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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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天面摊。

  李隆基问:“今日大军凯旋,理当给他们接风,你把我拉来这里就为了吃面吗?”

  冯仁吃了一口面,“来这儿也一样。”

  李隆基放下筷子,看着面碗里浮着的葱花,忽然觉得冯仁这句话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都实在。

  张说和王晙进城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张说骑在马上,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脸被晒得黑里透红,胡子乱糟糟的,看着不像个中书令,倒像个刚从中军帐里钻出来的老卒。

  王晙跟在他身后,铠甲擦得锃亮,可眼眶乌青,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些天没合眼。

  队伍拉得很长,一名老妪驼着背,拉着一个又一个士兵。

  问着同一个名字,他们都摇着头说不认识,就归了队。

  实在不行就跑到队伍前,拦下,并跪了下来。

  “官……官爷,我家老大去了边军,已经好久没来家了……他……他在你们营里吗?”

  连番征战,王晙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有些不耐烦。

  张说抬手,生怕在人群中有御史。

  下马,托起老妪,“老夫人,您家老大叫甚?”

  老妪报了名字,张说让军司马上前报了一圈名字。

  军司马细思,片刻后摇头。

  老妪又报了队号,军司马,才道:“回大人,妇人所说之人,在神龙元年战死安西。”

  老妪的手还悬在半空,“老……老大……没了……”

  张说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发涩,“令郎的骸骨……”

  “没有骸骨。”军司马在一旁低声说,“安西那一仗打得太惨,阵亡将士的尸首……都没能收回来。”

  老妪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嚼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嚼到最后已经没了滋味,只剩下咽下去的动作。

  她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张说手里。

  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来,是几块压得实实的麦芽糖,糖块已经化了又凝,黏在纸上,扯都扯不下来。

  “这是老大小时候最爱吃的。”老妪说,“官爷带回去,给营里的娃子们分了吧。”

  面摊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

  李隆基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双竹筷。

  筷子是旧的,筷头被无数张嘴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刚要起身,人群中起一阵骚动。

  老妪倒下了,尘土沾着她脸上的泪水。

  “传医官!”

  军司马愣了一下,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的,渐渐远了,又被此起彼伏的人声淹没。

  没有人认识她。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坊,家里还有没有人,没人知道。

  她只是这条街上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老妇人中的一个,和那些蹲在城门口、靠在坊墙根、坐在祠堂门槛上的老妇人一样,揣着一包麦芽糖,等了一年又一年。

  李隆基站在人群外,隔着层层叠叠的背影,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形。

  面已经凉了,葱花凝在汤面上,白惨惨的。

  “陛下。”冯仁开口,声音不高,“面凉了。”

  李隆基没有接话。

  他看着张说把那包麦芽糖交给身旁的副将,看着王晙从马上翻下来蹲在老妪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看着围观的人群被巡街的差役一点一点往后推。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在条凳上坐下,拿起那双竹筷。

  “老板。”他说,“再下一碗。”

  面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围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

  他应了一声,把一团面甩进沸水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褶子。

  “两位客官,”老板一边捞面一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那老婆子我认得。”

  冯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住城西的常乐坊,在坊门口摆了个鞋摊,补了十几年的鞋。

  每回有边军回城,她都去问。问完了,回来接着补鞋。

  补一双鞋一文钱,攒下来的钱都买了麦芽糖。”

  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羊肉汤,撒了一把葱花。

  “她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她怕是都记不清了。”

  老板把面碗搁在条凳上,“她就记得她儿子爱吃麦芽糖。”

  李隆基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新下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塞进嘴里。

  面烫得很,烫得他眼眶发红。

  冯仁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搁在李隆基面前。

  “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