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死明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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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金山寺塔顶望出去,长江像一条灰蒙蒙的带子,从天边蜿蜒而来,又向天边蜿蜒而去。

  江面上的船小得像芝麻粒,可他知道那些船其实很大,有漕船、有商船、有渔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人在讨生活。

  更远处,扬州的轮廓依稀可辨,二十四桥看不见了,瘦西湖也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李显趴在另一个窗口,望着江面,忽然喊起来:“老弟!你看那边!那条船是不是咱们从洛阳坐过来的那条?”

  李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面上,一条漕船正缓缓驶过,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不清旗上的字。

  “不是。”李旦说。

  “你怎么知道?”

  “咱们坐的那条船,船老大的旗是蓝底白字。这条是红底黑字。”

  李显眯着眼看了半天,放弃了。

  他实在分不清那些旗子有什么区别。

  冯仁靠在窗边,望着李旦的背影。

  那个穿着半旧棉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老头,站在金山寺塔顶的窗前,望着长江,望着扬州,望着他曾经统治过的天下。

  “冯大。”李旦没有回头。

  “嗯。”

  “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李旦转过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去拨。

  “几百年后,有没有人记得李旦这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旦坐过的那个位子,还在。大唐的江山,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够了。”

  冯仁看着他,看了很久。“想明白了就好。”

  李显从窗口回过头来,看看李旦,又看看冯仁,挠了挠头。

  “老弟,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咱下去吃素斋。

  费道长说的那个豆腐做的红烧肉,我得尝尝。”

  费鸡师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急什么?素斋还没到时辰。”

  “那咱先逛逛。”李显已经往楼梯口走了,“我方才上来的时候,看见塔后面有个园子,种了好多竹子。”

  四个人下了塔。

  塔后的园子不大,种着一片竹林,竹竿修长,竹叶青翠,风过处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座六角亭,亭中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棋盘上的线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袋从扬州带出来的棋子,往石桌上一倒。

  黑子白子哗啦啦滚了一桌。他抬起头,看着费鸡师。

  “来一盘?”

  费鸡师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烧鸡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来就来。”

  他把油手在道袍上擦了擦,拈起一枚黑子,拍在棋盘上。

  冯仁拈起白子,也拍了一子。

  李旦和李显坐在旁边看着。

  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混着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费鸡师啃烧鸡的吧唧声。

  李显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亭柱上打起了盹。

  李旦却看得很认真,他不懂围棋,可他觉得冯仁落子的姿势很好看。

  拈子、悬腕、落子,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费鸡师落子就随意多了,手拈着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有时候还拍歪了,再用指尖拨正。

  可他的棋路刁钻古怪,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毫无章法,下着下着就连成了一片。

  冯仁的棋路刚好相反。

  堂堂正正,大开大合,每一步都下在明处,不藏不掖。

  两种截然不同的棋风,在石桌上绞杀成一团。

  黑子白子犬牙交错,谁也占不到便宜。

  “师兄。”费鸡师拍下一枚黑子。

  “嗯。”

  “你这一路,到底想带他们看什么?”

  冯仁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没看什么,李旦没多少个年头了。”

  费鸡师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师兄。”费鸡师终于把黑子拍在棋盘上,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多久?”

  冯仁拈起一枚白子,“撑死明年秋天。”

  费鸡师也没有再问。

  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子落得刁钻,正卡在黑棋大龙的气眼上。

  费鸡师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又从怀里摸出烧鸡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这棋路,几十年了还是这一套。”

  “管用就行。”

  “管用是管用,就是太正了。”费鸡师拈起一枚黑子,“正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底。”

  “看到底不好吗?”

  “好。就是没意思。”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