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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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阿圆就穿了一身新做的红底金线小袄,蹬着虎头鞋,挨个敲大人的门。

  “阿叔!阿叔!起来放炮啦!

  阿爹说放炮能把年兽吓跑,不放炮年兽就要来吃阿圆啦!”

  冯仁被这丫头从被窝里拽出来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黄酒的余劲。

  他披了件旧棉袍,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正看见冯宁蹲在墙根底下点香。

  香头往引信上一凑,嗤的一声,一串红纸炮仗便在青石板上炸开了花.

  碎红纸溅得到处都是,阿圆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小声点!你大姑还没起!”冯仁喊了一嗓子。

  冯宁头也不回:“大姑早起了,在灶房蒸元宝饺子呢。就您最懒。”

  冯仁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蹲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硝烟味儿,忽然觉得这一年倒也不算太坏。

  吃过饺子,冯玥带着几个孩子去城西的安国寺上香。

  冯仁没去,他向来不信这些。

  更何况他是道家出身,去了有些欺师灭祖。

  要是去了,说不定晚上都能梦见孙老头踢他的屁股。

  ——

  此次日食,朝廷颁布诏令。

  规定交易中优先使用绢布等实物,以抑制货币的使用。

  冯仁站在南市的告示墙前,把诏令看了两遍,没说话。

  旁边的商户们已经炸了锅。

  “这什么意思?以后买斗米还得背两匹绢去?”

  “绢帛当钱使?那我家库房里压着的那些陈绢,是不是也能拿去买粮了?”

  “你想得美。朝廷说的是官民交易,不是百姓之间私下买卖。

  你拿着绢去粮铺买米,人家粮铺掌柜认不认,还两说呢。”

  “那这诏令到底便宜了谁?”

  没人答得上来。

  冯仁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南市的青石板街慢慢往回走。

  郑安跟在他身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东家,这诏令……对咱们茶庄有影响吗?”

  “有。”冯仁说,“而且不小。”

  郑安脸色一紧。

  “但这是好事。”冯仁补了一句。

  郑安愣住了:“好事?

  东家,这诏令一下,市面上铜钱少了,大家买东西都不方便,咱们茶庄的生意能不跟着遭殃?”

  “你只看见不方便,没看见别的。”

  冯仁推开茶庄后门,“这诏令,表面上是为了省铜,实际上是圣人要跟那帮私铸钱币的打擂台。

  世家在民间私铸多了,铜钱不值钱,物价飞涨。

  圣人让用绢帛交易,就是不让铜钱再被人拿去当铸钱的材料。

  可绢帛这东西,不是谁家都有的。”

  郑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咱家的茶庄,收茶叶可以用绢结算。

  可寻常老百姓买茶叶,还是掏铜钱。

  东家,这中间的账怎么算?”

  “所以他们才会把陈绢拿出来换茶。”

  冯仁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你看着吧,用不了半个月,洛阳城里拿绢帛来买茶的人就会多起来。

  到时候你收绢按市价算,比收铜钱划算。”

  “可咱家收了那么多绢,又怎么花出去?”

  “交税。”冯仁说,“这诏令真正便宜的是谁?

  是那些手上有大量绢帛、又不用拿出去花的人。

  他们用绢交税,朝廷收绢发俸,铜钱自然就回流到国库去了。

  咱家收进来的绢,卖到长安去,供不应求。”

  郑安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东家是说,这茶庄还能顺带做点绢帛的买卖?”

  “看看再说。”冯仁站起身,整了整袍子,“这种生意,不能做得太急。

  太急了,容易得罪同行。

  你先去打听打听,南市上哪几家绸缎铺在往外抛陈绢,哪几家在收。”

  郑安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

  开元二十三年正月。

  冯仁启程前往长安。

  不为别的,李隆基要来东都大赦天下。

  冯仁把阿圆抱到膝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

  “阿叔,你要去多久?”

  “用不了多久。”冯仁用袖子把她脸上的糖渣擦掉。

  “你阿婆和阿娘都在家,你要听她们的话,把猫喂好,把字练好。”

  阿圆用力点头,又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叔回来的时候,给我带长安的桂花糕好不好?”

  “好。”冯仁笑了,“带两盒。”

  冯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没有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冯仁手里。

  “这是前些日子我让人从长安带来的,里头是太师府旧库的钥匙。

  爹在长安,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冯仁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