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外出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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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侍中。”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仁转过身,看见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比平日的殷勤多了几分无奈。

  “圣人有请。”

  “又请?”冯仁把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才刚散朝,就不能让我吃口饭?”

  “圣人说,请您吃御膳。”

  冯仁嘴角抽了抽,把剩下的炊饼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着高力士往宫里走。

  甘露殿里,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他批折子的速度很快,朱笔在纸面上游走,一笔一划都不带犹豫,片刻功夫就批完了小半摞。

  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一搁,抬起头来。

  “来了?”

  “来了。”冯仁在圈椅上坐下,“你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好不好吃,吃了才知道。”李隆基朝高力士摆了摆手,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说吧,又想让我干什么?”

  “封禅的事。”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日子已经定好了,明年秋天。你觉得,这件事还能不能办?”

  “能办。但不能按礼部原来拟的章程办。”

  “为什么?”

  “礼部的章程是按高宗皇帝当年封禅的规制拟的。

  高宗皇帝封禅,从洛阳到泰山,沿途三十多个州,征发民夫二十余万,花费银钱以百万贯计。

  但咱们这回是从长安出发,路程不同自然损耗不同。

  加上当时不只有高宗皇帝,还有姓武的……”

  “你的意思朕明白。”

  “你明白就好。”

  李隆基没让冯仁接着说下去。

  封禅的章程在政事堂搁了整整两个月。

  不是张说不催,是冯仁压着不让动。

  每回张说来问,冯仁都是同一句话:“等户部把账算清楚。”

  裴耀卿的账算得很慢。

  不是他算得慢,是他算出来的数字太吓人,连他自己都不敢往上递。

  从长安到泰山,沿途要修路、架桥、建行宫、备粮草,征发民夫不下十五万,花费银钱少说也要八十万贯。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若是按高宗皇帝当年的排场,一百万贯都打不住。

  他把这份账目递到政事堂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张说看了账目,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张九龄看了,把茶盏搁在案上,搁了三次才搁稳。

  冯仁最后一个看,看完之后把账本合上,往案角一丢,说了三个字:“递上去。”

  李隆基在宣政殿看完这份账目时,脸上的表情比张说还精彩。

  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又翻回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最后他把账本搁在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八十万贯。”李隆基问:“高宗皇帝当年封禅,花了多少?”

  高力士答:“回圣人,麟德二年那次,拢共花了一百二十万贯。还不算沿途州县自筹的。”

  “那是高宗皇帝。朕若是花八十万贯,是不是还省了四十万?”

  高力士不敢接话。

  李隆基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把账本拿起来,又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很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在裴耀卿写的总数字上用手指画了个圈,然后把账本合上,搁在御案一角。

  “传朕口谕。封禅一事,暂缓。”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张说正在批一份关于淮南道秋粮的折子。

  他放下朱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把这两个月压在胸口的所有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张九龄站在窗前,“暂缓。不是取消。”

  “暂缓就够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圣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到八十万贯的数字,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暂缓就是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明年户部账上再多些银子,边关再安稳些,封禅的事自然可以再议。

  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张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冯仁说得对。

  封禅是面子,边关是里子,户部的银子是命根子。

  面子可以等,命根子不能动。

  ——

  九月末。

  王皇后喝了一口汤药,问:“最近圣人在愁什么?”

  冯仁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拱了拱手:“娘娘何出此言?”

  “你不必瞒本宫。”王皇后的声音依旧很平,“圣人已经半个月没来立政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