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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琵琶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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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在瞪自己了,闻予又正经道:

  “那你说她像什么?”

  谢昀哼了一声,想了想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像个主动留在这里的女人。”

  闻予心道,果真他还是他,这么敏锐。

  “何以见得?”

  谢昀也不必和他装:

  “她既是徐景昌的外室,见了我却一点不露表情,这便是最大的疑点了。”

  闻予顺着他的话道:

  “也许是因为她不认识你呢?也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谢昀即便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说:

  “我与徐景昌小时候在宫中遇见过几回,他和我……下半部分脸长得颇有几分相似。”

  遇到和自己男人长得像的人,不多看几眼,不好奇他们的关系,反而云淡风轻地过去了,这正常吗?

  何况谢昀这模样相貌,不是他非要自恋,是他从小到大便很清楚,但凡女子,若是第一次见他,断断不会只是这个反应。

  闻予对此深以为然,她第一回见他时,不也失礼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苏净月太镇定了,甚至镇定过了头。

  所以她其实……大概一眼就看出他是谁了,只是下意识装作不认识罢了。

  闻予鼓励似地继续问:

  “还有吗?”

  谢昀突然觉得他们两人之间,这场景好像从前发生过,只是问话和答话的人好像错位了。

  当日在普陀岛上,他先看穿何茂等人,她后一步看出来,深夜窜到他房里与他商讨时,他也是这样一步步引逗她说出她的推测的。

  所以她……连这仇也要报啊?

  他还是很配合地继续:

  “还有就是她的脚步,教坊司的女人,走路时自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教条……别这么看我,从前教坊司的女子经常出入宫里侍宴献舞,我小时候就见过很多。但她很古怪,她大概是没受过几日教坊调教的。”

  闻予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第一回见苏净月就能发现她身上异样之处的,不止她一个。

  谢昀环顾四周一圈,继续将声音压低:

  “所以,她这会儿去见谁了?”

  “你看出来了。”

  “徐景昌?”

  “不知道,等下暂且按照计划行事。”

  “嗯。”

  不多时,苏净月抱着琵琶回来了,衣裳也已经换了件。

  “叫二位公子久等了,不知二位今日想听什么?”

  闻予道:“只谈你擅长的就是。”

  苏净月低头坐下,素手轻弹,便弹了一曲《画眉序》。

  这是如今教坊司里颇为流行的南曲,也算是时髦的音乐了。

  一曲毕,闻予鼓掌叫好,谢昀却道:

  “苏娘子,这曲子虽好,却不是你所擅长的指法吧?”

  苏净月一顿。

  闻予接口:“别理他,他是好为人师呢。”

  苏净月却谦虚:“公子是有见识的,何妨指点一下奴家?”

  谢昀笑了一下:

  “前朝元人多用拨子弹,取其刚亮,如今手弹盛行,要的是清婉韵味,苏娘子你触弦用的是指腹软肉,但这琵琶用的是生丝弦,用指肉裹住声音就全闷在面板里,透不出凤眼了……《画眉序》尚且听不出什么分别,若是《昭君怨》就大不相同了。”

  “原是如此,受教了。”

  谢昀又道:

  “只我有些奇怪,如今搊琵琶讲究用指甲锋棱,以甲尖轻带,如掠水而过,苏娘子这指腹弹拨的手法却不多见,我能问问是何处学来的吗?”

  苏净月不想今日还真有个高手。

  她哪里知道,谢昀天生就对这些乐艺歌舞一点就通,加上从前徐皇后喜欢他,什么曲艺没听过见过。

  她表情略有些不自然,解释道:

  “不瞒公子,教坊司的琵琶都是一个师傅教的,但我年幼时家中有个苏州来的女师,擅长琵琶,便也学过一些,因此和其他姐妹的指法是不太一样的。”

  “哦——”

  谢昀拖长了尾调,与闻予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了然。

  这个苏净月,可真是经不起试探。

  如今是明初,正是理学开始兴盛的时候。

  苏净月在沦落教坊之前可是正经六品官家中的掌上明珠,什么正经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小时候会学琵琶?

  可以学琴,可以学箫,这些是雅艺,却绝不会会有士大夫让女儿去学琵琶这等“倡优之技”。

  苏净月若不解释倒也罢了,这一解释,她身上的疑点更重了。

  谢昀心道,我若是锦衣卫,都足以将她捉拿审问了。

  仿佛看出苏净月有些窘迫,闻予此时出声道:

  “你不是刚说要去更衣?行了,正好我与苏娘子有几句话说。”

  谢昀从善如流,起身离开了。

  闻予则安慰苏净月道:

  “苏姑娘,你琵琶弹得很好,不要听他胡说。今日是我有幸一饱耳福了,就是……能不能再来一曲?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弹首别的啊?”

  苏净月握着琵琶凤颈的手紧了紧。

  这两个人……

  是来找茬的吗?

  一个挑剔她的指法,一个让她弹了又弹,当她是什么人了!

  但深呼吸几下,她非但没有赶人,皎好的面容上竟然还是维持着笑意:

  “闻公子真有意思,琵琶的曲子就这些,近来也没有哪位才子填了新词,我唱的自然也都是姐妹们都会的。”

  闻予却好整以暇看着她道:

  “是么?这些曲牌以外的,我认为苏姑娘大概也会些……我听过,但旁人不曾听过的。”

  我听过,但旁人不曾听过的。

  这话在旁人听来未免可怕古怪。

  苏净月怎么会知道她听过什么呢?

  但闻予能看见她的手狠狠一颤。

  两人四目相对。

  很多时候,有些话已经不必明白说出来了。

  苏净月轻笑了声,等她再抬起脸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失去了适才的温和柔顺,只是安静而冷漠地盯着闻予。

  终于,素手扫动琴弦。

  乐曲悠扬,初时清浅灵动,跟着又婉转缠绵,等高潮的悲怆沉郁过后,旋律又豁然舒展,空灵温暖。

  让听的人脑中不由勾勒出仿佛双双化蝶、翩跹相守的唯美意境。

  是《梁祝》啊……

  这是建国后才谱写的曲子,但也是中华大地上大多数中国人耳熟能详到能够随口哼一段的曲子。

  这就是闻予所谓“我听过,但旁人不曾听过的”琵琶曲了。

  果然。

  苏净月就是穿越者老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