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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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冯仁在耍赖。

  可他也知道,冯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没有冯仁那个用常平仓存粮做抵押借过桥款的法子,裁军的遣散银到现在还凑不齐。

  没有冯仁连夜给张嘉贞递话,中书令的位置早就换了人坐。

  没有冯仁在朝堂上替张说站台,兵部的裁军章程根本推不下去。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他李隆基的政绩,可背骂名的却是冯仁。

  “一万贯。”李隆基咬着牙说,“朕只能拿这么多。剩下的两万贯,朕用别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

  “你的侍中府,朕再给你加盖一座藏书楼。

  规制按弘文馆的来,木料从少府监的库存里拨,工匠由将作监出,不走户部的账。”

  冯仁咋舌,“折现。”

  李隆基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是没忍住:“你……你就不能要点脸?

  藏书楼是给你装门面的,你折现?

  折了现你拿去干嘛?种萝卜?”

  “还藏书楼,侍中府那么大的院子,本来就空,你再加个藏书楼……咋?你想让我养鬼吗?”

  李隆基咬咬牙,“剩下的两万贯折成绢帛,按市价算。”

  “成交。”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要是没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等等。”李隆基叫住他,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朕还有一件事。”

  冯仁重新坐下,等着他开口。

  “姜皎。”李隆基只说了两个字。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姜皎,太常卿,楚国公。

  当年李隆基诛杀太平公主时,姜皎是第一个带兵冲进公主府的。

  论拥立之功,他排在前五。

  论圣眷,武惠妃得宠之前,后宫里头一份的恩赏都是往姜家送的。

  可这个人有个毛病——嘴不严。

  “他又说什么了?”冯仁问。

  李隆基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密折,递了过来。

  密折是丽竞门呈上来的。

  姜皎在太常寺衙门后堂与同僚饮酒,醉后扬言“圣人欲废王皇后久矣,若非冯侍中力保,中宫早已易主”。

  冯仁把密折合上,搁回御案。

  “你想怎么处置?”

  “朕还没想好。”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姜皎是朕的旧人,朕不想动他。”

  “又想让我给你擦屁股?”冯仁搓搓手指,“不行。”

  李隆基(lll¬ω¬):“朕加钱。”

  冯仁脸色秒变,“请圣人吩咐。”

  不要碧莲……李隆基→_→。

  ——

  入夜,冯仁做好面具,照着铜镜一戴。

  “嘿嘿,我这手艺不赖。”

  一旁的袁天罡咂咂嘴,“你这手艺能教我不?这面皮跟人脸一样。”

  “手艺传不了。”

  “为啥?”

  袁天罡凑近了看他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眼睛里透着几分稀罕。

  “你这玩意儿比江湖上那些易容术高明多了。

  那些人往脸上贴猪皮、糊面粉,隔着三丈远就能看出假来。

  你这张——连毛孔都有。”

  “就是因为太高明了,才不能教。”

  袁天罡捻着颌下山羊须,沉吟了片刻,“成吧,不给就不给,我自己琢磨。

  但是为什么要选王守一的脸?他已经死了,你这是要去吓谁?”

  冯仁整了整脸,“吓一个嘴欠的。”

  ~

  太常寺衙门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司农寺,门脸不大,门口的石狮子比别的衙门矮了半截。

  姜皎的轿子停在衙门外,四个轿夫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看见一个穿紫袍的人影从暮色里走出来,齐齐愣了一下。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却极稳,紫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轿夫们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

  姜皎正在后堂喝酒。

  他喝得半醉,歪在榻上,衣襟敞着,帽子摘了,露出半秃的脑门。

  案上搁着一碟烤肉、一碟花生米、半坛剑南烧春。

  他对面坐着两个太常寺的属官,一个姓郑,一个姓周,都是陪他喝了十几年酒的老酒友。

  “姜公,”郑主事端着酒盏,压低声音,“那件事,您上回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姜皎乜斜着眼,打了个酒嗝,拿筷子指着郑主事的鼻子:

  “什么真的假的?老子说的话,能有假?

  陛下想废后,想了多少年了?

  若不是冯仁那个狗东西挡着,中宫早就换人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