在草原上怎么治河?
草原上治什么河!
赵暾道:“朕建议从南京挖一条运河直通大海,这样南京就可以与我朝通海贸了。”
耶律仁先好不容易把双手抽回去,赶紧告辞。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背景,大喊道:“隋王考虑一下啊!”
耶律仁先脸上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要这皇帝是自家倒霉孩子,他一定扬起马鞭狠狠抽他两下。
宋朝大臣就这样看着小皇帝一点皇帝样都没有,对着辽国使臣大呼小叫吗?宋臣不是一直崇尚刚直敢谏吗?难道这次来的宋臣都是奸佞?但富弼不可能是奸佞啊!
耶律仁先直觉宋帝有阴谋,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赵暾见耶律仁先头也不回地离开,对富弼叹气道:“唉,他要是把运河修好了,将来我就不用修了,修运河多花钱啊。但要用海贸将南北联系起来,这运河又不得不修。”
富弼忍不住当着三位谏官的面给皇帝甩脸色:“你还是收回燕云再想那么远吧!”
赵暾洒脱道:“肯定没问题,我还年少呢。再等个二三十年,我一定行!”
谏官本来想劝赵暾不要擅自挑起边境争端,但赵暾一开口就是二三十年后,他们都不好劝了。
陛下都愿意二三十年不起兵事了,他们何必为二三十年后的事劝谏?二三十年后他们可能都老逝了,现在劝了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休养生息二三十年……三位谏官看向曹佑。
富弼也看向曹佑。
曹佑:“……”看我干什么?
赵暾笑容开朗:“小叔叔,都等你开口呢。二十年够吗?”
曹佑想了想,环视一圈,眼神放远。
他仿佛将整个河北平原收入眼底。
曹佑道:“十年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