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账
“青安县积案总数一百八十七件,已化解一百零三件,化解率百分之五十五。卡住的案子中,土地流转执行案已重新立案,承办人正在走执行程序。另外还有六件涉农案件,被执行人均为已注销的乡镇企业,无可执行财产,目前正在走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当事人同意了吗?”
杨书记停顿了一下:“正在做工作。”
“正在做工作,就是还没同意。”陆鸣兮重新打开笔盖,“那六件案子,先不做终结。把所有涉农执行案的台账单独拉出来,下周五之前报一份详细说明,每一件被执行企业注销前的资产流向,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到的标注原因。”
杨书记应了一声坐下,那摞厚材料只翻了一页。
会议继续。西片两个地市的汇报都短,数字不大,问题也集中,人手不足、协查不畅。东片一个地市报的化解率最高,百分之八十一,但陆鸣兮翻了一下他们报上来的清单,发现“已化解”的案子里有五件标注的是“当事人撤回申请”。
他没有当场点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继续往下听。轮到省高院执行局副局长发言时,他提到了平川那件撤诉又重提的旧案:“那件案子重新立案之后,承办人发现卷宗里少了一份关键材料,当初的和解协议原件。卷宗里只有复印件,原件去向不明。”
陆鸣兮抬起头:“原件什么时候丢的?”
“记录显示去年年底还在。今年年初档案室整理过一次之后,就找不到了。”
“谁整理的?”
“档案室的一个临时工,已经离职了。”
陆鸣兮合上笔记本。和解协议原件在整理档案之后消失,那个临时工已经离职了。时间点恰好卡在老人撤诉之前。“这件事先不扩散。原件找不到,就用复印件走程序,但注明原件缺失。”
副局长点头坐下。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各市陆续起身,走廊里响起收拾材料和脚步声。
陆鸣兮没有立刻走,坐在主位上,翻着笔记本上记的那几页。南江的跨市协查、平川的恢复执行、青安的涉农台账、东片那五件“撤回申请”、省高院提到的原件丢失,每一件都是具体的,可以追踪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冯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你上午开会,我就没进去。”冯斌的声音不高,“省纪委的档案室找到了那封三年前的匿名信。复印件。”陆鸣兮接过那张纸,没有当场打开。冯斌看了他一眼:“信的内容跟你查到的方向一致。但寄件人那一栏,写了一个名字。”
“谁?”
“信上写的是‘长河建设财务部’。但长河建设三年前的财务总监不姓赵。有人用长河建设的名义寄了这封信。”
陆鸣兮把那张折好的纸放进外套内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有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脚步声渐渐远了。冯斌没有多留,转身往另一头走了。
陆鸣兮站在走廊里,那封信还在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触感。三年前有人用长河建设的名义寄出了那封举报信,寄件人署名是“财务部”,但财务总监不姓赵。那个人在信里写了恒远国际,写了姓赵的个人账户,但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他寄出了信,然后消失了。
匿名信没有立案,线索断了,但寄信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这封信重新被人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