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铺的新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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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抽查了几本往年的旧账,同样条理分明,没有涂改痕迹,也没有模糊不清的往来款项。

  “账目清清楚楚,难得。”冯仁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搁回桌上。

  韩通被他这一手看账的速度惊得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才连连摆手:

  “东家过奖了。

  在下就是本分做生意,不贪不占,图个长久饭碗罢了。”

  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十二年的账册,这位新东家不到半个时辰便翻完了。

  还能看出账目是否清楚,这份本事绝不是寻常茶庄掌柜能有的。

  正想跟韩通聊聊安阳本地的粮价行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粮铺伙计气喘吁吁地闯进院子,额头上全是汗,还没站稳便扯着嗓子喊:

  “韩掌柜!不好了!衙门口那边来了好几个差役,说要封咱们的粮仓!”

  韩通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封粮仓?凭什么?”

  “说是奉了新任相州刺史的令!”伙计喘着粗气。

  “刺史大人说安阳粮价太高,是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要清查全城粮仓!

  咱们铺子是安阳最大的粮商,头一个封的就是咱们!”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顶帽子若是扣实了,轻则罚银,重则抄没。

  他这十二年的掌柜生涯就算做到头了……韩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冯仁。

  这位新东家不慌不忙地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只淡淡说了一句:

  “走吧,去看看这位新任刺史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

  冯仁跟着韩通出了粮铺,拐过十字街口,远远便望见安阳县衙门口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叉着腰站在粮仓大门前,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县尉。

  手里攥着一卷盖了红印的封条,正趾高气扬地指挥手下往门板上刷浆糊。

  韩通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赔着笑脸道:“刘县尉,这是怎么说的?

  小号经营十几年,一向奉公守法,从不曾囤积居奇。

  这粮价贵了,是因为去岁相州遭了旱,收成本就不高。

  运粮的脚钱又涨了,实在是成本所迫,并非小号有意哄抬……”

  “韩掌柜,”刘县尉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这些话你跟本官说没用。

  刺史大人到任头一件事便发了告示,安阳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必有奸商从中作梗。

  你王记粮铺是安阳最大的粮商,不查你查谁?

  封条一贴,粮仓里的存粮暂且由官府看管。

  你若真清白,等刺史大人查完了账,自然还你公道。”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身后那两个差役已经拎着浆糊桶走到粮仓门口,作势便要往门板上刷。

  韩通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硬拦。

  拦官差形同抗命,罪加一等。

  “慢着。”冯仁从人群里走出来。

  刘县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粗布棉袍、头戴旧斗笠的年轻人。

  瞧着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便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冯子仁,王记粮铺的新东家。”

  冯仁拱了拱手,“刘县尉,官府清查粮仓、平抑粮价,是利民之举,在下不敢阻拦。

  但敢问一句,这封仓的令……是刺史大人亲笔签发的,还是县衙自行做主?”

  刘县尉的脸色微微一变。

  封仓这事确实是县衙接了刺史府的公文之后自行执行的,刺史本人并没有亲自过问。

  眼前这年轻人一开口便直指要害,倒不像寻常商贾那么好糊弄。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卷公文抖开,指着末尾那方红印道:

  “刺史府的公文在此,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冯仁上前一步,目光在公文上扫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公文是真的,措辞严厉,要求各县清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违者从严惩处。

  可公文上写的是“清查”,不是“查封”。

  这两个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清查是要查账、核库存、比对进销价格;查封则是直接封门抄没,性质完全不同。

  “刘县尉,”冯仁把目光从公文上收回来,“刺史府的公文上写的是‘清查’,不是‘查封’。

  清查是查账,封仓是封门。

  县衙若要查账,在下这就让韩掌柜把十二年的账册全部搬到县衙去,一本一本对,一笔一笔核。

  可若是要封仓……那便请刘县尉再跑一趟刺史府,请一纸明明白白写着‘封仓’二字的文书来。

  有了,在下亲自替您刷浆糊。

  没有,这门,今天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