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藤缠树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咕哝道:“我,我去打热水。”
杭锦书却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脸庞,“我想,生个像你一样一根筋的孩子一定也很可爱吧。”
荀野愣住,这回真幸福得要哭了。
*
西州地广人稀,占地不多,当年荀家军南渡黄河去后,留了一部分兵力镇守安西后防,以免被人攻陷老巢。
后天下平定,这些士兵有一大部分都已解甲归田,于河套地区从事农桑。
虽远离战场,但人人都有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之心,渴望着荀将军曾许诺的不一样的新朝到来。
可左等右等,等来了新朝,他们却发现这与旧朝似乎并没有两样。
长安还是鱼龙混乱,天下还是苦不堪言,新颁发的政令虽然是好的,但下方没有真正实行,皇帝睁只眼闭只眼不管,美其名曰天下初定,天子政务万机,无暇分神处置。
他们能体恤,可民生大事,如何不是万机之一,为何就迟迟不得圣明天子眷顾?
直到太子被废黜离去,有功之臣被驱逐,帝王的偏心日益昭彰,他们忽然从古旧的史书里,找到了“鸟尽弓藏”的注解。
史实不过重演,世事均不新鲜,人为而已,人性而已。
已经解甲归田的北境军,上哪儿再去寻找一个明主,应对长安的乱象,应对天下的纷争?
正当他们丧气、失魂落魄时,荀野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老郭夺了马场,控制了骑兵一行五百人,与季从之率领的一支燕州先锋营会师,均全权交由荀野统领。
这一行不过两千人的队伍,东进河套,在河套找回了曾经卸甲的六千北境军。
群情激动,他们都愿追随将军,夺回长安。
于是铸犁为剑,披坚执锐,纷纷重回荀野麾下。
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散的东西,但当它凝聚起来时,便有坚不可摧、无往而不利的力量。
河套平原一望无际都是翠绿的麦苗,新春的希望播撒在原野上每一处角落,积雪消融的新麦长出了蓬勃之势。
弥望而去,充满新生的欢喜。
杭锦书从马车里探出身,牵着荀野递来的手跳下车轩,入目所见便是田野间整片整片的绿云,在北境军士兵的辛勤劳作下,相信今岁是一个大丰收的年景。
她忽想到一件旧事,侧过视线,身旁的男人远望着麦田,仿佛聚精会神,没有察觉她的打量,杭锦书的眼底闪过一抹明媚的戏谑,忽地幽幽一声叹。
荀野听到夫人的叹息,回过神,眼光也随之低垂:“怎么了?”
杭锦书好整以暇看着他道:“粟米金贵不顶饱,还是小麦好,尤其来自河套的小麦,量大管饱,天下第一好。我要日日都吃河套小麦。”
这番源自于荀野的“酸言酸语”被一种戏谑的方式回敬过去,荀野登时面皮发红,窘迫地躲过部下探寻而来的目光,对杭锦书求饶:“夫人……”
她闭了唇,在别人面前给他面子,可还是忍不住,化作一抹无声的昂扬的笑意。
北境军种着这块无边无际的麦田,也回归农夫的本行,在麦田周围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瓦房,但瓦房的数量不足以让荀野率来的两千人跻身,身为主将,更是不好以身份谋求便利,便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共睡一帐,只安排北境军给夫人腾出一间干净的房。
夜里,荀野和一群男人烧水沐浴。
季从之新来没多久,被老郭拽到一碰说小话:“你知道不,老严动春心了。”
季从之一愣,擦拭着身体的毛巾顿住。
将军求仁得仁,得了一个圆满结局,
他们这群人里,也就剩他和严武城还没成家,就连苦慧,人出家前也是有过家室的,乍听到老严有了喜事,季从之第一反应是为之高兴,但同时也有微妙的嫉妒。
看严武城,对方今晚仿佛格外害羞一些,平时一起洗澡堂子不见他这般赧然,竟背过身去了,活像一个受不得辱的贞洁烈男。
那别扭劲儿和将军一个样。
大抵有了心上人之后,就不喜欢和臭男人共处一澡堂了,这是通病。
“哦?是谁?”
虽是看着严武城的后背,但季从之的这话却是对老郭问的。
老郭笑嘻嘻的:“是将军老家沙寨里的一个小娘子,天生天养的温古族娘子,生得那叫一个天然水灵。”
季从之尾音上扬:“哦?何时带来一见?”
严武城已经落荒而逃。
八字才有一撇的事儿被老郭说得好似已经板上钉钉了,严武城没有那个无耻厚颜,只好逃之夭夭。
老郭还在添油加醋:“哈哈。他害羞,走的时候,人家小娘子可说过等他。”
季从之蹙眉:“温古族人不是不外嫁么。他们将女子外嫁视作对族人的叛逃。”
那支少民在整个西疆都属于人丁稀少,因此族中有女子不外嫁的铁律,为的就是部落种族的传承。
老郭亮出一口雪白的牙,敲了敲季从之的胸肌:“不是那么回事,胡汉早已一家,又不是猴子和人猿不同类。再说老严答应入赘沙寨给人做女婿,那沙寨里的人可欢喜了。”
“……”
季从之嘴角抽了一下。
“老严不靠谱了二十几年,没想到,他竟偷偷干出这么靠谱的一件事。”
老郭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
入夜,荀野洗完身上,搓干净皮肤,浑身清爽地回到自己的军帐。
帐外篝火连盆。
帐内通明。
一掀开帘帐,二十几双没被世俗污染的眼睛齐刷刷支了起来,荀野微愣,直到错开视线,在军帐一角见到了正铺床叠被,整理行装的杭锦书。
她散着乌黑柔顺的长发,不饰铅华,露出清丽的素容,将床脚的裙衫整理得井井有条,荀野呆住了,连忙钻入帐中,握住了杭锦书的手,呼吸略微急促:“锦书,你不是在屋里住么?”
这里都是男人,她怎么挤这里来了?
杭锦书正襟危坐望着他:“以前你就让我特殊,我是将军夫人,就享有特权。可这换不来旁人真心的敬意。我不再是从前吃不了苦的杭锦书,我与大家是一样的,既要南下,就应同甘共苦。我也不要一打起仗来就跟在后防,我要和你一起在前线。我学习过一点草药经,也会给人包扎伤口,临行前,苦慧将他编纂的《药王本草经》送给了我,我现在是你麾下的军医。”
荀野愣住了,愣住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了几块烧伤疤痕的手心。
想到锦书给自己包扎的粽子手,荀野很难想象,她会做军医。
“可是——”
“没有可是,”杭锦书当着众人的面,命令起他们威风八面、教敌人闻风丧胆的荀将军,命令得娴熟而自然,“你今晚在我身边睡,我睡里间,就和渤州之行时一样。”
谁都知道荀将军惧内,夫人发了话,他是不敢不听的,帐子里其余人等都自觉缩成了一团,二十几个人占了一半大的地方,长手长脚都自觉交缠抱在一处,尽力把自己往枣核大小去缩。
给将军和夫人留出最宽敞的通铺。
这一夜荀野还是睡不安稳,横看成岭侧成峰,把自己侧身弓成一座山,保护着最里的杭锦书,还要怀里抱着他的锦书才好。
但也睡不着,一整晚提心吊胆风声鹤唳,像抱了一怀价值连城的珍宝,怕自己睡去后有人打劫。
杭锦书也睡不着,因为一双炙热的眼从头顶落下,炯炯地盯着自己,冒着热气儿。
贴得这般近,严丝合缝相叠着,感觉到荀野炙热的呼吸、疯狂的心动,她蓦地灵犀一动,意识到之前荀野“犯病”是怎么回事,仰起了脸,在众人鼻息沉沉的鼾声里,用喉舌推动气流,小声地问。
“上次,你也是这样起反应吗?”
荀野怔了一下。
被褥中,杭锦书早已用抬了一下腿,提醒了它的不安分。
荀野窘迫不已,他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与锦书同处一帐还相安无事,锦书一定要来,他拗不过,如今痛苦的都是自己。
上次之后,锦书虽同意还有以后,但她对此好像并不很热络,荀野也不敢主动提,生怕因为哪个环节不对又打回原形,让她不喜,便一直有火暗忍。
以前他很能忍耐。
但锦书对他开了粮仓,他茹素许久之后,乍吃上了肉食,这一下食髓而知味,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其实杭锦书是知晓这个关节上,荀野的注意力应全在长安,不想让他分心沉湎。
但饿着他了,她还是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杭锦书冰凉的手探入被衾下,钻入他腰下,再往下延伸,一攥。
“嗯嗯。”
“别叫。”
杭锦书气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