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舶铸炮盟

造船之事，归宝船厂船匠执掌，但铸炮适配之法，属工部军器匠专职。

　　但朱高煦也知道在不到半年内铸船布炮，必须这两边的能工巧匠一起深度合作才能完成。

　　何况他手下的火炮也一直在进行改进试验。

　　虽然“轮弓”让他很满意，但新式火炮的进展一向有些落后，当日丘棪从海上带回来的图纸工部军器局几番商议，竟然告诉他做不了？

　　都是一帮废物！

　　这半年不可能因为要配合海船就停止火炮试验，两者必须同时进行，因此两边的工匠更需要保持步调一致。

　　无论如何，他一定是要在海船上配备火炮的，双屿岛他也一定是要夺回来的。

　　朱高煦以为自己答应下来，郑和这边就没问题了，谁知道他竟继续提出要求：

　　“臣提前得与殿下约法三章，殿下拨来的匠人，必须按船厂规矩……由我手下的人验过手艺，方能入铁作房。另外，所有火器改造所涉的图纸和实物，对外只能说是下西洋所用之新式战船配备火铳，需得保存在船厂。”

　　“郑公！你这是图谋本王火炮之机密？”

　　朱高煦立时拍案而起。

　　郑和眉目刚毅，在这点上绝不松口：

　　“殿下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此乃臣的底线，恕臣无法退让。”

　　脸色转了几转，朱高煦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服了软，只道：

　　“我可以答应你，我的工匠进驻船厂，与船厂工匠同吃同住，但是这两拨人必须被严加看守，不得擅离。倘若日后火炮及海船图纸泄密，本王定然唯你们是问。”

　　“一言为定。”

　　两人也算在堂中众人的见证下达成了盟约。

　　王景弘略略松了口气。

　　郑和大多数时候将船厂全权交付于他，看来并不怎么管事，但有些地方他也不糊涂。

　　虽然汉王这件差事非常难办，但郑和也已经将有限的主动权争取在他们这边了。

　　两人隐隐形成了一种互为犄角的利益捆绑——朱高煦需要郑和合法的造船权来掩护私造的武备，而郑和也需要朱高煦的铁料、私兵中的能工巧匠来弥补下西洋所需巨量火器的缺口。

　　但这件事汉王的急迫程度显然高于他们。

　　能够拿捏住汉王手里的图纸、工匠，这是郑和保全自己的一种手段。

　　朱高煦沉着脸，没好气地说：

　　“这事既定下了，但本王得知道，你们派什么人出来？若也是些拿着图纸照本宣科的废物，岂不是耽误本王和郑公你自己的大事！”

　　郑和去看王景弘。

　　孙提举和廖主事也去看王景弘。

　　王景弘：“……”

　　工部这几个人当真是废物，汉王一点都没说错。

　　他只能迎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

　　“回殿下和郑公的话，此际下官确实有个人选，二位或可一见……闻予，进来吧。”

　　随着王景弘的声音，闻予跨进了门，也是第一次正式落入了汉王朱高煦的视线。

　　下一刻他就眉头紧皱：

　　“……女的？”

　　原以为这位少不得也要和从前那些人一样质疑下她的女人身份，但没想到朱高煦对此倒接受得很快，只是说：

　　“小丫头能有几分本事？”

　　王景弘被领导甩了个脏活，不得已又把脏活甩给了自己下属，心中也是有几分愧疚的，见状也只能立刻吹嘘起下属的履历来。

　　重点就是上次给太子殿下的奏疏，其中的《宝船龙骨改良图》就是出自她手。

　　孙提举这会儿也不装聋作哑了，从前屡屡“重男轻女”看不上闻予，也立时补充道这丫头是定海县艌匠出身，有些家学渊源，还做主改良艌料，作头和厢长皆可作证——他是真怕这垃圾活落他头上来。

　　有闻予在，真好。

　　即便有履历背书，朱高煦也有自己的判断，哼了声道：

　　“不管老弱病残，若有真才实学的，本王自然是不拘一格的，但若是随意被人推出来的……”

　　他那对虎目将王景弘、孙提举等人扫过一圈，警告道：

　　“本王可不会轻饶！”

　　堂中人尽皆噤声。

　　王景弘倒不是刻意想推闻予出来背锅，而是他所知的，闻予确实已经是船厂里少数他认为能用的人才了。

　　其他人……更不如她。

　　但这件事他事前没有和她商议过，更不知道她能有几分把握。

　　他侧目望过去，看她倒是一脸镇定，完全不怕的样子。

　　“闻……匠师。”

　　郑和开口了：

　　“你且说说，对这海船改进可有什么想法？”

　　郑和代替朱高煦，直接现场出了考题。

　　闻予心道自己还真是天天有面试。

　　不过这还真问在了她的对口专业上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

　　“回郑公和殿下的话，适才王公公已经与二位介绍过了……宝船改装最大难题乃是船体结构，若要加装火炮必须从龙骨改动。另有一点，为了远洋行驶，巨大的硬帆相当沉重，这无法避免，但也给船体增加了极大的重量，而工匠们为了减重，船体已经将木料用至极处，靠精巧榫卯与结构搭建，因此许多地方的木料厚度就无法支撑起火炮的力道，就是王公公所说，一炮下去，船便散架了。”

　　语言简练，理论清晰，又不至于让外人听不懂。

　　王景弘神色回转，堂中众人心中也立刻明白，这确实是个懂行的。

　　闻予在心中叹气，这重量问题说白了还是动力问题，有个蒸汽机在，多少重量的船都随你拉就是了。

　　“本王是要问你解决之法！”

　　朱高煦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

　　他无理取闹惯了，大家此时也都不意外了。

　　适才一堆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指望个小姑娘短短几息就想出来？

　　闻予心中其实有数个方案，但都需要时间一一验证，而这位汉王殿下显然是听不懂人话的那一挂。

　　她只能兵行险着，说道：

　　“其实殿下的要求很明确，是需要战船配备相应的火力……那么其实从宝船改良出发就有些本末倒置了，最简单的办法，我们可以直接在甲板上布置火器平台，将重火炮布置在船头，又灵活又方便，方便向敌船进行炮击，至于力道太大，甲板会开裂的问题……其实这问题还在于火炮，只要改进下火炮的后座，降低火炮炸膛的可能，那不就容易很多了？”

　　“所以问题不在宝船，而在火器。”

　　这是闻予的结论，她说得非常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