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枢纽
“所有货物入库前,都会进行统一的打包装板,并生成唯一的条码。”师爷苏指着一个正在被扫描的托盘,“从它入库的那一刻起,它在哪个仓库,哪个货架,哪个货位,都会被记录在案。什么时候出库,由谁经手,发往哪里,全程可追溯。”
李青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的一幕,李青随口问道:
“这套系统,对外怎么解释?”
“清和集团海外百年成熟港企管理制度。”师爷苏想也不想地回答,随即压低声音,凑到李青耳边,“不过大佬,我自己琢磨着,这套制度……太神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算好了一样。”
李青笑了笑,不置可否。
接着,师爷苏又带他们参观了恒温饮品专用仓。
一进入仓库,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仓库里,常年保持着最适合“清和云间”山泉水储存的温度和湿度。一箱箱刚刚从万绿湖水厂运来的瓶装水和桶装水,正被有序地码放。
“大佬,阿豹那边送来的水,现在是我们的抢手货。”师爷苏指着那些蓝色的瓶子,“港岛和濠江那边就不说了,订单已经排到年底。现在就连珠三角的国营饭店和涉外酒店,都指名要我们的水。他们说,招待外宾,用我们的水,有面子。”
“我们的货,不仅要走水路,还要从这里,通过陆路,分发到整个珠三角。”师爷苏的眼中闪烁着光,“我们打通了从生产、仓储到分销的完整闭环。现在,整个南中国的饮用水市场,我们说了算。”
离开仓库区,他们来到了行政楼。
二楼的调度中心,是整个物流帝国的“大脑”。
玻璃墙后面,是一个繁忙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珠三角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车辆的实时位置和运输路线。
十几名调度员头戴耳机,正用流利的粤语和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与各地的司机和客户沟通。
“我们所有的车辆都装了无线电台,可以随时保持联系。”师爷苏指着地图,“我们有专门的团队,每天负责收集路况、天气、海关窗口期的信息。……咳,我是说,总公司那边给了一套非常厉害的调度预案,可以根据各种变量,计算出最优的运输路线和通关时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
“比如这条线,从鹏城到珠海,正常走要六个小时。但我们的预案显示,下午三点到四点,沿途几个大镇子下班高峰,会堵车。而晚上七点,是海关换班时间,检查会比较松。所以我们的车,会选择在下午五点出发,正好避开拥堵,还能赶上过关的黄金窗口。光是这一项,每天就能为我们节省上千块的成本。”
李青听着,心中对伏羲的强大又有了新的认识,没想到伏羲已经影响到这里了,回去后要给阿杰加餐。
“做得不错。”李青由衷地赞叹。
“都是大佬您领导有方。”师爷苏谦虚地说道,但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参观完调度中心,他们来到了师爷苏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雅致。一套红木办公桌椅,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法律、经济和历史类的书籍。
师爷苏亲自为李青泡上一壶上好的铁观音,这才在李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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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现在遇到的困难。”李青呷了口茶,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师爷苏脸上那股神采飞扬的劲头,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说道:“大佬,硬件我们是顶级的,制度我们是超前的。但是,我们终究是活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不是光有钱和技术就能解决的。”
“第一,是政策权限。”师爷苏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虽然是特区首批的涉外货运企业,但牌照的经营范围,基本就在粤省内打转。一出省,我们就得跟各地的国营转运站打交道。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大爷,效率低下不说,雁过拔毛,层层加价。我们的货到了他们手上,时效、货损,全都成了未知数。”
“第二,是通关配额。”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脸色更加凝重,“这是我们最大的瓶颈。深港两地的口岸,每天能过的货车数量是固定的。我们公司的运力,可以轻松把现在的货运量翻一倍,但配额就那么多。现在每天一到下午,海关那边就跟打仗一样。各家公司的报关员、跟车员,为了抢一个配-额,托关系、送礼、甚至大打出手。我们虽然靠着集团的关系和一些‘特殊手段’,能拿到比别人多的配额,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李青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再先进的生产力,也会被落后的生产关系所束缚。
“第三,是基础设施。”师爷苏苦笑道,“大佬您是一路从滇南过来的,路况怎么样,您比我清楚。内地现在连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高速公路都没有。我们的调度系统再厉害,也算不出哪天会下暴雨冲断了路,也算不出哪条船会在大雾里搁浅。天灾,躲不过。”
“最后,也是最难搞的,是人。”师爷苏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们的制度是完美的,但执行制度的人,不是。基层的司机、搬运工,都是本地招的。他们习惯了偷懒、耍滑、野蛮操作。我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罚款、开除,什么手段都用了,但防不胜防。今天你刚教会他要轻拿轻放,明天他为了省力,就把一箱精密零件从车上扔下来。”
“还有海关那些基层人员,他们的心思更难猜。有时候你觉得万无一失,他偏偏要卡你一下,可能就是因为他今天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有时候你觉得肯定要出问题,他又挥挥手让你过去了。这里面的分寸,太难拿捏了。”
师爷苏一口气说完了憋在心里的苦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茶,是苦酒。
李青看着他,这个在港岛社团里靠脑子吃饭的师爷,此刻才真正展现出了他作为“压舱石”的价值。
伏羲给出的,是冰冷的、最优化的方案。而师爷苏要做的,就是用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去处理这套完美方案与这个不完美的时代之间,所有摩擦产生的火花。
他需要去平衡黑白两道的关系,需要去揣摩官场人物的心思,需要去跟地头蛇称兄道弟,也需要去安抚和敲打手下那群形形色色的员工。
“辛苦你了。”李青由衷地说道。
简单的一句话,让师爷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为清和物流殚精竭虑,在外人面前,他是风光无限的港资企业大班,但其中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佬的一句“辛苦了”,比任何奖金和赞美都让他感到慰藉。
“为……为大佬做事,不……不辛苦!”师爷苏又有些结巴了。
李青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物流王国。
“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知道。”李青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正因为有这些问题,才需要你。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我随便找个经理人都能干。”
他转过身,看着师爷苏:“政策的问题,我会想办法。通关配额,我会让港岛那边再给你加码。基础设施,我们改变不了时代,但可以跑在时代前面。至于人的问题……”
李青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
“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企业文化’方案。我要让清和物流的每一个人,都以在这里工作为荣,把公司的规定,当成自己的信仰。”
师爷苏愣住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该用什么样的方案,才能让那群老油条改变根深蒂固的陋习。
李青没有多做解释,他拍了拍师爷苏的肩膀。
“清和物流,是清和集团在内地扎下的第一根钉子。我不仅要它扎得深,还要它扎得稳。未来,从这里运出去的,不仅仅是‘清和云间’的瓶装水,还有芯片、药品、武器……以及我的意志。”
“这个南国枢纽,你给我看好了。未来,它将是整个东亚的物流心脏。”
师爷苏看着李青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吞并天下的火焰。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辛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万丈豪情。
他猛地站直身体,大声应道:“是,大佬!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