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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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得高了,看什么都小。”

  “那你站得高吗?”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陆鸣兮,你现在站的位置,比我爸当年站的位置还要高一点。你看汉东的时候,觉得它大还是觉得它小?”

  陆鸣兮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汉东的天际线被远山收成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被谁用一支细笔轻轻描过。“看城市,觉得它大。看人,觉得它小。”

  祁幼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极细的霜,在午后的雪光里微微发亮,像薄雾笼着两粒未化的露珠。

  歇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雪越厚,步道两侧的树枝被积雪压弯了,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点。祁幼楚走在前面,偶尔伸手接一下从枝头落下来的雪,或者停下来把路上被雪压弯的树枝抬起来,等陆鸣兮过去再轻轻放下。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山顶有一间很小的木屋,平时供登山的人休息用,冬天没有人值守。木屋门前有一块平台,正对着西边的山坳,视野开阔,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暮色里渐次变深。祁幼楚站在平台边缘,摘下围巾放在旁边的木栏杆上,迎着山风微微眯起眼睛。

  陆鸣兮从包里拿出那瓶酒和两个杯子,又拿出那袋橘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摆开。祁幼楚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你居然真的带了酒。”

  “你说的。山上冷。”

  她笑了一声,端起来闻了闻,是温热过的黄酒,杯壁还残留着保温杯传过来的余温。她抿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像是用舌尖慢慢拆开它的纹路。“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了。”

  “十九岁。在我家客厅。你跟我爸喝酒,我偷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爸发现了,没骂我,只是让我去倒一杯温水。”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时候我以为大人喝酒是因为酒好喝。后来才知道,大人喝酒是因为有些话不喝酒说不出来。”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些,咽下去之后长长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散了开来。她放下杯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鸣兮哥,你这些年有没有觉得,路越走越宽,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陆鸣兮靠在木屋门框上,端着酒杯没有喝。

  暮色从山脊线那头漫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暗蓝色。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很淡的影子,嘴唇上沾着一点酒液的润色,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

  “有。”

  “那你还走吗?”

  “走。”

  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开心,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杯子:“那我陪你喝。”

  他们沉默地喝完了那壶酒。雪还在静静地下着,夜色中的山脊线渐渐模糊在墨蓝色的天幕里,山顶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融进了远处的黑暗里。

  下山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步道两旁的雪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祁幼楚走在他前面,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披散的长发吹了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面在夜风中展开的旗帜。她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下来,侧过身等他走近:“鸣兮哥,下次下雪的时候,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她说完转身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的归人。

  灯光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