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柔肠百转
荀野动作一滞。
杭锦书眼前则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蔽去了桌角上铜盏焕发而出的银光,眸底瞬间陷入昏暗。
来者一袭雪白僧衣,圆头饱满,身材颀长,很有和蔼的喜气。
苦慧命令荀野:“舌下含服。”
医者的命令便如战场上将军的军令,是不能不服从的。
荀野忍气吞声地药丸含到了舌尖底下。
不知道苦慧是不是在治疗他时恩将仇报,配的药个个不正常,这种含服的药到了舌尖下开始融化,会造成舌头的酥麻,话都说不了。
说也是大舌头,他们还笑话他。
荀野只好咬牙暗忍,不说。
但耳窍还保留着,苦慧像是故意气他一样,散漫地对杭锦书道:“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不爱别人打听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讨厌他,去年实在受不了,把他给休了。”
“……”
“……”
能看到这对夫妻双双吃瘪,苦慧的心情别提多么美妙。
他的唇边勾起了浅浅的弧痕,看着荀野有苦难言,含着药丸发作不得的隐怒之色,苦慧真是身心舒畅啊。
至于他的那位夫人,苦慧又看向杭锦书。
杭锦书低垂着长长的浓睫,不知在思忖何事,眼睑如栖息在花上的蝶翼般微微轻颤。
苦慧轻哼了一声,对荀野道:“将军,你该入睡了。”
他的作息都被苦慧掐得很紧,被大夫十二时辰地把控着,何时睡何时醒都有定准。
不然。
荀野连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都不清楚。
荀野说不了话,偏头比划了手语,问苦慧要冻疮药。
特意指了指“小个子”。
杭锦书本来看不懂,一见荀野指向自己的手指,她就明白了。
可她不好意思向苦慧拿药。
苦慧哼笑道:“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别人呢,怪不得你们这些人个个都对荀将军死心塌地。”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杭锦书。
荀野比划手势让他别废话,赶紧配药。
苦慧冷嘲:“先顾好自己,别人的冻疮只是小病,害不了命。但你,要是这七窍给药的法子还不奏效,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了荀将军的命。”
荀野不说话了,也不比划了。
他变得分外安静。
苦慧趁此机会,一把将药塞进了荀野的耳朵,封上他的穴道,将人推上床榻,示意杭锦书给他盖被。
杭锦书也不知与苦慧哪里来的默契,找准时机一把拖住被角,三下五除二地搭在了荀野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连他的脚也没放过。
“……”
荀野是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更惨的还说不了话,但他的体感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变得更加敏感。
小个子有点儿恩将仇报的嫌疑。
拿了他的钱,转头和苦慧沆瀣一气。
呵。
苦慧对杭锦书一系列的反应非常满意,特意调转视线赞许地看了她几眼,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随意往杭锦书跟前一抛。
杭锦书以为是还要给荀野用药,急不暇择地去接,等拽入手中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治疗冻疮的。
他早已配好了。
还俗的大和尚还揣着一分慈悲为怀的虔诚,只是面冷,心却很软。
杭锦书的十指扣紧了药膏,低眉向苦慧道了一声谢。
苦慧平声道:“谢就不用。这么难弄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你在,他翻不起大浪,我便阿弥陀佛了。”
等过几日,把荀野眼睛上的纱布一拆,让他好好看看,这几日陪着他说话、沐浴、更衣、吃药、休息的人,是他魂牵梦萦的杭锦书。
荀野心里的魔障,也可以消散了。
尽管大和尚不需要,但杭锦书还是想道一声谢。
她的目光垂落向榻上并不安分的人,口中轻轻地问:“他很快会睡着么?”
苦慧又看了眼杭锦书手里空空如也的妆奁,心有所悟,“他要揣着那枚梳子便睡得快些,不然整夜都睡不着。”
苦慧顿了一息,明知故问:“那把玉栉,是杭娘子你的?”
杭锦书心情复杂至极:“是啊,是我以前在军营里随身携带的。”
苦慧道:“那就不奇怪了。不过——”
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弥散入雪后初霁、淡云微月的夜色里。
“为了让病人心无旁骛地养病,所有关于长安的消息,到了遥岑居全被挡下了,将军现在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答应了陆韫的求婚。”
榻上的人还在不安地扭动,而说话的大和尚已经飘然出了
寝房的门,身影没入了长夜。
杭锦书心绪不宁,因为这一句话更是柔肠百转。
“荀野。”
她试图说些什么。
但一张口,便觉得自己“嘎嘎嘎”的声音太难听了,杭锦书咬唇隐忍了片刻,决定不说话。
心里却酸胀地漫过一念。
她一定要等到他好起来,让他解开绷带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她。
荀野一如苦慧所说,揣了玉栉在身上,他的睡眠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也不知是不是那把梳子上仍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对他能有安眠的功效,尽管他的鼻子早就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
鼻窍里给的药一日一换,但苦慧配的那稀烂的药方,早在第三日时,就彻底夺走了他的嗅觉,导致现在鼻腔里空空如也时,荀野也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
一个人长日累月地被困在一种无法感知世界的黑暗里,多少会有点被逼疯。好在荀野如苦慧所言,是一名心性强大、意志坚定的将军,对于求生的愿望也非常强烈,并且积极正向,要换一个人,真保不齐会崩溃。
杭锦书坐在荀野的床榻边沿,挤出白花花的药膏,为自己手背上的冻疮涂抹上药。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只有风吹拂帘帷发出的细细索索的响动。
荀野很快睡着了。
一个没有五感的人,对外界也不会存有太多的防备。
他甚至不知道小个子离开了没有,反正他是真的困了。
玉栉揣在胸口,稳稳的安心。
他睡得很沉。
等杭锦书搽完药膏,一扭脸时,床榻上的人早已没有了动静,绷带缠绕在眼上,薄唇微微翕动,俊颜漫过绯色,睡得很熟。
他如今的皮肉被养得很白净,许是长安水土养人,又无需风吹日晒的缘故,荀野的肤色渐渐趋近于他身上温古族人的血统,温古族人的肤色佼佼者,是白如奶色的,荀野虽没到那个地步,但看着也很匀净,像是放了多年的白瓷。
杭锦书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确认他睡熟了,她朱红的唇角浅浅地弯了起来。
爬满冻疮的手,终于胆大地越过被衾,抚碰上荀野干燥硬挺的发丝。
他没有任何反应。
杭锦书更大胆了一些,手掌更深地去贴着他的发丝。
硬挺的,粗粝的感觉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绺绺滑下,擦得手心皮肤微微泛痒。
荀野还是没醒。
静夜更安静了。
她压着那丛生的厚实的发丝,掌心终于深深地抵住了荀野的头皮,然后,轻轻地摸了几下。
有一点怜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