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
去见苏净月那天,闻予先坐马车到船厂捎上了魏子涵。
锦衣卫衙署在皇城西南、仪凤门内侧,诏狱则设在衙署后院最深,五道大门、层层设防,每一层都不好过。
这个时期的诏狱主要是抓建文余孽,狱规格外森严,探监流程也极其严格,甚至诏狱还有“非持御旨者不得探视”的规定,若非刘宁亲自带领,她二人根本无从进入。
更有甚者,刘宁提醒她们,诏狱附近密探无处不在,普通人只要在这停留两圈就会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
两人登记了姓名,临时领了入监竹牌,由刘宁作保,才能正式进监舍。
魏子涵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经过刑房时没忍住好奇心,抬眼就瞥到了沾着斑驳血迹的各类枷锁、镣铐、刑具,吓了一大跳,跟着就又经受了廊下多位牢子、暗哨的阴狠目光洗礼,差点吓得脚下打滑。
等走入了阴森的监区长廊时,魏子涵已经脸色煞白、额上沁汗了。
闻予也觉得浑身不舒坦,这地方给人的心理压力实在不是能用语言形容的。
刘宁接管的囚舍甚至还不是重监区,也不曾有囚犯的拷打和惨叫声传来。
她都不敢想象在诏狱最深处都是怎样的场景。
……
苏净月待的囚舍其实算条件很不错的了,没有左右邻居,还有高窗、恭桶和饭桌。
此时的她一身素衣,面容憔悴,正坐在墙角的草堆上发呆。
“有什么话就说吧,闻姑娘,最多一盏茶的时辰。”
刘宁的手下打开了囚舍牢门。
“多谢,我们不会让你难做的。”
进了门,魏子涵就跑到了苏净月身边,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篮子——进诏狱的东西查验严格,她带的一篮子吃食,最后只有几个白馒头能进来,就这还是每个都掰开查验过的。
苏净月有些不敢相信这两个人竟然会出现在她面前。
“你们……”
“你先吃点吧,这里面应该没什么好东西吃,快,趁热吃!”
魏子涵没废话,直接将半个馒头塞到了她手上。
苏净月捏着那半个温热的馒头,在沉默中低下头,半晌后再也绷不住,落下了一串眼泪来。
从前以为自己多坚强,可是到头来,不过在这里面住了几日,她才算知道了什么叫暗无天日的绝望。
魏子涵不过在诏狱中走一趟,就觉得压抑至极,一个人正常人在诏狱里,本来就是熬不过几日的。
哪怕刘宁甚至还未开始对她用刑。
一见苏净月哭,魏子涵就也忍不住了,开始跟着垂泪。
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哭。
闻予:“……”
好在苏净月很快就止住了,她抬手胡乱地在魏子涵脸上抹了几把,替她擦眼泪:
“行了,你不是没事么?有什么好哭的?以前也没见咱们有什么好交情……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魏子涵泪眼婆娑地摇头,但这时候也知道苏净月在故意说这样的话掩藏真实情绪。
因为现在在这间小小的囚舍里的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个结局——苏净月的死大概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苏净月自己,或许也早就不想活了。
“苏净月,你怎么那么傻呀啊?你明明可以放弃的,你明明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的……”
下毒什么的,又没人看着她,她随时都可以放弃的,她为什么不呢?
魏子涵啜泣着问她,可是说着说着她自己就先低下头去了。
她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去说苏净月呢?
“你就这么喜欢纪深吗?为了他死都甘愿?”
魏子涵只是不理解。
就这么喜欢,喜欢到可以为了他这么配合他的计划,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
她也喜欢纪深,可她当然做不到这样!
苏净月笑了,也不知是在笑魏子涵还是一如既往地傻,还是笑自己其实比她好不了多少。
她只是抬眼去看闻予,然后说出了一句她们都没料想到过的话:
“闻予,你看,子涵不像我,她……她还有救的。所以,看在老乡的份上,如果你还有余力的话,就拉她一把,再给她一次机会,好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知道,你连我都想给一次机会,你这么强大,这么厉害,你可以做到的……你也会再给她一次机会的,对吗?”
魏子涵愣住了。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不仅是对她,闻予也曾想放过苏净月的,只是苏净月自己先放弃了。
闻予一时没有回话,她只是叹了一口气,问道:
“纪深来看过你没?”
苏净月摇摇头:“他不会来的。”
随即自己苦笑了一声:“我也不需要。”
闻予默了默,才道:
“其实,你早就已经不想活了,是吗?”
“嗯。”
苏净月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水汽,望着闻予的眼神却极为认真:
“那天你跟我说,让我为自己活一次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想法吗?我当下,其实是有些恨你的,闻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恨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现呢?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到了最后,你却再让我坚持,还有什么用呢?好辛苦,真的太辛苦了……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啊……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她语气中的绝望让魏子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穿越”到底是什么,没有人会比她们更清楚。
苏净月的痛苦,甚至远不止是身体的痛苦,在现代十七八岁刚成人的年纪,就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亲朋故旧,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消失了,被塞进了一个孩子的躯壳,被迫一天天长大。
多么恐怖……
从此后就这么扮演着另一个人,顶着别人的皮囊,从孩童时期再来过,然后眼看着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坠落深渊,无望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步步走向终结。
知道自己永远也回不去,知道自己生病了却无药可医。
深陷绝望之人唯一的愿望根本不是活下去。
而是……快一点,请再快一点吧……就让我彻底毁灭吧……
闻予已经明白,苏净月本身就是个拥有严重自毁倾向的人,或许在现代时就已经有了心理问题。
她能够活到现在才算是一种奇迹。
“子涵,我和纪深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净月抬手,轻轻摸上了魏子涵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待魏子涵,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叹息道:
“我是个菟丝花一样的人,靠我自己是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获得活下去的勇气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他利用我,榨取我,蒙骗我,可是他就像止痛药,我靠着他,才能够获取一时的麻痹和快感,而他……也像另一个我,做着那些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我做的那些事,是他操控,但也是我自愿。子涵,你一直就把我想错了,我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坏人,你懂了吗?”
和纪深的合作中,苏净月获得了一种凌虐自己的快感,有一种“看吧,苏净月就是这么一个婊子”那样给自己施加暴力和侮辱的快乐,这种快乐能让她脱离行尸走肉的麻木,能够支撑着活到现在。
那些对着不同男人曲意逢迎,是她所选择的自残方式。
闻予曾觉得苏净月就是纪深的“芭比娃娃”,是他当做的自己的女性化身,可今日方明白,纪深又何尝不是苏净月想要的“游戏账号”呢?
那些黑暗、暴力、邪恶的情绪,她都可以借由这个账号无所顾忌地挥洒着,哪怕这些情绪最终都会反馈在她自己身上。
纪深早就看穿了她的精神状况多么不正常,而他自己,本来也称不上正常人。
最终走向这样的结局,这也是他们的默契。
他们二人,本质上也是一种各取所需罢了。
魏子涵一直在流泪,她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苏净月的行为,可她依然为她这样的情绪所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