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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犹豫了一瞬,把丹药往嘴里一丢,和着唾沫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里缓缓升起,不烫不燥,暖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怎么样?”冯仁问。

  “有点热。”李隆基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转了转脖子,关节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还挺舒服的。朕感觉……能打死一头牛。”

  “那是你的错觉。”冯仁放下茶碗,“这丹药是温补的,不是壮阳的。

  你觉得自己能打死一头牛,纯粹是因为你平时太缺乏锻炼,稍微补一补气血就觉得浑身是劲。”

  高力士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忍笑忍得肚子疼。

  “行了。”冯仁站起身来,“丹药也给你了,红薯的事也说明白了。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回你的兴庆宫去。

  我这儿还有一堆烂账要理。”

  李隆基坐在石凳上没动,只是把瓷瓶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冯仁,欲言又止。

  “还有事?”冯仁问。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难得正经了几分:“冯仁,祖姑母的身子……真没事?”

  冯仁的脚步停在廊下,没有回头。

  “我说了,比你硬朗。”

  李隆基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坐皱的玄色常服,朝高力士摆了摆手,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走到月洞门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丹药朕收下了。红薯的事,朕明日就让裴耀卿拟章程。”

  “知道了。”

  ——

  李隆基走后,冯仁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青草上,转眼就化了。

  他望着院子里那片被自己体温融出来的绿地,忽然觉得有些乏。

  他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

  李蓉正在里头揉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揉。

  她现在已经不躲着他了,偶尔还会主动跟他说两句话。

  虽然都是“饭好了”、“菜凉了”、“要不要添件衣裳”之类的家常话。

  但冯仁知道,这儿媳心里的疙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有些事急不得,一百多年的账,不是三言两语能翻过去的。

  “今晚吃饺子。”李蓉说,声音不高,“韭菜鸡蛋馅的,冯宁那丫头念叨了好几天。”

  “多包点。”冯仁靠在门框上,“冯昭那小子最近练功消耗大,一个人能吃三碗。”

  李蓉“嗯”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咯吱咯吱响。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冯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话就说。”冯仁说。

  “爹……能看到昭儿能够娶妻,我心满意足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爹……我也老了。”

  冯仁看着她的侧脸。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媳比他印象中老了许多。

  他算了算,李蓉嫁进冯家的时候才十六岁,如今冯昭都当了兵部尚书,她怎么也得五十开外了。

  五十多岁,在大唐已经算高寿。

  可冯仁从来没注意过她是什么时候变老的。

  在他的记忆里,李蓉好像一直是那个刚过门时怯生生叫他“公公”的小媳妇。

  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着头,被冯朔逗两句就脸红。

  后来冯朔死了,她没改嫁,一个人把冯昭冯宁拉扯大。

  冯昭在朔方打仗那些年,她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去大兴善寺上香,从不间断。

  冯宁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吐了一身的血,是她守在床边擦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圈都是青的。

  这些事冯仁都知道,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把身边人的衰老当成了理所应当。

  就像看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年年如此,便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树会老的,人也会老的。

  李蓉不是树,她是个人,一个替他儿子守了半辈子寡、替他冯家撑了半辈子门楣的女人。

  “老了就老了。”冯仁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老了就少干点活,让底下人去忙。

  你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李蓉摇了摇头,重新擀起面皮来,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咯吱咯吱响。

  “不是怕干活。

  就是……就是怕哪天突然没了,好多话来不及说。”

  冯仁的眉头拧了一下,走过去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案板上。

  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别等‘哪天’。

  你也知道我活了一百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李蓉坐在小凳上,双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