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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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让你少说话,多睡觉。”冯仁说。

  两人在火堆旁找了个空位坐下。

  主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生客,便端来两碗山芋饭,上头盖着些咸菜和几片熏肉。

  冯仁接过碗,道了谢,慢慢吃着。

  李白饿坏了,扒拉了两口,眼睛便亮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先生,这饭比石家寨的糯米饭还香。”

  “那是因为你一天没吃东西。”

  冯仁也饿了,但他没像李白那般狼吞虎咽。

  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寨子里的汉子们虽然在各忙各的,可他们始终有人守在寨门方向。

  两个挎弓的汉子一直没离开过。

  寨子里的女人们都待在竹楼上,几乎没有下来。

  孩子们还在场坝上跑,可跑着跑着也会被大人拽进屋里。

  这种气氛,冯仁太熟悉了。

  这不是普通的山寨,这是前沿哨。

  岭南,俚獠,安南,广州。

  这一带从来就不太平。

  这支挂在深山里的唐字幡,与其说是效忠大唐,不如说是一杆旗。

  杆子立在哪儿,哪儿就是边界。

  吃完饭,李白靠着竹楼柱子,倦意翻涌。

  他刚想张嘴问冯仁“咱们睡哪儿”,便听见寨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山鬼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个寨子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拎着水桶和油罐往竹楼上撤。

  孩子们被塞进屋里,门板砰砰合上。

  商贩们抓起手边的扁担、草叉、柴刀,一股脑往寨门方向涌。

  冯仁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寨门方向。

  那面唐字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先生!”李白也站了起来,长剑已经出鞘三寸。

  “什么山鬼?”

  “他们给山匪起的名儿。”冯仁说,“你站我后边,别乱冲。”

  寨门外的山道上,已经亮起了一片火把。

  密密麻麻,少说上百支。铜锣声一声接一声,从寨门方向传来,像催命一样急促。

  寨子里的男人们已经抄起了家伙。

  有人拿着猎弓往寨墙上跑,有人搬着装满石块的箩筐堵在寨门后头。

  还有人往箭头上一层层地裹油布,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几百遍。

  那带路的干瘦老头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站在寨门旁。

  手里没拿兵器,只拎着一面破锣,扯着嗓子用土话朝寨子外喊了几句。

  外面的火把还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李白站在冯仁身后,长剑已经出鞘,“这些山鬼是什么来头?山匪?俚獠?”

  “都有。”冯仁左手拇指轻轻顶开横刀的护手,“岭南地界上,有些俚獠部落不服管束,就啸聚山林。

  再混上些从西边流窜过来的山贼、逃兵,还有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的矿丁。

  凑在一起,就成了一股子一股子的山鬼。

  多则数百,少则几十。打家劫舍,来去如风。”

  “那这寨子……”

  “这寨子是唐人的前哨。我方才进来时看那面唐字幡,不是一般人家能挂的。”

  冯仁朝寨墙方向走,边走边说,“这些竹楼底层用来养牲口,上面住人。

  四面都有箭孔,寨子中央还有水井。

  寻常山里的俚獠寨子不会这么修。你往右看,寨子东面那片竹林全是新砍的。

  砍下来的竹子削尖了插在寨子外围,那是防骑兵和夜袭用的。

  这寨子的寨主,不是个简单人物。”

  李白听得一怔,顺着冯仁指的方向看去。

  借着远处火把的光,果然看见寨子外围密密麻麻地插着一圈削尖的竹矛。

  他这一路走来,以为先生只是带着自己游山玩水。

  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先生对这片大山的了解,远比那些常年跑岭南的商贩还要深。

  两人走到寨墙边时,寨墙上的汉子们已经架起了弓。

  冯仁没有上墙,只是站在墙根下,透过竹篱的缝隙往外看。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人影的轮廓。

  骑马的少,步行的多,少说七八十号人。

  火把光下,能看见他们头上缠着花花绿绿的布条,脸上用朱砂和墨汁涂着纹面。

  手里提着各色兵器。

  有柴刀、猎叉、梭镖,也有几杆锈迹斑斑的唐军制式长矛。

  为首的是个骑矮马的壮汉,赤着上身,胸口斜斜系着一条兽皮宽带。

  腰里别着两把弯刀,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在寨门外约莫百步处勒住马,挥了挥手。

  身后的人马便停了下来,火把往两边一散,照着寨子门楼。

  那壮汉仰起头,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喊了一句:

  “交粮!还是交命!”

  寨门旁那干瘦老头也爬上了寨墙,朝外回了句:

  “彭寨主,你这是做什么?上月刚给你送过粮!

  按规矩,这寨子一季交一次。你上个月才来过,现在又带人来。

  怎么,彭寨主的规矩是改了,要咱们一个月交两次,还是说要把咱们这寨子连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