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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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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苏府的头几日,林清韵最怕的,是那方井台。

倒不全然是因为井水刺骨的冷,虽然那冷,确实能瞬间冻麻手指,钻心透骨。

她更怕的,是自己那双手,那副身子,竟连从井里压上来一桶水。

这般在她看来天经地义、粗使仆役每日不知要做多少遍的简单事,都显得如此笨拙、艰难,乃至……可笑。

从前在拢翠居,她是真不知道水井究竟在府邸的哪个方向。

晨起洗漱,有丫鬟端着盛满温热清水的铜盆,捧着熏了香的柔软面巾,伺候得妥妥帖帖。

沐浴更衣,自有粗使婆子提前烧好热水,一桶桶抬进净房,注入冒着氤氲热气的柏木浴桶,水中甚至还会撒上时令的花瓣或香露。

她唯一需要与水“打交道”的时刻,大概便是苏瑾将温度刚好的茶盏,稳稳递到她手边时。

她只需伸手接过,或抿一口,或挑剔一句“太烫”、“太凉”、“太浓”、“太淡”。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亲自蹲在这方冰凉的青石井台边,用这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死死抱住那根沉甸甸、冷冰冰的铁制压水杆,使出吃奶的力气。

整个人几乎吊在上面往下摁,累得脸颊泛红、额角见汗,却往往只能听到井下空洞的回响,或是勉强压出小半桶浑浊带沙的井水。

头一回尝试压水,记忆堪称惨烈。

水没压出多少,倒是一个不慎,手里提着的空木桶脱手,“哐当”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井沿上,生生碰掉了一大块漆皮,露出底下原木粗糙的肌理。

桶身也歪倒在井台边,滚了一身灰土。

管事闻声匆匆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位新来的、身份特殊的“林姑娘”,正手忙脚乱、满脸通红地试图将那只不听话的木桶从井口里拽上来。

动作生疏得让人心惊,半个袖子都已在挣扎中被井沿残留的冰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纤细的小臂上。

管事的眼神在她湿透的袖口、磕坏的木桶、以及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快速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了她手中那根完全不听话的压水杆。

“林姑娘,使力不是这样使的。”

管事的声音平板,带着一种属于底层仆役的、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务实与麻木。

他示范着,如何将身体的重心前倾,用腰腹和手臂协同发力,而不是光靠手臂死拽。

如何将桶把巧妙地卡在井沿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才能确保提起时不会脱手滑落。

然后,他叁下五除二,动作娴熟流畅,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便将剩下的半桶水压得满满当当,清澈的井水在桶中微微荡漾。

林清韵站在一旁,看着管事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轻松地完成着她方才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和沾了泥灰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多……多谢。”

伸手去接那桶水时,因为心神不宁,手心又因之前的摩擦和冰冷而有些麻木,桶把在掌心打了个滑,水桶猛地一沉,险些又脱手摔在地上。

她惊得低呼一声,连忙用另一只手也死死抱住桶身,才勉强稳住。

管事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她在冰凉的井台边又站了好一阵,初春带着寒意的风吹过,湿透的袖口贴着手臂,带来一阵更深的冷意。

她打了个寒颤,才如梦初醒般,弯腰从脚边的木盆里,捞出一件换下来的脏衣裳。

入府那日,苏瑾让人送来的两套换洗衣裳,都是素净的月白色。

她挑了那件袖口处已有细微磨损痕迹的先穿,潜意识里,或许觉得旧些的衣裳,糟蹋起来不那么心疼。

昨夜在昏黄的油灯下,她曾就着那点微弱的光,试图缝补袖口一处脱了线的地方。

针是管事随手给的一枚旧铜针,线是半团颜色暗淡的素线。

她捏着针,对着细小的针眼穿了半天才成功,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

缝到一半,没来由地想起从前在拢翠居,春兰替她缝补衣裳时,总是坐在离她不远处的脚踏边,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针线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顶针、各色丝线、大小剪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从未多看过一眼。

此刻,她将那件月白衣裳泡进盛满冰冷井水的木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