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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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将夸大战功,在大唐是惯例。

  斩首一百敢报三百,缴获一千敢报三千,反正兵部核验的人也不会跑到边关去数人头。

  冯昭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把数字往下压。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为何自减战功?”

  “臣是兵部尚书。”

  冯昭不卑不亢,“兵部管的是天下兵马,若兵部尚书自己虚报战功,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往后朝廷收到的军报就没有一句真话了。”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张说出列,躬身道:“陛下,冯尚书此言,乃国士之风。臣以为当嘉奖。”

  “嘉奖?”李隆基看了张说一眼,“张相说说,怎么嘉奖?”

  “冯尚书在朔方一年,整军备、修城墙、退突厥,功绩卓着。

  臣以为,可加授太子少保,仍领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

  太子少保,从二品。

  冯昭今年才三十,若是加了太子少保,便是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

  李林甫站在班列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相。”御史中丞宇文融出列,“冯尚书在朔方确有功绩,然太子少保乃东宫三少之一,非资望深重者不可授。

  冯尚书才而立之年,骤然授此高位,恐非朝廷惜才之道。”

  张九龄出列:“宇文中丞此言差矣。冯尚书在松州一战,火药破城,吐蕃丧胆。

  在朔方一年,整军退敌,边关安定。

  若论功绩,何曾逊于朝中任何人?”

  “功绩是功绩,资望是资望。”宇文融不紧不慢地说,“冯尚书年少有为,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两人在殿中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李隆基道:“冯昭。”

  “臣在。”

  “你自己怎么说?”

  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道:“回陛下,臣不要太子少保。”

  满殿皆静。

  “臣在朔方待了一年,打了几场小仗,整了几千兵卒。

  这点功劳,放在边将里头不算什么。

  王晙在朔方打了十几年仗,斩首数万,才任了节度使。

  臣若因这点功劳就加了太子少保,往后边将立了更大的功,陛下拿什么赏他们?”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宇文融准备好的满腹辩词全部落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不要太子少保,那你要什么?”

  “臣要的东西,不值钱,也不烫手。”冯昭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在朔方一年,步军缺额两千,马军缺额八百。

  兵部一直没批,臣不要太子少保,臣只要这两千八百个兵。”

  高力士躬着身子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折子,双手捧到御案前。

  李隆基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上写的不是辞藻华丽的奏对,是一笔一笔的明细。

  某营缺额多少,某队缺马多少,某处城墙需补多少砖石,某处粮仓需修多少根梁。

  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数字,数字精确到个位。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

  “兵部。”他开口。

  兵部侍郎李元纮出列,“臣在。”

  “冯将军当尚书前,前尚书是谁啊?”

  李元纮咽了口唾沫。

  张说出列,“圣人,是臣。”

  “是张相啊……”李隆基将手中的折子丢到地上,“那为什么边军兵员如此紧缺?!”

  “臣万死!”张说跪下。

  李隆基接着道:“裁军削弱地方严防谋反……那你有没有想过,边军人少了,你是想让老百姓去守边吗?!”

  “臣……”张说起身,“圣人,臣裁撤边军,也定额了募兵之法。

  募兵多少都有界定,边镇兵士绝不可能会有缺乏之说。”

  “那你的意思是,冯尚书的折子是无中生有?边镇事实,是荒漠幻影咯?”

  张说站直了身子:“非也!在大唐裁军前,臣早已预料,在裁军后,就给下边发了募兵手谕。”

  “朕听明白了,朕听明白了……”李隆基冷笑,看向李元纮:

  “张相的意思是,募兵令下了,下边的人没做是吧?”

  好你个张说,甩锅姿势真他妈一流!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李元纮低头道:“回圣人,手谕确实有。

  但手谕在中书省压了四个月。

  臣去调过,中书省的刘舍人说,手谕归档了,归档的文书要调阅,得张相批。”

  张说猛地转过头,盯着李元纮的后脑勺,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归档了。

  那份募兵手谕是他亲笔拟的,拟完了送到中书省,交代了一句“即日下发六部”,便再没有过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