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
通知发出去之后,不到两小时,各地市的电话陆续到了。南江汪书记回复最快:“准时到。”青安杨书记打来电话问了句“要不要带材料”,陆鸣兮说“不用,人到了就行”。平川打来电话的不是钱副书记,是市委办值班室,问“平川由谁代表参会”。陆鸣兮说:“市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局长都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三十多个人,环形长桌两侧,各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分管维稳的副职依次落座。陆鸣兮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他扫了一圈在场的面孔,在主位坐下,没有翻任何材料。
“柳河镇的事,你们都应该已经看到了。”他没有念稿,没有铺垫,“昨天下午,一个镇的土地纠纷演变成群体冲突,两人重伤,一人死亡。施工方带队的人,平川本地涉黑前科人员。村民拉的横幅上写的是‘镇政府未开村民代表大会就转让集体土地’。”
他把目光落在平川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施工队进场之前,镇政府和施工方有没有走完程序?”
平川市公安局局长站起来,声音紧了一些:“陆书记,施工方进场当天没有向镇政府提交书面进场申请。镇政府口头同意,没有正式批文。”
“口头的同意,是周书记同意的,还是镇政府的班子集体决定的?”
“镇政府的班子集体讨论过,但没有形成会议纪要。”
陆鸣兮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平川市公安局局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积案清理这件事,省里发了通知,各地市报了进度。但积案清理不能变成对基层问题的单方面处置。土地转让合同签了,执行裁定下了,但村民的知情权和参与权没有被履行。这不是执行的问题,是程序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桌面上,“省政法委今后对所有涉及集体土地转让的执行案件,增加一道前置程序——法院在出具执行裁定之前,必须核验转让程序是否完整,是否存在村民代表大会决议。没有前置程序的,一律退回补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南江汪书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青安杨书记微微点了点头。坐在角落里的省高院执行局副局长没有抬头,但他落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陆鸣兮知道他需要时间把这句话消化成具体的执行细则。南江的汪书记已经记完了,杨书记也点了头。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陆鸣兮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网上那段统一话术,把积案清理和柳河镇流血事件直接绑定。有人想通过舆论干扰案件核查。各地市政法委从现在开始,涉及积案清理的相关信息,一律以省政法委统一口径对外发声。任何个人、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接受媒体采访,不得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案件相关信息。发出去的,自己收回来。”
散会时,各市人员陆续起身往外走。陆鸣兮坐在原位没有动。平川市公安局局长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鸣兮一个人。他没有立刻站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柳河镇的冲突让积案清理从一个程序问题变成了一个社会问题,而那个发布统一话术的人,想要的是让这个问题变成政治问题。会议已经开过了,指令已经发出去了。现在他需要知道的是——那个在评论区复制粘贴同一段话的人,坐在哪一间办公室里。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排。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到赵庆华的号码:“网上的那段话,把发布账号和时间段整理出来。不用找具体是谁发的,先看最早的一条是从哪个IP地址发出的。”
赵庆华应了一声。陆鸣兮收起手机继续往办公室走。走廊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像一页页被合上的卷宗。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劲爆的帖子,后天还会有人落网。而那些在暗处铺路的人,在他们走完之前,他必须先把第一个脚印按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