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
陆鸣兮拿起那张复印件,对着窗户的光线看。涂改液被苏涵用专业溶剂小心剥离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字迹轮廓。
那个被拆开的词,是两个汉字,第一个字的偏旁是“阝”,第二个字的上半部分是“白”。那两个字的笔画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写下它们之后,又用一整片白色把它们封起来,但在白色干透之前,有人反复揭开过同一块边缘。
“陈皓。”陆鸣兮说。
苏涵点头:“陈皓。恒达商贸的原始股东。周书记接手之前,这家公司属于陈皓。”
陆鸣兮把复印件放回桌面,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陈皓,陈朗的堂弟,陈氏家族在汉东的另一个落子。陈朗是姜卫东的妻弟,陈皓是陈朗的堂弟。
一条线从京北陈氏到陈朗到陈皓到恒达商贸到周书记到马书记到王副主任到刘副主任到姜卫东,每一个名字都像是有人在棋盘上落下的同一枚棋子,换了一层皮,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份底档原件在哪?”
“在平川区工商局。这是复印件。”苏涵说,“原件上涂改液的痕迹更明显,边缘有反复撕扯的痕迹。有人涂了它,又揭过它,又涂了一次。”
“涂改液的样本,能不能提取?”
“可以。但需要工商局配合。”
“那就走正式程序,调取原件。”陆鸣兮说,“调取理由写‘积案清理需要核实企业历史股权结构’。”
苏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色还没有全暗。春天的黄昏比冬天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邵诗涵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张照片:“青石峪的山桃开花了。”
他点开那张照片,一片粉白色的山桃开在山坡上,夕阳从树梢间穿过,把花瓣染成半透明的颜色。
她站在树下,穿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照片是别人拍的。不是自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比上次去的时候开得好。”
邵诗涵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像是对着镜头看完日落才低头看手机:“是吗,我一向不擅长在同一个时间点辨认同一株花。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没有再回消息。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把苏涵今天送来的那份放大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纸面上,把“陈皓”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纸页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皓这个名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白色的涂改液像河面薄冰,冻住了冬天最后一道裂痕。
但春天来了,冰面在融化,底下水流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