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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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赋收不上来,考课就是下等。

  考课下等,官就当不下去。

  所以他们宁可虚报户口、摊派加耗,也不敢说一句‘我这儿的百姓跑光了’。”

  冯仁把笏板换到右手,不紧不慢地说:“宇文中丞查的是地方的贪,我查的是朝廷的制。

  制度逼着地方官作假,作假的人多了,就成了风气。

  风气坏了,朝廷发再多的蠲免诏书,百姓也听不见。”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逃户之弊,不在于多派劝农使下乡清查,而在于改税法。”

  他听出冯仁的意思了。

  贞观年间,考核地方官看的是“户口增益、田赋均平”。

  那时候天下初定,人口稀少,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户口增长,谁就是能臣。

  可如今开元盛世,天下户口八百万,再用“户口增益”来考核,地方官就只能造假。

  因为能开垦的荒地都开垦得差不多了,能招揽的流民都招揽得差不多了,再想增长,就只能虚报。

  冯仁突然道:“臣以为,当官绅一体纳粮。”

  官绅免税,这是从汉魏以来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朝廷的赋税只向百姓收取,品官、勋官、国子监生、僧道,乃至各地有名望的士绅,都有法定的免税额。

  品级越高,免税越多。

  一个五品官能免去全家的赋税,一个三品官能免去一族的赋税,至于亲王、郡王、国公,免税额大得连户部都算不清楚。

  免税的人多了,纳税的人就少了。

  纳税的人少了,朝廷的赋税就重了。

  赋税重了,纳税的人就跑光了。

  这是一笔算了几百年的烂账,每一任皇帝都知道这账有问题,可每一任皇帝都不敢动。

  因为能免税的人,正是坐在这太极殿里的人。

  “冯侍中。”李隆基终于开口,“你方才说……官绅一体纳粮?”

  “是。”

  冯仁把笏板端平,“品官免税、勋官免税、国子监生免税、僧道免税,天下免税之户,不下百万。

  这百万户占了多少田?少说也占了三成。

  三成的田不纳粮,赋税全压在剩下七成百姓身上。

  百姓扛不住就跑,跑了之后纳税的人更少,赋税更重,剩下的人更扛不住。这就是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臣方才说逃户之弊在于改考核之法,那只是治标。

  治本之策,只有一条。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不论是谁,有多少田就纳多少粮。

  品级再高,田地入了鱼鳞册,赋税就跟着田走,谁也跑不掉。”

  “冯仁!”宇文融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动摇国本!

  品官免税,是朝廷养士的根基,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体面!

  你今日废了免税之制,明日谁还给朝廷卖命?谁还给圣人守边?谁还给大唐写文章?!”

  “宇文御史说得对。”李林甫不紧不慢地出列,“冯侍中这主意,听着是好。

  可天下的事,不光是账面上的数字。

  士大夫的脸面,朝廷的体面,圣人的恩典,这些东西不是银子能算得清的。

  官绅一体纳粮,就是把士大夫和百姓拉到同一个泥坑里。

  士大夫没了体面,谁还愿意读书入仕?谁还愿意替圣人牧守一方?”

  李林甫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他没有说冯仁的主意行不通,他说的是“士大夫的体面”。

  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所有坐在含元殿里的人最在乎的东西。

  他是替所有人说话。

  冯仁转过身来,“李中丞说士大夫的脸面。

  那我问你,边军士卒的脸面值多少钱?

  朔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士卒穿着旧棉衣在城墙上站岗。

  耳朵冻掉了,手指冻断了,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江淮的纤夫赤着脚在河滩上拉纤,肩上的绳勒进肉里,血混着汗淌一路,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陇右的屯田兵白天种地晚上守烽燧,一年到头吃不到一口肉,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他转过身,“圣人,臣说官绅一体纳粮,不是为了把士大夫拉到泥坑里。

  臣是想把压在百姓身上的山搬开一座。

  百姓不跑,赋税就能收上来。

  赋税收上来,边军就有粮有衣。

  边军吃饱穿暖,吐蕃、突厥就打不进来。

  吐蕃、突厥打不进来,大唐就还是大唐。

  这才是最大的体面。”

  这话说完,张九龄放下了手里的笏板。

  他朝冯仁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

  “陛下。”张九龄出列,声音沉稳,“冯侍中所言,理是对的。

  但官绅一体纳粮牵涉太广,若骤然推行,恐天下震动。

  臣以为,可先在京畿道试行,以三年为期,观其成效。

  若成效显着,再推至全国。

  若成效不彰,则另议他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