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也是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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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夜饭吃到亥时才散。

  冯朔喝多了,被李蓉架着往后院走。

  冯玥也喝了不少,可她酒量好,脸上连红都不泛,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些。

  她坐在冯仁旁边,把冯昭小时候的糗事一件一件往外抖,抖得冯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宁听得津津有味。

  “行了。”冯仁终于开口,“大过年的,给孩子留点面子。”

  冯玥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裙:“爹,我扶您回去歇着。”

  “你扶我?合适吗?”冯仁笑道。

  冯玥也笑了笑,“是啊,我已经老了,爹依旧年轻。”

  两人沉默许久。

  冯仁突然问:“还想像过去一样吗?”

  冯玥沉默,最终点头。

  冯仁蹲下来,冯玥趴上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冯仁起身时,还是觉得腰上微微一顿。

  不是背不动,是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只手拎起来的小丫头了。

  走遍了长宁郡公府,冯玥开口:“爹,该放我下来了。”

  冯仁说:“可我还没玩够。”

  “爹,女儿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冯仁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六十也是我闺女。”

  冯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冯仁的背上。

  冯仁走进后院,在冯玥的卧房门口停下,蹲下身,把她放下来,然后转过身,看着女儿。

  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进去吧,早点歇着。”冯仁收回手。

  “爹。”

  “嗯。”

  ~

  冯仁的药方子传了半月。

  这让王皇后越发郁闷。

  自身本就不受圣人待见,现如今这药方让她更难与李隆基亲近。

  王皇后坐在院中,望着院子里那株刚刚冒出花苞的玉兰,望了很久。

  侍女换了三次茶,她一口没喝。

  “娘娘。”侍女轻声唤她。

  “退下吧。”王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帷幔。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胎动,没有妊娠的呕吐,甚至没有那些太医们说的“气血亏”的症状。

  她不头晕,不乏力,月事也准。

  可她不能生。

  至少,太医们说她不能生。

  王皇后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选妃那年的事。

  那年她十五岁,洛阳城牡丹花开得正盛。

  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站在则天门的城楼下,等着被挑选。

  有人被选上了,哭着走的。

  有人没被选上,也哭着走的。

  她站在人群里,不哭不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还没开花的牡丹。

  从洛阳到长安,从王府到皇宫,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可她没想到,路的尽头,是一张写着“气血亏,宜静养”的药方。

  王皇后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院子里的玉兰已经开了几朵,白得耀眼。

  她伸出手,想摘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算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窗外,春风吹过,玉兰花瓣在枝头轻轻颤了颤,没有落下。

  ~

  “哎哟!”

  大安宫,冯仁日常施针。

  李旦这次没了之前的病态。

  “我说,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冯仁把最后一根银针捻进穴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重?你这肉越来越厚,不重些扎不透。”

  李旦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说:

  “朕在宫里养了这些日子,能吃能睡,长几斤肉怎么了?您还管得着?”

  “管得着。”冯仁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太上皇的身子,臣不敢不管。”

  李旦从软枕里偏出头来,看着冯仁,忽然笑了:“冯叔,您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冯仁端着茶盏,面不改色:“臣说的本来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