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玉生香
温琼华忍着扶额的冲动,得体地向乌雅道谢:“多谢公主解围。”
“哎呀,叫什么公主,叫我乌雅就行!”乌雅豪爽地摆手,越看温琼华越觉得投缘。
宴会后半程,乌雅几乎黏在了温琼华这边,无视谢临渊散发的冷气,热情地介绍着北戎的风土人情,还不停地给温琼华塞各种北戎点心(味道都很……独特),热情得让温琼华都有些招架不住。
萧玹与谢临渊低语,大皇子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齐娜妃不好再出现。
谢临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今日一无所获就算了,自家夫人还被一个他怎么瞪都瞪不走的人缠着,若是说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乌雅怕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对了,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国师府的人最近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找一样很久以前从庸国抢来的旧东西……”乌雅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她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继续道:“据说是……某个很厉害的女将军的……叫什么来着?哦对!好像是姓凌?”
温琼华拿着肉串的手,猛地一顿。
谢临渊倏然抬眸,眼神锐利如箭,直直射向乌第272章助力这不就来了
然而,乌雅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又埋头对付起手中的黄羊肉,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不等他们细问,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乐声和人群的欢呼。
一队衣着暴露、身姿曼妙的舞女,在一名管事模样的北戎人带领下,径直走了进来。
那管事陪着笑脸对萧玹(表面上的少东家)道,
“这位爷,我们是国师府的人,奉国师之命,特来为远道而来的贵客献舞,以尽地主之谊。”
国师府?巫源?
众人瞬间警惕起来。
舞女中,为首一人尤为惹眼。
她戴着面纱,身段窈窕,容颜美艳,一双媚眼如同带着钩子,流转间风情万种,她虽作舞女打扮,但那通身的妖娆气派却与寻常舞女截然不同。
温琼华却微微蹙眉,她敏锐地感觉到,那领舞女子看似在对着所有人微笑,但那媚眼如丝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一次次地扫过谢临渊、萧玹,甚至连站在温景身旁、正一脸严肃观察环境的温瑞都没放过。
而且,非常眼熟!
“啧,这舞娘,眼神不太安分。”萧玹摇着扇子,脸上挂着惯有的假笑,眼神却清明冷静,低声点评。
谢临渊更是直接从身后将温琼华半圈在怀里,下巴微抬,用一种“莫挨老子”的冰冷眼神,将那舞娘试图抛来的媚眼冻成了冰碴子。
那舞娘——正是巫源派出的碧奴——心中暗恼。
她对自己的魅惑之术极有信心,寻常男子被她看上一眼都要骨酥筋软,这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难搞!
她不死心,舞步旋转着靠近温瑞,腰肢扭动,试图用肢体语言暗示。
谁知温瑞皱着眉头,一脸正直地对旁边的温景说,
“大哥,这女子是不是有眼疾?怎么老冲我们这边眨巴眼?看着怪别扭的。”
温景:“……”二弟,有时候迟钝也是一种福气。
碧奴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心中气结。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群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哼!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王琳儿鼓着腮帮子,小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铜锤,大眼睛里满是警惕,“要不要我去跟她‘讲讲道理’吖?”她所谓的讲道理,通常都比较“实在”。
萧珏赶紧拉住她:“琳姐儿冷静!咱们现在是商人,要文明!”
碧奴见魅惑无效,眼神一冷,舞动间,指尖几不可察地弹出一缕极淡的、带着异香的粉色粉末,如同被风吹拂,悄无声息地飘向温琼华的方向——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国师要确认“圣女”的状态!
然而,那粉末还未靠近,一直高度戒备的谢临渊猛地一挥袖袍,一股柔韧的内力如同无形的墙壁,将粉末尽数震散!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碧奴,周身杀气凛然。
碧奴心中大骇,情报不是说谢临渊重伤未愈吗?
这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嫌弃响起,
“喂!那个妖里妖气的!跳完了没?跳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只见乌雅不知何时又来了,她双手抱胸,像座大山般站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对着碧奴嚷嚷,满脸的鄙夷。
她几步走到温琼华身边,将她与碧奴隔开,护犊子的姿态十足。
碧奴知道今日是无法得手了。
她停下舞步,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光穿过乌雅,直直落在被谢临渊紧紧护住的温琼华身上,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甜腻:
“这位夫人好福气,有如此忠心的护卫。”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国师大人……很期待与‘夫人’在三日后的敖包祭典上……相见。”
说完,她也不管众人骤变的脸色,带着舞姬们翩然离去。
“敖包祭典……”温琼华低声重复,与谢临渊交握的手微微收紧。
院子里一时寂静。主人见气氛不对,赶紧招呼其他人散去。
乌雅却没走,她转过身,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温琼华、谢临渊等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叉着腰,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道:
“小娘子,还有你们几位,别装了。据我观察,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西域商人,是黎国人吧?”
她这话如同惊雷,让温景、温瑞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武器。萧玹摇扇子的动作也顿了顿,眼神微眯。
乌雅看着他们骤然变化的脸色,咧嘴一笑,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紧张!我乌雅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那个国师,装神弄鬼,蛊惑可汗,打压我们这些老部落,我早就看不惯了!你们要是来给他找不痛快的,那我乌雅,说不定还能帮帮场子!”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温琼华,语气真诚:“小娘子,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们黎国人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摊牌和表态,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温琼华看着乌雅那双清澈坦荡、毫无心机的眼睛,心中快速权衡。
乌雅身份特殊,是北戎大部落的嫡女,若能争取到她,无疑是一大助力。而且她性格直率,不像是有诈。
她与谢临渊、温景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们微微颔首,便深吸一口气,对着乌雅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乌雅公主慧眼。我们……确实并非西域商人。至于我们的目的……”她顿了顿,谨慎地说道,“与公主一样,不希望看到北戎被邪佞之徒引入歧途。”
她没有完全坦白,但这份承认和隐约的同盟意向,显然让乌雅非常满意。
她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豪气干云地道:“小娘子,我看你顺眼,你男人……嗯,也还行。你们要是想对付那个妖师,算我乌雅一个第273章老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货栈再聊。”
温景警惕地看向四周,众人会意,一同回到货栈。
云丹早已在房内等候,乌雅看见他,心中更加了然,
上去锤了云丹一下,“好小子!行啊你,原来是自己人!这几个漂亮的小姐公子,藏着掖着,也不知道早点介绍给姐姐认识。”
云丹被她锤得一个趔趄,笑笑没说话。
温景接话,语气里满是怀疑,“公主是怎么看出来我们的身份?”
乌雅却浑不在意,反而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分析起来:=,
“瞧瞧你们,细皮嫩肉的,说话文绉绉的,行事做派跟我们北戎人、跟那些油滑的西边商人都不一样!尤其是这小娘子,”
她指向温琼华,眼神发亮,“通身的气度,一看就是黎国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还有你,”
她又看向谢临渊,啧啧两声,“板着脸都这么招人稀罕,黎国京城里那些传闻中的贵公子,也就这样了吧?”
众人:“……”
竟无法反驳。
温琼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她轻轻拉了拉谢临渊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着乌雅那双虽然直率却并不浑浊的眼睛,心中快速权衡。
乌雅若真有恶意,大可不必当面揭穿,直接带兵来围捕更省事。
她上前半步,与谢临渊并肩而立,坦然迎向乌雅的目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乌雅公主好眼力。不知公主意欲何为?”
乌雅见她承认,脸上笑容更盛,大手一挥,
“我能干嘛?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看国师不顺眼,看你们顺眼,想跟你们搭伙干他呗!”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她体型不符的“八卦”神情,
“而且,我听说……国师好像在找什么女将军的旧东西?跟你们有关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谢临渊眉头紧锁,并未完全相信。萧玹摇着扇子,若有所思。温景和温瑞则看向谢临渊,等他决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齐七忽然开口,用北戎语对云丹低语了几句。
云丹眼睛微亮,对着乌雅行了一个北戎的礼节,恭敬道,
“乌雅姐姐的部落,向来坚守传统,不参与王庭争斗,更是厌恶国师的邪术。如果乌雅姐姐愿意相助,云丹感激不尽!”
乌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还是小云丹会说话!放心吧,我乌雅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那个巫源,装神弄鬼,搅得王庭乌烟瘴气,还总撺掇大皇子兴兵南下,我们这些靠放牧为生的部落早就不满了!我看你们不是普通人,敢潜入王庭,肯定有本事!”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豪迈与直接,反倒让人生不出太多怀疑。
温景与谢临渊、萧玹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下情况,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尤其是乌雅背后显然代表着一个实力不弱的部落。
“公主快人快语,我等佩服。”萧玹率先开口,又恢复了那副圆滑商人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谨慎,“不知公主……打算如何相助?”
乌雅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首先,你们这身份得捂严实了,我会让我的人放出风声,说你们是我乌雅部落的贵客,看谁敢来找麻烦!其次,王庭里那些弯弯绕绕,我门儿清!你们想打听什么,想知道谁跟谁不对付,问我!”她拍了拍胸脯,“最后,真要动手的时候,我乌雅部落的勇士,绝不是吃素的!”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众人心中稍定。
“如此,便多谢公主了。”温琼华微微颔首致谢。
“哎呀,都说了叫乌雅就行!”乌雅豪爽地摆手,又凑近温琼华,好奇地看着她额间的链子,“小娘子,你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我感觉……有点特别。”她粗犷的直觉异常敏锐。
温琼华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浅笑道:“只是一件普通饰物罢了。”
乌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深究,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比如,谢临渊那始终未曾放松的、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般的警惕眼神。
“喂!那个冷脸护卫!”乌雅冲着谢临渊扬了扬下巴,“你放心,我乌雅虽然喜欢你……家娘子,但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只有你。我乌雅行事光明磊落,不会做强取豪夺之事!”她说得坦荡无比,反倒让谢临渊一噎,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黑着脸哼了一声。
温琼华看着自家夫君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忍俊不禁,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是夜,城西织坊。
这里表面上是家经营毛毯、挂毯的作坊,实际是齐娜妃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
织机嗡嗡作响,掩盖了密室内的低语。
温琼华、谢临渊、萧玹、温景在云丹的引领下,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的楼兰公主、如今的北戎宠妃——齐娜。
她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坚韧,眼神却清澈而睿智。
当她的目光落在谢临渊脸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追忆,有痛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像……真像她。”她喃喃道,随即稳住心神,目光转向温琼华,尤其是在她额间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这位便是静安郡主?果然……非同一般。”
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赫然是另外半块“双鱼合卺佩”!与谢临渊手中那块严丝合缝!
“这玉佩,是飞雪姐姐当年.....托付给我的。”齐娜的声音带着沉痛,“她嘱托我,务必保管好,将来若有机会,交还给她的孩子,或者……能解开玉佩秘密的有缘人。”
“凌将军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是生是死?”谢临渊声音沙哑,问出了心中埋藏最深的问题。
齐娜摇了摇头,眼神哀伤:“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当时情况万分危急,牵扯极大。飞雪姐姐让我立刻带着玉佩离开……自此,我便失去了她的消息。是生是死……成谜。”
她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只见接口处严丝合缝,那龙凤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齐娜看向温琼华,语气凝重,
“郡主,据我所知,飞雪将军当年将巫源等人驱逐到了南国,如今卷土重来,怕是.......”
就在此时,织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
是大皇子咄苾的声第274章本官不远万里而来
大皇子咄苾带着大批亲兵,如狼似虎地涌入织坊后院,火把的光芒瞬间将这片隐秘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温琼华等人团团围住。
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目光阴狠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齐娜妃身上
“齐娜妃!你好大的胆子!”
随即扫过谢临渊、温景等人,最后定格在温琼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
“还有你们这些黎国奸细!竟敢潜入王庭,与这贱妇勾结,意图谋害我父汗!真是好大的胆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
这顶“谋害可汗”的帽子扣下来,可谓恶毒至极!
他话音刚落,亲兵们刀剑出鞘,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地将密室门口堵死。
齐娜妃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挡在众人与咄苾之间,
“咄苾!你放肆!我乃可汗亲封的妃子,你敢动我?!”她背脊挺得笔直,拿出了宠妃的威仪,
“本宫在此会见故人之后,何来勾结奸细之说?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擅闯本宫私邸,伤及本宫贵客,你可想过如何向可汗交代?”
她试图用身份压人,拖延时间。
“妃子?”咄苾嗤笑一声,满是鄙夷,
“一个亡国公主,也配谈身份?等我拿下你们这些奸细,父汗自然会明白你的真面目!给我上!”他笃定齐娜妃为了云丹,不敢鱼死网破,更认定可汗不会为了一个异族妃子与即将立下大功的他翻脸。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蜂拥而上!
“男的,格杀勿论!至于这个小娘子……”他贪婪猥琐的目光落在温琼华身上,舔了舔嘴唇,“本王要亲自‘审问’!”
“你敢!”谢临渊勃然大怒,周身杀气暴涨,若非温景死死按住他手臂,他几乎要立刻冲上去与咄苾拼命。
谢临渊和温景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将温琼华护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谢临渊手臂一展,将温琼华完全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眼神冰冷如霜,脑中飞速计算着突围的路线和代价。
温景则默契地侧身半步,与谢临渊形成犄角之势,长剑虽未出鞘,但气势已然攀升至顶点。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唯一的念头——不惜一切代价,护住琼华/妹妹周全!
萧玹的扇子不知何时已合拢,扇骨边缘寒光隐现。
温琼华被他们护在身后,听着咄苾污言秽语,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对谢临渊和兄长们安危的担忧。
她握紧了袖中的紫麟令和那半块玉佩,额间的印记因情绪激动而隐隐发烫。
齐娜妃见咄苾如此狠绝,心知难以善了。
她猛地转身,看向谢临渊,眼中是决绝的母性与义无反顾,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快走!从密道走!我好歹是可汗的妃子,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是飞雪将军的儿子!今日就算是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一定不能让你出事!”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悲壮的温情,仿佛在守护着故友最后的血脉,也像是在弥补自己多年隐忍的愧疚。
“一个都别想走!”咄苾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般射来!
混战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小小的院落顿时沦为修罗场。
“保护琼华(妹妹)!”温景和谢临渊几乎同时低吼。
温景挥剑格挡,剑光织成一片密网。
谢临渊将温琼华死死护在怀里,招式狠辣刁钻,如同杀神附体,刀光闪烁间,必有人惨叫倒地。
他眼神冰冷如霜,所有试图靠近温琼华的攻击,都被他硬生生挡下,那身深色衣衫很快被血迹浸染,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崩裂伤口渗出的。
温景剑法沉稳老辣,为谢临渊分担压力。
萧玹的扇子此刻成了夺命利器,扇骨开合间,精准地击落箭矢。
然而,敌人数量太多,箭雨密集,又有士兵不断涌上,几人被逼得不断后退,险象环生。
温景手臂被流矢划伤,鲜血直流。
谢临渊为了护住温琼华,肩胛处也被箭簇擦过,留下血痕。
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温琼华甚至能闻到敌人刀锋上传来的血腥气,心提到了嗓子眼。
咄苾看着苦苦支撑的几人,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他们血溅当场的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怒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织坊外围的士兵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雅的年轻官员,在一队黎国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大皇子咄苾身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语气却冷得如同冰碴:
“大皇子殿下,本官奉我皇之命,不远万里来到你们北戎参加敖包祭典,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被谢临渊紧紧护在怀中、脸色有些发白的温琼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宁双公主的?!”
温琼华惊喜交加,几乎脱口而出,
“沈砚?第275章还得是沈砚
沈砚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赶来而略显褶皱的官袍,神色一肃,步履沉稳地行至温琼华面前。
他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双手郑重地抬起,合拢,随即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他微微垂首,长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
“臣,黎国礼部郎中沈砚,参见宁双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带着真切的自责:
“臣奉旨出使,护卫不力,致使殿下身陷险境,受此惊扰,实乃臣之失职,救驾来迟……万死难辞其咎,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宁双公主?!”
这四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凝固。
刀剑停在了半空,连大皇子咄苾脸上那残忍的笑容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被谢临渊护在怀里的温琼华。
黎国的……宁双公主?!
那个传闻中皇帝萧明启最为宠爱的嫡女?!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一身西域商贾妇人的服饰,深更半夜出现在他与庶母“密谋”的现场?
别说咄苾,连温琼华本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临渊,却见谢临渊眼中也闪过一丝愕然,但随即化为深思,揽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未松。
温景和萧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惊疑不定,但眼下这无疑是打破僵局的最好借口!
沈砚神色从容,直起身,无视周围指向他的兵刃,对着咄苾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大国使臣的威仪,
“大皇子殿下,宁双公主殿下素来顽皮,慕北境风光,此次是微服随商队游历,不想竟引起如此误会。”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箭矢和温琼华肩头并不明显的褶皱,语气渐冷,
“若公主殿下在北戎境内受到丝毫惊吓或损伤,恐怕……我皇陛下与皇后娘娘,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恐怕就不是边境小规模冲突能解决的了。”
他语气温和依旧,但话里的威胁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咄苾耳中,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杀几个不明身份的“黎国奸细”是一回事,动一位代表黎国皇室颜面的正牌公主,那绝对会引发两国不死不休的战争!这个责任,他咄苾担不起!就连他父汗也绝不会允许!
谢临渊和温景等人也瞬间明白了沈砚的意图,心中暗赞此计甚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温琼华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角色。她轻轻推开谢临渊一些,谢临渊虽不情愿,但也配合地松开了些力道,
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抬起下巴,拿出了属于皇室公主的骄矜与气度,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淡淡地扫了咄苾一眼,并未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说明一切。
咄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憋屈又愤怒。
他死死盯着温琼华,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对方那通身的贵气与此刻冷然的神情,竟让他不敢直视。
“你……你说是就是吗?!”咄苾梗着脖子,试图挣扎。
沈砚微微一笑,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朗声道,
“此乃我皇陛下亲笔国书,命下官前来参加贵国敖包祭典,并探望在此游历的宁双公主。殿下若不信,可亲自验看?还是说,殿下认为我黎国国书亦可作假?”
这一下,咄苾彻底没了脾气。验看国书?他还没那个资格和胆子!
他狠狠地瞪了齐娜妃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被谢临渊护得严实的温琼华,最后目光落在气度不凡的沈砚身上,咬了咬牙,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原来是宁双公主殿下!误会!纯属误会!是本皇子唐突了!惊扰了公主凤驾,还请公主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挥手,示意手下撤兵。北戎士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危机暂时解除。
咄苾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织坊后院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跳动的火把发出噼啪的轻响。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温景赶紧查看谢临渊肩上的伤,幸好只是皮外伤。齐娜妃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萧玹及时扶住,她看着安然无恙的谢临渊,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沈大人!”温琼华定了定神,从谢临渊怀中走出,对着沈砚郑重一礼,“多谢沈大人解围!”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疑惑。
谢临渊也上前一步,对着沈砚抱拳,眼神复杂:“沈兄,多谢。”他虽然不爽沈砚对琼华的那点心思,但此番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
沈砚连忙侧身避开温琼华的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语气依旧温润得体,
“郡主……不,公主殿下,谢兄,言重了。在下奉皇命出使北戎,恰巧听闻此处动静,前来查看,没想到……竟是故人。”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但“恰巧”二字,却值得玩味。
“喂!那个……沈大人是吧?”萧玹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沈砚,
“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不过,你刚才叫她什么?宁双公主?她不是……”她指着温琼华,满脸问号。
沈砚含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解释。眼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妙。”
众人皆以为然。
沈砚看了一眼谢临渊肩上的伤,以及温琼华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声道:“在下落脚在驿馆,护卫周全,若诸位不嫌弃,可随我暂避,再从长计议。”
这无疑是个好提议。货栈已经暴露,不再安全。
谢临渊虽然对要去沈砚的地盘有些膈应,但为了温琼华的安全,还是点了点头:“有劳沈兄第276章过府一叙
一行人趁着夜色,迅速转移至黎国使臣居住的驿馆。
驿馆内灯火通明,总算有了几分安稳的感觉。众人惊魂稍定,也终于有机会细说分明。
温琼华看着沈砚,关切地问道,
“沈大人,你的伤势……可大好了?”她记得离京时,沈砚的命虽然护住了,但是还是昏迷。
沈砚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快速掠过她,确保她无恙,便礼貌地垂下眼帘,
“劳郡主挂心,多亏了瑾公主留下的良药,沈某已无大碍。”
“那就好。”温琼华放下心来,随即又有些疑惑,“沈大人,你怎么会突然作为正使来到北戎?”她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这并非他平日职权范围。
沈砚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赧,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他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
“在下……从温将军的来信中,得知诸位竟冒险深入北戎王庭。我......二皇子殿下……与谢兄相交莫逆,实在放心不下,便力荐沈某作为此次黎国正使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主要功劳推给了二皇子萧珩。
一旁的谢临渊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萧珩那家伙会这么细心?恐怕是某位沈大人自己“不放心”吧!假公济私!
但他又不能点破,毕竟人家刚救了他们,只能憋着口气,冷哼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仿佛喝的是醋。
温琼华何等聪慧,岂会看不出沈砚那点小心思以及自家夫君的别扭?她心中感激,又觉得有些好笑,
只能装作没察觉,微笑道:“原来如此,有劳沈大人和二殿下费心了。无论如何,沈大人来得太及时了,此番真是多亏了你。对了,沈大人方才你称我为‘宁双公主’,这是……”
沈砚冷哼一声,“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宁双公主殿下与郡主年纪相仿,且深居简出,北戎人难辨真伪。唯有借用公主名号,方能震慑咄苾,化解危局。而且前段时日北戎大皇子曾公然要求静安郡主您和亲,如此羞辱于您。若您此刻是‘静安郡主’,处境必然更加艰难。但‘宁双公主’则不同……”
他顿了顿,笑道,“宁双公主乃陛下嫡女,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使边境偶有摩擦,只要未正式宣战,北戎便不敢轻易动您分毫,否则便是对黎国皇室、对整个黎国的挑衅。更何况,‘公主殿下’也能将之前的羞辱,反击回去!”
“此事,待回京后,沈某自会向陛下和公主请罪。”他语气诚恳,安排得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不禁佩服沈砚的急智。
温景由衷道谢。“沈大人此举,救了我们所有人,何罪之有?不过.....那国书?”
沈砚报赧道,“那个啊......我瞎掰的.......”
众人:“.......”
一个文渊阁家的老古板教出来的官员,竟然会.....瞎掰?
“沈大人!沈大人!”王琳儿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跳到沈砚面前,大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芒,左一个“沈大人”,右一个“沈大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大人!你可真厉害!刚才几句话就把那个坏蛋大皇子吓跑啦!”
“沈大人,你从京城来,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呀?”
“沈大人……”
乌雅在一旁听着王琳儿绘声绘色地讲述沈砚当初如何以一介文官之身,在京城叛乱中独自周旋、保护温琼华的事迹,
又看他如今不远万里来到这龙潭虎穴,眼中不禁异彩连连。她用力一拍沈砚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把人拍散架,洪亮的声音充满了赞赏:
“好!沈大人是吧!是条汉子!有情有义!我乌雅最佩服你这样的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俊朗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顺眼,比起谢临渊那种冷冰冰的,还是这种温文尔雅又骨子里硬气的更合她胃口!
沈砚被王琳儿和乌雅这接连的“直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乌雅那炽热得仿佛要把他点燃的目光,脸上温和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只能尴尬地拱手,
“王姑娘、乌雅公主过誉了,沈某……愧不敢当。”
谢临渊看着眼前这“众星捧月”的景象,尤其是乌雅看沈砚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心里那点因为被“情敌”所救的憋闷,忽然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他凑到温琼华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笑意:“娘子,看来沈兄的‘麻烦’来了。”
温琼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危机过后,疲惫感袭来。房间内暂时只剩下温琼华和谢临渊。
谢临渊仔细检查了她没有受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吓死我了……”
温琼华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轻声道:“我没事,多亏了你,还有沈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肩胛处的血迹,心疼地蹙眉,“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谢临渊满不在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却带着点酸意,“不过……沈砚那小子,倒是来得‘正好’。”
温琼华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醋意,无奈又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今日若非沈大人,我们恐怕……”
“我知道。”谢临渊打断她,将她搂得更紧,闷声道,“只是……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即使那份情愫已被沈砚藏得极深,但同为男人,谢临渊感觉得到。
“傻瓜。”温琼华心中微软,主动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在我心里,只有你。”
谢临渊被这一吻安抚,脸色稍霁,正要低头加深这个吻,门外却传来了沈砚清咳的声音:
“谢兄,郡主,刚收到一封急报,可否现在一观?”
谢临渊:“……”他觉得沈砚绝对是故意的!
温琼华红着脸推开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扬声道:“有劳沈大人,请进。”
沈砚迈步而进,一脸严肃,
“公主殿下,沈大人,国师府派人送来请柬,邀请公主殿下与使臣大人,明日过府一叙第277章公主有令,为夫岂敢不从?
这时,屋内突然涌入了一大帮人,谢临渊的眼角直抽抽,他就想跟自家“公主”好好恩爱一下怎么就这么难!
“巫源这老狐狸,他想干什么?”温瑞第一个沉不住气,浓眉紧锁,“你们前脚刚到,他后脚就送请柬?这也太巧了!”
温景相对沉稳,分析道:“未必是巧合。有‘公主’的身份在,他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文章,这背地里......可就不好说了。”
温瑞摩挲着下巴,一脸凝重:“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是鸡?!”王琳儿不满地挥舞着小拳头,“我们是猛虎!他敢来,我就锤爆他的头吖!”她最近跟沙鼠和狼群“切磋”得不过瘾,很想找个更厉害的目标试试手。
萧珏则围着请柬转了两圈,试图从花纹和纸张上找出点线索,末了得出结论:“这请柬用的墨里掺了金粉,还挺舍得下本钱……不过比起小爷我的品味,还是差了点。”
众人:“......”
一直沉默的齐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国师府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我曾试图潜入,未能成功。”
云丹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国师与大皇兄交好,他此时邀请,定是不怀好意。”
一直安静聆听的沈砚此时温声开口:“诸位,既然国师以礼相邀,我们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探一探他的虚实。”
他看向温琼华,目光坚定,“明日,沈某愿陪同公主殿下前往。”
众人议论纷纷,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谢临渊和温琼华,此刻却仿佛置身事外。
谢临渊正仔细地替温琼华擦拭着指尖,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温琼华则含笑任由他动作,偶尔抬眼看向众人时,目光沉静。
“咳!”温景看不下去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亲昵,重重咳嗽一声,“说正事呢!国师府,到底去不去?”
谢临渊这才慢悠悠地放下布巾,将温琼华的手握在掌心,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笃定:“去,为何不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和算计的弧度:“他既然摆好了戏台,我们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最重要的是,乌雅那句关于“凌将军旧物”的话,让他无法不在意。或许,国师府能找到线索。
温琼华也点头附和:“临渊说得对。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出击。况且,”她摸了摸额间的印记,感受着那微热的触感,“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
沈砚适时补充:“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国师即便有所图谋,在明面上也不敢太过放肆。我们见机行事即可。”
既已决定赴约,接下来便是商讨细节。
“我和二哥带几个好手在外接应。”温景安排道。
“我熟悉王庭布局,可以规划撤退路线。”云丹主动请缨。
“我……我可以假装吃坏了肚子,在国师府制造点混乱!”萧珏举手,提出了一个颇具“个人特色”的方案。
众人:“……”谢谢,还是不必了。
王琳儿跃跃欲试:“那我呢?我跟着公主姐姐进去保护她!”
谢临渊瞥了她一眼,无情驳回:“你目标太大,留在外面。”主要是这丫头行事……比较随性,他怕她进去后直接把国师府给拆了。
王琳儿嘴撅得能挂油瓶,转头看向沈砚:“沈大人,你一定会保护好公主姐姐的,对吧?”
沈砚温和一笑:“沈某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
正事商议得差不多,气氛稍稍缓和。
温瑞看着谢临渊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温琼华拴在裤腰带上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始逗他:“妹夫,你说国师会不会是看上你了?毕竟你今天在宴会上,可是大出风头,连乌雅公主都对你'另眼相看'呢!”
提起乌雅,谢临渊的脸更黑了。
温景也难得跟着打趣:“我看有可能。乌雅公主热情似火,国师诡秘阴柔,妹夫这招惹桃花的本事,真是不分地域,不分男女啊。”
连齐七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谢临渊气得磨牙,偏偏无法反驳,只能把气撒在萧珏身上,抢过他刚倒好的奶茶一饮而尽。
萧珏目瞪口呆:“谢大哥!那是我……”
“闭嘴,渴了。”谢临渊面不改色。
众人哄笑。
笑闹过后,夜色已深。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鸿门宴”。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谢临渊从身后环住温琼华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香气,闷声道:“明日跟紧我,一步都不准离开。”
温琼华转过身,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他俊朗的眉眼,笑道:“知道啦,我的谢护卫。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若是那乌雅公主明日也在国师府,又对你表示'欣赏'……”
谢临渊脸色一黑,低头堵住了她那张使坏的小嘴,吻得又急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直到她气喘吁吁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警告:
“还敢提她?看来为夫今晚得好好振一振'夫纲',让公主明白,为夫眼里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
温琼华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冲动,一切见机行事。”
“嗯。”谢临渊应着,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公主有令,为夫岂敢不从?不过今夜……先预支些'赏钱'……”
红烛摇曳,帐暖春第278章还不是你种的这么个鬼东西
翌日,国师府。
与王庭其他地方的粗犷风格不同,国师府内里布置得极尽奢华雅致,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只是那过分安静的氛围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奇异熏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温琼华身着黎国公主规制的华服,虽稍显繁复,却更衬得她气质高贵,雍容不可方物。额间那条缀着细碎宝石的额链,巧妙遮掩了印记,也平添了几分神秘。
谢临渊作为贴身侍卫,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沈砚则是一身黎国正使官袍,温文尔雅,气度从容,与温琼华并肩而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使臣的威仪。
巫源亲自在正厅门口相迎。他今日未穿黑袍,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北戎贵族常服,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邪魅的风流,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流转的幽光,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他目光先是落在温琼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仿佛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位“宁双公主”。
“这位便是黎国的宁双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风华绝代。公主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巫源微微欠身,礼仪周到,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目光却如同黏腻的蛛丝,缠绕在温琼华身上。
温琼华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公主的威仪,淡淡道:“国师客气。”
巫源仿佛没注意到谢临渊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线转向沈砚,笑道:“沈大人,久仰。黎国果然是人才辈出,连使臣都如此年轻有为。”
沈砚拱手还礼,言辞得体却不失锋芒:“国师客气。我朝公主殿下游历至此,能得国师邀约,亦是幸事。”他巧妙地维持着“宁双公主”的身份,也是提醒他,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也要量力而行。
温景、温瑞带着人在府外神经紧绷,随时准备接应;萧玹则在暗处观察着国师府的布局与守卫。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谢临渊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立于温琼华座后,冰冷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巫源身上,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沈砚则与巫源谈论着两国风俗、祭典事宜,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然而,巫源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沈砚身上。他几乎无视了谢临渊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沈砚说着话,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温琼华,带着令人不适的专注。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对我北戎风物可还习惯?”巫源执起酒杯,遥遥一敬,眼神带着探究,
“尤其是这王庭的气候,干燥风大,公主这般玉质兰心,可需仔细保养才是。”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故人闲谈。
“劳国师挂心,尚可。”温琼华言简意赅。
“那就好。”巫源挑眉,目光落在她额间的宝石链上,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公主额间的纹饰……倒是别致得很,与公主的气质相得益彰,令人见之忘俗。”
温琼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小饰物,不值一提。”内心早已将巫源骂了千百遍:可不嘛!你给种的这么个鬼东西!
谢临渊在后面听得拳头硬了,这妖人分明是话里有话!
巫源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又像是故意一般,将话题引向了谢临渊,
“这位侍卫……倒是忠心可嘉,只是似乎过于紧张了些。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在我这国师府中,难道还怕有人对您不利不成?”
他语气带着一丝轻嘲,目光扫过谢临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谢临渊下颌线绷紧,强忍着拔剑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职责所在。”
“可惜了,公主身边总跟着个冷面侍卫,未免有些煞风景。不若本座挑几个知情识趣的北戎美男子,给公主换换口味?”巫源极其轻佻地说道。
谢临渊本来就看他不爽至极,听他这般言语,眼里的杀气就要按捺不住。
温琼华却已抢先一步,语气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国师说笑了。本宫用惯了的人,自是合心意的。不劳国师费心。”她说着,甚至微微侧首,对身后的谢临渊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动作自然亲昵。
谢临渊接收到她的眼神,心头火气稍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巫源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恢复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沈砚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两国邦交与即将到来的敖包祭典,试图分散巫源的注意力。
巫源从善如流,与沈砚交谈起来,言辞间对黎国文化颇为“推崇”,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总像是带着钩子,时不时就要绕回温琼华身上。
宴至中途,舞乐响起。
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女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媚眼如丝。其中领舞者,正是昨日去过货栈的碧奴。
她舞姿越发大胆撩人,眼神更是如同带着黏性的丝线,不断缠绕向席间众人——尤其是谢临渊和沈砚。
谢临渊直接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能将舞曲冻结。
沈砚则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专注品茶,仿佛眼前的活色生香还不如杯中茶叶来得有趣。
碧奴一番媚眼抛给瞎子看,心中气结,舞姿都带上了几分狠厉。
巫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回温琼华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看来公主身边的能人异士颇多,连我这小小的舞乐,都入不得眼。”
他挥退舞女,厅内恢复安静。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起来。
巫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案,目光灼灼地盯住温琼华,唇边笑意加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暧昧,
“公主殿下,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宝贝?哦,不,准确地说,是两个宝贝?”
他这话如同惊雷,在温琼华、谢临渊和知情的沈砚心中炸响!他指的是紫麟令和那半块玉佩!
温琼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国师此话何意?本宫不明白。”
巫源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磁性,却无端让人发冷,
“公主何必装糊涂?那分裂已久的东西,想必已经物归原主了吧?”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温琼华的怀中。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但是,公主可知……为何没有任何效果?”
随即,他视线轻佻地转向面色冰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劣的笑第279章那对夫妻俩,还真有意思
此话一出,再加上巫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温琼华能感觉到身旁谢临渊的肌肉瞬间绷紧,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能冻结血液。
她毫不怀疑,若非场合特殊,谢临渊此刻已拧断了巫源的脖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指尖传来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谢临渊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危险的风流意味。
他甚至还悠闲地执起茶壶,为温琼华手边微凉的茶杯续上了热水,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国师大人,”
他向后靠了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纨绔痞气的桃花眼,此刻清亮锐利如寒潭,直直对上巫源幽深的眸子,
语气却轻佻得恰到好处,
“您这北戎国师,操心的事是不是太多了点?我家公主金尊玉贵,得的宝贝自然不少,吃的用的玩的,哪一样不是世间珍品?至于效果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宠溺地看向身旁强自镇定的温琼华,嘴角勾起一抹能让万千少女心跳失衡的温柔弧度,
“公主殿下凤体康健,笑颜如花,在本侍卫看来,这便是最好的‘效果’。莫非国师觉得,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微微倾身,学着巫源刚才的样子,眼神却更加放肆地打量着巫源,从头到脚,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最终定格在巫源那双幽深的眸子上,慢悠悠地道:
“莫非……国师是嫉妒了?”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温琼华,又落回巫源苍白的脸上,
“嫉妒我能日夜守护在公主身边,而国师您……只能在这阴森森的府邸里,靠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远远觊觎?”
温琼华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他这番看似不着调、实则坚定无比的话语骤然一松。
巫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愠怒。
温琼华先是愕然,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家谢护卫这张嘴,平日里对着她耍无赖时让人哭笑不得,怼起人来竟是这般……解气!
她配合地微微垂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轻声道:“谢侍卫说的是。”
沈砚也微微挑眉,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谢兄啊,倒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巫源很快恢复了镇定,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谢侍卫倒是伶牙俐齿。只是不知,这口舌之利,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支撑到送国师您去见阎王,想必是足够了。”
谢临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眼神却冰冷无比。
眼看言语交锋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沈砚适时地再次出面打圆场,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国师大人关心公主凤体,本使代公主谢过。只是公主的安康,自有我黎国太医署与陛下关切,不劳国师费心。至于公主身边有何宝物,更是公主私事,似乎……不便与国师探讨。”
他这话,既维护了温琼华,又将巫源越界的试探顶了回去。
巫源盯着谢临渊,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和温琼华之间来回扫视。
而谢临渊则坦然回视,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点心,仔细吹了吹,递到温琼华唇边,柔声道:“公主尝尝这个,虽不及宫中御厨手艺,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无异于对巫源最直接的挑衅和无视。
温琼华在他鼓励的眼神下,轻轻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与信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呵呵,”巫源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谢侍卫对公主,当真是……忠心耿耿,令人感动。”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那是自然!‘公主殿下’可是我的命呢~”谢临渊回答得极其自然。
沈砚适时开口,
“国师,谢侍卫,二位何必做此无谓之争?公主殿下凤体尊贵,不宜久坐劳神。今日承蒙国师款待,我等感激不尽。若国师无其他要事,公主殿下还需回驿馆休息。”
巫源深深看了一眼谢临渊,又瞥向始终沉静端坐、却明显与谢临渊心意相通的温琼华,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今日再试探下去也难有进展,反而被这该死的侍卫搅了局。
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起身道:“既然公主殿下乏了,本座也不便久留。敖包祭典在即,届时,还请公主殿下务必赏光,那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再次掠过温琼华的额间,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届时再看本宫心情。”温琼华淡淡回应,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在谢临渊和沈砚一左一右的护卫下,起身告辞。
“对了.....公主殿下,宝物虽好,却也讲究个相辅相成。若双宝相克,非但不能助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尤其是……”他目光再次扫过温琼华额间和谢临渊,留下一个未尽之语,转身离去。
离开国师府,坐上回驿馆的马车,温琼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被冷汗濡湿了。
谢临渊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心疼地擦去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语气恢复了独有的黏腻与担忧:“吓到了?”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摇摇头,仰脸看他,眼中闪着崇拜的小星星:“没有,就是觉得……我的谢护卫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你没看到巫源那张脸,都快绿了!”
被自家娘子用这种眼神看着,谢临渊心中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得意地挑了挑眉,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那是自然,对付这种妖人,为夫有的是办法。”虽然办法主要是气死对方。
他想起巫源最后的话,神色又凝重起来:“双宝相克?难道紫麟令和那合一的玉佩,并非全然是好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管他耍什么花样,”谢临渊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绝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马车驶回驿馆,得到消息的众人早已焦急等待。听闻宴上的惊险交锋,尤其是谢临渊怒怼国师的“壮举”,温瑞拍案叫绝,王琳儿更是两眼放光,直呼“谢大哥威武吖!”。
而此刻,国师府内,巫源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
碧奴小心翼翼地上前:“国师,为何不直接……”
“直接?”巫源冷笑,“现在,有个人,怕更是急不可耐,我们,且等着!”
他摩挲着指尖,“不过那对夫妻俩还真是有趣,一个死,一个瘸,到现在还不消停……呵呵,谢临渊,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第280章不愧是我的儿子
回到驿馆,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王琳儿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琼华姐姐!那个妖怪国师有没有欺负你?谢大哥有没有揍他?”
温琼华看着琳儿关切的小脸,心中暖融,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萧玹摇着扇子,眼神玩味地看向谢临渊,
“谢兄今日在国师府,可是大放异彩。三言两语,便将那妖师堵得无话可说,佩服,佩服。”这话听着像是夸奖,细品却带着点别的意味。
谢临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牢牢握着温琼华的手,闻言眼皮都没抬,
“职责所在,保护自家夫人罢了。总不能像某些人,只会摇扇子看热闹。”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萧玹一眼。
萧玹被噎了一下,扇子摇得更快了。
温景和温瑞则更关心巫源最后那句“双宝相克”的话,与沈砚一同分析其中深意,眉头紧锁。
“这妖人,说话忒不痛快!阴阳怪气!”温瑞憋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要打便打,故弄什么玄虚!”
谢临渊看着他们凝重的神色,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行了,都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巫源那老狐狸,不过是看硬的不行,想来挑拨离间,攻心为上。他越是故弄玄虚,越是说明他急了,在祭典之前,他不敢、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宁双公主’做什么。”
他这话条理清晰,瞬间点醒了众人。
“妹夫说得对!”温瑞一拍大腿,“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萧珏则摸着下巴,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临渊哥哥长得比他好看,还得了琼华姐姐的青眼!这才故意挑拨离间!”
众人:“……”虽然离谱,但某种程度上,好像也没说错?
谢临渊看向温琼华,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至于什么双宝相克,无稽之谈。紫麟令是摄政王所赠,玉佩是母亲遗物,皆是护你之物,怎会相克?纵使真有什么关窍未通,也定有解决之法。一切有我。”
他这番话,不仅安抚了温琼华,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是温琼华最坚实的依靠。
温琼华望着他自信从容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巫源话语而产生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嗯”了一声,眼中是全然信任的光芒。
沈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化为纯粹的祝福,温声道,
“谢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确保祭典之前的安全,并设法探明巫源在祭典上的具体计划。”
是夜,驿馆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临渊铺开一张王庭布局图,与温景、沈砚、萧玹等人细致推演着敖包祭典那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他思路清晰,考虑周全,甚至连乌雅部落可能提供的助力以及大皇子那边可能的阻挠都计算在内,展现出与他平日里纨绔表象截然不同的缜密与远见。
温景看着侃侃而谈的妹夫,眼中满是赞赏。
沈砚也不得不承认,谢临渊此人,平日里看似不着调,关键时刻却极其可靠。
“总而言之,”谢临渊指尖点在祭典中心的高台上,
“无论巫源想玩什么把戏,他的核心目标必然是琼华。所以,那一日,我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外围接应和扰乱视线的任务,就交给诸位了。”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众人皆无异议。
屋内只剩谢临渊与温琼华。
谢临渊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今日在国师府,我真想撕了那妖人盯着你的眼睛。”
温琼华倚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轻笑道,
“那你为何不动手?”
“还不是为了我家公主的大计?”谢临渊哼笑一声,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懒洋洋的调调,
“再说了,打打杀杀多不优雅?你看为夫今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岂不是更显风度?”
温琼华被他逗笑,仰头看他:“是是是,我的谢侍卫最能干,文武双全。”
“光是口头夸奖可不够。”谢临渊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眼神暗沉下来,带着蛊惑,
“今日为夫受了惊吓,公主是不是该好好安抚一番?”
温琼华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却并未躲闪,反而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柔软的唇瓣送了上去……
……
与此同时,远在庸国摄政王府。
书房内灯火幽暗,宇文擎坐在轮椅上,听着下方黑袍人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王爷,他们拿到那个东西了。”黑袍人声音低沉。
宇文擎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玉佩已经合二为一了?”
“是。”
“那我们是不是该……”黑袍人试探着问。
“急什么?”宇文擎打断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掠过一丝精光,“东西找到有什么用?它身后的……不是还没踪迹吗?”
黑袍人垂首:“那我们现在?”
“等。”宇文擎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已经等了二十年,还怕再等一时三刻吗?”他顿了顿,补充道,“盯着点北戎那个巫源,毕竟……是我的儿媳妇。”
“是,王爷。”黑袍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空荡荡的书房内,宇文擎缓缓转动轮椅,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像,画中女子明眸善睐,英姿飒爽。他冰冷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复杂神色,低声喃喃,仿佛在与画中人对话:
“阿渊啊……你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明媚如骄阳、坚毅如磐石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也不愧是……她的儿子。”
“飞雪,你看……你当年种的树,又开花了第281章何时见过你夫君打没把握的仗?
敖包祭典前夜,北戎王庭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张中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然而黎国使臣驿馆内,却难得地飘起了食物的香气和些许笑语——乌雅扛着半只新猎的黄羊,带着她特有的豪爽闯了进来。
“小娘子!沈大人!我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
乌雅嗓门洪亮,瞬间驱散了驿馆内凝重的氛围。
她目光扫过正在院中与温景商议事情的谢临渊,咧嘴一笑,故意扬了扬手中血淋淋的羊腿,
“喂,冷脸侍卫,要不要尝尝我们北戎最地道的烤羊?保证比你那些精细点心够味儿!”
谢临渊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只对温景道:“……如此,外围就拜托大哥了。”完全将乌雅当成了空气。
乌雅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冷脸越发有趣,嘿嘿一笑,又凑到正与沈砚低声讨论祭典流程的温琼华身边,
“小娘子,你看他!整天板着张脸,多无趣!还是沈大人好,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她说着,还冲着沈砚眨了眨眼。
沈砚猝不及防,耳根微红,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过誉了....过誉了。”
王琳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声对萧珏嘀咕:“乌雅姐姐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她之前不是老盯着谢大哥看吗?”
萧珏叼着根草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你就不懂了吧,沈大人这款,温润如玉的,最招女子喜欢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临渊一记冰冷的眼刀打断。
晚膳时,气氛更是微妙。
乌雅热情地给温琼华和沈砚夹菜,嘴里还不停夸赞沈砚今日在与其他部落交涉时表现出的智慧与风度。
沈砚碍于礼节,只能无奈接受,一顿饭吃得坐立不安。
谢临渊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将剔好的、嫩白的鱼肉稳稳放入温琼华碗中,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瞥了一眼乌雅夹给沈砚的那块肥腻的羊排,淡淡开口:“沈大人身子方才痊愈,还是饮食清淡些为好。”说着,亲自盛了一碗清爽的菌菇汤放到沈砚面前。
沈砚:“……多谢谢兄。”他看着面前寡淡的汤和谢临渊那“和善”的眼神,默默拿起勺子。
温琼华看着这暗流涌动的“餐桌交锋”,忍着笑意,在桌下轻轻踢了谢临渊一下,示意他适可而止。
谢临渊反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踝,指尖在她纤细的脚踝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惊得温琼华差点跳起来,脸颊瞬间飞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细微的互动没能逃过乌雅的眼睛,她看得啧啧称奇,对沈砚低声道:“瞧见没?这冷脸侍卫看着冰块似的,私下里还挺会撩拨!”
沈砚:“……”他一点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饭后,乌雅终于说起正事,她神色认真起来:“小娘子,我收到消息,大皇子和国师那边,明天祭典上肯定有动作。他们调集了不少人手,混在观礼的人群里。还有,国师好像在祭坛下面动了什么手脚,具体我不清楚,但绝对没好事!”
众人神色一凛。
送走乌雅后,谢临渊回到房中时,发现温琼华并未休息,而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王庭的灯火,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怎么还不睡?”谢临渊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
温琼华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有些……不安。巫源今日在国师府那般作态,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谢临渊低笑一声,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烛光下,他俊美的脸庞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指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我的公主殿下,”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痞气,眼神却认真无比,“你何时见过你夫君打没把握的仗?”
他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小坛酒和两个酒杯:“尝尝,让萧玹那小子弄来的,说是北戎王室秘酿,味道还不错。”
温琼华看着他这副仿佛明日只是去郊游的轻松模样,心中的不安奇异地被驱散了大半。
她接过酒杯,浅酌一口,辛辣中带着回甘,如同他此刻给她的感觉。
谢临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他那些话,无非是想乱你心神。你若在意,他便得逞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还是说……夫人是担心为夫魅力太大,明日祭典上又被哪个北戎贵女瞧上了?”
温琼华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临渊一本正经地挑眉,“今日在国师府,为夫可是强忍着恶心,身心俱疲,夫人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温琼华心中软成一片,主动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酒香的轻吻:“这样……够了吗?”
谢临渊眸色一深,哪里肯满足这般浅尝辄止,当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气息不稳才分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这才像话。”
温情脉脉间,谢临渊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沈砚今日与我商议,明日他会以黎国正使的身份,尽量靠近祭台核心区域,若有不测,可第一时间策应。”
温琼华点头:“沈大人心思缜密,有他相助,确是好事。”
谢临渊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他倒是积极。”虽知沈砚值得信赖,且能力出众,但一想到他对琼华那份未曾明言却始终存在的心思,谢大指挥使心里就忍不住冒酸泡泡。
温琼华岂会不知他的小心思,忍着笑,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怎么?谢护卫这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我对你自然有信心,”谢临渊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灼灼,“我是对他没信心!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趁机表现,好让你……”
“谢临渊!”温琼华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他,“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谁!”
见她有些恼了,谢临渊见好就收,将她重新搂进怀里,闷声笑道:“好,好,是为夫小人之心了。不过夫人放心,明日无论如何,为夫定护你周全,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但揽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极紧,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
谢临渊神色一凛,迅速放开温琼华,走到窗边,低声问道:“何事?”
窗外是墨影的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刚收到密报……庸国那边,摄政王府似乎有异动,我们的人发现,有一小队身份不明的好手,正秘密潜入北戎境内,方向……直指王庭。”
宇文擎的人动了?
谢临渊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墨影递进来的细小竹管,快速浏览了一遍其中的密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明日的祭典,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热闹。”
他回到温琼华身边,将密信递给她看,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我那便宜爹……”他嗤笑一声,
“他倒是会挑时候。”
温琼华看完密信,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坚定:“既然如此,我们更需小心应对。”
“放心,”谢临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与痞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才是最后的黄雀,还未可知。现在,我的公主殿下,你该休息了,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唱大戏。”
他俯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唇,将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担忧,都融化在这个缱绻而温柔的吻第282章谢侍卫的嘴,真能气死人
北戎王庭中央的祭坛广场,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巨大的敖包上彩旗飘扬。
北戎可汗在王族与重臣的簇拥下,步履略显虚浮地登上主位。
他试图挺直脊背,维持君主的威严,但那灰败的脸色与偶尔失焦的眼神,却瞒不过明眼人——这位雄主已然成了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大皇子咄苾紧随其后,一身华贵戎装,他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与身旁一袭深紫袍服、容颜妖异的国师巫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祭典号角吹响的刹那,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黎国“宁双公主”驾到。
温琼华身着按黎国公主规制打造的宫装,乌发绾成高雅的发髻,簪着成套的东珠头面,流光溢彩。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那条蓝宝石的额链,链坠恰好垂在眉心,不仅完美遮掩了印记,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眸似秋水,通身散发着与北戎女子截然不同的雍容华贵与清雅脱俗。
而她身边,一左一右,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左侧是黎国正使沈砚,一身月白官袍,温润如玉,气度从容,面对各方投来的探究视线,坦然自若,颔首致意。
右侧,则是“贴身侍卫”谢临渊。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没有沈砚的温和,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惯有的疏懒,可周身散发的无形气场,竟丝毫不输于在场的任何一位权贵。
“啧,这黎国公主,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旁边那两个男子也非凡品啊,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啧,冷是冷了点儿,可真俊!”
“听说只是侍卫?”
“侍卫有这气度?我看不像……”
“啧,这排场……”人群某处,摇着扇子的萧玹混在一群西域商贾中,看着那耀眼的三人心下暗忖,“谢兄这护卫当得,比正主还像正主。”
不远处,乌雅带着她那群健硕如小山般的部落勇士,占据了观礼的有利位置。
她今日未穿华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装,目光如炬,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母豹,紧紧盯着大皇子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萧珏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贵族随从”的体面,奈何身边王琳儿实在不配合。
小丫头第一次见这般阵仗,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奇,小手时不时就要去摸藏在宽大外袍下的那对“便携版”铜锤,嘴里还小声嘀咕,
“哇,那个人的胡子好长!那个人的帽子好奇怪!琼华姐姐今天真好看吖!”
齐七与云丹神色紧绷,目光不时担忧地扫过被软禁在王室区域内的齐娜妃。
祭典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冗长而喧闹。就在萨满巫师跳完祈福舞蹈,准备点燃中央最大那堆篝火的前夕,巫源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美酒,缓步走到了温琼华面前。
他无视了沈砚礼貌的问候,目光直接黏在温琼华身上,从发髻流连到裙摆,最后定格在那条宝石额链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带着特有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磁性:
“公主殿下今日风采,真是令这草原明珠都黯然失色。尤其是这额间饰物……精巧别致,与公主的气质相得益彰,恍如神女临世,让人见之……心驰神往。”
他语气中的亲昵与探究毫不掩饰,完全将温琼华身旁、眼神已降至冰点的谢临渊当成了空气。
温琼华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起,面上却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与疏离:“国师过誉。”
就在她准备开口周旋之际,谢临渊动了。
他甚至没有大的动作,只是上前了半步,身形巧妙地完全将温琼华遮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巫源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带着凌厉锋芒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巫源耳中:
“国师大人谬赞了。公主殿下身份尊崇,佩戴何物,不过随心所致,皆非凡品所能定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巫源,“倒是国师您,似乎从昨日到今日,都格外关注我家公主的……这小小‘饰物’?莫非北戎国师,还对女子妆奁之事颇有研究?””挑衅意味十足。
巫源眼底一抹阴鸷急速掠过,面上笑容不变,反而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谢临渊,
“如此绝色,自然引人注目。只是可惜,鲜花旁总有些……碍眼的碎石,平白坏了景致。”他意有所指地瞟向谢临渊,语气轻蔑。
谢临渊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将温琼华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慢悠悠地重新看向巫源,眼神睥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碎石虽微,却能硌脚,让心怀不轨之徒行路难安。而护花之人,”他目光扫过温琼华,
瞬间化为无尽的缱绻与坚定,随即再次迎上巫源,
“更非什么朽木顽石。国师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琼华站在他身后,她悄悄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大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一按。
谢临渊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反手便将那柔荑紧紧包裹在自己掌中,力道坚定而温暖。
巫源被谢临渊这番连消带打、又被两人之间那无形却牢不可破的亲密氛围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祭典主要仪式即将开始,关于篝火安排,还有些细节需与国师确认。”沈砚适时上前,温润的声音插入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中,巧妙地引开了巫源的注意力。
巫源深深看了谢临渊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随即转身与沈砚虚与委蛇起来。
“我的老天爷,”萧珏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小声对王琳儿说,
“看见没?临渊这嘴,比琳姐儿你的铜锤还厉害!杀人不见血啊!”
王琳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而且谢大哥护着琼华姐姐的样子,最好看了吖!比画本子里的侠客还帅!”
乌雅在一旁看得差点喝彩,幸亏被身边的族老死死拉住,只能兴奋地搓了搓手,低声道:“这冷脸侍卫,够劲儿!”。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然而,祭坛中央,巨大的篝火已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谢临渊握着温琼华的手,目光扫过那跳跃的火焰,又掠过主位上眼神愈发空洞的北戎可汗,以及大皇子咄苾脸上那抹越来越明显的、近乎狰狞的得意笑容。
他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怀中那枚已然合二为一、温润微凉的玉佩上。
风暴,即将来第283章谢临渊原来.....这么能打啊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焦香,以及一种……被烈焰蒸腾起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甜腻气味。
这气味极淡,混杂在烟火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高度戒备的温景等人,以及嗅觉异常灵敏的王琳儿,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对!”王琳儿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脸皱成一团,
“这味道……有点怪怪的,跟我以前在山里闻到的‘迷糊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吖!”
萧玹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向篝火底部——那里,似乎被人掺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几乎同时,谢临渊敏锐地察觉到握在掌心中的那只小手微微一紧。他低头,对上温琼华骤然蹙起的秀眉和略显迷茫的眼神。
“阿渊……”她声音细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好像……有点头晕,心里……有些烦躁。”
谢临渊心头一沉,立刻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低声道,
“凝神,别怕,看着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然而,广场上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一些心志不坚的贵族和士兵,眼神开始变得浑浊、狂躁,窃窃私语声变成了争吵,甚至有人开始推搡。
场面开始滑向混乱的边缘。
高台之上,大皇子咄苾看着下方逐渐失控的景象,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愈发狰狞。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华丽的弯刀,直指被王室护卫隐隐围住的四皇子云丹和齐娜妃,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父汗!诸位部落首领!你们都看到了!这混乱,这不详!皆是因这妖妃与其孽子引来!他们勾结黎国,意图颠覆我北戎!今日,我咄苾便要清君侧,诛妖邪!”
被他指着的北戎可汗,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个真正的提线木偶。
“胡说八道!”乌雅第一个怒吼出声,拔出弯刀,“咄苾!你才是与妖师勾结,操控可汗,祸乱王庭的罪魁祸首!”
“证据呢?”咄苾狞笑,“谁能证明?国师乃我北戎支柱!而你们,”他目光扫过温琼华等人,
“这些黎国人,就是最好的证据!来人!将这些黎国奸细,还有云丹母子,给本王拿下!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亲兵与部分被巫源控制的部落武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而更多保持中立或支持云丹的部落,则因迷香影响和局势不明,陷入了犹豫和混乱。
“保护公主!”温景、温瑞瞬间长剑出鞘,与扑上来的北戎士兵战作一团。
王琳儿早就按捺不住,嗷嗷叫着挥舞铜锤冲了上去:“让你们欺负人!看锤吖!”她一锤一个,将冲过来的士兵砸得人仰马翻,勇猛无比。
而巫源,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混乱,嘴角噙着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而妖异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众人,再次精准地锁定了被黎国护卫层层保护起来的温琼华。
“沈兄,护好她!”谢临渊低喝一声,将温琼华往沈砚身边一推,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猛地蹿出!
他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混乱战场的边缘。
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出手如电,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或者杀红了眼波及无辜的北戎士兵下手。
或掌劈,或指戳,或夺刃反杀,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果决,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人倒下,精准地扼杀着任何可能蔓延向温琼华方向的危险。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战场上最直接有效的杀人技,那身玄色劲装此刻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冰冷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我的娘诶……”萧珏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害怕,“临渊哥哥他……他原来这么能打?!”
王琳儿则是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谢大哥好帅!打得好!揍扁他们吖!”
温琼华被沈砚和护卫们紧紧护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黑色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他武功高强,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如同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杀气凛然的样子。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巫源,似乎厌倦了眼前的混乱。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碧奴,以及数名眼神空洞、气息却异常阴冷的侍卫,如同得到指令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台,目标明确——直指被黎国护卫保护着的温琼华!
他们的身法极其诡异,速度奇快,寻常护卫根本难以阻拦!
“拦住他们!”沈砚厉声喝道,亲自拔剑迎上。
然而,碧奴身形如烟,轻易绕过沈砚的剑锋,涂着蔻丹的指甲带着一股腥风,直抓温琼华面门!
“公主小心!”几名黎国护卫拼死抵挡,却被那几名诡异侍卫轻易击伤。
眼看碧奴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琼华——
“滚开!”
一声冰冷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如天神般折返,挡在了温琼华身前!他一只手格开碧奴的毒爪,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扣住了旁边一名诡异侍卫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侍卫闷哼一声,手臂软软垂下。谢临渊毫不停留,飞起一脚,将另一名扑上来的侍卫狠狠踹飞出去,撞翻了数人!
他站在那里,玄衣上沾染了点点血迹,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杀意,竟让碧奴和剩余几名诡异侍卫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巫源!”谢临渊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钉在高台上那抹紫色的身影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你的把戏,该结束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谢临渊抬起头,脸上那惯有的疏懒与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与威严。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莹润剔透、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的龙凤玉佩!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内力灌注于声音之中,清越而威严的喝声,如同龙吟,响彻每一个角落:
“凌——家——军!”
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
“何——在——第284章他娘给他留了……一支军队
原本混乱厮杀、喧嚣震天的祭坛广场,瞬间死寂。
挥舞的刀剑顿在半空,奔逃的人群停下脚步,连高台上志得意满的巫源和大皇子咄苾,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高举玉佩、身姿挺拔如松的玄衣青年。
“凌家军?”
“是那个……玉面将军凌飞雪的……”
“不可能!凌家军不是早就……”
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在死寂中蔓延。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王庭的夜空,在高处炸开一朵小小的、却清晰可见的蓝色焰火!
祭坛广场四周,那些原本看似寻常的、低矮的民居屋顶,那些阴暗的巷道角落,甚至不远处看似平静的山坡上,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个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轻甲,背负劲弩,腰佩长刀,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人数之多,如同骤然汇聚的黑色潮水,密密麻麻,转眼间便将整个祭坛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未立刻冲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光,无数道毫无感情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箭矢,聚焦在广场中央,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原本混乱的厮杀彻底停滞,所有北戎士兵都感到脊背发凉,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便是凌家军?!
那股传说中的力量,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潜伏在王庭之内!
在无数道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自不远处最高的屋顶疾射而下,稳稳落在谢临渊面前三步之遥。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此刻却激动得微微发红的眼眸。
正是那位在关键时刻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黑衣蒙面女子!
在万众瞩目下,她缓缓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虔诚,抬起了手,一点点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露出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眼角带着细密皱纹的脸。
这张脸,对谢临渊而言,熟悉到刻入骨髓——正是那个在丞相府中,如亲母般,抚养他长大,照顾他起居,在他受伤的时候心疼得抹泪,为了保护他的身份,无论谢家人如何威逼利诱,硬是装聋作哑了二十年!
“……嬷嬷?”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眼证实,依旧让他心潮澎湃。
哑嬷嬷看着谢临渊,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那位明媚将军有着几分相似的俊美容颜,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但她强行忍住,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模糊的咿呀,而是清晰、铿锵,带着金石之音,响彻全场:
“凌雪卫副统领,姜月,参见少主!”
凌雪卫!少主!
这两个词,彻底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我的天……”温景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黑压压一片、煞气冲霄的军队,再看看跪在谢临渊面前的那位“嬷嬷”,只觉得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温瑞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妹夫他……他娘给他留了……一支军队?!一支....庞大的军队??”
萧珏激动地一把抓住王琳儿的胳膊:“琳姐儿!看见没!是哑嬷嬷!她她会说话!她还是个大将军!我的老天爷!临渊哥哥……也太......太他娘的帅了吧!!”他语无伦次,兴奋得满脸通红。
王琳儿也惊呆了,小嘴张成了O型,看看姜月,又看看谢临渊,最后看向温琼华,喃喃道:“琼华姐姐……谢大哥他……好厉害啊……”
温琼华站在谢临渊身后,望着他挺拔如山岳、仿佛能撑起整个天地的背影,望着那支因他一声呼唤而现世的铁血军队,望着跪在他面前、忠心耿耿的旧部……
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
她的男人,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
乌雅看着这一幕,狠狠一挥拳:“我滴个妈呀!这排场!干得漂亮!”她身后的部落勇士们也个个面露敬畏与兴奋。
沈砚看着谢临渊,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一丝释然的敬佩。
萧玹此时也几步上前,郑重跪地,
“末将,乃凌家军左前锋邢云之子,拜见少主!”
众人又是一惊,唯有齐七一脸的波澜不惊。
高台之上,巫源的脸色彻底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谢临渊,盯着他手中那枚玉佩,眼中充满了贪婪、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苦苦寻找的力量,竟然就潜伏在他的眼皮底下!
大皇子咄苾更是面如死灰,身体微微发抖,他最大的依仗——兵力优势,在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亲手将姜月扶起:“姜姨,请起。”这一声“姜姨”,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支肃杀的凌雪卫身上,声音沉稳,带着天生的领袖气度:
“凌雪卫听令!”
“在!”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吼声,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清缴叛逆,控制场面,保护无辜!”谢临渊言简意赅,指令清晰。
“遵令!”
黑色的潮水瞬间动了!如同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凌雪卫分成数股,一股如同利刃般切入仍在负隅顽抗的大皇子叛军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股迅速控制广场各出入口,维持秩序;
另一股则如同铜墙铁壁般,将温琼华、沈砚等人所在的区域保护得密不透风。
谢临渊站在场中,玄衣无风自动,他不再看那些迅速被镇压的叛军,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高台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妖异国第285章琼华,你怎么了?
凌雪卫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
负隅顽抗的大皇子叛军被迅速分割、瓦解、制伏。
那些被巫源操控、眼神空洞的诡异侍卫,在凌雪卫强横的实力面前,也未能掀起更多风浪,接连被放倒。
碧奴见势不妙,试图遁走,却被两名凌雪卫校尉联手逼退,身受重伤被擒。
高台上,大皇子咄苾面如死灰,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被两名凌雪卫士兵毫不客气地押住。
他挣扎着,不甘地嘶吼:“你们……你们是何处兵马?!竟敢干涉我北戎内政!”
无人理会他的叫嚣。
那黑压压一片沉默而高效的玄甲军队,所带来的压迫感,远比之前的混乱厮杀更令人窒息。
广场上的骚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凌雪卫收缴兵器、羁押俘虏时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我的个亲娘……”萧珏扒拉着王琳儿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在发飘,“这……这就完事儿了?琳姐儿,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哎哟!你真掐啊!”
王琳儿收回小手,兴奋得小脸通红:“是真的!是真的!谢大哥太厉害了!哑嬷嬷……不,姜统领也太厉害了!还有这些黑甲叔叔,都好厉害吖!”
乌雅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弯刀插回鞘中,看着谢临渊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庆幸。幸好,她选择了站在他们这一边。
谢临渊立于场中,玄衣之上血迹未干,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初。
温琼华快步走到他身边,不顾他衣袍上的血污,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未散的后怕。
谢临渊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力道沉稳,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萧玹上前一礼,“禀少主,叛军均已处理。”
萧珏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好你个萧玹,藏得够深啊!你不是怀王的儿子吗?!你你你……”他指着萧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王琳儿歪着头,看看跪着的萧玹,又看看谢临渊,大眼睛里满是困惑:“萧玹哥哥……也是谢大哥的部下吗?好复杂哦……”
姜月看着跪地的萧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欣慰,她微微颔首,对谢临渊低声道,
“少主,邢云确是凌将军麾下女将,忠勇可嘉。萧玹的身份,将军当年亦有安排,只为在关键时刻,助少主一臂之力。”
谢临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想起萧玹之前的种种行为——看似纨绔不羁,实则多次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对北戎、对怀王府、甚至对凌家旧事都知之甚详……原来,根由在此,不禁对母亲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他上前,亲手将萧玹扶起,目光锐利地看入对方眼底:“这些年,辛苦你了。”
萧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浮夸,多了几分真诚与如释重负,
“母亲若是知道我能等到少主.....肯定会很欣慰。末将,不辛苦!”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凌雪卫已然完全控制了局面,北戎可汗在经历了刚才的刺激和操控后,瘫软在座位上,神情萎顿。
四皇子云丹和齐娜妃在凌雪卫的保护下,正关切地看着这边。
似乎,一切已尘埃落定。
大皇子咄苾面如死灰,被两名凌雪卫士兵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望向高台,嘶声喊道:“国师!国师救我!”
巫源站在那里,竟没有试图逃跑。
他脸上的惊怒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平静,甚至嘴角还重新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看着谢临渊,看着那支令人心悸的凌雪卫,眼神幽深,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谢临渊……”巫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腔调,“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凌家军……凌雪卫……好,很好!”巫源的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啼鸣,“凌飞雪……你真是好算计!死了这么多年,还能留下如此后手!”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温琼华额间,那眼神炽热得近乎扭曲:
“但是……‘圣女’……仪式还未完成!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话音未落,他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保护少主和公主!”姜月厉声喝道,与萧玹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护在谢临渊身前,凌雪卫士兵们也瞬间弓弩上弦,刀锋直指高台,气氛剑拔弩张!
谢临渊眼神冰寒,将温琼华更紧地护在身后,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锁定巫源,准备应对他任何可能的攻击。
温琼华此时被谢临渊牢牢护在身后,精神高度紧绷,狗急跳墙,人急悬梁,天知道这个巫源在最后的关头还会使出什么诡计。
许是过度紧张,温琼华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一阵明显的干呕感袭来。
“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琼华!”谢临渊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也顾不得巫源了,立刻转身扶住她,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芷!白芷呢!”他心急如焚,声音都带着颤。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缓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也有些茫然,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有点恶心……”
但高台之上,正准备发动最后手段的巫源,
脸上那疯狂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恐慌?
他死死地盯着温琼华,又猛地看向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满脸焦灼的谢临渊,像是明白了什么,双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不……不可能……”巫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连连摇头,
“你……你怎么会……‘圣女’一旦……一旦……”
他话说到一半,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尽失,那双总是算计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混乱与绝望。
“‘圣女’一旦什么?”谢临渊一边小心地揽着温琼华,一边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巫源,厉声喝问,
“巫源!你对她做了什么?!”
巫源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与癫狂中,他看着温琼华,又看看一脸戒备护着她的谢临渊,忽然发出一阵凄厉而怨毒的大笑:
“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弄人!本座苦心谋划多年……‘圣印’将成……仪式在即……竟然……竟然毁于一旦!凌飞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天之灵也在跟本座作对!!”
他这没头没尾、状若疯癫的话语,让众人更加惊疑不定。
谢临渊紧紧搂着脸色有些发白、依旧恶心的温琼华,心中又急又怒,
“姜姨!”谢临渊沉声唤道。
姜月立刻上前:“少主!”
“抓住他!”谢临渊指向高台上的巫源,眼神冰冷,“别杀了,留着他!”
“是!”姜月领命,一挥手,几名凌雪卫精锐立刻如同鬼魅般向高台逼近。
巫源看着步步紧逼的凌雪卫,又看看被谢临渊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明显身体不适的温琼华,眼中最后一点疯狂渐渐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灰败取代。
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然扭曲的笑容,不再看下方,而是仰头望向那轮不知何时爬上中天的、清冷的月亮,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了某样东西。
而下方,谢临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琼华身上,他打横将她抱起,对白芷急道,
“快!看看琼华怎么了!”那焦急心疼的模样,与方才指挥若定、召唤千军的冷峻少主判若两人。
温琼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因为担忧而微微急促的心跳,那股恶心感似乎都缓解了不少。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道,
“我……我可能不是中毒……也许是……也许是……”
她脸颊泛起红晕,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但眼中的神色却让谢临渊猛地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带着巨大惊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第286章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谢临渊抱着温琼华的手臂猛地一僵,他猛地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人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抬眼对上温琼华同样震惊而茫然的眼眸。
那双桃花眼,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小心翼翼、不敢确认的、巨大的希冀。
“白芷!”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快!”
白芷早已上前,在沈砚、温景等人紧张的目光中,青黛迅速搬来椅子,谢临渊小心翼翼地将温琼华放下,那轻柔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白芷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搭上温琼华的手腕。
广场上,凌雪卫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姜月亲自带人登上高台,将似乎陷入某种癫狂绝望、并未激烈反抗的巫源制住。
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这边吸引。
萧珏紧张地抓着王琳儿的胳膊,王琳儿也忘了挣脱,大眼睛一眨不眨。
沈砚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谢临渊那副全然失了一贯冷静、满心满眼只有怀中女子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终于沉淀下去,化为纯粹的、带着祝福的释然。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终于,白芷收回了手,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巨大的惊喜,看向谢临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主上!郡主她……她这不是中毒,是……是喜脉!虽然月份尚浅,但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
喜脉!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炸响在谢临渊耳边!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眼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然后一点点被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他你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和琼华……我们有……”
最后的“孩子”两个字,他竟一时不敢说出口,生怕这只是他一场太过美好的幻梦。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傻乎乎地盯着白芷,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千真万确!”白芷用力点头,脸上也满是笑容。
“我的老天爷!”温瑞第一个吼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温景背上,“大哥!听见没!我们要当舅舅了!咱们娇娇儿有喜了!”
温景也难得露出了激动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看着妹妹,眼中满是欣喜。
“哇!!”王琳儿兴奋地跳了起来,“琼华姐姐有小宝宝了!太好了吖!那是像画本子里那样.....”
萧珏也激动不已,连忙捂住王琳儿的嘴,“我的小祖宗哟!这个时候就少说话吧!”
沈砚微笑着,对着谢临渊和温琼华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临渊仿佛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直冲头顶,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和激动!
他猛地转身,蹲跪在温琼华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双手,仰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爱意和一丝初为人父的傻气。
“琼华……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有孩子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温琼华早在白芷确诊时,脸颊就已红透,此刻被他这样炽热地注视着,更是羞得低下头,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和一丝奇妙的感觉填满。她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嗯……”
他完全忘了此刻身处何地,忘了高台上还有个穷途末路的疯子,忘了周围还有黑压压的军队和无数双眼睛。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怀中的妻子,和那个可能正在孕育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
得到她的确认,谢临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猛地站起身,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把将温琼华连人带椅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诶!你小心点!快放妹妹下来!”温景和温瑞吓得手忙脚乱地上前。
温琼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轻呼一声,随即也被他那纯粹的快乐感染,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这一刻,什么凌家军,什么少主责任,什么北戎王庭,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被巨大幸福冲昏头脑的普通男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此时高台上的巫源却是诡异一第287章你永远是我的.....圣女
谢临渊的狂喜渐渐平复,
他小心地扶着温琼华重新坐好,仿佛她是件易碎品,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才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还想吐吗?这椅子是不是坐得不舒服?冷不冷?你肚子饿不饿?我听说怀孩子要吃酸的?你想不想吃?我现在去买。我我我.......”他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几乎已经语无伦次。
温琼华看着他这副紧张过度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暖心,轻轻摇头,低声道,
“你冷静点,我没事,就是刚才有点突然,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谢临渊松了口气,却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和宝宝都安然无恙。
这旁若无人的温情脉脉,深深刺痛了高台上被死死制住的巫源。
“呵……呵呵……”巫源发出低沉而扭曲的笑声,“恭喜啊,谢大指挥史……双喜临门,真是……好福气!”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他身上。
谢临渊缓缓站起身,飞身越上高台,拎着巫源的领口,“巫源,事到如今,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花样?”巫源嗤笑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温琼华的小腹,
“本座筹谋半生,皆因你母亲凌飞雪而毁!如今,连这最后的‘仪式’……也被你们……哈哈哈……”他笑声癫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说清楚!你与我母亲,究竟有何恩怨?你口中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你为何非要琼华不可?!”谢临渊怒道。
巫源似乎已经彻底癫狂,他狂笑着,“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被制伏在地的大皇子咄苾,眼见最大的倚仗巫源已然崩溃,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了些许束缚,竟一把抢过身旁一名已死士兵掉落的长弓,搭箭上弦!
那淬着怨毒与绝望的箭尖,竟然直指——正因怀孕消息而备受呵护、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温琼华!
“都怪你这个贱人!去死吧!”咄苾面容扭曲,声嘶力竭地吼叫,松开了弓弦!
箭矢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疾射而去!
“娇娇儿小心!”
“公主!”
“妹妹!”
惊呼声四起!
温琼华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因怀孕初期的虚弱与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僵硬!
温景、温瑞、沈砚等人惊骇欲绝,齐齐扑上阻拦,
谢临渊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飞身想用身体去挡!
但事发突然,距离太近!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更快!
谁也没想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乱做最后一搏之时,他竟然猛地撞开了制住他的姜月,以一种决绝的、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扑到了温琼华身前!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大皇子那柄淬毒的利箭,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巫源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满脸错愕的大皇子。
巫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深紫色的袍服。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惊怔的温琼华。
他那张妖媚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扭曲,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满足感的笑容。
他抬起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按在了温琼华额间!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额链,甚至渗入其下,沾染了那枚微微发热的印记。
“你……”温琼华惊得后退半步,被赶来的谢临渊牢牢扶住。
巫源看着她,眼神涣散,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宣告:
“咳咳……你永远……是我的……‘圣女’……”
温琼华僵在原地,额间传来的黏腻触感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
谢临渊回神,立马上前将他一脚踢开,“你做了什么?!”
“谢临渊……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这里知道全部……咳咳……”
他咳出一口污血,眼神却愈发诡亮,“你还是好好想想,你那位远在庸国的、尊贵的摄政王父亲……他可没有我这般‘仁慈’……”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谢临渊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更加冰冷的脸色,仿佛这能给他带来最后的快意。
“至于‘圣女’……”巫源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眸子里,竟迸发出最后一丝狂热而偏执的光,他伸出染血的手指,虚虚地指向她,声音如同呓语,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害你.....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你彻底……自由吧……”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迅速微弱下去,那原本妖异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仿佛生命力正在被瞬间抽空。他袖中似乎有某种东西悄然碎裂成粉末。
谢临渊盯着巫源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眉头紧锁。巫源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宇文擎……他的生父,究竟在图谋什么?
谢临渊将温琼华紧紧搂入怀中,用袖子徒劳地擦拭着她额间和脸颊沾染的血污,
“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抚,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他为什么要……”温琼华心有余悸,看着巫源的尸体,心情复杂难言。
“不必理会。”谢临渊打断她,语气坚定,“故弄玄虚。如今北戎内乱已平,巫源伏诛,一切尘埃落定。”他绝不会让任何潜在的危险,影响到她和孩子。
被凌雪卫控制住的大皇子咄苾,眼见最大的倚仗巫源已死,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几名北戎部落首领在确认安全后,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领站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临渊,语气沉凝:
“谢……少主。你召唤私军潜入我北戎王庭,虽助我等平定叛乱,但终究是外邦军队。按我北戎律法,外军擅入王庭,形同挑衅!此事,是否该给我北戎一个交代?这支军队,又当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这些北戎贵族,果然开始借题发挥,意图扣下凌家军!
凌雪卫众人立刻握紧了兵器,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些部落首领。
谢临渊将温琼华护得更紧,直面那位老首领,眼神毫无畏惧,正欲开口——
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高昂的通报:
“庸国使臣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衣甲鲜明、仪仗庄严的队伍,穿过凌雪卫让开的通道,疾驰而入。
为首一名中年官员,身着庸国高阶官服,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被众人簇拥着的谢临渊身上。
那官员翻身下马,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快步走到谢临渊面前,
恭敬地跪拜下去,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庸国使臣,吏部尚书沈从海,奉摄政王之命,叩见——太子殿下第288章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太、太子殿下?”
“庸国的……太子?!”
“谢……谢侍卫是庸国太子?!”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敬畏、复杂,齐刷刷地聚焦在谢临渊身上。
这个黎国丞相府的纨绔庶子,镇府司指挥史,凌家军少主,如今……又成了庸国摄政王寻找多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温景和温瑞张大了嘴,看看那跪了一地的庸国使臣,又看看自家那位虽然穿着侍卫服、但此刻身姿挺拔、气度天成,面对如此变故依旧面不改色的妹夫,只觉得这辈子受到的惊吓都没今天多。
萧珏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我不是在做梦吧?临渊哥哥他……他还是庸国太子?!这这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啊!”
王琳儿也懵了,眨巴着大眼睛,茫然道:“庸国太……太子?那琼华姐姐不就是……太子妃?”她的小脑袋瓜有点处理不过来了。
乌雅先是震惊,随即眼中爆发出更浓烈的兴趣,摸着下巴嘀咕:“乖乖!冷脸侍卫来头这么大!怪不得这么带劲!”
沈砚神色复杂,但很快归于平静,只是默默地看着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谢临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和众人各异的目光,谢临渊只是眉梢微挑,脸上并无太多惊愕之色,仿佛并不在乎。
他只是握着温琼华的手紧了几分,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地的庸国使臣,最后落回怀中人儿身上,他低头,看向温琼华,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在乎什么太子不太子,他只在乎她的想法。
温琼华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无论身份如何变幻,他对她的心,不会变。
她迎上他的目光,初时的震惊过后,她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或疏离,反而漾开一抹清浅而温暖的笑意,带着全然的信任。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渊。”
这句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抚平了谢临渊心中所有的波澜。他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他才转过身,面向那依旧跪着的庸国使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使者请起。北戎之地,非论此等虚礼之时。”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否认,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维持了气度,又没有立刻被这“太子”身份绑住。
沈从海闻言,恭敬起身,依旧垂首道,“殿下,王爷十分挂念您。北戎之事既了,还请殿下随臣等回国,主持大局。”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是要谢临渊立刻抛下一切,返回庸国。
谢临渊眼神微冷。主持大局?他那个素未谋面、被巫源临死前都警告要小心的“父亲”,此刻让他回去,安的什么心?
他尚未开口,一旁的温景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虽对着庸国使臣,话却是对谢临渊说的,语气带着维护,
“妹夫……呃,谢……殿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有些别扭,
“琼华刚有身孕,受不得奔波劳顿,北戎之事也尚有余波需要处理,此时离开,恐怕不妥。”
“正是!”温瑞也立刻帮腔,他心思直,没那么多弯绕,“我妹妹和孩子最重要!什么回国不回国的,总得等琼华身子稳当了再说!”
萧珏也凑过来,小声嘀咕:“就是就是,临渊哥哥,你可不能当了太子就不要琼华姐姐和我们了啊!”
王琳儿立刻瞪向萧珏:“谢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吔!”
谢临渊看着这群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他和琼华的家人,心中暖流涌动。
他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目光再次看向那庸国使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使者也看到了,内子有孕在身,不宜远行。北戎局势初定,黎国使团亦在此地,诸多事宜需妥善交接。”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回国之事,容后再议。使者一路劳顿,先请驿馆歇息吧。”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和“召归”暂时搁置,态度明确——什么都没有他的琼华和未出世的孩子重要,也没有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重要。
沈从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谢临渊那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恭敬道,
“太子殿下说的是。我等自当先与北戎新主洽谈邦交事宜。只是摄政王殿下十分挂念殿下,特命臣等,定要确保殿下安然无恙。”他带着使团退下,只是走的时候,瞥了一眼已然断气的巫源,随即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谢临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姜月和萧玹:“姜姨,邢将军,此地后续事宜,劳烦你们协助北戎四殿下处理。凌雪卫暂由你们统辖,维持秩序,直至局势稳定。”
“是!少主!”两人齐声领命,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凌家旧部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气度。
安排妥当,谢临渊不再理会各方投来的复杂目光,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温琼华打横抱起。
“呀!”温琼华轻呼一声,脸颊微红,“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谢临渊理直气壮,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与一丝初为人父的傻气,“你如今身子重,不能累着。我们回驿馆。”那语气,仿佛她不是刚怀上,而是快要临盆似的。
他抱着她,无视周遭一切,径直穿过人群,朝着驿馆方向走去。凌雪卫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温景和温瑞等人连忙跟上。
温瑞看着谢临渊抱着温琼华离开的背影,咂咂嘴:“得,这下好了,咱们不仅多了个太子妹夫,马上还要多个太子外甥了!这事儿可得赶紧写信告诉爹娘和三叔!”
王琳儿用力点头:“嗯嗯!要准备好多好多小衣服,小玩具吖!”
乌雅看着他们离去,又看看那边开始与北戎贵族周旋的庸国使臣,摸着下巴,对身边的族老嘀咕:“这庸国太子……看起来还挺疼媳妇儿?比我们部落里那些糙汉子强点。”
萧玹看着这一幕,摇扇轻笑,对姜月低声道:“姜姨,看来咱们这位少主,是个情种。”
姜月看着谢临渊那紧张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低声道:“像他母亲....第289章天大的喜事啊
回到驿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能彻底松快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加上温琼华有孕这天大的喜讯,让整个驿馆都洋溢着一种轻快又热闹的气氛。
“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宣和王府要添丁了!”
温瑞搓着手,兴奋得在厅内直转悠,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得赶紧给爹娘送信!他们肯定要乐疯了!还有温瑜那小子,估计得急得跳脚,哈哈哈哈!对了!娇娇儿,你现在有啥想吃的没?二哥这就让人去找!北戎这地方虽然糙了点,但肯定藏着好东西!”
温景虽然性子稳些,这会儿脸上的笑也藏不住,看谢临渊的眼神更是带着一种“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结果发现这猪居然是镶了金边的”那种复杂又欣慰的劲儿,
“是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娇娇儿,你如今感觉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可千万别忍着,立刻说。”
“对对对,妹妹,累不累?脚酸不酸?二哥给你捶捶?”温瑞连忙搬了个小凳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温琼华身边。
温琼华被哥哥们团团围住,感受着这毫不掩饰的疼爱,心里暖得像是揣了个小暖炉,抿嘴笑道:“大哥,二哥,我真挺好的,你们别太紧张了。”
“怎么能不紧张!”萧珏跳了出来,一副“我可懂行了”的样子,
“我母妃怀我的时候,那可是金尊玉贵地养着!才把我生得如此貌美!临渊哥哥……哦不,太子殿下,”他促狭地朝谢临渊挤眉弄眼,“您往后可得把我们琼华姐姐当眼珠子疼才行!”
王琳儿一把挤开萧珏,“哎哟喂,你个花孔雀滚一边去!”
她凑到温琼华身边,好奇又小心地盯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小声问:“琼华姐姐,小宝宝在里面乖不乖呀?他啥时候能出来跟我玩吖?你和谢大哥的宝宝,肯定特别特别好看!”
乌雅更是爽快,大手一挥:“我们草原上有的是顶好的安胎药材和最新鲜的牛羊奶!我这就让人送过来!保管把小娘子和肚子里的小家伙都养得结结实实、白白胖胖!”
沈砚也含笑上前,温声道贺:“恭喜公主,恭喜……谢兄。”他看向谢临渊,目光清澈坦荡,“此乃天大的福祉,愿郡主凤体安康,麟儿茁壮。”
谢临渊在旁边只顾着傻笑,心思百转千回,
我要当爹啦!我和琼华有孩子啦!我这不是做梦吧!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吧!
他一边傻笑,刚好看向角落里眼神欣慰又带着点感慨的姜月
谢临渊回过神来,拉起温琼华的手,走到姜月面前。
“娇娇儿,”谢临渊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和,“这是姜姨,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哑嬷嬷,也是……从小把我拉扯大的人。要是没有她,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谢临渊了……”他说到最后,嗓音竟有些微哑。
温琼华心里早有猜测,此刻正式见了,她立刻就要起身见礼。
姜月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少主夫人……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这礼数可不敢当!”她看着温琼华,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激动,
“老奴……不,末将,能亲眼看到少主成家立业,马上又要当爹爹了,真是……真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温琼华顺势握住姜月那双有些粗糙却格外温暖的手,仰着脸看她,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亲近,,
“姜姨,您快别这么说。您不知道,您离开京城后,您之前绣的那对鸳鸯枕套,我一直好好收着呢。针脚又密又好,寓意也吉祥。”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软,“阿渊是您一手带大的,谢谢您,把他教得这么好。”
这一句“阿渊是您带大的”,像是直接说到了姜月的心坎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紧紧回握住温琼华的手,一个劲儿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能比少夫人这么明白、这么看重她和少主之间的情分,更让她这老婆子觉得安慰呢?
“夫人……您……”她声音哽咽,看看温琼华,又看看旁边眼神温和的谢临渊,心里想着,将军若在天有灵,看见少主娶了这么一位灵秀通透、知冷知热的媳妇儿,也该放心了。“好,好……少主有您在身边,是他的福气,也是将军的福气。”
姜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追忆和一丝沉重,
“说起将军……她当年生下少主后,只身一人去了北戎,具体发生了什么,将军要做什么,老奴也不清楚。她只说……前路艰险,不能带着幼子涉险。她留给少主的,除了那半块玉佩,就是这支凌家军了。”
她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看见那些沉默肃立的玄甲士兵:“这支军队,是将军毕生心血,战力非凡,不知多少人暗中觊觎。将军留下他们,就是怕少主日后孤身一人,没有倚仗……她给少主留的,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退路和保护。”
谢临渊静静听着,将温琼华揽得更紧了些。他伸手,轻轻握住姜月的手,低声道:“姜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等孩子出生,还得劳您多费心照看。”
“老身拼了这把骨头,也定护得小主子周全!”姜月肃然应道,脸上仿佛焕发了新的神采。
乌雅在一旁看得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豪爽地一拍桌子,
“好事!都是顶好的事!今天虽然干了一架,但收拾了坏蛋,小娘子怀了娃,还认回了长辈!必须庆祝!我那儿还藏着几坛上好的马奶酒,回头拿来给大伙儿助兴!”虽然温琼华喝不得,但这热闹必须凑。
沈砚微笑着看着这温情融融的一幕,适时地以茶代酒,向谢临渊和温琼华举杯,真诚道:“恭喜谢兄,恭喜公主殿下。”
就在这满屋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当口,驿馆管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禀报:
“殿下,公主,庸国吏部尚书沈从海沈大人,在驿馆外求见。”
沈从海?庸国吏部尚书?宇文瑾的那位父亲?他这时候来,是为了什么第290章小姨父?
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请沈大人偏厅相见。”谢临渊沉声吩咐,随即小心地扶着温琼华,“你累了,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我没事,”温琼华轻轻摇头,眼神清明,“这位沈大人身份特殊,我与你一同见见。”她是他的妻,有些场合,她需要在场。
谢临渊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知她心意,便不再勉强,只细心地将她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主位旁,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姜月默默站到了他们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温景、温瑞等人也暂留厅内,以备不时之需。
“请他进来吧。”
谢临渊沉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无论来意如何,总需面对。
片刻,沈从海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气质儒雅,眉宇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深的,是一种难以化开的沉郁。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谢临渊小心翼翼护着的温琼华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和欣赏,微微颔首:
“这位便是静安郡主吧,果然钟灵毓秀,与临渊甚是相配。”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长辈的夸赞。
随即看向谢临渊,他没有行臣子之礼,而是如同寻常长辈般叫道,“临渊。”
谢临渊起身,还算客气地回了一礼:“沈大人。”态度不卑不亢,却也带着疏离。
沈从海并不意外,两人落座,一时无言。
沈从海看着眼前这个容貌酷似其母、气度却更为冷峻沉毅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边缘已有些磨损的信封,轻轻推到谢临渊面前的桌上。
“我此来,”沈从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并非以庸国吏部尚书的名义,而是受内子飞雨所托,为你带来这封家书。她知道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心中愧疚难安。这封信,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了很久……”
凌飞雨!凌飞雪的亲妹妹!谢临渊的……小姨?
众人都是一怔。连姜月眼中都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谢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封信,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母亲那边血脉亲人的直接音讯。
温琼华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柔声对沈从海道:“沈大人,阿渊他……一时有些……”
沈从海理解地点点头,“飞雨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情感,
“自你母亲失踪之后,她日夜优思,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自从得知你流落黎国,吃了许多苦,她心中煎熬,却碍于身份与局势,无法亲自寻你。她知道你如今已成家立业,她……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谢临渊,目光恳切,带着一个丈夫对病中妻子的深情与不忍,
“临渊,姨父知道,你对庸国,对摄政王,心有芥蒂。飞雨也明白,你如今身份特殊,有自己的考量。她让我转告你,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那‘太子’身份,无论你是否愿意回归庸国,她都不强求。她只希望……你能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有机会……去看看她。让她亲眼见见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见见……你。”
他目光慈和地看向温琼华,“听说郡主已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飞雨若是知道凌家有了后,不知该有多欣慰。她常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最大的心愿,定是你能平安喜乐。”
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是抬出了已故的凌飞雪和未出世的孩子,字字句句都敲在谢临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可以冷漠对待宇文擎的政治图谋,却无法轻易斩断这血脉亲情的呼唤。
谢临渊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却又仿佛重逾千斤。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属于女子特有的清秀字迹——“渊儿亲启”。
他自幼缺失的母爱,对母亲过往的探寻,此刻似乎都与这封信,与那位素未谋面、病重思亲的小姨联系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沈从海看着他挣扎的神色,心中不忍,又道:“你不必立刻答复。北戎之事还需收尾,公主的身子更要紧。只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哪怕只是去看看你小姨,让她安心。”
谢临渊抬起眼,看向沈从海,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叹息。
温琼华轻轻拉了拉谢临渊的衣袖,低声道:“阿渊,看看吧。”她能理解他心中的矛盾,但也感受到了那份来自母亲家族的、迟来的温暖与期盼。
谢临渊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神色恳切疲惫的沈从海,再感受到身边妻子无声的支持,心中坚冰的一角,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略显无力,仿佛书写之人已耗尽了心神。
字里行间,没有政治,没有权谋,只有一个病中女子对姐姐的追忆,对外甥的思念、愧疚与最深切的祝福。
谢临渊一字一句地看着,紧抿的唇线微微颤动。
良久,他收起信,抬眸看向沈从海,眼中的冰冷疏离已然褪去大半,声音低沉却清晰:
“信,我收到了。小姨的心意,我也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去庸国,但态度已然松动。
“沈……姨夫一路劳顿,请在驿馆好生歇息。此事,容我与琼华商议后再定。”
这一声“姨夫”,让沈从海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商议,不急,不急!”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送走如释重负的沈从海,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将信小心收好,转身看向温琼华,眼中情绪复杂,有对往事的感怀,有对亲情的触动,也有对未来抉择的思量。
温琼华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孩子都陪着你第291章怎么都不动一下……
总算把所有人都送走,驿馆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临渊几乎是半抱着把温琼华挪回房里,那小心劲儿,跟捧着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似的。
“我真没事儿,”温琼华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白芷都说了,脉象稳得很,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谢临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这才把人轻轻按在柔软的床榻边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聆听什么绝世乐章。
听了半天,啥动静也没有,他有点失望地抬起头:“怎么都不动一下……”
温琼华噗嗤笑出声,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浓密的黑发:“傻不傻,这才多久,哪里会动。”
“万一呢?”谢临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常见的傻气,“我儿子,肯定像我,打小就机灵。”
“呸,”温琼华轻啐一口,脸颊微红,“就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谢临渊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顺势坐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像你,娇娇软软的,我护着你们娘俩。”
温琼华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倒是你,忙了一整天,又惊又累的,快歇歇吧。”
谢临渊顺势握住她的手,脸颊在她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大型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琼华,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照顾不好你,怕……当不好一个爹。”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和脆弱,“我从小就没娘,父亲.....估计是有什么顾虑,也不怎么管我,姜姨.....那会又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正常的爹娘该怎么当......”
温琼华心尖一酸,俯身抱住他,柔声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爹娘的,我们一起学。你看姜姨把你教得多好,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嗯。”谢临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她灯光下愈发柔美的脸庞,目光落到她额间那条宝石额链上。
“这链子……还戴着?”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白天巫源临死前那诡异的举动和眼神,让他始终放心不下。
温琼华闻言,抬手轻轻将额链解了下来。
随着链子滑落,两人都怔住了。
只见她光洁的眉心处,那原本只是粉嫩、如同含苞待放花蕾的印记,此刻颜色竟深了不少,边缘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滋养过,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妖异感。
“怎么回事?”谢临渊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又怕带来不好的影响,僵在半空,
“不是说他死了,这玩意儿就能消了吗?怎么反而……”他想起巫源死前那句没头没脑的“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温琼华自己也摸了一下,触感微温,倒没有其他不适。
她看着谢临渊瞬间紧绷的脸色,反而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能是……回光返照?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就散了。你别自己吓自己,我没什么感觉。”
她知道他紧张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那印记,眼神晦暗不明。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巫源那妖人,临死前绝对动了什么手脚!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让白芷再仔细看看。”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随即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
“不管这是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让它伤害你和孩子分毫。”
她安心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小声说:“嗯,我知道。”
“关于庸国……还有小姨那封信,你怎么想?”温琼华转移了话题,不想让他继续沉浸在愤怒里。
“小姨在信里……说了很多母亲小时候的事。”谢临渊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她说母亲小时候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比男孩子还野。外祖父管不住,头疼得很。”
温琼华听着,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想象着那位传说中英姿飒爽的“玉面将军”童年时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听起来,母亲是个活得特别鲜活、特别痛快的人。”
“不过.....小姨她好像……病得很重,信里的字迹都有些虚浮......”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她说,母亲当年离开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曾去见过她,留下过只言片语,但语焉不详,只让她照顾好自己,别再卷入是非。”
“那……你想去看看她吗?”温琼华仰头看他。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温琼华的眼睛,里面有着少见的迷茫和挣扎,
“娇娇儿,我其实……并不稀罕什么太子不太子。那个位置,那个所谓的父亲,对我来说,太陌生了,甚至……让人防备。”谢长霖警告过他,现在就连巫源也.....
他这个父亲,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再看吧。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庸国那边……水太深,我不想你和孩子涉险。”
温琼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那是你的血脉至亲。小姨信里字字泣血,她是真心念着你。至于那个摄政王……”她顿了顿,“巫源临死前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防。去或不去,关键在于你想不想,而不是他们逼不逼。”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进他的眼睛:“你若想去看看,我和孩子陪你一起。你若不想,咱们就回黎国,守着咱们自己的小家。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
谢临渊看着她清澈坚定、毫无保留支持他的眼眸,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阴霾也被驱散了。
他低头,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让我再想想。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
夫妻俩依偎着说了会儿体己话,直到温琼华抵不住困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谢临渊小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与满足。
然而,与此同时,驿馆另一处偏僻院落。
沈从海并未休息,他站在院中,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几个战战兢兢的护卫。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为首的护卫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属下们按例去处理……处理那妖道巫源的尸首,可、可到了地方……尸首……不、不见了第292章他没死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温琼华是在一种暖洋洋的包裹感中醒来的。
一睁眼,就看见谢临渊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虚搭在她的小腹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平日里那股子凌厉劲儿全收起来了,长长的睫毛垂着,看着竟有几分乖巧。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没舍得动,就这么看着他。
没多会儿,谢临渊眼皮动了动,也醒了。几乎是醒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就先摸了摸她的肚子,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朦胧,声音带着鼻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着呢,”温琼华心里甜丝丝的,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睡得好,吃得香,你儿子也乖。”
“是闺女。”谢临渊纠正得斩钉截铁,手臂收紧了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带着点刚醒的赖皮劲儿,“肯定是个像你一样娇娇软软的闺女。”
温琼华被他蹭得痒痒,笑着躲:“这哪能你说啥就是啥……”
两人正腻歪着,门外传来青黛刻意放轻的声音:“殿下,郡主,早膳备好了,沈大人那边……似乎有急事求见。”
谢临渊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一大清早就被打扰很不爽,尤其是跟他媳妇儿温存的时候。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语气不算太好。慢吞吞地坐起身,又仔细地给温琼华掖了掖被角,“你再躺会儿,我去看看。让白芷先来给你请个平安脉。”
等谢临渊收拾妥当,去前厅见了沈从海,温琼华这边也洗漱完毕,正由白芷诊着脉。
没多大会儿,谢临渊就回来了,脸色有点沉。
“怎么了?沈大人这么早过来,是庸国那边……”温琼华关切地问。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不是庸国的事。是巫源……他的尸体,昨晚不见了。”
“什么?!”温琼华吃了一惊,“在驿馆里不见了?凌雪卫和庸国的人不是都守着吗?”
温景和温瑞也得了消息赶过来,脸上都带着惊疑。
“尸体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温瑞压低声音,一脸匪夷所思。
温景则更冷静些:“妹夫,会不会是巫源还有同党?”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临渊眼神冷了下来,“沈从海也是刚发现,查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守卫也说没见到异常。一个大活人……不,一具大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极度不悦的表现,
“凌雪卫和庸国使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具尸体都看不住?”
凌雪卫小队长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失职!已经彻查过,昨夜并无外人闯入痕迹,就像是……像是那尸体自己长脚走了。”
“自己走了?”温琼华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谢临渊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他站起身,对温琼华柔声道,“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又扭头对白芷和青黛叮嘱,“照顾好夫人,半步都不准离开。”
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巫源这老狐狸,死了都不安生?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死透?
他带着人赶到那间停尸房,沈从海和姜月已经在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房间里确实空空如也,连裹尸的布都不见了,只剩地上一些模糊的、像是拖拽留下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巫源身上特有的那种甜腻又阴冷的气息。
“少主,这……”姜月面露愧色。
谢临渊抬手制止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尘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不是从门口出去的。”他忽然开口,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用来排水的地漏上。那地漏的栅栏有细微的、新的划痕。
“这下面有通道?”沈从海惊讶。
“挖开。”谢临渊言简意赅。
凌雪卫动作迅速,很快撬开了地漏周围的石板。下面果然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潮湿的暗道,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临渊二话不说,就要下去。
“少主,让末将去!”姜月急忙拦住。
“不必,我亲自去。”谢临渊眼神沉静,“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他艺高人胆大,加上心里憋着一股火,非要亲自揪出这幕后黑手。
他接过火把,率先钻入了暗道。姜月立刻点了几个好手紧随其后。
暗道又窄又矮,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灯光和人声。
谢临渊示意身后的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暗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灯光和声音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里面是一个不算大的地下室,点着几盏油灯。
一个头发胡子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被铁链锁在墙角,正对着门口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秘瞳教的妖人!休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有本事就杀了老夫!”
谢临渊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个被锁住的老者脸上——虽然憔悴不堪,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眉眼,那倔强的神情,正是他让暗影阁找了多年却杳无音信的——医仙薛忘忧!
原来他被秘瞳教的人囚禁在这第293章还能吃了我不成?
谢临渊看到薛忘忧,心里咯噔一下,暗影阁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原来这老头儿被关在这儿了!
“薛神医?”谢临渊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薛忘忧正骂得起劲,冷不丁看见有人进来,还是个面生的英俊后生,愣了一下,骂得更凶了,
“又来一个!老子告诉你们!就算是说一千次一万次,老子还是那句话,不可能!你们.....”
“薛神医!”谢临渊再次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秘瞳教的人。我是来救您的。”
那骂骂咧咧的老头儿闻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谢临渊脸上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你是?你是暗影阁的人?还是凌丫头的人?!”他口中的“凌丫头”显然是指凌飞雪。
“晚辈谢临渊,凌飞雪正是家母。”谢临渊一边示意姜月赶紧开锁,一边蹲下身,“神医,您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哎呀!可算等到自己人了!”薛忘忧老泪纵横,被姜月扶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
“都是秘瞳教那帮龟孙子!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有人找老夫!老夫游历到南国,不小心露了医术,就被巫源那妖人盯上,硬抓来给他研究什么延年益寿的邪门方子,还想让老夫帮他控制什么‘圣女’……我呸!老夫行医济世,岂能干这种缺德事!”
谢临渊一时有些报赧,可能.....其中的一批人就是他派过去的....
薛忘忧喘了口气,看向谢临渊,眼神急切:“小子,你娘……她还好吗?当年她身子就不太好,怀着孕还四处奔波……”
谢临渊眼神一黯:“家母……”
薛忘忧愣住了,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随即重重叹了口气,捶了捶腿:“造化弄人啊……北戎现在什么情况?巫源那妖人呢??”
谢临渊简要说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包括温琼华有孕,以及巫源已死但尸体失踪的事。
“尸体?”薛忘忧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妖人诡计多端,谁知道是真死还是假死!说不定就是金蝉脱壳!他之前就提过什么‘移魂续命’的邪门法子……”
薛忘忧示意谢临渊靠近些,压低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子,你媳妇儿额头上那东西,不简单。巫源虽然死了,但他种下的这‘引子’还在,而且似乎被他的死刺激得更活跃了。寻常药物根本压制不住。”
谢临渊心头一紧:“神医可有解法?”
薛忘忧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沉吟道:“老夫当年和你娘探讨过类似疑难杂症。她曾提过,庸国皇室有一眼世代相传的‘温玉泉’,其泉水至纯至阳,或许能中和那印记的阴邪之气。更重要的是……”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娘失踪前,曾将她毕生研究的一些重要医案和手札,托付给了庸国皇宫里的某个人。里面或许记载了彻底解决这印记的法子,甚至……可能有关她当年为何执意要来北戎的线索。那些东西,可能就在你那个摄政王老爹手里捏着。”
他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子,我知道你对你爹有心结。但为了你媳妇儿和你未出世的孩子,庸国这一趟,恐怕是非去不可了。那温玉泉只在皇室禁地方能使用,那些手札更是藏在深宫。你不去,谁帮你媳妇儿解决这心头大患?”
谢临渊沉默了。他确实不想跟庸国、跟宇文擎有太多牵扯。但薛神医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软肋上——琼华和孩子的安危。
“我明白了,多谢神医指点。”谢临渊沉声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吩咐姜月:“姜姨,带神医出去,好好安置,务必保证安全。”
等把薛忘忧带回地面,安置在厢房,又请白芷过来给他看了看身体,主要是些皮外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调理。
谢临渊这才带着满腹疑问,回去找温琼华。
温琼华早就等得心急了,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暗道通向哪里?找到巫源的线索了吗?”
谢临渊摇摇头,扶着她坐下,把发现薛忘忧的事情简单说了。
“薛神医?”温琼华也很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被巫源抓来的。”谢临渊揉了揉眉心,
一直安静听着的温琼华,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谢临渊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温琼华摇摇头,抓住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坚定,
“阿渊,我在想……巫源临死前碰了我的印记,现在这印记颜色更深了。虽然现在没什么感觉,但我怕……怕这会对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抬起头,看着谢临渊:“既然关系到母亲,也……也或许能解开这印记,让咱们的孩子更安稳,那我们就去庸国看看。”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谢临渊的心窝子。
什么权势地位,什么身世之谜,都没有他媳妇儿和孩子重要。
如果去庸国,能有机会彻底解决琼华身上的隐患,确保孩子平平安安,那这庸国,他还非去不可了!
温琼华看着他微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别担心,我们一起去。有你,有姜姨,还有凌雪卫在,不怕的。就当是……回去看看你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谢临渊看着她全然信任和支持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好,我们一起去。为了娘,也为了你和孩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但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庸国,到底有什么龙潭虎穴,还能吃了我不成?”
而此时的庸国摄政王府,
男人俊逸的侧颜在月色下晦暗不清,“雪儿.....很快,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第294章过了三个月...也是可以的
庸国,皇宫深处。
长寿宫内,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一道压抑着怒火的、略显尖利的女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雍容华贵、面容姣好的太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垂手立在下方、战战兢兢的心腹太监,声音都在发颤:
“沈从海去了北戎?!还当着北戎那么多人的面,叫那个流落在外的野种‘太子’?!他宇文擎想干什么?!擅自屯兵北境还不够,现在连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吗?!谁给他的胆子!”
她越说越气,保养得宜的手指都在发抖:“他这是想逼宫吗?!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母后……消消气,消消气……”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年轻的庸国小皇帝,正捧着一只油光锃亮、炖得烂糊的大肘子,啃得满嘴是油。
他一边费力地吞咽着,一边含糊地劝着自家暴怒的娘亲,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满足,仿佛眼前的江山社稷,还不如手里这只肘子来得实在。
“消气?你让哀家如何消气!”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几子一眼,声音带着绝望,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不明白!那宇文擎如今是越发不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等他那个亲儿子回来,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你忘了你那几个皇叔是怎么没的了?!”
小皇帝闻言,艰难地把嘴里那块肥腻的肘子肉咽下去,又舔了舔油汪汪的手指,这才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太后:
“母后,您这话说的……这皇位,本来不就是人家摄政王的吗?要不是他老人家心慈手软,念着一点旧情,就凭我爹当年干的那些事儿,咱娘俩现在,怕是早就跟爹还有那几位倒霉皇叔一样,坟头草都几丈高啦!”
他说得轻松随意,甚至还带着点庆幸,又低头啃了一口肘子,含糊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吃有喝,不用操心那些烦死人的朝政。摄政王愿意管事儿,就让他管去呗。我当个逍遥快活的小王爷,不比当这劳什子皇帝强?”
“你!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等那个小野种回来,名正言顺地登基,你以为我们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安生日子过?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们!”
萧恪一听,赶紧放下肘子,油乎乎的手也顾不上擦,几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太后的嘴,小眼睛紧张地四处瞟了瞟,压低声音:
“哎哟我的个亲娘哟!您可小点声吧!慎言!慎言啊!”
他凑到太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这宫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摄政王的人?您忘了?上回您偷偷派去北境想给大黎那边递消息的人,是怎么没的?人还没出宫门呢,就‘失足’掉进太液池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松开手,拿起旁边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和嘴,一脸的心有余悸:“儿子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多吃几年好的呢!您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太后看着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只顾眼前安逸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颓然瘫坐在凤椅上,喃喃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小皇帝重新拿起他的肘子,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挺豁达:“母后,儿臣觉得吧,只要咱们安安分分的,不碍着摄政王的路,他未必就容不下我们。毕竟……他现在不是找到亲儿子了嘛,注意力肯定都在那边。咱们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挺好。”
他重新坐回桌前,再次捧起了他的心爱之物,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与他口中这块肥腴的肘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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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驿馆内只余下巡夜侍卫轻微的脚步声。
谢临渊躺在温琼华身边,身体绷得像块石头。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均匀清浅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让他安心又躁动的淡香。
若是往常,他早就将人捞进怀里,好好温存一番了。可如今……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芷和薛神医的叮嘱——“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养,切忌……房事。”
“切忌”那两个大字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从知道温琼华有孕,他几乎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克制力。
两人本来在床笫之间几乎就没消停过,往日里食髓知味,如今娇妻在侧,却只能看不能碰,这对于一个正值盛年、索求无度的男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描摹她恬静的睡颜。看着看着,心里那团火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越烧越旺。
他有些烦躁地又翻回去,平躺着,盯着帐顶,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动作虽轻,还是把本就因为怀孕有些浅眠的温琼华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嗓音带着睡意的软糯:“阿渊……?你怎么还不睡?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小手就下意识地往他之前受伤的肩胛处摸索。
谢临渊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握在掌心,指尖传来的细腻温软触感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面对她,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低哑,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懊恼:“没……伤口早好了。”
谢临渊声音有些发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坐起身,“不行,我还是去外间榻上睡吧。”
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
温琼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热,伸手拉住了他的寝衣袖子:“好好的,去榻上做什么?那榻硬邦邦的,哪里睡得舒服。”
谢临渊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委屈和躁动:“我……我睡不着。你就在旁边,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伤着你跟孩子。”
他说得直白,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温琼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纯情得要命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她稍微撑起身子,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紧绷的背脊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僵住。
“傻子,”她声音轻柔,带着笑意,“傻子。白芷不是说了嘛,过了头三个月,小心些……也是可以的.....”
她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谢临渊只觉得后背那块皮肤像着了火。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眼神幽暗,带着挣扎:“可是娇娇儿,我……”
温琼华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仰头看着他,眸子里像是落进了星光,清澈又温柔:“我知道。但咱们来日方长,是不是?现在啊,最重要的是你闺女能安安稳稳的。”
她拉着他的手,一起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歪头笑道:“你就当……提前练习怎么哄你闺女睡觉了?”
她这般温言软语,像是一盆温水,慢慢浇熄了谢临渊心头那股燥热的火。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再看看两人交叠着放在她腹间的手,心中那点不甘和躁动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却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好,睡觉。”他闭上眼,声音还有些紧绷,“我就抱着,不动第295章这个“爹”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决定了要去庸国,这北戎王庭也就不好再多待了。
毕竟温琼华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总得先回黎国大营好好安顿一下,再从长计议。一来让琼华在熟悉的环境里稳当些,二来也得跟家里通个气,安排好人手。
沈砚办事妥帖,早已派人快马加鞭,把北戎的事情以及最最重要的——静安郡主有喜的大好消息,一股脑儿送回了京城。
北戎这边,四皇子云丹在齐娜妃和乌雅部落的鼎力支持下,已经开始接手政务,收拾他大哥留下的烂摊子。老可汗经过那晚的折腾,彻底垮了,也就是熬日子了。
临走那天,乌雅带着她那群壮硕的勇士,一直把他们送到王庭外好远。她拉着温琼华的手,嗓门还是那么大,眼圈却有点红:“小娘子,去了庸国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派人给我捎个信!我带着我的勇士们去给你撑场子!”她还特意瞪了谢临渊一眼,“还有你,冷脸太子,可得把咱们公主照顾好了!少一根头发我都跟你急!”
谢临渊难得没跟她呛声,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皇子云丹和齐娜妃也来相送。云丹经过此事,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郑重地向谢临渊和温琼华道谢,并承诺北戎与黎国永结盟好。
齐娜妃则拉着温琼华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又送上一堆珍贵的补品和北戎特有的安胎药材,眼神复杂地看着谢临渊:“孩子,庸国水浑,万事小心。你母亲……是个顶好的人,可惜……”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反复叮嘱温琼华保重身体。
沈从海也来道别,他看着谢临渊,语气温和又带着期盼:“临渊,琼华,我们庸国再见。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给飞雨,她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回黎国大营的路上,谢临渊把温琼华照顾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马车铺了厚厚的垫子,走一段就问一句“颠不颠”,喝口水都要试过温度,搞得温琼华哭笑不得,
“你这是心疼我呀,还是心疼你闺女呢?”
谢临渊笑得那叫一个谄媚,“自然是心疼我家貌美的夫人了,谁都比上你,闺女.....闺女也一样。”
一到黎国大营,消息早就传开了。
温琼华他们的马车刚停稳,温家三叔温峰就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过来,后面跟着同样激动的三婶王文悦和温时、温达两个傻大个儿子。
“娇娇儿!我的宝贝侄女!”温峰嗓门洪亮,围着温琼华转圈,想抱又不敢抱,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真有了?太好了!咱们温家这阳盛阴衰的,就缺个娇娇软软的女娃娃!像你一样乖巧!”
王文悦也是喜极而泣,狠狠拍了温峰一掌,“这还没显怀呢!就知道是闺女了?你个莽夫滚一边去,别吓着我家孙侄女了!”
温时和温达俩兄弟更是兴奋,围着谢临渊,一口一个“妹夫厉害!”“我们要当舅舅了!”,差点把谢临渊给抬起来抛高高,被温峰一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消停。
萧玉卿早已等候在一旁,微笑着上前为温琼华诊脉。指尖搭上手腕,他感受了片刻,脸上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容:“脉象平稳有力,胎儿很好。表妹只需安心静养,保持心情舒畅便好。”
他这话如同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晚些时候,温峰难得严肃地找谢临渊谈了次话。他拍着谢临渊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小子,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没想到啊,你竟然真是她的儿子!”
温峰叹了口气,“但是你记着!不管你是谢临渊,还是什么庸国太子,在我这儿,你首先是我们宣和王府的女婿,是娇娇儿的夫君,是她肚子里娃的爹。去了庸国,万事多留个心眼,但也不用怕,记住了,宣和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临渊心中动容,郑重地点了头:“三叔,我记下了。”
既然决定要去庸国,接下来就是商量谁跟着去。这事儿在大帐里一摆开,立刻就热闹了。
温景是大理寺的官,身上有职司,脸上有点无奈,“我身负皇命,北戎事了,必须尽快回京述职。”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起哄。
温瑞搂着他脖子笑话他:“得了吧大哥!述职是假,想赶紧回去见嫂子是真吧?我可听说了,嫂子信里没少催!”
温景被说中心事,难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没接话,没好气地踹了温瑞一脚。
王琳儿自然是蹦着高要去:“我要保护琼华姐姐和小宝宝!谁也别拦我!”
她要去,萧珏哪能落下?他摇着扇子,理由充分,“本王也去!本王闲散一个,京城有二哥坐镇就行了!我去庸国见见世面!”主要是有琳姐儿在,多有意思。
萧玉卿温和但坚定:“表妹额间印记未除,如今又身怀有孕,既然找到了薛神医,我自然要随行照应。”
温瑞也嚷嚷着要去给妹妹撑场子,“咱们大黎国的静安郡主诶,可不比你这个太子差!”
但他毕竟是黎国在职的将军,这跨国跑有点不合规矩,一时有点犯难。
沈砚坐在一旁,看着众人热热闹闹地争着要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此去庸国,山高水长,再见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笑容温婉的温琼华,将那份隐秘的情愫彻底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哪怕是能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驰而入,利落地翻身下马,高声禀报:“京中八百里加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传令兵呈上公文,沈砚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缓缓道:“京中来信,庸国前段时日已派遣使臣抵达我朝,称愿与黎国共修边境友好,开放互市。更……更感激黎国多年来,对其太子殿下宇文渊,在黎国‘游学’期间的悉心照顾。特请我朝派遣使团,由我与温瑞将军带队,前往庸国……恭贺.....恭贺太子归国。”
帐内一片寂静。
游学?太子宇文渊?
众人反应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临渊身上。
好家伙!这位摄政王爹,手伸得够长,动作也够快!
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去,提前把台阶和名分都给他铺好了?连“游学”这么体面的借口都想出来了。
这下好了,沈砚和温瑞跟着去,成了奉旨出使,名正言顺。
谢临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这个爹,还真是……“用心良苦”第296章夫君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临渊身上逡巡,带着戏谑、好奇和几分“看你怎么办”的看好戏心态。
“游学?”温瑞最先憋不住,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我说妹夫,你这学游得可够别致的啊?游成了我们大黎谢丞相的纨绔儿子、镇府司指挥使,还顺手把我们温家最宝贝的明珠给摘走了?”他话里带着调侃,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正名”心存疑虑。
谢临渊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这位庸国摄政王,手腕确实高明,一句“游学”,既全了黎国的面子,又坐实了谢临渊的身份,还顺道把两国邦交往前推了一大步,一箭三雕。
他看向温琼华,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安抚,
“就是委屈夫人,这‘游学’的名头,听着像是我在黎国不务正业似的。”话语里哪有半分委屈,全是揶揄和“反正我名声早就这样了”的无所谓。
温琼华被他呵得耳根微痒,轻轻推了他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与戏谑,
“可不就是不务正业么?谢大纨绔?”见他挑眉欲反驳,她赶紧抚上小腹,蹙起好看的眉,带了点娇气,“别贫了,站久了腰酸。”
这招百试百灵。
谢临渊立刻收了玩笑神色,小心翼翼扶她坐下,大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温琼华感受到他手间传来的力量,侧头对他莞尔一笑,“夫君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们,一起去。”
这话瞬间取悦了谢临渊,那点因被人“安排”而产生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柔情和即将为人父的骄傲。
他低头,旁若无人地在温琼华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好,都听夫人的。”
帐内众人被这对夫妻旁若无人的互动塞了一嘴狗粮,表情各异。
“哎哟哟!”萧珏立刻用扇子挡住眼睛,夸张地大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临渊哥哥你注意点影响!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的感受!”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去瞟旁边的王琳儿。
王琳儿正捧着脸,一脸憧憬地看着温琼华和谢临渊,听到萧珏的话,想也没想就回怼:“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去啊!略略略!”说完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萧珏被她噎得直翻白眼,扇子摇得呼呼响:“本王、本王那是宁缺毋滥!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就知道吃和打人!”
“你说什么?!萧老三你找打!”王琳儿瞬间炸毛,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哭笑不得的王文悦一把按住:“琳姐儿!消停点!没看见你琼华姐姐需要静养吗?”
鸡飞狗跳的一幕让沈砚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一种释然的欣慰取代。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正大光明地随行护卫,还能以黎国使臣的身份,在庸国为温琼华和谢临渊提供一份官面上的助力。这便够了。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事:“既然如此,使团组建便顺理成章。温瑞将军与我同行,名正言顺。三殿下、萧太医、王姑娘若愿同往,可编入使团随行人员名单。”
温瑞这下高兴了,用力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奉旨去庸国给我妹妹撑腰!看谁敢说闲话!我一定护好妹妹和……和外甥女!”他坚持认为温琼华怀的是女孩。
接下来几日,黎国大营忙而不乱。收拾行装,清点礼物,安排护卫。
有孕在身的温琼华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被谢临渊勒令在帐中静养,连走路都被他小心翼翼扶着,恨不得地上都铺满软毯。
这晚,夜深人静。温琼华靠在谢临渊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墨发。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映得他侧脸轮廓深邃。
“阿渊,”她轻声开口,“你心里……其实并不全然高兴,对吗?”
谢临渊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闷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那点对外张扬的纨绔或者运筹帷幄的沉稳都卸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一丝疲惫和复杂,“那个位置,于我而言,陌生且沉重。我习惯了藏在暗处,做我的谢临渊,做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谢临渊。如今被强行推到明处,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母亲的事疑点重重。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宫变,母亲有凌雪卫护着,断不会有事,生下我之后又远走北戎。如今摄政王突然认子,又如此大张旗鼓。庸国朝堂波谲云诡,他腿疾在身,小皇帝年岁渐长,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我此去,在他眼中,恐怕更多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枚能稳住局面的棋子。”
温琼华安静地听着,感受到他胸腔内并不平静的心跳。她抬起头,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
“我知道。但你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你是执棋的人。”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庸国朝堂,还是龙潭虎穴,我们一起闯。你想查清母亲的过往,我陪你查;你想摆脱桎梏,我帮你争。”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暖流,熨帖着他心中那点不安与冰冷。
谢临渊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只是苦了你,要跟着我奔波劳碌,还要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说什么傻话,”温琼华轻笑,带着点慵懒的嗔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太子……自然是要跟着去东宫的。再说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咱们宝宝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到了庸国,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谢临渊看着她慵懒娇媚却眼神清亮的模样,心中一片滚烫,
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笑意,“什么太子之位,什么权倾朝野,夫人,所有的一切,都不及你一笑。”
帐内春意融融,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庸国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轮椅上的宇文擎,看着手中暗卫刚传来的密报,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幅微微泛黄的画卷上,画中女子银甲红枪,眉眼飞扬,
“飞雪,”他低声自语,眼神复杂难辨,“我们的儿子,要回来了.....还有我们的孙子,你那个时候,为什么偏偏要走呢.....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何必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因腿疾而显得有些落寞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那件事现在是做不成了,若不是为了....我此刻多想随你而去了.....”
他缓缓合上画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迎接……太子殿下回宫第297章跟纨绔比纨绔?
黎国使团离开北境那日,天气晴好。
车队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最中央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更是引人注目,不仅铺了厚厚的软垫,四角还挂了安神的香囊,由谢临渊亲自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才扶着温琼华上车。
温琼华如今是双身子,又是金尊玉贵的静安郡主、未来的庸国太子妃,排场自然不小。
车队缓缓启程,温峰、王文悦带着温时、温达,以及北疆一众将领一直送到边境线。
“娇娇儿!到了庸国记得来信!缺什么少什么就跟三叔说!”温峰扯着嗓子喊,眼圈有点红。
“知道了三叔!您和三婶也保重!”温琼华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挥手。
王文悦则是拉着王琳儿再三叮嘱:“琳姐儿,跟紧你琼华姐姐,遇事多动脑子,少动手!听见没?”
王琳儿拍着胸脯保证:“姑姑放心!我现在可稳重了吔!”换来旁边萧珏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车队驶出边境,将熟悉的景色抛在身后,向着未知的庸国行进。
路途漫长,好在谢临渊将温琼华照顾得无微不至。马车内,温琼华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看着谢临渊手法熟练地剥着葡萄,剔掉籽,才递到她嘴边。
“啊——”他眼神期待,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温琼华从善如流地张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慵懒的猫儿。“谢指挥使……不,现在该叫宇文太子了,这般伺候人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谢临渊挑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灼热:“夫人若喜欢,为夫可以……日夜不休地‘伺候’。”刻意加重的字眼带着暧昧的暗示。
温琼华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伸手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没个正形!孩子在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谢临渊立刻收敛了调笑,大手覆上去,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对着那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本正经地说:“闺女乖,刚才爹爹和娘亲说笑呢,你可不能学爹爹。”
那认真的模样逗得温琼华忍俊不禁。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河边休整。
温琼华被谢临渊扶着下车透透气,她扶着腰,慢慢踱步,谢临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手臂虚虚环着,生怕她有丝毫闪失。
萧珏摇着扇子凑过来,看着谢临渊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咂嘴,
“临渊哥哥,你这哪是照顾孕妇,我看你是在孵蛋呢!琼华姐姐走一步你跟三步,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谢临渊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种连姑娘手都没摸过的孤家寡人,懂什么?”
“你!”萧珏被精准戳中痛脚,跳脚道,“谁、谁说我没摸过!我……我摸过琳姐儿的手!”他情急之下胡乱攀扯,完全忽略了是他被王琳儿揍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求饶。
正在河边试图用石子打水漂的王琳儿闻言,猛地回头,柳眉倒竖:“萧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一颗石子就朝着萧珏飞了过来,力道惊人。
萧珏“哎哟”一声,抱头鼠窜,场面一时鸡飞狗跳。
温琼华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掩唇轻笑。
阳光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因有孕而更添几分柔润光辉,额间的印记在她的脸上,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笑靥如花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前路未知而产生的阴霾仿佛也被这笑容驱散。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额间的印记,眼神温柔而专注。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轻佻的少年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来了几骑人马。
为首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一股被骄纵出来的肆意风流,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琼华,完全无视了她身旁气场瞬间冷冽的谢临渊。
温瑞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住温琼华身前,喝道:“放肆!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冲撞我家郡主!”
那少年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甩着马鞭:“郡主?哪里来的郡主?小娘子,跟着你这木头桩子似的夫君有什么趣?不如跟本公子去庸国上都见识见识真正的繁华?”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周身空气骤然一冷。
谢临渊将温琼华轻轻往后带了带,自己上前一步,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啪”一声脆响,那少年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
少年“啊”地惨叫一声,从马上滚落下来,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临渊执鞭而立,方才面对温琼华时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冰冷的戾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熟悉的、属于“谢纨绔”的混不吝的弧度。
“我管你是谁?”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敢觊觎我夫人,瞎了你的狗眼。这一鞭是教你个乖,再敢多看一眼,剜了你那对招子喂狗。”
那嚣张气焰,那护食的劲儿,比那少年更像是个横行霸道的纨绔头子!
少年带来的随从见状,纷纷拔刀。
然而,不等温瑞和使团护卫动作,一直隐在暗处的墨影如同鬼魅般现身,只听一阵骨骼错位声和惨叫声,那几个随转瞬间就被卸了胳膊,哀嚎着躺了一地。
少年吓得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谢临渊用鞭梢抬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眼神危险,
“现在,可以滚了么?还是想留下来,试试本……哦不,试试本太子,还有多少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慑。
少年瞳孔骤缩,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谢临渊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惧,结结巴巴道,
“太、太子……您是……宇文……”他话没说完,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随从,爬上马背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一场风波,被谢临渊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平息。
温瑞冲谢临渊竖了个大拇指:“妹夫,霸气!”
萧珏也凑过来,啧啧称奇:“临渊哥哥,你这纨绔劲儿,到了庸国看来也丝毫未减啊!佩服佩服!”
谢临渊却已收敛了周身戾气,转身回到温琼华身边,仔细查看她的脸色,语气带着担忧:“没吓着吧?”
温琼华看着他眼中未散的余怒和显而易见的紧张,心中好笑,轻轻摇头:“有你在,我怕什么?”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木头桩子’?这评价倒是新鲜。”
谢临渊被她一噎,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敢取笑我?看来是为夫平日里太过‘君子’,让夫人产生了误解。”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等到了上都,住进东宫,再让夫人好好见识一下,为夫到底是不是‘木头桩子’。”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带着暧昧的暗示,温琼华脸颊瞬间飞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真是……随时随地都不忘撩拨她!
然而,插曲过后,一丝疑虑却在温琼华心中升起。
那少年明显是庸国贵族子弟,认出谢临渊身份后的惊惧不似作假。看来,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尚未踏入庸国国境,其“凶名”恐怕就已经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当晚,车队在驿站歇下。
“主子,查清了。今日那少年是庸国崔氏的幼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但奇怪的是,他平日活动范围都在上都附近,很少远离。”墨影低声道,“另外,我们的人在上都探查到,关于您‘性情暴戾、桀骜难驯’的流言,近几日突然甚嚣尘上。来源……似乎与宫里那位小皇帝的母族,以及几位对摄政王不满的老宗亲有关。”
谢临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我这还没到,下马威就先来了。”他看向窗外庸国上都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先是派个蠢货来试探我的底线,又散播流言坏我名声……是想让我这‘归国太子’举步维艰,还是想逼我……做点更‘暴戾’的事情出来?”
他回头,看向内间床上已然安睡的温琼华,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却也更添坚定。
这庸国龙潭,他闯定了。为了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也为了给怀中挚爱和未出世的孩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通知姜姨,凌雪卫可以开始动了。”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也该加快行程了第298章“娇弱”的太子妃
接下来的路程,谢临渊果然下令加快了行程。
车马不再如之前那般悠闲,但对着温琼华时,他的体贴细致却是有增无减,甚至变本加厉。
这日午间在车上,温琼华不过轻轻蹙了下眉,谢临渊立刻如临大敌,一把将她揽紧:“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颠着了?还是孩子闹你了?”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语气紧张得不行。
温琼华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有些无奈,软软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就是……有点想吃酸的。”她近来口味变得极快,有时想吃甜的,有时又馋酸的。
谢临渊闻言,立刻扬声吩咐外面的墨影:“听到没有?夫人想吃酸的!去找!把前面城镇里最好的蜜饯铺子所有的酸梅、酸杏脯都买来!”
“是,主子!”墨影应声,立刻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去办。
温琼华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不用那么兴师动众……”
“怎么不用?”谢临渊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间,语气不容置疑,“你想吃的,便是天上星子,为夫也得想法子给你摘下来。何况区区酸梅?”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坐在对面马车偷偷掀帘往这边瞧的萧珏,恰好听到这句,顿时被酸得龇牙咧嘴,对着旁边的王琳儿小声吐槽:“听听,听听!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谢大指挥史吗吗?这分明是个昏君!琳姐儿,你说是不是?”
王琳儿正啃着一个酱肘子,闻言白了他一眼,含糊不清道:“你懂什么!这叫情深义重!谢大哥这样的男子,才是真英雄!哪像你,就会耍嘴皮子!”说着,还挥了挥油乎乎的小拳头。
萧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自己:“我、我怎么了?本王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呸!你连谢大哥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王琳儿毫不留情地打断。
两人这边吵吵嚷嚷,前面马车里却是温情脉脉。
酸梅很快被买来,温琼华捻了一颗放入口中,酸得眯起了眼,嘴角却满足地弯起。
谢临渊看着她小猫似的餍足表情,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哪里还有半分对外人的冷戾。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边一点糖霜,眼神暗了暗,声音低哑:“好吃吗?”
温琼华被他看得脸颊微热,“酸。”
“我尝尝。”他话音未落,已俯身攫取了那抹诱人的嫣红,细细品尝,半晌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抵着她的额头,嗓音带着蛊惑,“嗯,是酸的……但夫人是甜的。”
温琼华面红耳赤,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青天白日的……”
“对自己夫人,要什么正经?”谢临渊理直气壮,将她搂得更紧,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孕育着他们共同的骨血,“我只恨不能将你时时刻刻揣在怀里,免得被那些不长眼的觊觎。”
他这话带着玩笑,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庸国越来越近,未知的漩涡和敌意也愈发清晰,他必须确保她和孩子的绝对安全。
越靠近庸国上都,气氛似乎越发微妙。沿途遇到的庸国官员,态度恭敬却难掩审视,偶尔还能捕捉到几丝好奇与忌惮交织的目光。
关于“暴戾太子”的流言,显然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这日,车队终于抵达庸国边境最后一座大城——栾城。只要过了此城,再行数日便可抵达上都。
栾城守将是个面容精干的中年将领,姓赵,验看过文书后,态度倒还算客气,只是眼神在扫过谢临渊时,明显带着几分谨慎的打量。
“太子殿下,太子妃,一路辛苦。驿馆已备好,请诸位稍事休息。”赵将军拱手道,安排得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使团入驻驿馆,众人刚松了口气时,麻烦便找上门来。
来人是栾城太守,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瘦小老头,带着几分本地父母官的倨傲。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太守行礼的姿态略显敷衍,目光在温琼华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转向谢临渊,
“殿下远道归来,本官理当尽地主之谊。只是……按照我庸国律例,外邦使团入京,所携护卫人数皆有定数。殿下您这护卫……似乎超编了不少啊。”
他这话一出,温瑞首先就不干了,浓眉一竖:“你什么意思?我们是奉旨出使,护卫自然要保证我们郡主和殿下安全!”
太守皮笑肉不笑:“温将军息怒,规矩就是规矩。超编的护卫,恐怕不能随行进入上都,需在城外驻扎等候调遣。这也是为了上都安危着想,想必殿下能够理解。”他这话看似对着温瑞说,眼神却瞟向一直没说话的谢临渊,带着试探。
气氛瞬间凝滞。这明显是借题发挥,要给谢临渊一个下马威,削弱他入京的护卫力量。
萧珏气得扇子都不摇了,王琳儿更是捏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发作。
谢临渊却忽然轻笑一声。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模样,竟比太守更像是个地头蛇。
“理解?”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本太子离家多年,倒不知你们这的规矩……何时大得过我父王的旨意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踱到太守面前,明明姿态懒散,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太守大人是觉得,我父王亲自下旨迎我归国,会不在意我的安危?还是觉得……”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宇文渊,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连自己的护卫都保不住?”
他这话夹枪带棒,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对抗皇命和质疑太子能力的高度。
太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冷汗,强自镇定道:“殿下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律例……”
“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谢临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还是说,太守大人觉得,我这‘性情暴戾’的名声是假的,不敢违逆你这‘规矩’?”
他竟自己把流言搬了出来,反而将了太守一军!
太守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他敢刁难,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和所谓的“规矩”,但若这位太子真如流言所说是个混不吝的煞神,当场发作起来,他这小小太守哪里扛得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温琼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守,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太守大人。”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温琼华微微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抚着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夫君与我远道而来,一路劳顿。我身子重,经不起太多波折。护卫之事,关乎我与腹中皇嗣安危,若因此等小事耽搁行程,或是出了什么差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守瞬间僵住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恐怕,无论是黎国陛下,还是庸国摄政王,都不会轻易罢休吧?太守大人……当真要在此事上,如此坚持么?”
她一句重话未说,甚至姿态柔弱,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黎国的问责,摄政王的怒火,还有她肚子里那个金尊玉贵的“皇嗣”!
太守的冷汗这下是真下来了。
他敢刁难这平白出现的太子,却绝不敢担上危害未来皇嗣的罪名!这静安郡主,看着娇弱,一句话竟比太子直接的威胁更管用!
“是下官思虑不周!思虑不周!”太守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连连躬身,“殿下与郡主安危要紧!护卫之事,自然依殿下之意!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敢再打扰殿下与郡主休息!”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太守狼狈的背影,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笑声。
“高!实在是高!”温瑞拍着大腿,冲温琼华竖大拇指,“妹妹,你这以柔克刚,兵不血刃啊!”
萧珏也摇头晃脑:“琼华姐姐一句话,顶我们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佩服佩服!”
王琳儿更是双眼放光:“琼华姐姐好厉害!一句话就把那坏老头吓跑了!”
谢临渊回到温琼华身边,握住她的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柔情,低声道:“夫人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他方才的戾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与有荣焉。
温琼华浅浅一笑,带着点小得意,也压低声音:“总不能老是让你唱黑脸,我这‘娇弱’的太子妃,偶尔也得派上用场不是第299章我又不是色中恶鬼
谢临渊扶着温琼华回到房中,小心地让她在软榻上靠好,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方才,可是真的不适?”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即便知道她多半是借题发挥,但只要涉及她和孩子,他就无法不紧张。
温琼华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软成了一滩春水。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他俊朗的眉眼,柔声道:“没有,好着呢。就是看不惯那太守倚老卖老,故意刁难你。”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我的夫君,我能‘欺负’,旁人可不行。”
这话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谢临渊的心尖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抓住她的手,送到唇边细细亲吻,眼神暗沉,“夫人如今,是越发会撩拨为夫了。”
温琼华脸颊微红,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阿渊,”她转移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越是靠近上都,这类试探只怕会越多。你这‘暴戾’的名声,怕是有人刻意宣扬,想让你在朝臣和宗亲面前先失人心。”
谢临渊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失便失了。我本就不是回来与他们兄友弟恭的。”他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我没当场卸了他一条胳膊,已是看在‘初来乍到’的份上给你积福了。”论护短,他谢临渊排第二,可没人排第一,
“而且,只要凌雪卫还在我手,他们再多的心思,也得憋着。”
温琼华心头悸动,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笑道:“这倒是有趣,我这在黎国嫁了个纨绔,这好不容易成了太子妃,倒嫁了个‘暴戾太子’?我这是个什么命哟~~”温琼华狡黠地蹭了蹭谢临渊。
谢临渊低笑,胸腔震动,将她搂得更紧,“你这张嘴呀!你给我等着,还有一个月呢!看本太子如何处置你!”
温琼华面色一红,“原来不是纨绔也不是暴戾太子,是个登徒子!”
“那也只是你一人的登徒子。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虽然夫人如此诱人,但在下还不至于是色中恶鬼,夫人身子要紧!”
谢临渊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侧身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睡吧,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有为夫顶着。”
温琼华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马蹄声,伴随着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声音,由远及近:
“哥哥!琼华嫂嫂!我来啦!”
正准备出发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驿馆门口,一骑火红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正是永嘉公主宇文瑾。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发丝有些凌乱,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谢临渊和温琼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宇文瑾怎么跑到边境城池来了?
“瑾儿?”谢临渊松开温琼华,上前一步,扶住跑得气喘吁吁的妹妹,“你怎么来了?上都出事了?”
宇文瑾抓住他的胳膊,缓了口气,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又有点委屈的表情:“哥!你们可算到了!再不到,我都要被气死了!”
她先是对温琼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嫂嫂,你身子还好吧?这一路辛苦啦!”得到温琼华温和的回应后,立刻又转向谢临渊,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还不是宫里那个蠢……那个柳太后!”她压低声音,气鼓鼓的,“不知道听了哪个混账的挑唆,非说哥哥你在黎国长大,对庸国没有归属感,又……又说你性子暴戾,不堪大任!还撺掇着一帮子族老,说什么要慎重考虑你的册封大典!这事儿,哪是她能说的算的!”
谢临渊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就为这个,你跑这么远?”
“当然不是!”宇文瑾跺了跺脚,“关键是,那柳太后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开始张罗着要给小皇帝选后妃了!还放出风来,说什么要选家世清白、性情温婉、最好……最好是对庸国忠心耿耿的贵女,将来好辅佐陛下!”
温琼华闻言,眉头轻轻一动。谢临渊眼底则闪过一丝讥诮。
这指向性,未免太明显了。无非是想提前给小皇帝培养势力,再者,顺便讽刺一下温琼华这个“外来”的郡主。
宇文瑾继续道:“这还不算,我偷听到父王和沈尚书谈话,好像……好像是什么秘瞳教的什么事,我没听太清!我担心你们,就赶紧跑来了!”
秘瞳教!又是秘瞳教!那巫源不是死了么!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谢临渊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拍了拍宇文瑾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辛苦了。一路跑来,先去歇歇。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了。”
宇文瑾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些许活泼,凑到温琼华身边,好奇地看着她的小腹:“嫂嫂,我小侄儿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温琼华笑着摇头:“他很乖。”
“那就好!”宇文瑾笑嘻嘻地道,“等他出生,我这个做姑姑的,一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知道你们要回来,东宫里已经什么都准备好啦!”
队伍出发,马车上,谢临渊小心搂着温琼华。
“看来,我们这位太后娘娘,不太安分。”温琼华轻声道。
谢临渊冷笑:“一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罢了。倒是秘瞳教……”他眼神锐利,“阴魂不散!巫源已死,难不成,这背后还有其他人?”
他沉吟片刻,对悄然出现的墨影吩咐道:“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保护夫人,绝不可离开半步。另外,传信给上都我们的人,重点查探两方面:一是柳太后近期都与哪些人接触过;二是秘瞳教在上都的据点和人手。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想办法让宫里那位小皇帝,‘偶然’知道,他那位即将归来的太子兄长,手里有黎国乃至西域搜罗来的各种新奇美味的点心方子。”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温琼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莞尔。
她这位夫君,真是……把这庸国的宫廷,摸得透透第300章这礼物,送到心坎里了
车队终于在一片初夏的晴好天气里,抵达了庸国都城——上都。
上都的繁华与黎国京城相比,不遑多让。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只是建筑风格略有不同,少了几分黎国的精巧雅致,多了几分庸国的厚重恢弘。
马车驶入城门,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这支声势浩大的使团队伍。
“哇!这上都好热闹啊!”王琳儿扒在车窗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街边卖各色小吃和稀奇玩意的摊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个红彤彤的果子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吔!”
萧珏摇着扇子,故作见识广博状:“啧,琳姐儿,瞧你那点出息!那是糖渍山楂,庸国小孩儿才吃的零嘴儿!”
“你说谁小孩儿!”王琳儿立刻扭头瞪他,挥舞着小拳头,“信不信我让你也尝尝小孩儿的拳头!”
温瑞骑着马护在马车旁,看着两旁街道,也忍不住感叹:“确实气派!不比咱们京城差。”他更多的是在观察街道布局和巡逻兵士的配置,这是武将的本能。
沈砚和萧玉卿则显得沉静许多。沈砚目光扫过人群,留意着各色反应;萧玉卿则更关心此地气候与黎国有何不同,是否会影响温琼华的身体。
路人的窃窃私语也隐约传来:
“看!那就是从黎国回来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车驾!”
“太子妃?就是那位黎国的静安郡主?听说美若天仙,就是身子弱……”
“太子殿下瞧着可真俊,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传言那么……”
“对啊,我听说这位太子在黎国可是个纨绔,脾气暴得很……”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谢临渊坐在车内,对外界的议论恍若未闻,只小心护着靠在他肩头小憩的温琼华,避免她被外面的嘈杂惊扰。
车队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磅礴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书的“太子府”金字牌匾,门口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仆从。
“哥,嫂嫂,你们看!这府邸修得不错吧?父王可是亲自过问了好几次呢!”宇文瑾像个献宝的小孩子,兴奋地介绍着。
管家是个面容慈和、眼神精明干练的中年人,见到谢临渊扶着温琼华下车,立刻带着众人恭敬行礼:“老奴赵全,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回府!府中一切已安排妥当,请殿下、娘娘入内歇息。”
这赵管家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周到,看向谢临渊和温琼华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并无恶意。
谢临渊淡淡颔首,扶着温琼华往里走。府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布置得极为精致奢华,却又透着一股雅致,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
“殿下,娘娘,”赵管家跟在身侧,微笑着道,“摄政王殿下吩咐了,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妃娘娘做主。另外,王爷还特意为娘娘准备了一份归礼,说是愿娘娘在上都能住得舒心,略解思乡之情。”
“哦?”温琼华有些好奇,谢临渊也挑了挑眉。
赵管家拍了拍手,对着院外道:“进来吧。”
只见两个穿着黎国服饰、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低着头,怯生生又带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了进来。一进到院内,看到软榻上那个她们日思夜想的身影,两人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姑娘!”
“小姐!”
竟是本该留在黎国宣和王府的碧桃和流萤!
两个小丫头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到温琼华面前,也顾不得礼仪了,一左一右抱住她的手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郡主!奴婢们好想您!”
“小姐,您身子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您?呜呜呜……”
温琼华见到她们,也是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这两个自小跟着她的丫头,就像是她的左右手,骤然分别数月,心中岂能不想念?
她弯腰想去扶她们,谢临渊却先她一步,温声道:“地上凉,先起来说话。”他虽是对碧桃流萤说,眼神却关切地看着温琼华,生怕她情绪过于激动。
碧桃和流萤这才注意到旁边气场强大的谢临渊,连忙止住哭声,怯生生地行礼:“奴婢参见郡马……不,参见太子殿下。”
温琼华将两个丫头拉起来,声音也带了些哽咽:“快起来,我很好,你们怎么来了?”
碧桃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是、是庸国的摄政王殿下,亲自写了信给老王爷,说是担心小姐……不,太子妃娘娘在庸国没有贴心人伺候,特意派人接了奴婢们过来!老王爷和王妃虽然不舍,但想着奴婢们熟悉娘娘的习性,能更好地照顾娘娘,就……就答应了。”
流萤也抽抽噎噎地补充:“王爷还说,让奴婢们一定好好伺候娘娘,不能让娘娘受一丝委屈!”
原来是摄政王宇文擎的手笔!
这份“礼物”,不可谓不用心。直接将温琼华用惯了的贴身丫鬟接来,既解决了她初来乍到无人可用的窘境,免去了重新培养心腹的麻烦,更是向所有人表明了他对这位儿媳的重视和爱护。这份细腻的体贴,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心生暖意。
温琼华心中触动,看向谢临渊。谢临渊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他这位父王,笼络人心的手段,真是……无孔不入。
“好了好了,别哭了,”温琼华拿出绢帕,轻轻给两个丫头擦眼泪,“能再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以后还像在黎国一样,留在我身边便是。”
“嗯!”碧桃流萤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一左一右搀扶住温琼华,瞬间找回了在宣和王府时的感觉,小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坚定。
萧珏用扇子掩着嘴,对旁边的王琳儿小声道:“瞧瞧,这摄政王还挺会来事儿!这礼物送到琼华姐姐心坎里去了。”
王琳儿也点头:“就是!有熟悉的人照顾,琼华姐姐肯定能更快适应这里!”
温瑞看着这一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摄政王,印象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众人正沉浸在这温馨的重逢氛围中,忽然,一阵轻微的、规律的“轱辘”声,从通往内院的廊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打破了院中的温情。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廊道阴影处,一个坐着木质轮椅的身影,被一名沉默的黑衣侍卫缓缓推了出来,逐渐暴露在明亮的阳光第301章摄政王·宇文擎
廊下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是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方才还弥漫着温馨重逢喜悦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轮椅上,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容颜与谢临渊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成熟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的膝盖上盖着一张薄薄的墨色绒毯,即使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管家连忙躬身,恭敬道:“王爷。”
这就是权倾庸国朝野的摄政王,宇文擎。
也是谢临渊……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就连最闹腾的萧珏和王琳儿都放轻了呼吸。
温琼华能感受到谢临渊揽着她肩膀的手瞬间收紧,她轻轻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按了按。
宇文擎的目光先是落在温琼华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温和,尤其是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那眼神似乎柔软了一瞬。他微微颔首,“一路劳顿,辛苦了。这两个丫头,用得可还顺心?”
他这话是对温琼华说的,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同时也将那份“礼物”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琼华迅速定了定神,在谢临渊微微收紧的手臂支撑下,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姿态优雅从容,
“儿媳温琼华,见过父王。劳父王挂心,安排周全,碧桃、流萤能来,儿媳心中甚是感激。”她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又给足了对方颜面。
宇文擎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从始至终都紧绷着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谢临渊。
四目相对。
那是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第一次正式对视,血脉相连,却又隔着漫长的缺席与重重谜团。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相认,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敌视。
谢临渊的表情是惯常的疏离与冷淡,只是那冷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而宇文擎,他的眼神如同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只是放在轮椅扶的手,指尖泛白。
最终还是宇文擎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来了。”简单的三个字,不像问候,更像是一句确认,一句尘埃落定的陈述。
谢临渊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宇文擎盖着薄毯的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生硬到近乎尴尬的父子相见,让旁边的萧珏急得直用扇子戳手心,恨不得上去替他们寒暄两句。
就在这时,一道活泼又带着点刻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父王!”宇文瑾跑到轮椅边,
“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等哥哥嫂嫂安顿好再进宫见您嘛!”她说着,又扭头对谢临渊和温琼华挤挤眼,示意他们别太紧张。
宇文擎对义女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依旧看着谢临渊和温琼华,
“在自己家里,不必拘那些虚礼。”他这话,是对他们说的,更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表明态度——这里,是谢临渊和温琼华的家。
温瑞抱着臂,浓眉挑着,小声对旁边的沈砚嘀咕:“这爹……瞧着是挺厉害,不过对瑾丫头倒是挺好。”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宇文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王琳儿扯了扯萧珏的袖子,超小声说:“琼华姐姐的公公……看起来好严肃哦,比谢大哥板着脸的时候还吓人吔!”
萧珏用扇子掩着嘴,回道:“废话,这可是执掌庸国的摄政王!能不严肃吗?不过……他看琼华姐姐肚子的眼神,好像……有点难过?”
温瑞作为娘家人代表,也上前抱拳,语气不卑不亢:“黎国温瑞,见过摄政王。”他目光如炬,带着武将的直率,显然是在评估这位“亲家公”对妹妹的态度。
沈砚和萧玉卿亦随之行礼,姿态从容。
这一打岔,宇文擎似乎也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恢复过来,他目光扫过萧珏等人,微微颔首:“三殿下,王姑娘,温将军,沈大人,萧太医,不必多礼。诸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赵全,好生安排住处,不可怠慢。”
“是,王爷。”管家连忙应下。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谢临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一路……辛苦了。府里都安排好了,先好生休息。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他没有急切地追问,没有试图立刻弥补二十多年的空白,只是给予了最实际的空间和体谅。
这份克制,反而让谢临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谢临渊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看着他与己相似的眉眼,看着他掩藏在沉稳下的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终是又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多谢。”
虽然依旧简短生硬,但这已经是他在此刻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应。
宇文擎似乎也并不期待更多,他深深看了谢临渊一眼,那眼神仿佛要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随即,他对推轮椅的侍卫做了个手势。
轮椅缓缓调转方向。
在即将离开庭院时,宇文擎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空,去看看你姨母吧。”
他没有回头,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院中的众人才仿佛集体松了口气。
“我的娘诶……”萧珏夸张地用扇子给自己扇风,“可憋死本王了!这摄政王的气场,也太强了!”
王琳儿也拍着胸口:“就是就是,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温瑞走到谢临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碧桃和流萤这才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温琼华:“姑娘,您没事吧?”
温琼华摇了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默的谢临渊,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先进去休息吧,你累了。”
谢临渊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和支撑,心底那片刻的混乱与空茫渐渐被抚平。他低头看她,扯出一个不算自然、却努力温和的笑:“好第302章小姨
太子府的主院名为“归鸿苑”,布置得清雅别致,一应器物皆非凡品,却又不见奢靡,显然用了十足的心思。
碧桃和流萤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下人将带来的箱笼归置妥当,很快便将室内布置得有了几分黎国宣和王府时的熟悉感。
夜深人散,归鸿苑内红烛高燃。
温琼华沐浴过后,只穿着一件柔软的寝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由着谢临渊动作轻柔地帮她绞干长发。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花露香气,静谧而温馨。
“今日……见到父王,感觉如何?”温琼华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轻声问道。
谢临渊手上的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才道,
“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他比我想的更……沉郁些。而且,”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对我,倒是客气得很。”
但是在他内心里却是觉得,那人坐在轮椅上,明明权势滔天,却透着一股深沉孤寂的感觉,让他心中莫名有些发堵。
以前与谢长霖之间,插科打诨,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东西,但是今日,感觉又完全不同,
没有寻常父子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严厉父亲的苛责,只有一种近乎谨慎的、带着评估的客气。
这种感觉,让谢临渊心里闷的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温琼华转过身,握住他忙碌的手,仰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
“或许,他只是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二十多年的空白,非一日可填。他是你的父亲,血脉相连。或许他当年有他的不得已,或许他如今有他的谋划,但他盼你归来,想要弥补的心,我看得出来。”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宇,“阿渊,我们既然来了,不妨……试着放下些心防?不是为了原谅什么,只是……别让自己太累。”
谢临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眼底的郁色散了些,
“我知道。只是……”他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是觉得,这庸国,这太子府,甚至这位父王,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夫人,我只怕将你和孩子卷入这些是非中。”
他的声音里带着鲜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脆弱与担忧。
温琼华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指尖轻轻划过他寝衣的纹路,语气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傻话。我们是夫妻,自然福祸同当。再说,”她抬起亮晶晶的眸子,带着点狡黠,
“你忘了?我可是宣和王府娇养出来的‘病秧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这宅斗权谋的戏码,说不定我比你还擅长呢?”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瞬间驱散了谢临渊心头的阴霾。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忍不住低头去啄吻她上扬的唇角:“是是是,我家夫人最是厉害,为夫以后就指望夫人护着了。”
“好说好说。”温琼华故作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又软软地靠回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不过今日是真的累了,太子殿下,可否伺候本郡主就寝?”
“谨遵夫人令。”谢临渊爱极了她这副娇憨模样,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吹熄烛火,帐幔垂下。黑暗中,谢临渊紧紧拥着怀中的温软,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定。无论前路如何,怀中有她,便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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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用过早膳,宇文瑾便兴冲冲地来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哥哥!嫂嫂!我娘亲来了!就在花厅等着呢,她想见见你们!”
是小姨来了!
谢临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温琼华能感觉到他瞬间细微的情绪变化,那是面对宇文擎时都未曾有过的,一种近乡情怯般的紧张。她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走吧,”她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见见小姨。”
花厅里,一位身着淡雅宫装、面色苍白的妇人正静静坐着。
她眉眼间却能看出几分与凌飞雪画像上相似的轮廓,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柔和与忧郁。
此刻正频频望向门口,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盼。
见到谢临渊和温琼华相携而来,凌飞雨立刻站起身,目光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在了谢临渊脸上。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想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又似乎怕唐突而缩回,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
谢临渊看着这位与自己母亲血脉相连的小姨,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光和那份毫不作伪的亲情,心头那层坚冰仿佛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哑声唤了一句:“小姨。”
这一声“小姨”,让凌飞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临渊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姐姐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通过他,触摸到那个早已逝去的至亲。
温琼华在一旁看着,也觉鼻尖发酸。她上前一步,柔声道:“小姨莫要太过伤怀,保重身体要紧。夫君归来,是喜事。”
“这位就是琼华吧?”凌飞雨拉住温琼华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和喜爱,
“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姐姐若是知道渊儿娶了你这样的媳妇,不知该有多高兴!”她说着,又看向温琼华的小腹,语气更加柔软,“还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喜事!孩子,这一路辛苦你了。”
她的热情和真诚毫不掩饰,带着一种纯粹的、来自长辈的关爱,让温琼华心中暖融融的:“多谢小姨关怀。”
凌飞雨一手拉着谢临渊,一手拉着温琼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止不住,嘴角却含着笑,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宇文瑾在一旁也是眼圈红红,又忍不住为母亲和哥哥嫂嫂团聚而感到高兴。
气氛温馨而感人。
凌飞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凌飞雪年轻时的趣事,说姐姐如何巾帼不让须眉,又如何心细如发,语气里满是怀念与骄傲。
谢临渊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关于母亲的、鲜活生动的过往。
正说着,萧珏突然大大咧咧地进来,“什么情况啊,太子府外面,怎么有三台花轿啊第303章本太子不习惯这庸国的惯例
“什么?花轿?!”宇文瑾第一个跳了起来,柳眉倒竖,“还是三台?!谁这么大胆子敢往太子府送花轿?!”
凌飞雨脸上的泪痕未干,此刻也蹙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难道是……”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因亲情而柔和几分的线条重新变得冷硬。他握住温琼华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心中戾气顿生。
“出去看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率先起身向外走去。温琼华与他十指相扣,紧随其后。凌飞雨和宇文瑾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快步来到太子府门口。
只见府门外,果然并排停着三顶装饰华丽的喜轿,每顶轿子旁边都站着几个穿着喜庆却面无表情的婆子和侍卫,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好奇张望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名穿着宫内总管服饰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见到谢临渊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脸,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为殿下道贺!”
他直起身,扬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宣道:“太后娘娘念及殿下初归,身边需人贴心伺候,又闻太子妃有孕在身,恐其辛劳。特赐下三位名门淑媛,入府侍奉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以慰陛下及摄政王之心!”
他手一挥,示意轿夫落轿。轿帘掀开,果然从里面走出三位身着粉色嫁衣、头盖红巾的年轻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身段窈窕,举止间看得出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世家女。
人群一片哗然。这太后,太子和太子妃回府第二天就送侧妃,还是三个!这打脸也打得太急太难看了!
他话音未落,谢临渊已冷冷打断:“抬回去。”
那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料到谢临渊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强笑着道,
“殿下,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再者,太子妃如今身怀六甲,不便伺候殿下,府中添几位知冷热的人,也是理所应当……”
谢临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本太子说,抬、回、去。”
谢临渊一字一顿,眼神锐利如刀,落在那个太监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听不懂人话?”
那太监额上冒汗,但想到太后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也是庸国惯例,这……这岂能说收回就收回?这让三位小姐日后如何自处?让太后娘娘颜面何存啊?”
“恩典?惯例?”谢临渊打断他,冷哼一声,眼神讥诮,“本太子在黎国长大,不习惯这庸国的惯例。我太子府有太子妃一人足矣,无需旁人。抬回去!”他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对身后的墨影下令,“送客!”
“是!”墨影带着几名侍卫上前,气势冷冽。
那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无法完成任务,忽然对着那三位女子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那三顶轿子的帘子几乎同时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三位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女子。她们在婆子的搀扶下,盈盈跪倒在太子府门前。
中间那位女子声音带着哭腔,透过盖头传来,凄婉动人:“臣女等奉旨入府,已是殿下的人。若殿下不肯收留,臣女等唯有……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说着,三人竟齐齐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嘶——!”围观的百姓中发出阵阵惊呼。
“这是要以死相逼啊!”
“太后赐的人,太子殿下要是不收,岂不是逼死她们?”
萧珏瞪大了眼睛:“我去!来真的啊?”
王琳儿气得小脸通红:“太卑鄙了!怎么能这样逼人!”
温瑞拳头捏得咯咯响,沈砚和萧玉卿面色凝重。凌飞雨和宇文瑾更是又急又气。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而诡异。
三个娇滴滴的新嫁娘,在太子府门口持刀自刎,这要是真死了,谢临渊这“暴戾太子”逼死太后所赐侧妃的罪名,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不仅是打太后的脸,更会让他刚刚归国就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
宇文瑾气得脸色发白:“无耻!她们这是算计好的!”
凌飞雨也是满脸焦急,看向谢临渊,又看看温琼华。
谢临渊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得能冻死人,他盯着那三个女子手中的匕首,眼神阴沉。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太后赤裸裸的阳谋,就是为了给他添堵,往他身边塞人,甚至不惜用三条人命来做赌注!他若是坚持不收,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收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温琼华的手,他绝不能委屈了她!
一直安静站在谢临渊身边的温琼华,忽然轻轻挣开他的手,上前一步。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三位姑娘,何必如此?”
她步履从容,走到那三名女子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手中微微颤抖的匕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夫君,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既然人都来了,若真让她们就此香消玉殒,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谢临渊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怒气:“琼华!你……”他怎么能留下这些女人?除了娇娇儿,他谁都不要!
温琼华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递过一个“信我”的眼神,随即转向那三名女子和已经傻眼的太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不过,殿下与我新婚燕尔,又即将为人父母,此时纳侧,于情于理,皆有不妥。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殿下无意,即便三位姑娘入门,只怕也是独守空闺,徒增伤悲,这又何必?”
她话语真诚,句句在理,连那老太监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
“人呢,可以留下,只不…第304章太子好听太子妃的话哦
温琼华继续道,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姑娘们这动不动便要寻死觅活的习惯,可不好。殿下身边,需要的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之人,能为殿下分忧解难,而不是……徒增烦恼,甚至以性命相胁,陷殿下于不义。”
她目光扫过三人,明明带着笑,却让那三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今日之事,念在姑娘们初入府门,心中惶恐,便罢了。”
温琼华语气一转,带着主母的雍容与大度,“既然太后娘娘将你们赐入太子府,那便是太子府的人。碧桃,流萤。”
“奴婢在!”碧桃流萤立刻上前。
“带三位……姑娘下去,安置在‘听竹轩’暂且住下。一应份例,按府中规矩来,不可怠慢。”
温琼华吩咐道,直接将“侧妃”的名头模糊成了“姑娘”,安置的地方也只是普通的客院“听竹轩”,而非侧妃应有的院落。
“是,娘娘!”碧桃流萤朗声应道,上前便要引那三人入府。
那三名女子还僵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为首的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温琼华一个清淡的眼神扫过,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怒气,却让他莫名地闭上了嘴。
温琼华这才转身,走回谢临渊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柔声道:“殿下,太后娘娘一番心意,我们便领了吧。只是府中规矩不可废,妹妹们初来乍到,还需慢慢学着。”
谢临渊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女人,她眉眼依旧温柔,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深深看了温琼华一眼,眼底的暴怒化为了一种混合着无奈、骄傲和了然的复杂情绪。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才抬眼,面无表情地对那太监和还跪在地上的三个女子道:“既然太子妃为你们求情,便依太子妃所言。入府之后,安分守己,谨记府规。”
这话等同于默认了温琼华的处理方式。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是是是!老奴一定将殿下和太子妃的话带到!”说完,赶紧示意那三个女子收起匕首。
墨影立刻示意侍卫上前,“请”那三名女子入府。那三名女子面面相觑,最终在侍卫“温和”的“搀扶”下,悻悻地收起了匕首,被带离了门口。
一场风波,看似以温琼华的大度容人而平息。
一旁的萧珏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高……实在是高……琼华姐姐,你这宅斗功力,起码有百年修为吧?”
王琳儿也双眼放光:“琼华姐姐好厉害!兵不血刃就把坏人打跑啦!”
凌飞雨看着这对小儿女的互动,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中满是欣慰。她这个外甥媳妇,不仅容貌气度绝佳,这心智手段,也绝非寻常女子,有她在渊儿身边,她总算能放心些了。
围观的百姓见没闹出人命,又见识了这位黎国太子妃应对自如、绵里藏针的手段,议论的风向顿时变了:
“这位太子妃,好厉害的手段!”
“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还全了各方的面子。”
“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主见!”
“太子殿下好像很听太子妃的话啊……”
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归鸿苑内室,屏退了左右。
门刚一关上,谢临渊就将温琼华紧紧箍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答应的?!嗯?”
温琼华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语气里后怕与怒气交织的情绪。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怪她,而是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不得不面对这种糟心事,还要亲自出手处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暴躁的大狗,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然呢?真看着她们血溅太子府门口?那你这太子之位,还没坐热乎,就要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淹死就淹死!”谢临渊抬起头,眼底泛着红丝,是怒极也是心疼,“我宁愿不要这狗屁太子之位,也不想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不委屈啊。”温琼华伸手,指尖抚平他紧蹙的眉头,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人是我答应留下来的,名分我没给,院子我安排在最远的听竹轩,身边伺候的都是我们的人。她们进了这太子府,是圆是扁,还不是由着我拿捏?总比让她们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当枪使,捅我们一刀要强吧?”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刚才不是处理了一场政治危机,而是赢得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紧蹙的眉头:“不过是多养三个闲人罢了,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们在暗处搞小动作强。再说了……”她拖长了语调,眼中流光溢彩,“有你这个‘无心他顾’的太子殿下在,她们还能近你的身不成?”
谢临渊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怒火全消,只剩下满满的熨帖和一种“我家夫人怎么这么聪明”的骄傲感。他低头,惩罚似的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却又舍不得用力,最终化为一个缠绵的吻,哑声道:“就你道理多!今晚再跟你算账!”
温琼华脸颊绯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和憋闷奇异地被她抚平了。他叹了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又宠溺:“你呀……总是有道理。”但他随即又沉下脸,语气危险,“不过,既然进了府,就得守我的规矩。从今天起,没有你的允许,她们任何人不得靠近归鸿苑半步。否则……”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戾,“格杀勿论。”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是认真的。
温琼华知道他是为自己撑腰,心里甜甜的,嘴上却道:“好啦,知道啦,我的‘暴戾’太子殿下。不过打打杀杀多不好,咱们要以‘德’服人。”她故意拉长了“德”字的音,带着戏谑。
谢临渊被她逗笑,低头狠狠吻住她那总是能说出让他又气又爱话语的唇,带着惩罚和独占的意味,直到她气喘吁吁才放开。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他抵着她的唇,哑声命令。
“看你表现。”温琼华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去听竹轩的路上,众人均忐忑不已,她们不过是被太后赶鸭子上架的,
但落在最后的姑娘,背影相较其他两位,确实……高大了那么一点第305章那般男子,怎能不让人心动
听竹轩,位于太子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环境倒是清幽,竹影婆娑,只是离主院归鸿苑隔了几乎大半个府邸,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少有人至。
无声地昭示着其内居住之人的“特殊”地位。
那三位被太后硬塞进来的“姑娘”,自那日入门风波后,便被安置在此处,如同被遗忘了一般。
除了每日有固定的仆役送来份例用度,以及碧桃或流萤会按温琼华的吩咐,偶尔过来象征性地询问一二外,再无人打扰。
这日午后,三位“姑娘”难得聚在听竹轩的小花厅里喝茶。
几日下来,最初的惶恐、不甘或是窃喜,都渐渐被这无边的寂静和明显的冷遇磨平了些许棱角,却也滋生出别样的心思。
坐在左侧的女子,名唤柳依依,是太常寺少卿之女,生得弱质纤纤,眉目含情,最是擅长作那楚楚可怜之态。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花茶,叹了口气,声音软糯,
“这都几日了,别说殿下,连太子妃的面都没再见着。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与坐牢何异?”
坐在她对面的,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名唤赵月娥,性子比柳依依爽利些,也更有野心。
她闻言,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柳妹妹这就受不住了?咱们能被太后选中送进来,凭的可不是只会伤春悲秋。殿下那般人物……”
她说着,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眼神带着向往,“那日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般风姿气度,莫说上都,便是整个庸国,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更何况,他待太子妃那般维护……”
想到那日谢临渊虽然冷着脸,但对温琼华下意识的保护和后来默认温琼华处理方式的纵容,赵月娥心头就像被猫爪挠过一样。
那样一个权势滔天、容貌绝世,又对正妻如此深情的男子,怎能不让人心动?
“太子妃毕竟是黎国人,又怀着身孕,”赵月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男子啊,尤其是殿下这般身份,岂会真的守着一个身子不便的异国女子?咱们的机会,还在后头呢。”
柳依依被她说的心思也活络起来,细声细气道:“赵姐姐说的是。只是……太子妃看着温和,那日的手段却是不凡,咱们……”
“怕什么?”赵月娥挑眉,
“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又有孕在身,精力不济,还能时时刻刻防着不成?再说了,咱们可是太后娘娘送来的人,她难道还敢明着苛待不成?只要寻着机会,能在殿下面前露脸,凭咱们的姿色才情,未必不能分得几分宠爱。”她对自己的容貌和家世颇有几分自信。
一直沉默坐在最右边,慢条斯理吃着点心的女子,此时微微抬了抬眼。
她名唤秋雁,据说是已故镇北将军的远房侄女,家道中落,性子孤僻。
与柳依依的娇弱、赵月娥的明艳不同,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健硕不少,肩膀也宽,虽然穿着女装,梳着发髻,但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的容貌只能算是清秀,一双眼睛却异常魅惑,看人时没什么情绪。
听到赵月娥的话,秋雁只是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埋头吃她的点心,仿佛对她们的讨论毫无兴趣。
柳依依和赵月娥早已习惯她的沉默,也不在意。
赵月娥甚至觉得,有这么一个不起眼又古怪的“同伴”衬托,更能显出她们的美貌与伶俐。
“说起来,明日该去给太子妃请安了。”柳依依忽然想起这事,有些紧张地绞着帕子,
“也不知……太子妃会如何对待我们。”
按规矩,她们作为“妾室”,每日清晨都该去正院给主母请安。
只是温琼华以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将每日请安改为了三日一次。明日,便是第一次正式请安。
赵月娥也收敛了神色,带着几分郑重:“明日是关键。咱们得好好表现,既不能让太子妃觉得我们轻狂,也不能显得太过怯懦。最重要的是……”她眼神闪了闪,“说不定,能碰到殿下呢?”
这个念头,让柳依依和赵月娥都振奋起来,开始细细商量明日该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话。
唯有秋雁,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嘲。
次日清晨,听竹轩的三位“姑娘”早早起身,精心打扮后,由丫鬟引着,前往归鸿苑请安。
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踏入太子府的核心区域。
归鸿苑的布置清雅华贵,一步一景,仆从们规矩森严,悄无声息,无不显示着主人地位的尊崇与品味的不凡。
进入花厅,温琼华已经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便装,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因有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眉宇间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气度,见到她们进来,只微微抬了抬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三人敛衽行礼,姿态恭敬。
“不必多礼,坐吧。”温琼华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依依和赵月娥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秋雁则默默跟在最后。
三人抬眼看向主位之上的温琼华,前两者不由得心一惊,饶是她们自诩容貌蝶丽,这次近看这位太子妃,却觉得是美得惊心动魄,
未施粉黛,脸上却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五官更是无一不美,再加之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而额间的一朵绯色的花朵,更是让她添了份妩媚,饶是女子,此时都不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柳、赵二人妒得帕子都要绞碎了,唯有一旁的秋雁,眸中闪过异色,却极快敛去。
碧桃和流萤侍立在温琼华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温琼华随意问了几句她们在听竹轩住得可还习惯,可有短缺,态度客气而疏离。
柳依依和赵月娥连忙回答一切都好,感谢娘娘关怀,言语间尽是恭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男声:
“夫人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昨晚睡得还好第306章这般天神似的男子
话音未落,谢临渊便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束发,身姿挺拔,容颜昳丽,明明只是随意走来,那通身的矜贵气度与迫人风华,瞬间让整个花厅都亮堂了几分。
柳依依和赵月娥在见到他的刹那,呼吸都是一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脸颊飞红,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而旁边的秋雁,却是低下了头,仿佛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临渊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厅内多了三个陌生人,径直走到温琼华身边,极其自然地俯身,先是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伸手,旁若无人地轻轻抚上她微凸的小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家伙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温琼华嗔怪地拍开他的手,眼风扫了一下下首坐着的三人,低声道:“有人呢,规矩点。”
谢临渊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厅内还有别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过去。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仅仅是一瞥,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回温琼华身上,仿佛她才是他眼中唯一的光。
“哦,她们啊。”他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请完安就让她们回去吧,别扰了你清净。”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柳依依和赵月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煞白。
她们想过太子可能冷淡,却没想过竟是如此无视和……厌恶?连多看她们一眼都觉得多余?巨大的失落和难堪涌上心头。
温琼华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和秋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暗叹一声,这男人,拉仇恨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殿下,妹妹们也是奉旨入府,总该有些体面。”
谢临渊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自顾自地在温琼华旁边的主位坐下,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茶,极其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皱眉:“凉了。碧桃,去给太子妃换杯热的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无比熟稔自然,充满了独占欲和亲昵感,看得柳依依和赵月娥心中酸涩无比,又隐隐生出一丝不甘——那样一个天神般的男子,为何眼里就只有那个黎国女子?她们哪里比不上?
“是,殿下。”碧桃应声而去。
温琼华这才重新看向下首三人,语气依旧温和:“殿下性子直率,妹妹们勿怪。既然安也请了,便回去歇着吧。府中无事,不必日日过来,养好身子要紧。”
这便是送客了。
柳依依和赵月娥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强撑着笑脸,依依不舍地起身行礼告退。秋雁也跟着默默行礼。
三人退出花厅,还能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谢临渊带着笑意的低语:“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你……”以及温琼华娇嗔的回应。
回到听竹轩,柳依依再也忍不住,扑到床上低声啜泣起来。赵月娥脸色也是青白交加,坐在椅子上,死死攥着帕子。
“他……他竟如此羞辱我们!”柳依依哭得梨花带雨,“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
赵月娥咬牙道:“羞辱?我看他是被那个黎国女子迷了心窍!你没看见吗?他对那温琼华那副样子……简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旁若无人的宠溺,只觉得心里像火烧一样。
“可是……可是太子妃确实容色倾城,又怀着他的孩子……”柳依依抽噎着,有些泄气。
“那又如何?”赵月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等她生了孩子,身材走样,颜色衰退,殿下还能如此待她?再说了,她是黎国人,在这庸国毫无根基,若非殿下护着,她算什么?我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重新燃起了斗志:“今日是我们准备不足,没能在殿下面前留下好印象。下次……下次定要寻个机会,单独见到殿下才行!”
两人又开始密谋起来,如何“偶遇”,如何展现才情,如何引起殿下注意。
而秋雁,自始至终都沉默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在柳依依和赵月娥讨论到激烈处时,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窗棂,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响。
与此同时,归鸿苑内。
谢临渊正小心翼翼地喂温琼华吃着新炖好的燕窝,一边不满地抱怨:“以后她们来请安,找个借口打发了便是,何必见她们?没得惹你心烦。”
温琼华咽下口中的燕窝,懒洋洋地道:“总要见见的,也好知道是些什么成色。那个柳依依,看似柔弱,心思却活泛;赵月娥,野心都写在脸上,不足为惧;倒是那个秋雁……”她微微蹙眉,“沉默得有些反常了。我让碧桃暗中观察过,她饭量奇大,步履沉稳,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谢临渊眼神微冷:“管她是什么来路,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温琼华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不过,太后把这三人塞进来,绝不仅仅是给你添堵那么简单。那个秋雁,我总觉得……不简单。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她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这后院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而那三个心思各异的“姑娘”,尤其是那个沉默高大的秋雁,或许会成为揭开某些谜团的关键。
谢临渊看着她狡黠的模样,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都依你。不过,一切以你和孩子的安全为重。”
王琳儿的声音却适时传来,“谁家毛孩子,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你想干嘛呀?第307章太子哥哥,你真好
王琳儿这一嗓子,清脆响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归鸿苑月亮门旁的紫藤花架下,一个穿着明黄色小龙纹常服、约莫十岁左右、脸蛋圆润、眼睛瞪得溜圆的男孩,正被王琳儿揪着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偷吃被抓包的小猫。
那男孩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芙蓉糕,脸上沾着糕点屑,表情是十足的惊慌和被抓包的窘迫。
不是庸国那位小皇帝宇文斐又是谁?
“陛、陛下?!”赵管家和周围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宇文瑾也惊得站了起来:“斐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跟着你的人呢?!”
小皇帝宇文斐瘪了瘪嘴,想挣脱王琳儿的手,奈何王琳儿力气奇大,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而把衣领勒得更紧了,只好委委屈屈地看向宇文瑾,
“瑾、瑾姐姐……我、我就是听说太子哥哥府里的点心特别好吃……想、想来看看……”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却忍不住往石桌上那碟子刚出炉、还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上瞟。
谢临渊和温琼华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小皇帝,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为了口吃的,竟然偷摸跑到太子府来了?这要传出去,成何体统?
王琳儿可不管什么皇帝不皇帝,她只觉得这“毛孩子”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叉着腰,气势十足:“哦!原来是你这个小皇帝啊!想吃点心说一声嘛,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呢!吓我一跳吔!”
萧珏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示意王琳儿松手,一边摇着扇子笑道:“哎呀呀,原来是陛下驾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琳姐儿,快松手,这可是陛下!”
王琳儿这才“哦”了一声,松开手,还拍了拍小皇帝皱巴巴的衣领,大大咧咧地说:“早说嘛!你想吃点心,我那里还有我爹从北疆带来的肉干,可好吃啦,分你点?”
小皇帝宇文斐得了自由,先是揉了揉脖子,听到“肉干”眼睛又是一亮,但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小脸一板,努力想摆出皇帝的威严,可惜配上他圆嘟嘟的脸蛋和嘴角的糕点屑,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朕……朕乃一国之君,岂会贪图口腹之欲!”他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但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点心上飘。
谢临渊看着这小堂弟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突然闯入而产生的不悦散了些,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温琼华也欲起身行礼,被谢临渊轻轻按住。她如今身子重,这些虚礼能免则免。
小皇帝见谢临渊对他行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小手:“太、太子哥哥不必多礼,是朕……是朕唐突了。”他又偷偷瞄了温琼华一眼,小声补充道,“太子妃嫂嫂也不用起身。”
温琼华从善如流,微笑着颔首:“谢陛下体恤。”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一个是刚归国、气场强大的太子,一个是年幼贪吃、偷跑出来的小皇帝,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还是宇文瑾上前解围,拿出帕子给小皇帝擦了擦嘴角,无奈道:“你啊!定是又甩开了跟着的太监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你母后知道,看你不挨训!”
小皇帝缩了缩脖子,显然对那位太后母亲有些畏惧,但嘴上还硬撑着:“朕……朕是来看看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安置得如何!这是....是体、体恤臣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惜没什么底气。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他让墨影散播出去的“点心方子”消息,果然精准地“钓”到了这位小皇帝。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放缓了些:“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既然来了,不如尝尝府中新做的点心?刚从黎国带来的厨娘,手艺尚可。”
他这话如同天籁,小皇帝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努力维持的威严瞬间崩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啊!”
于是一行人移步花厅。
小皇帝宇文斐到底还是个孩子,坐到摆满精致点心的桌前,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个好吃!”
“这个酥脆!”
“太子哥哥,你府上的厨子真好!”
看着小皇帝毫无心机、单纯满足的吃相,连温琼华都忍不住莞尔,吩咐碧桃再去多拿些点心来。
王琳儿更是觉得找到了“知己”,把自己珍藏的北疆肉干也贡献了出来,两个“吃货”凑在一起,交流心得,不亦乐乎。
萧珏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对谢临渊吐槽:“临渊哥哥,我看你这太子府,快成膳食坊了。”
谢临渊看着眼前这超乎预料的一幕,心中原本绷紧的弦也稍稍松弛。这位小皇帝,似乎并非难以相处,甚至……有点过于单纯了。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个好消息。
趁着小皇帝埋头苦吃的功夫,谢临渊状似无意地问道:“陛下今日出来,太后娘娘可知晓?”
小皇帝动作一顿,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母、母后不知道……她在和几位夫人说话,没空理我。”他顿了顿,抬起沾着糖霜的小脸,看着谢临渊,眼神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太子哥哥,你以后……就住在宫里了吗?还是会一直住在这里?”
谢临渊眸光微动,温声道:“臣既为太子,自然要协助父王处理政务,时常会入宫。不过府邸在此,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哦……”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啃一块杏仁酪,半晌,才闷闷地说,“宫里……有时候挺没意思的。母后总让我学这学那,那些老大臣说话也绕来绕去……还是这里好,有点心吃,琳姐姐还有肉干……”
他这话透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孤独,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天家富贵,却也失去了寻常孩子的自由与快乐。
温琼华心中微软,柔声道:“陛下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府中坐坐。只是需得带着侍卫,告知太后娘娘才好,免得长辈担忧。”
小皇帝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太子妃嫂嫂你真好!”他看向谢临渊,眼神亮晶晶的,“太子哥哥,我以后能常来吗?”
谢临渊看着这小表弟希冀的眼神,心中某个角落微微触动。他点了点头:“只要陛下方便,随时欢迎。”
“太好了!”小皇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日头偏西,宇文瑾怕太后那边发现不好交代,便催促着小皇帝回宫。
小皇帝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轻重,乖乖起身。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九龙玉佩,塞到温琼华手里,小脸微红:“太子妃嫂嫂,这个送你!保佑你和……和小侄子平平安安!”说完,也不等温琼华反应,便跟着宇文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温琼华看着手中触手温润、显然价值不菲的龙佩,有些怔忡。
谢临渊拿起玉佩看了看,眼神深邃:“这是先帝赐给他的周岁礼,他倒是大方。”
这份来自小皇帝的、纯粹而笨拙的善意,让众人都有些感慨。
“看来,咱们这位小陛下,是个心思单纯的。”萧珏摇着扇子总结。
王琳儿点头附和:“就是贪吃了点,不过人挺可爱的!”
然而,谢临渊的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起。
小皇帝单纯,可他身后的太后,以及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势力,却绝非良善。
今日小皇帝偷跑出来与他亲近,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某些人耳中。
听竹轩内,柳依依和赵月娥自然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得知小皇帝竟然亲临太子府,还与太子、太子妃相谈甚欢,心中更是酸涩难平。
“连陛下都对她如此青睐……”柳依依绞着帕子,语气酸溜溜的。
赵月娥眼神闪烁:“看来,我们得更快行动才行……必须尽快在殿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而角落里的秋雁,依旧沉默。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她的指尖,在窗棂上,极轻极轻地,叩击了三第308章好酸啊……
小皇帝来访带来的短暂温情与轻松,并未持续太久。谢临渊深知这小堂弟的单纯来访背后,必然会引起太后一系更深的忌惮和更凌厉的反扑。
他加强了府内防卫,尤其是归鸿苑,更是被守得铁桶一般。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已然不择手段。
这日晚膳后,谢临渊在书房处理了几件从暗影阁和镇府司传来的密报,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燥热。
他只当是初夏天气闷热,并未多想,起身准备回归鸿苑陪温琼华。
途经连接前院与后园的回廊时,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身影袅娜的女子突然从假山后转出,似乎是不小心崴了脚,低呼一声,便朝着谢临渊的方向软软倒来,手中还捧着一盅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羹汤。
正是那位心思活泛的柳依依。
“殿下……”她声音娇媚婉转,眼波欲流,带着刻意的引诱。
那盅羹汤的甜香,混合着她身上浓烈的花香,直冲谢临渊鼻尖。
若是寻常男子,见此美人投怀送抱,或许难免心神荡漾。但谢临渊是何等人?
他本就对这几个太后塞来的女人厌恶至极,此刻见柳依依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拦截他,心中戾气骤生。
他身形微侧,毫不怜香惜玉地避开柳依依靠过来的身体,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柳依依“哎呀”一声,扑了个空,手中的羹盅脱手,“哐当”摔碎在地,汤汁四溅。
“滚开。”谢临渊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柳依依跌坐在地,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谢临渊那双淬了寒冰般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
谢临渊看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拂袖便走。
然而,走出不过几步,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那莫名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火燎原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一股强烈的、不受控制的欲望从小腹升起,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呼吸骤然粗重,额角青筋跳动,视线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是那羹汤的香气?还是……柳依依身上的花香?
“找死!”谢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他猛地回头,看向还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柳依依,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柳依依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时,温琼华在碧桃流萤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阿渊!”温琼华一见谢临渊脸色潮红、气息不稳、眼神狂乱的模样,心中便是一沉。
她是学过医理的,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
谢临渊看到温琼华,残存的理智让他强压下立刻撕碎柳依依的冲动,他一把抓住温琼华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破碎:“琼华……我……我被下了药……”
他体内气血翻涌,欲望如同脱缰的野马,唯有掌心传来的、属于温琼华的微凉细腻的触感,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当场失控。
温琼华又惊又怒,立刻吩咐:“碧桃,快去请白芷!流萤,把这个贱人给我捆了,关进柴房,严加看管!”
“是!娘娘!”
白芷很快提着药箱赶来,一看谢临渊的状况,脸色凝重,立刻拿出银针为他施针缓解,又喂他服下了一颗能解百毒的清心丸。
药力化开,谢临渊体内那燎原的欲火稍微被压制了些许,神智也清明了不少,但那股强烈的生理冲动却并未完全消退,依旧在他四肢百骸间叫嚣奔腾,某个部位更是胀痛难忍,让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硬扛着。
“殿下中的是极烈的‘春风度’,幸好发现及时,服下解药,已无性命之忧,但这药性霸道……余毒清除需要时间,今夜怕是……”白芷斟酌着词语,脸上也有些尴尬。
意思很明白,命保住了,但药劲儿没完全过去,得硬熬过去,或者……疏解出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看向了温琼华。
她如今怀着近四个月的身孕,虽已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但行房事仍需格外谨慎,尤其谢临渊现在这状态,恐怕难以把持轻重。
温琼华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看着谢临渊痛苦忍耐的模样,心疼不已。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无妨……我、我去泡冷水澡!你们先出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他宁愿去泡冰水,硬熬过去,也绝不愿冒一丝可能伤到她和孩子的风险。
“站住!”温琼华出声喝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刚服了药,气血翻腾,再去泡冷水,是想落下病根吗?”
“可是……”谢临渊回头,眼底是未退的血丝和汹涌的情潮,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委屈,
“夫人……我胀得……生疼……”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这般模样的谢临渊,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冷戾嚣张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受了委屈、寻求主人安抚的大狗。
温琼华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难受?
她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触手一片滚烫。她抬头看着他,眼波温柔如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去泡冷水……也别睡榻上了……”
谢临渊瞳孔微缩,呼吸一滞:“娇娇儿,你……”
“我帮你。”温琼华脸颊绯红如霞,却坚定地拉着他,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红烛摇曳。
温琼华将谢临渊按坐在床沿,自己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情欲和忍耐而泛红的俊脸,心跳如擂鼓。
她虽已是他的妻,但主动做这等事,还是头一遭。
“夫人……”谢临渊喉结滚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要将她吞噬。
他体内药性未除,佳人在前,馨香扑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温琼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主动吻上他紧抿的薄唇。
谢临渊闷哼一声,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霸道而急切,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大手也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隔着衣料摩挲。
“别……小心孩子……”
温琼华微微喘息着避开他炽热的唇,小手却颤抖着,顺着他的胸膛向下,笨拙地探入他的衣襟,抚上那紧绷灼热的肌肤,
缓缓向下……
谢临渊浑身剧震,手臂猛地收紧,将头埋在她颈窝,
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野兽。
“娇娇儿……我的娇娇儿……”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这一夜,红帐之内,旖旎氤氲,
谢临渊餍足地长吁一口气,体内的燥热与胀痛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畅的慵懒。
他小心地将瘫软无力、脸颊潮红、眼含水光、嘴唇微肿的温琼华搂进怀里,珍重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是饱餐后的沙哑与柔情:“辛苦夫人了……”
温琼华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手腕和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软软地窝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只能用鼻音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谢临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将她搂得更紧,大手温柔地覆在她微凸的小腹上,心中被无尽的满足与爱意填满。
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他舔了舔唇角,回味无穷。看来,有些“毒”,中的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这笔账,他定然要跟那下药之人,以及她背后的人,好好清第309章谁下的药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归鸿苑内室。
谢临渊神清气爽地醒来,看着怀中依旧熟睡的温琼华,她眼角还带着些许昨夜疲惫的嫣红,嘴唇微肿,睡得香甜。
他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极其小心地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准备起身处理昨夜那桩糟心事。
昨夜的旖旎与温情犹在眼前,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柔情在触及窗外微光时,已迅速被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柳依依?就凭她那点胆量和脑子,也敢对他下“春风度”这种宫中秘药?
他一动,温琼华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还早,再睡会儿。”谢临渊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温柔。
温琼华却摇了摇头,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柳氏那边……”
提到柳依依,谢临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语气依旧温和:“你安心歇着,我去处理。”
“我同你一起去。”温琼华坚持。
她不是那种遇事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性子,更何况这事明显是冲着她和谢临渊来的,她必须亲自弄个明白。
谢临渊拗不过她,只好吩咐碧桃流萤进来伺候洗漱,又让白芷再次为温琼华诊了脉,确认她只是有些疲惫,并无大碍后,两人才一同前往前院。
书房内,墨影早已等候在一旁,地上跪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的柳依依。
她一见谢临渊进来,就如同见到索命阎罗,吓得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地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妾身冤枉!妾身真的没有下药!借妾身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妾身也不敢谋害殿下啊!”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在上首坐下,将温琼华安置在自己身侧的软椅上,甚至还贴心地在后面垫了个腰枕。
这才冷冷地看向柳依依,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冤枉?那盅羹汤,不是你亲手捧来的?那身上的香气,不是你刻意熏染?”
“羹汤是妾身熬的不假!可、可那只是普通的冰糖燕窝!妾身只是想……只是想找个借口接近殿下……”柳依依哭得几乎断气,
“那香气……是、是赵姐姐说殿下可能喜欢茉莉香,妾身才特意熏的……妾身真的不知道里面被动了手脚啊!”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谢临渊和温琼华。
昨夜情况紧急,只抓了当场“投怀送抱”的柳依依,确实还未细查。
“赵月娥?”谢临渊眼神微眯。
墨影立刻回道:“主子,属下已查问过。赵氏承认确实曾与柳氏提及殿下或喜茉莉香,但坚称自己并未在香料中动手脚。属下也派人搜查了听竹轩柳氏和赵氏的住处,并未发现‘春风度’的痕迹。”
这就奇怪了。药不是柳依依下的,难道真是赵月娥?可她为何要借柳依依的手?而且搜查无果?
温琼华沉吟片刻,看向哭得几乎晕厥的柳依依,缓缓开口:“柳氏,你仔细回想,昨日熬制羹汤、熏染衣裳的过程中,可有何异常?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事物?”
柳依依此刻为了活命,脑子转得飞快,她努力回忆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有!有异常!昨日午后,妾身去小厨房熬汤时,遇到……遇到了秋雁!她、她当时也在小厨房,说是肚子饿,找些点心吃……她还……还碰过妾身准备盛汤的盅盖!”
秋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材高大的“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锐利起来。
“秋雁现在人在何处?”谢临渊冷声问。
“回主子,秋雁仍在听竹轩,并无异动。”墨影答道。
“把她带来。”谢临渊下令。
很快,秋雁被带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即使面对如此阵仗,她似乎也没有太多惊慌。
“秋氏,柳氏指认你昨日碰过她盛羹汤的盅盖,你可有话说?”谢临渊声音冰冷,带着威压。
秋雁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有些低沉沙哑:“回殿下,奴婢昨日确实去过小厨房寻吃食,也确实碰过柳姐姐的盅盖。但奴婢只是好奇看了一眼,并未做任何手脚。奴婢出身低微,不识得什么‘春风度’,更无途径获取此等药物。”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几乎找不到破绽。
柳依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道:“就是你!一定是你!除了你,没有别人碰过!你嫉妒我能接近殿下,所以陷害我!”
秋雁看了柳依依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柳姐姐何出此言?奴婢与姐姐们一同入府,同住听竹轩,荣辱与共,为何要陷害姐姐?奴婢若有那等手段和心思,何不自己……”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话合情合理。她一个“孤女”,哪来的能力和动机做这种事?
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温琼华一直安静地观察着秋雁。她注意到,秋雁虽然低着头,但站姿笔直,肩膀放松,并不像普通女子见到这般场面会有的紧张畏缩。而且,她的手指关节比一般女子要粗大一些,虎口处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薄茧。
那是……常年习武或者握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地方武将的远亲,为何会有这样的手?
温琼华心中疑窦丛生。她轻轻拉了拉谢临渊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说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
谢临渊眸光一凛,再次看向秋雁的眼神,已带了审视与杀意。
他不动声色地对墨影使了个眼色。
墨影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谢临渊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柳依依和站在一旁的秋雁,语气莫测:“既然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分辨。柳氏行为不端,冲撞本王,禁足听竹轩,无令不得出。秋氏……暂且回去,随时候传。”
这个处置,明显是各打五十大板,暂时按下。
柳依依虽然逃过一死,但禁足处罚也让她面色灰败。秋雁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行礼告退。
待人走后,温琼华才蹙眉道:“你怀疑秋雁?”
“夫人不是也怀疑吗?”谢临渊握住她的手,眼神冰冷,“一个身怀武艺无可厚非,但是藏着,确太过可疑,墨影已经去查她的底细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后怕和戾气:“这次是‘春风度’,下次呢?府内必须彻底清查一遍!”
虽然下药之事暂时没有明确结果,但谢临渊雷厉风行地对太子府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凡是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仆役,都被或遣散或处置。尤其是听竹轩,更是被盯得死死的。
经此一事,谢临渊对温琼华的安危更加上心,几乎是寸步不离,连她去院子里散步,他都必定亲自陪着,那紧张劲儿,让温琼华都无奈了。
“你别太紧张了,”温琼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柔声安慰,“经过这次,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谢临渊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未必。那秋雁潜伏在侧,所图必然不小。还有太后那边……”他眼神微冷,“柳依依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黑手还没揪出来。”
谢临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清雅的药香,心中那点烦躁才渐渐平息。“是我疏忽,竟让这等腌臜事发生在府里,还险些……”他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控,仍是后怕。
“不怪你。”温琼华轻轻拍着他的背,“背后之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放心,”谢临渊眼神一冷,“既然他们伸了手,就别想再缩回去。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的语气带着森然的杀意,但揽着温琼华的手臂却温柔无比。
“不过……”他话锋一转,低头看她,眼底染上几分戏谑和回味,“昨夜……夫人的表现,为夫甚为满意……”
温琼华瞬间从担忧中被拉回那场旖旎的回忆,脸颊爆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你不许再说!”
谢临渊低笑着躲开,趁机在她唇上偷了个香,语气得意又无赖:“夫人助我解毒,情深义重,为夫感激不尽,自然要……好好‘报答’,今夜.....为夫伺候夫人?”说完还不忘盯着她那潋滟的双唇。
“谢临渊!”温琼华又羞又气,整个人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谢临渊心中的阴霾彻底被驱散,只剩下满满的怜爱与占有欲。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声音低沉而坚定:“娇娇儿,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谁若再敢动你一分,我必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他刻入骨血的本能。
他话音刚落,碧桃便拿着一封帖子匆匆进来:“殿下,娘娘,宫里送来帖子,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赏荷宴’,邀请殿下和娘娘务必出席。”
赏荷宴?
谢临渊和温琼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这才消停几天?太后的手段,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是明晃晃的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又准备了怎样的“惊喜”等着他们。
谢临渊接过帖子,指尖在烫金的字体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告诉来人,本王与太子妃,准时赴宴。”
他倒要看看,这庸国深宫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第310章赏荷宴
三日后,皇宫。
时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绽,亭亭玉立,暗香浮动。
太后柳氏举办的这场“赏荷宴”,邀请了上都众多皇亲国戚、勋贵命妇,场面盛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临渊与温琼华相携而至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谢临渊一身玄色蟠龙太子常服,玉冠束发,容颜昳丽,身姿挺拔,明明只是随意走来,那通身的矜贵气度与迫人风华,便让周遭喧嚣都为之一静。
而他身侧的温琼华,则是一身烟霞色云锦宫装,裙摆缀以细密的珍珠,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因有孕而略显丰腴,却更添雍容华贵之气,眉眼间的慵懒从容,与谢临渊的冷峻霸气相得益彰,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两人一出现,将满园芳华都比了下去。
而谢临渊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地虚扶在温琼华腰后,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那呵护备至的姿态,毫不掩饰,看得席间不少年轻女眷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端坐主位的太后柳氏,保养得宜,容貌美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与算计。
她看着这对璧人,尤其是谢临渊那张与宇文擎极为相似、却更显年轻桀骜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堆起满面笑容。
“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了。”太后语气亲热。
“谢太后。”谢临渊与温琼华行礼后,在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落座。
他们的座位正对着太后,旁边不远处就是小皇帝宇文斐的御座。
小皇帝一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谢临渊,眼睛就亮了一下,偷偷冲他们眨了眨眼,又赶紧正襟危坐,努力摆出皇帝的样子。
宴会伊始,无非是丝竹管弦,歌舞升平,众人说着场面上的恭维话,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然而,暗流始终在涌动。
不少世家贵女的目光,或大胆或羞涩地落在谢临渊身上,被他那绝世风采与太子尊位所吸引,再看到他身旁气度不凡、容颜倾城的温琼华,又不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与不甘。
而一些宗室勋贵,则更多的是审视与打量,这位突然归国的太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酒过三巡,太后柳氏用绢帕拭了拭嘴角,笑吟吟地开口,目光落在了温琼华身上:
“说起来,太子妃来我庸国也有些时日了,如今又身怀皇嗣,实乃我皇室之福。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太子妃毕竟是黎国人,初来乍到,对上都的风土人情、各家往来怕是还不甚熟悉。这打理东宫、交际应酬,事务繁杂,太子妃又有着身子,怕是劳累不得。”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温琼华是“外人”,且因有孕可能无法胜任太子妃的职责。
温琼华放下银箸,抬眼迎上太后的目光,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劳太后挂心。我虽来自黎国,但这府中事务与在家时无异,父王也体恤,派了得力的管家协助,又有自黎国带来的旧人帮衬,目前尚能应付。”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她静安郡主是什么人,莫不说庸、黎二国,国力相当,就是她一个郡主的府务自有人操持,还需要她来费什么心。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道,
“太子妃真是伶牙俐齿,懂事知礼。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目光扫过席间几位世家夫人,意有所指地道,“说起来,太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东宫也不能一直只有太子妃一人伺候。上次送去的那三位,瞧着都是知书达理的,太子妃还需多费心教导,让她们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她又将话题引到了那三个“姑娘”身上,显然对上次谢临渊拒收、温琼华将人冷处理的结果并不满意。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关乎东宫子嗣和未来格局的大事。
谢临渊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他掀起眼皮,看向太后,眼神没什么温度,语气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太后费心。只是臣与太子妃新婚燕尔,感情甚笃,目前并无纳妾之意。至于开枝散叶……”
他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温琼华微凸的小腹上,伸手轻轻覆了上去,动作自然无比,却带着强烈的独占意味,
“太子妃已怀有儿臣的骨肉,此事不急。若因些不相干的人,扰了太子妃养胎的清净,反倒不美。”
他这话说得直接又霸道,几乎是将“我不需要别的女人,我只要我夫人”写在了脸上。
更是直言那三位是“不相干的人”,毫不留情地打了太后的脸。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席间众人也是神色各异。
有惊讶于太子竟如此直言不讳维护太子妃的,有羡慕温琼华得此夫君的,也有暗中嘲笑太后碰了一鼻子灰的。
小皇帝宇文斐看着谢临渊,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只觉得太子哥哥真是太厉害了!敢这么跟母后说话!
温琼华感受到众人聚焦的目光和谢临渊掌心传来的温度,脸颊微热,心中却是一片暖融融的安然。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稍远位置、穿着茜素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少女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到御前,对着小皇帝和太后行礼道: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赏荷宴,光是饮酒赏花未免单调。臣女不才,愿献舞一曲,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助兴,也恭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新婚之喜。”
这少女乃是安国公的嫡孙女,林婉儿,在上都素有才名,尤其擅舞,也是太后属意的、想要塞给谢临渊的侧妃人选之一。
太后正愁没台阶下,闻言立刻笑道:“婉儿有心了,准。”
丝竹声起,林婉儿翩然起舞。
她舞姿确实曼妙,身形轻盈,如蝴蝶穿花,目光却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瞟向谢临渊的方向,意图再明显不过。
几乎所有目光都在谢临渊、温琼华以及跳舞的林婉儿之间来回逡巡,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谢临渊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顾着细心地将剥好的水晶虾仁放到温琼华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问她:“可合口味?若是不喜,让他们换别的。”
完全将那边卖力舞蹈、暗送秋波的林婉儿当成了空气。
温琼华看着他那副“除了夫人,其余皆是背景”的专注模样,忍不住想笑,轻轻点了点头。
一曲舞毕,林婉儿气息微喘,脸颊绯红,期待地看向谢临渊。
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目光。
太后刚想开口夸赞几句,为林婉儿造势。
谢临渊却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掩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何处来的劣质香粉?呛得人头疼。碧桃,去把咱们带来的沉水香点上,别呛到我夫人了。”
他这话一出,刚刚舞完、身上香气最浓的林婉儿,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毒舌和毫不怜香惜玉的态度惊住了。
温琼华也有些愕然,随即无奈地看了谢临渊一眼,这人……怼起人来真是毫不留情。
小皇帝宇文斐在一旁捂着嘴,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太后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极度尴尬的时刻,一名宫女端着酒壶,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向温琼华的方向,似乎是要为她斟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那宫女在经过温琼华座位旁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酒壶脱手,那殷红的酒液竟直直地朝着温琼华的脸部和前胸泼去!
“娘娘小心!”
“琼华!”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电光火石之间,坐在温琼华身侧的谢临渊,反应快得惊人!
他长臂一伸,揽住温琼华的腰肢,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抄起桌上一个空碟,“啪”地一声,精准无误地将泼洒而来的酒液尽数挡住!
酒液四溅,染红了谢临渊的袖袍和衣襟,却未溅到温琼华分毫!
那“失手”的宫女摔倒在地,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全场哗然!
谢临渊搂着惊魂未定的温琼华,眼神瞬间阴鸷得吓人,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让整个澄瑞亭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看也没看那磕头的宫女,凌厉如刀的目光,直接射向了主位上面色微变的太后柳氏,声音冰寒刺骨:
“太后宫中的宫女,规矩……可真是让臣,大开眼界第311章想拿捏?没门
酒液的残渍在谢临渊玄色的衣袖上晕开,如同暗沉的血迹。
他搂着温琼华,眼神如万年寒冰,直刺主位上的太后,那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杀意,让所有在场之人都脊背发凉。
太后柳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惊怒,随即是强装的镇定,她猛地一拍桌案,对着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厉声喝道:
“没眼力见儿的蠢东西!毛手毛脚,惊扰太子妃,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她试图将这事定性为意外,用惩罚宫女来平息事端。
然而,谢临渊岂会让她如愿?他想过这柳氏蠢,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蠢!
“且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让上前欲拖走宫女的太监僵在原地。
“太后,”谢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十大板?是否太轻了些?今日这‘意外’泼的是酒,若下次……泼的是滚汤,或是藏了毒呢?东宫子嗣安危,岂是区区五十大板能抵的?”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谋害皇嗣的高度!
太后面色铁青:“太子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是本宫指使不成?!”
“臣不敢。”谢临渊语气淡漠,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这宫女既是太后宫中之人,太后御下不严之责,怕是逃不脱。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惊惧、或观望、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太后脸上,一字一句道:
“臣归国不久,便屡遭‘意外’。先是府中有人胆大包天暗中下药,如今宫宴之上,太子妃又险些被‘失手’所伤。这接二连三,若说皆是巧合,太后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这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太后,暗示这一切都是她背后指使!
亭内一片哗然!众人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想到谢临渊竟敢如此直接地与太后撕破脸!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临渊:“宇文渊!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查过便知。”谢临渊寸步不让,对身后的墨影冷声道,
“墨影,将这宫女带下去,仔细审问!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御前谋害太子妃!”
“是!”墨影领命,上前便要拿人。
“放肆!”太后猛地站起身,“这是皇宫内苑,岂容你一个外臣侍卫随意拿人审讯?!”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
“太后娘娘,太子殿下,且息雷霆之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穿着紫色蟒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
此人乃是庸国宗室中辈分极高的瑞王宇文赫,是先帝的堂弟,也是如今宗人府的宗令,在宗室中颇有威望。
瑞王先是向太后和御座上的小皇帝行了礼,然后看向谢临渊,浑浊的老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太子殿下爱妻心切,老臣理解。然,宫中宫女失手,自有宫规处置。殿下让外臣侍卫在宫中拿人,于礼不合,恐惊圣驾,也有损皇室颜面。”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指责谢临渊不懂规矩,行事霸道。
谢临渊眼神微眯,看向这位突然跳出来的族老。
他记得暗影阁的资料里提过,这位瑞王与太后母族走得颇近,在立储之事上也曾属意他人。
“瑞王叔祖此言差矣。”谢临渊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
“有人欲害我妻儿,本王若还拘泥于什么虚礼,坐视凶手逍遥,那才真是枉为人夫,枉为储君!皇室颜面,不是靠粉饰太平得来的,而是靠雷霆手段,清除魑魅魍魉!”
他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坚决,让瑞王一时语塞。
瑞王脸色沉了沉,倚老卖老道:“殿下年轻气盛,难免冲动。但规矩总归就是规矩。
这宫女,应交由宗人府或内务府审理,方为正理。”
“交由他们?”谢临渊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
“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再推出个替罪羊草草了事?瑞王叔祖,您觉得,本王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他这简直是撕破了那层遮羞布,直接将宗室和宫廷那套和稀泥的把戏踩在了脚下!
瑞王被噎得老脸通红,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你……太子殿下!老臣乃宗人府宗令,按律……”
“按律,谋害皇嗣,当处以极刑,株连三族!”谢临渊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目光如电扫过太后和瑞王,
“本太子今日,就要亲自督办此案!谁敢阻拦,休怪本太子不讲情面!”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和那混不吝的煞气,竟将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连瑞王张了张嘴,也没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要爆炸的时刻——
一道低沉、平静,却带着无上威压的声音,自澄瑞亭入口处传来:
“哦?本王倒不知,这宫里何时如此热闹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所有人,包括盛怒的太后、倨傲的瑞王,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齐刷刷地望向入口。
只见那名沉默的黑衣侍卫,推着木质轮椅,缓缓进入众人的视线。
轮椅上,摄政王宇文擎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膝上盖着薄毯。
他面容冷峻,目光沉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然而,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无形威压,却让整个澄瑞亭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刚才还吵嚷争执的场面,霎时变得噤若寒蝉。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显然是怕极了这尊大煞神。
连小皇帝宇文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神色。
宇文擎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谢临渊护着温琼华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地上破碎的酒壶和狼藉的酒液,最后,落在了脸色发白的太后和神情紧张的瑞王身上。
“臣,参见陛下,太后。”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讨论……规矩?”
他最后一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瑞王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连忙躬身:“摄政王殿下……”
太后也强笑道:“摄、摄政王怎么来了?不过是些许小事,惊扰你了。”
“小事?”宇文擎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那被墨影制住、面无人色的宫女,又看向谢临渊衣袖上的酒渍,
最后,视线落回太后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碴儿,“在御前,对怀有身孕的太子妃‘失手’行凶,太后觉得,这是小事?”
太后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竟不敢与他对视。
宇文擎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瑞王:“瑞王叔,你执掌宗人府,熟读律例。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才合‘规矩’?”
瑞王在他目光逼视下,冷汗涔涔,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倨傲,嗫嚅着道:“老、老臣以为……此事……此事关系重大,确、确该严查……”
“既然如此,”宇文擎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墨影。”
“属下在!”墨影躬身。
“将人犯带下去,连同今日伺候酒水的一应宫人,分开严加审讯。本王要知道,是谁主使,目的为何,还有无同党。”宇文擎的声音冷酷而高效,
“审出结果,直接报于本王与太子。”
“是!”墨影领命,立刻带着那瘫软的宫女退下。
宇文擎这才重新看向太后,语气淡漠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是该好好整顿了。若连太子妃的安危都无法保障,传扬出去,我庸国皇室,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太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文擎最后将目光投向谢临渊和温琼华,在温琼华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太子受惊了。太子妃可有恙?”
温琼华定了定神,在谢临渊的搀扶下微微屈膝:“谢父王关怀,儿媳无恙。”
谢临渊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心情复杂。他这位父王,总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出现,掌控一切。
“嗯。”宇文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动轮椅,“陛下,太后,臣告退。”
他来如雷霆,去如疾风,却将一场可能引发朝堂震荡的风波,以最强势的方式,暂时压了下去,并牢牢掌控了调查权。
留下满亭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众人,以及,对那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更深的敬畏与忌惮。
谢临渊紧紧握着温琼华的手,看着宇文擎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庸国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而他这位父王,更是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了一点:
这位归国的太子,绝非凡俗。而他与太子妃,更非任人拿捏之辈。
想要动他们,先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住太子殿下的雷霆之怒,以及……摄政王那深不可测的手第312章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
宫宴的风波,在摄政王宇文擎强势介入下,暂时平息。
那“失手”的宫女连同相关宫人被带走审讯,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经此一事,上都权贵们对这位归国太子的性情手段,以及摄政王对其显而易见的维护,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回到太子府归鸿苑,谢临渊屏退左右,亲自检查了温琼华,见她确实毫发无伤,这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语。
温琼华能感受到他胸膛下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知道他方才也是后怕不已。
她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柔声道:“我没事,真的。”
“他们敢动你……”谢临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戾气,“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知道。”温琼华仰头,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宇,
“但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宫女,未必真是冲着我来的,或许……更想试探你的反应,或者,挑拨你与太后、乃至与摄政王的关系。”
谢临渊冷哼:“无论如何,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就是找死。”
他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的夫人,他的孩子,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正当夫妻二人温存低语时,赵管家在门外恭敬禀报:“殿下,摄政王府来人,请殿下过府一叙。”
谢临渊动作一顿,与温琼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谢临渊应了一声,松开温琼华,仔细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
“小心些。”温琼华叮嘱。
她知道,这场父子间的正式对话,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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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书房。
与太子府的精致雅趣不同,摄政王宇文擎的书房陈设极为简洁,甚至有些冷硬。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垒满了各类卷宗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谢临渊被引进来时,宇文擎正坐在轮椅上,垂眸看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兵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宫宴时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外人想象中的激动感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坐吧。”
宇文擎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谢临渊依言坐下,姿态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处。
“今日宫宴之事,你处理得,过于激烈了。”
宇文擎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临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难道摄政王认为,有人当众谋害我的妻儿,我该忍气吞声,任由他们糊弄过去?”
“非是忍气吞声,”宇文擎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而是手段。瑞王虽与太后亲近,但在宗室中影响力不小。你当众与他撕破脸,并非上策。”
“上策?”谢临渊挑眉,眼神桀骜,“摄政王口中的上策,便是权衡利弊,隐忍不发,看着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然后暗中布局,徐徐图之?”
他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宇文擎并未动怒,看着儿子年轻气盛的面庞,仿佛是看到了久远的自己,他只是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你如今根基未稳,树敌过多,于你无益。”
“我的根基,不在那些蝇营狗苟的权衡里,而在手中的刀,和身边的人。”谢临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宇文擎,
“摄政王当年,也是靠着隐忍和权衡,才坐上这摄政王之位的吗?还是靠着……别的什么?”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他在试探宇文擎的底线,也在试探……他母亲凌飞雪的过往,与这个男人到底有何关联。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宇文擎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他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复杂的波澜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深沉的暗海。
“本王如何坐上这个位置,与你无关。”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只需记住,你现在是庸国太子,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庸国。任性妄为,只会让你和你想要保护的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危险?”谢临渊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摄政王府森严的景致,
“从我决定回庸国的这一刻起,危险何曾远离过?下毒、刺杀、构陷……如今更是将手伸到了琼华身上!摄政王,您告诉我,隐忍和权衡,能挡住这些明枪暗箭吗?”
他猛地回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宇文擎:“还是说,摄政王觉得,我和琼华,也是您可以用来‘权衡’的棋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问宇文擎。
宇文擎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你不是棋子。”良久,宇文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从来都不是。”
他转动轮椅,面向谢临渊,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你是本王的儿子,是飞雪……留给本王,唯一的血脉。”
提到“飞雪”二字时,他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
谢临渊心头一震,所有准备好的尖锐言辞,在对上父亲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绝非作伪的沉痛时,竟有些滞涩。
“那母亲呢?”他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地问,“她当年……为何会离开?她去了北戎,发生了什么?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是他心中埋藏最深的刺,也是他归国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宇文擎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背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令人敬畏的摄政王,而只是一个被往事折磨的普通男人。
“飞雪她……”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是本王……对不起她。”
他睁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哀伤: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为时尚早。知道得太多,对你,对太子妃,都并非好事。你只需知道,本王所做的一切,包括让你回来,既是为了庸国,也是为了……弥补对你母亲的亏欠,护你周全。”
他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块用丝绸仔细包裹的物件,递给谢临渊。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另一件东西。”
谢临渊接过,入手冰凉。打开丝绸,里面是半块晶莹剔透的凤凰血玉,玉质温润,血色鲜活,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这半块血玉,与他怀中那半块凌家家主令的材质、断口,隐隐契合。
“这是……”谢临渊瞳孔微缩。
“凤凰胆。”宇文擎低声道,“与凌家家主令合一,或许……能解开你母亲留下的一些谜团。也是……克制秘瞳教某些邪术的关键。”
秘瞳教!又是秘瞳教!
谢临渊握紧手中的半块凤凰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的身世,母亲的死,庸国的局势,似乎都与这个神秘的邪教纠缠在一起。
“巫珩……或者说,秘瞳教,与我母亲,到底有何仇怨?”谢临渊追问。
宇文擎却摇了摇头:“此事牵扯甚广……眼下,你首要之事,是稳住太子之位,保护好你的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子。其余之事,循序渐进,切勿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看着谢临渊,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恳切,或者说,是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临渊,记住,在这上都,你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但本王……永远是你的父亲。”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动轮椅,背对着谢临渊,挥了挥手:“去吧。太子妃还在等你。”
谢临渊看着父亲略显孤寂萧索的背影,握着那半块温凉的血玉,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父子局,没有预想中的温情脉脉,也没有激烈的冲突对抗,只有深沉的无奈、未解的谜团和彼此试探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相连的牵绊。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书房。
直到脚步声远去,宇文擎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喃喃,如同梦呓:
“飞雪……我们的儿子,很像你。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服输……我该怎么做,才能护他周全,才能……让你回来……”
夜色浓重,将他的低语与无尽的悔恨,一同吞噬。
而谢临渊走出摄政王府,抬头望向太子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多少迷雾,多少阴谋,他都要走下去。为了琼华,为了孩子,也为了……查明母亲当年的真相。
这庸国上都的棋局,他入定第313章钓饵已下
太子府,归鸿苑。
夜已深,红烛摇曳,将室内烘得暖融。谢临渊卸下了一身从摄政王府带回来的冷冽与复杂,小心翼翼地将温琼华圈在怀里,大手习惯性地覆在她微凸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弧度。
“见到父王了?”温琼华闭着眼,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嗯。”谢临渊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有些复杂,“比想象中……更沉郁些。话不投机。”
温琼华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描摹着他寝衣上精致的暗纹,声音柔缓:“至少,他承认了你,也拿出了诚意。至于母妃的旧事,二十年尘封,或许真有难言之隐。我们既然来了,便不急在这一时。”
她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倒是你,今日在宫宴上那般与太后和瑞王对峙,怕是彻底将他们得罪狠了。”
谢临渊嗤笑一声,眼底戾气一闪而逝:“得罪便得罪了,难道要我看着他们欺到你头上还无动于衷?”他收紧手臂,语气带着后怕和绝对的霸道,“谁动你,我便剁了谁的手。”
温琼华心里又暖又涩,知道他是真动了怒,也不再劝,只软软地靠着他,转移话题:“我瞧着你近日总揉眉心,可是累了?我让碧桃炖了安神汤。”
谢临渊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忽然坐起身,从枕边摸出一本明显是刚搜罗来的、封皮崭新的《孕产须知》,带着点献宝又有点别扭的语气:“夫人,为夫看了这书,说孕中女子易腿脚浮肿,需得时常按摩舒缓。你……你可有不适?为夫帮你按按?”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动作略显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握住温琼华纤细的脚踝。
温琼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白皙的脸颊飞上红霞,脚趾都羞赧地蜷缩起来:“你、你从哪儿学来这些……快放手,哪有太子做这等事的……”
“太子如何?太子也是你夫君。”谢临渊理直气壮,手上动作不停,力道不轻不重,竟真的按得十分舒服。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处理军国大事,“书上还说,夫君体贴,妻子心情愉悦,于胎儿亦是大有裨益。”
看着他这副认真又带着点傻气的模样,温琼华心头那点因白日风波而产生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满腔的甜软。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服务,唇角弯起柔美的弧度,轻声揶揄:“看来我们殿下,是要做庸国第一贤夫了?”
“贤夫不敢当,”谢临渊抬头,冲她挑眉一笑,端的是风流恣意,“只做夫人一人的‘纨绔’便好。”
夫妻二人笑闹一阵,气氛温馨缱绻。然而,这平静之下,庸国上都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翌日,宇文瑾便兴冲冲地来了,邀请温琼华参加上都贵女圈的一场茶会。
“嫂嫂去嘛~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气度风华!”宇文瑾挽着温琼华的手臂,叽叽喳喳。
王琳儿自然是要跟去的,拍着胸脯保证:“琼华姐姐放心,有我在,看谁敢欺负你!我爹说了,在北疆,谁呲牙就揍谁!”她挥舞着小拳头,惹得众人发笑。
谢临渊本欲陪同,却被温琼华拦住:“女儿家的茶会,你一个男子去做什么?放心,有琳姐儿和瑾儿在呢。”她看得出,谢临渊还有暗影阁的事务和朝中动向需要处理。
谢临渊蹙眉,仍不放心:“让碧桃流萤跟紧些,墨影也会派人在暗处护卫。”
“知道啦,我的太子殿下。”温琼华无奈一笑,心里却是甜的。
出门前,温琼华目光扫过恭敬立在角落的秋雁,心中微动,开口道:“秋雁,你也随我一同去吧。”
秋雁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屈膝行礼:“是,娘娘。”并无多话。
茶会设在一处精致的私家园林水榭中。
温琼华到时,已有不少盛装打扮的贵女在场。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锦宫装,并未过多佩戴首饰,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却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气质清华。
由宇文瑾和王琳儿一左一右陪着,缓步而来,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隐在帕子后或团扇下的嫉妒。
安国公的嫡孙女林婉儿,便是其中之最。她今日刻意打扮得娇艳夺目,见到温琼华,便笑着迎上来,语气亲热却带着刺:
“这位便是太子妃姐姐吧?果真是天仙般的人儿,难怪能得太子殿下如此爱重。只是姐姐初来上都,想必对各家姐妹还不熟悉,这庸国的规矩习俗,也与黎国大不相同吧?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一定要说出来,妹妹们也好为您分忧解劳。”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在强调温琼华是“外人”,
王琳儿眉头一拧就要开口,被温琼华轻轻按住。
温琼华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婉儿,
“林姑娘有心了。规矩是人定的,人心却是相通的。无论在黎国还是庸国,守礼、明理、存善,总是不会错的。至于习惯……”她端起碧桃奉上的花茶,轻轻一嗅,动作优雅,
“这上都的玉兰花茶,清雅馥郁,别有一番风味,我很喜欢。”
她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对方的刁难,还展现了自己的气度与品味,更暗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林婉儿脸上笑容一僵,还想再说,温琼华却已转向另一位试图谈论香道炫耀的贵女,三言两语便点出对方所用香料的不足之处,其见识之广,令那贵女面红耳赤。
整个茶会,温琼华便如同定海神针,任凭那些贵女如何明褒暗贬,她始终从容不迫,偶尔几句点拨,反而让挑衅者自取其辱。宇文瑾与有荣焉,王琳儿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只觉得琼华姐姐不动手也能把人“说”趴下,实在太厉害了!
而始终沉默跟在温琼华身后半步的秋雁,则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背景。
只是每当温琼华需要茶水或帕子时,她总能第一时间递上,动作精准得不像个普通侍女。
温琼华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秋雁的目光在她额间那点印记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却没能逃过温琼华敏锐的感知——那眼神,不像好奇,倒像是一种……诡异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温琼华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与此同时,萧珏一行人正在上都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用膳。
几人正品尝着庸国特色的佳肴,点评风物,就听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喧哗。
“要我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在黎国做个纨绔也就罢了,回来庸国,还真摆起储君的架子了?听说昨日在宫里,可是好大的威风,连太后和瑞王的面子都敢驳!”
这声音有些耳熟,温瑞脸色一沉,是昨日宫宴前被谢临渊鞭打过的那位吏部侍郎之子,孙绍。
另一个声音附和:“可不是嘛!一个在别国长大的,懂什么治国之道?不过是仗着摄政王……和那位黎国郡主的肚子罢了!我看呐,这太子之位,他能坐多久还两说呢!”
这话已是极其不敬,不仅侮辱谢临渊,更是连带温琼华也一并轻视了。
“砰!”温瑞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额角青筋跳动,
“混账东西!敢在背后非议储君,诋毁我妹妹!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性子火爆,当下就要冲过去理论。
沈砚却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温兄,稍安勿躁。此地乃庸国京都,我们身为使臣,贸然动手,恐落人口实。”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隔壁雅间门口,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诸位,背后议论储君,非君子所为。太子殿下乃摄政王亲立,名正言顺。静安郡主乃我黎国贵女,容德兼备,亦非诸位可妄加置评。还望诸位慎言,莫要自误。”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维护了谢临渊和温琼华的尊严,又点明了对方的失礼,姿态从容,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绍等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尤其看到萧珏摇着扇子,在一旁用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更是恼羞成怒,却也不敢真的在酒楼里对黎国使臣动手,只得悻悻闭嘴。
萧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纨绔式嘲讽:“哟,这不是孙公子吗?脸上的伤好得挺快啊?看来太子殿下当日还是手下留情了。怎么,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又管不住嘴了?”
孙绍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惧于谢临渊的凶名,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两路人马回到太子府,各自说了今日遭遇。
谢临渊听闻温琼华在茶会上被挤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听到温瑞他们在酒楼的冲突,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看来,本王这‘纨绔’之名,在上都还真是深入人心。”他揽着温琼华,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寒光凛冽,“也好,他们既认定我是纨绔,那我便‘纨绔’给他们看。”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既然选择了回来,这些便是难免的。只是……”她微微蹙眉,将今日秋雁的异常低声告知。
谢临渊眼神一凝:“看来这太子府,还得再清理一遍。墨影!”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听竹轩,尤其是那个秋雁。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是夜,万籁俱寂。
听竹轩内,秋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诡异。
一只近乎透明、肉眼难辨的小飞虫,从她袖中悄然飞出,振动着薄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方向,正是太子府的核心——归鸿苑。
而在归鸿苑内,刚刚哄睡了温琼华的谢临渊,蓦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向窗外,
钓饵已下,就看这藏在暗处的鬼,何时按捺不住第314章夫妻联手搞事情
归鸿苑内,烛火通明。
谢临渊听着墨影汇报温瑞等人在街头的遭遇,尤其是那句“靠着女人和运气回来的纨绔”,眼神瞬间冷得能冻死人。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书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看来,我这‘纨绔’的名声,在哪都是响亮得很。”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眼底戾气翻涌。
他自己不在意这些虚名,但牵扯到黎国,牵扯到琼华,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墨影垂首:“主子,是否要……”
“不必。”谢临渊抬手打断,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们既然觉得我是纨绔,那我便‘纨绔’给他们看。”
恰在此时,温琼华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面色不虞,柔声问,
“可是为了今日街上的事烦心?”
谢临渊将她揽入怀中,小心避开她的肚子,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点委屈告状的意味,
“夫人,他们骂为夫是吃软饭的纨绔。”
温琼华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夫君打算如何?真去与他们打架不成?”
“打架?”谢临渊挑眉,露出一个混不吝的坏笑,
“那多掉价。为夫自有‘纨绔’的法子,让他们有苦说不出。”他低头,在温琼华耳边如此这般低语一番。
温琼华听着,眼睛渐渐亮起,忍不住掩唇轻笑:、,
“你呀……真是……”她想了想,补充道,“我瞧着,那位林小姐家世不凡,与太后似乎也走得近。她今日言语间,对我这胎颇为‘关心’。”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默契。行,一个明着挑衅,一个暗地里使绊子,那就别怪他们夫妻联手,把这上都的水搅得更浑些了。
翌日,京畿大营。
谢临渊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墨发高束,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以一种极其“纨绔”的姿态——嘴里甚至还叼着根草茎——出现在校场边缘,美其名曰“观摩学习”。
兵部尚书之子,那个与吏部侍郎之子交好的高壮青年,正在校场上与人比试箭术,箭箭命中红心,引来一片喝彩。
他见到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故意扬声道:“哟,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粗鄙之地?可别被刀剑无眼吓着了。”
谢临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我瞧着你这箭术,也就那么回事。花架子罢了,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站着不动让你射。”
兵部尚书之子脸色一沉:“殿下既然如此说,不如下场指点一二?”
“指点?”谢临渊嗤笑一声,翻身下马,动作潇洒不羁,“跟你比?没劲。”
他目光扫过场边的兵器架,随手拿起一把明显不常用的、带着倒钩的长枪,
“这样吧,我单手持此枪,三招之内若能让你落地,你以后见到我和黎国的人,绕道走。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单手?用不惯的兵器?三招?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兵部尚书之子气得脸色铁青:“殿下未免太过狂妄!”
“狂妄?”谢临渊掂了掂手中的长枪,嘴角那抹痞笑越发明显,
“试试不就知道了?”
比试开始。
兵部尚书之子怒吼着策马冲来,长枪直刺,气势汹汹。
然而,谢临渊甚至没有上马,只是单手持那怪异长枪,身形如鬼魅般一侧,枪尖看似随意地一拨、一挑、一绊!
“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气势如虹的兵部尚书之子,连人带马,竟被一股巧劲直接掀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依旧叼着草茎、姿态闲适的玄色身影。
三招?不,严格来说,只是一招!甚至都没怎么用力!
谢临渊用枪尖轻轻拍了拍地上晕头转向的对手的脸,语气轻佻:
“现在,知道谁是花架子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震惊、畏惧、乃至开始泛起敬畏的面孔,心中冷笑。立威,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
与此同时,皇宫议事殿。
正在讨论一桩无关紧要的宗室爵位承袭问题,几位依附瑞王的老臣喋喋不休,引经据典,试图将水搅浑。
谢临渊坐在摄政王下首,看似昏昏欲睡,实则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他忽然“纨绔”般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吵什么吵?不就是安郡王他爹死的早,他叔叔想抢爵位那点破事吗?”
他这话粗俗直接,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位老臣气得胡子发抖:“殿下!此乃宗室要务,岂可如此儿戏!”
“儿戏?”
谢临渊挑眉,掰着手指头数,
“安郡王是嫡长孙,他爹死的时候他十岁,按《庸律·宗室卷》第三条,无嫡立长,无长立贤,他既是嫡又是长,这爵位不是他的难道是你家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跳得最欢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倒是刘大人你,听说你家那个宝贝孙子,前几日在百花楼为了个头牌,跟人争风吃醋,差点打断了吏部张侍郎侄子的腿?这‘贤’字,怕是跟你家不沾边吧?”
那刘老臣瞬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家中丑事竟被太子当朝捅出!
谢临渊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纨绔”发言:
“要我说,这点破事也值得吵半天?该谁的给谁,再吵,我就让墨影去把百花楼那头牌请来,让她说说当晚到底谁先动的手?”
“你……你……”刘老臣指着谢临渊,气得说不出话,差点背过气去。
朝堂上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太子这胡搅蛮缠却又精准打击的手段镇住了。他看似不着调,却句句扣着律法,还随手就抓住了对手的死穴!
一直闭目养神的摄政王宇文擎,此刻微微掀开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沉声道:“太子所言,虽言语粗直,却不无道理。安郡王承袭爵位,依律办理。退朝。”
归鸿苑内,萧玉卿正在为温琼华请平安脉。
他眉头微蹙,收回手,沉吟片刻道:
“表妹脉象总体平稳,只是……你近日饮食上,可有何特别之处?或者,接触了什么特别的香料药物?”
温琼华心中一动:“表哥何出此言?”
萧玉卿神色凝重:“我观你气血运行,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若非我自幼习医,几乎难以察觉。这不像胎气所致,倒像是……接触了某种能潜移默化影响气血,尤其对女子胞宫不利的东西。”
温琼华立刻想到了秋雁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安胎药膳”。
“可是那药膳有问题?”
“药膳本身并无问题,甚至配伍精妙。”萧玉卿摇头,
“但其中有一味‘月麟香’,极为罕见,通常只做香料点缀,少量无害。可若长期服用,积少成多,便会……损伤女子根本,于胎儿亦是不利。”
温琼华眼神骤冷。秋雁!
“此事我知晓了,多谢表哥。”她稳住心神,又问,
“表哥近日在忙什么?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萧玉卿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正想与你说。
我打算在上都开一间医馆,已看好一处铺面。
一来可济世行医,二来也能更方便收集些庸国特有的药材信息,或许对解除你额间印记有益。”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
温琼华心中感动:“若有需要银钱或人手,表哥尽管开口。”
晚间歇息时,谢临渊听闻萧玉卿的诊断,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她敢!”他眼底翻涌着杀意,立刻就要去听竹轩将秋雁碎尸万段。
温琼华拉住他:“稍安勿躁。
如今只是猜测,并无实证。她若抵赖,我们反而打草惊蛇。既然知道了她的手段,防范起来便容易得多。”她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而且,将计就计,或许能钓出她背后的大鱼。”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将她紧紧搂住:“委屈你了。”他看着她,忽然道,“我瞧着你近日小腿似乎有些浮肿,可是累了?”
说着,他竟真的跑去书桌边,翻出那本的《孕期调护指南》,照着上面的图示,笨拙又小心地替温琼华按摩起小腿来。他力道时轻时重,手法生疏,却异常认真专注。
温琼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点因阴谋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好笑。
“夫君,你按的是足三里……不是承山穴……”她忍不住轻声纠正。
谢临渊动作一僵,耳根微红,梗着脖子道:“我……我知道!这是先活络周边气血!”嘴上强硬,手上却悄悄调整了位置。
温琼华抿唇偷笑,安心享受起这专属的、略显笨拙的温情。
夜深人静,墨影悄然现身,递上一份密报:“主子,查清了。吏部侍郎之子与北戎三皇子旧部,近期确有秘密资金往来。而且,我们的人在监视秋雁时,发现她昨夜子时,曾悄然离府半个时辰,去的方向……是城西的乱葬岗。”
乱葬岗?谢临渊眼神一凛,那里能有什么?难道与她身上的异状有第315章你不去,谁给我撑腰
瑞王府的赏花宴请柬送到太子府时,温琼华正小口喝着谢临渊亲手炖的燕窝——自从知道秋雁的汤有问题后,谢大太子愣是逼着厨房大师傅手把手教了他几道简单的药膳,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心意十足,偶尔还能博夫人一笑,他倒也乐此不疲。
“瑞王的帖子?”谢临渊扫了一眼烫金请柬,嗤笑一声,“这才消停几天,就又迫不及待地搭台子了?鸿门宴?”
温琼华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唇角微扬:“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去看看也好,总好过他们在暗处使绊子。再说了,”
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瑾儿、琳姐儿他们都去,人多热闹,想必瑞王府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太过。”
“我陪你去。”谢临渊不容置疑。
“自然要你去。”温琼华眼波流转,带着狡黠,“你不去,谁给我撑腰?谁去震慑那些牛鬼蛇神?”
谢临渊被她这话取悦,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惹得温琼华娇嗔地推他。
最终,赴宴的队伍颇为壮观。太子夫妇自是主角,温瑞、沈砚、萧珏、王琳儿、宇文瑾一个不落,甚至连听竹轩的秋雁,也被温琼华点名随行。用她的话说:“总得给幕后之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瑞王府花园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临渊依旧是那副矜贵冷傲、生人勿近的模样,只在与温琼华低语时,眉梢眼角才会泄露出几分温柔。温琼华则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雍容气度,应对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瑞王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仿佛全然忘了宫宴上的不愉快。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叔祖客气。”谢临渊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有礼。
温琼华亦微笑见礼,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瑞王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男子,容貌与瑞王有几分相似,眼神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阴郁,正是瑞王世子,宇文轩。他的目光在掠过温琼华时,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艳与算计。
众人寒暄落座,丝竹声起,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暗流却已开始涌动。
一位以才女自居的尚书千金笑着提议:“光喝酒赏花未免无趣,不若我们行个雅令,或展示些才艺,以助酒兴如何?”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温琼华。
林婉儿立刻接口,笑容甜美地看向温琼华:“是呀,久闻太子妃姐姐才情不凡,今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是故技重施,想让她这个“异国太子妃”当众出丑。
温琼华尚未开口,王琳儿却“噌”地站起来,小脸满是认真:“才艺?我会啊!”说着,她左右看看,目光锁定在席间助兴表演用的、那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铁剑上。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琳儿走过去,单手握住剑身,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精铁打造的剑身,竟被她徒手掰出了一个明显的弯弧!
“喏,这样算才艺吗?”王琳儿把弯掉的铁剑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看向那位尚书千金。
全场寂静。
那尚书千金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噗嗤——”萧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摇着扇子道,“琳姐儿这‘才艺’,果然别致!本王看,甚好!甚好!”
温瑞也憋着笑,肩膀耸动。沈砚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纵容。
温琼华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笑意,温声道:“琳姐儿天真烂漫,让诸位见笑了。至于才艺,本宫身子不便,就不献丑了。”
林婉儿等人吃了瘪,却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只得讪讪作罢。
然而,文的不行,又来武的——或者说,是嘴上的“武”。
席间几位自诩风流的才子开始高谈阔论,话题不知不觉就引到了边塞诗词上。一位依附瑞王的年轻文官,故作感慨地吟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此等气魄,当属我庸国儿郎!听闻黎国南疆近来似有骚动?呵呵,边患不绝,终究是国力不济之故啊……”
这话含沙射影,既踩黎国,又隐隐抬高庸国。
温瑞脸色一沉,刚要反驳,沈砚却已从容起身。
他并未动怒,面色平静如水,对着那文官微微拱手,朗声道:“这位大人所言极是,‘黄沙百战’确是豪情。不过,在下偶然听得一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不知大人可曾品过其中边塞苦寒、守土不易之意?我黎国儿郎镇守南疆,与贵国勇士戍守北境,皆是保家卫国,各有艰辛,又何须分高下?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正地看向那文官,“两国交好,边境安宁,方是百姓之福。大人以为呢?”
他引用的诗句恰到好处,既回应了对方的挑衅,又点明了守土不易和和平共处的道理,不卑不亢,格局立现。那文官被问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坐了回去。
萧珏在一旁啪啪鼓掌:“沈大人好文采!说得好!比某些只会拾人牙慧、挑拨离间的强多了!”
瑞王世子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就在这言语机锋你来我往之际,温琼华察觉到身侧的秋雁有些异样。
在一次侍女上前添酒,似乎脚下不稳,酒壶微倾差点溅到温琼华时,站在她侧后方的秋雁,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极巧妙地挡了一下,那侍女被她看似无意地一碰,踉跄一步,酒水全洒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在喧闹的宴席中毫不起眼,但温琼华却看得分明。
秋雁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力量和精准的判断,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而且,她看向那惊慌失措的侍女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沉默木讷的样子。
温琼华心中警铃大作,这秋雁,隐藏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另一边的男宾席,以瑞王世子宇文轩和吏部侍郎之子为首的一群人,开始围着谢临渊敬酒,言语间尽是些吃喝嫖赌的粗鄙话题,试图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激怒他,让他失态。
“殿下,听说您对上都的玩乐门儿清?不如给我们讲讲,哪家的姑娘最够味儿?哪家的赌坊最刺激?”吏部侍郎之子挤眉弄眼,语气猥琐。
谢临渊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闻言,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比他们还像纨绔的痞笑,开始如数家珍般点评起来:“‘百花楼’的苏大家琴艺尚可,就是性子傲了些;‘千金台’的赌局嘛,玩法老套,没什么新意,不如城西新开的‘逍遥居’,虽地方小,但花样多,老板也懂事……至于姑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一脸懵的纨绔,轻嗤一声,“你们平时去的那些地方,也好意思拿出来说?真正的绝色,讲究的是气质韵味,可不是光有张皮囊就行的。”
他这一番“专业”点评,直接把那几个真纨绔给镇住了!他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懂的比他们还多,还精!这还怎么玩?
宇文轩脸色铁青,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羞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反手塞了一嘴泥。
宴席过半,众人移步水榭用膳。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萧玉卿坐在席间,细心品尝着面前的菜肴和酒水。他是医者,对气味尤为敏感。酒水入口,他微微蹙眉,觉得这瑞王府的御酒,味道似乎与往常喝过的有些许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样甜味。他放下酒杯,心中存了疑虑,决定稍后仔细查验。
水榭临湖而建,风景极佳。众人正饮酒谈笑,忽听靠近湖边的地方传来一阵惊呼骚动!原来是几位年轻公子小姐在湖边嬉戏时,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一位穿着与温琼华今日色系相近衣裙的贵女,惊叫着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第316章灭口
湖边落水的惊呼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救人!”
“谁会水?!”
“去找竹竿!”
人群慌乱,惊叫奔走。那落水的贵女在水中扑腾,呛咳不止,眼看就要沉下去。
谢临渊在变故发生的刹那,已将温琼华牢牢护在身后,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她,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和那看似惊慌失措、实则可能暗藏鬼蜮的人群。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人,因为他首要的任务是确保温琼华的绝对安全。
温瑞和几名会水的侍卫已经跳入湖中,迅速将那名贵女救了上来。那女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被救上岸后便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任凭旁人如何呼唤拍打都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只是落水,怎么会昏迷不醒?”瑞王一脸“焦急”地赶过来,眉头紧锁。
在场的御医上前检查,又是掐人中,又是诊脉,却都束手无策,只能摇头:“脉象紊乱,气息微弱,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又像是……中了什么迷障?”
“迷障?”瑞王声音拔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谢临渊护得严严实实的温琼华,意有所指,“好端端的,怎么会中迷障?莫非这园中……”
“封锁瑞王府!”谢临渊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瑞王的暗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本王命令,谁也不准离开半步!墨影!”
“属下在!”墨影如同鬼魅般现身。
“带人彻查!湖边、水榭、所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都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谢临渊目光如刀,刮过瑞王和在场每一个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在本王眼皮底下,用这等下作手段,无论目标是誰,本王都要他付出代价!”
他这话霸气凛然,直接将事件定性为“阴谋”而非“意外”,态度强硬至极,连瑞王的面子都不给。瑞王脸色一阵青白,想要反驳,却在谢临渊那煞气腾腾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场面一时被镇住。
“让开!让萧太医看看!”王琳儿护着萧玉卿挤进人群。
萧玉卿顾不上湿漉,立刻蹲下身,指尖搭上昏迷女子的手腕,又翻看她的眼睑,鼻尖微微翕动,仔细嗅了嗅她身上和口鼻间的气息。他眉头越蹙越紧,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她几处穴位上飞快落下。
几针下去,那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却仍未醒来。
“不是简单落水。”萧玉卿抬起头,语气凝重,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她中了迷香,一种能致人精神恍惚、四肢无力的迷香!若非落水寒冷刺激,恐怕会一直昏睡下去,难以察觉!”
“迷香?!”众人哗然!
谁会在赏花宴上用迷香?目标是谁?是这位不幸落水的贵女,还是……那位与她穿着色系相近、本该更靠近湖边的太子妃?!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温琼华和谢临渊身上,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谢临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刺骨,他搂着温琼华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看向瑞王的眼神几乎要杀人:“瑞王叔,你这王府,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瑞王冷汗都下来了:“太子殿下息怒!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墨影的行动极其迅速,很快,线索指向了负责今日宴会熏香和酒水的仆役,并在一位负责香料的丫鬟房中,搜出了少量残留的迷香粉末。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指认说是听竹轩的赵月娥姑娘前几日向她讨要过类似的香料方子,说是自己调香用!
赵月娥被带上来时,脸白如纸,连连喊冤:“殿下明鉴!娘娘明鉴!妾身确实喜欢调香,前几日也的确向这丫鬟请教过方子,但妾身要的是安神的茉莉香,绝不是什么迷香!那方子妾身还留着,可以比对!定是有人偷换了妾身的香料,栽赃陷害!”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倒不似作伪。
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有人偷换香料,借赵月娥之手行事?还是赵月娥在演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瑞王试图将事情压下内部处理时,一直沉默跟在温琼华身后的秋雁,似乎是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湖边,脚下“不小心”踢翻了一个装饰用的、毫不起眼的矮脚花盆。
花盆倒地碎裂,露出了底下松软的泥土,以及——一小撮与之前搜出的迷香成分几乎一致的淡黄色粉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墨影立刻上前,小心收集粉末,并顺着花盆的位置和粉末洒落的痕迹,很快锁定了一个试图悄悄溜走的、穿着瑞王府低级仆役服装的瘦小男子!
那仆役见被发现,吓得转身就想跑,被墨影轻松擒获。
“说!谁指使你的!”墨影声音冰冷。
那仆役在谢临渊杀人般的目光和墨影的手段下,没撑多久就崩溃了,哆哆嗦嗦地指认了幕后主使——正是那位屡次挑衅、其父刚被谢临渊收拾过的吏部侍郎之子!
他交代,吏部侍郎之子怀恨在心,买通了他,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将迷香下在靠近湖边的香炉里,目标是让太子妃“意外”落水,最好能“受惊过度”,失了孩子!那落水的贵女,只是不幸被误伤,或者本就是计划中用来混淆视听的替身!
真相大白!
满场再次哗然!竟然真的是针对太子妃的毒计!而且还是用这等阴损手段谋害皇嗣!
谢临渊怒极反笑,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如死灰的吏部侍郎之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好,很好。”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本王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找死。”
他根本不给瑞王求情或宗室介入的机会,直接对墨影下令:“以‘谋害皇嗣未遂’之罪,拿下!即刻押送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墨影毫不迟疑,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吏部侍郎之子拖了下去。
瑞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心准备的宴会,本想缓和关系或伺机而动,结果却成了谢临渊立威和清算的舞台!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一场赏花宴,最终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收场。
*回太子府的马车上,谢临渊紧紧抱着温琼华,许久没有说话。
温琼华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和手臂微微的颤抖。她知道,他是在后怕。
“我没事。”她轻声安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幸好萧表哥及时发现是迷香,也幸好……秋雁‘不小心’踢翻了那个花盆。”
提到秋雁,谢临渊眼底的戾气再次凝聚:“她太‘巧合’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帮上忙’。”他低头看着温琼华,语气斩钉截铁,“此人绝不能留,必须尽快想办法除掉。”
温琼华点了点头,她也感觉到了秋雁的诡异和危险。但眼下,还有更急迫的事。
回到归鸿苑,萧玉卿已在等候,他脸色凝重地对温琼华说:“表妹,我仔细查验了瑞王府的酒水,里面被掺入了极微量的‘寒宫散’,长期服用,会致使女子胞宫虚寒,难以受孕,甚至……滑胎。”
虽然温琼华因谨慎并未饮用多少,但这个消息依然让谢临渊暴怒,差点当场就要再去瑞王府杀人。
“冷静。”温琼华拉住他,眼神却同样冰冷,“这笔账,我们慢慢算。当务之急,是先把府内清理干净,尤其是……听竹轩。”
翌日清晨,刑部传来噩耗——那名被关入大牢的吏部侍郎之子,在严密看管下,竟离奇暴毙!死状极其诡异,七窍流出黑血,身体蜷缩,像是中了某种发作极快的剧毒!
消息传来,谢临渊和温琼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第317章前尘往事断肠诗
吏部侍郎之子在刑部大牢暴毙的消息,在上都权贵圈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死状诡异,中毒而亡,这无疑是在谢临渊刚刚立威的脸上,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有说是谢临渊杀人灭口,有说是幕后黑手弃车保帅。
谢临渊对此嗤之以鼻,只让墨影加紧追查毒药来源和吏部侍郎的罪证。
他深知,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软弱或迟疑都会被视为可乘之机。
他揉了揉眉心,将戾气勉强压下,这才起身回归鸿苑。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回到有她的地方,心才能找到片刻安宁。
内室里,温琼华已经沐浴完毕,正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本庸国地方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了?事情很棘手?”
谢临渊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闷声道,
“无妨,跳梁小丑罢了。只是吵到你了?”他注意到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琼华摇摇头,放下书,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渊,我今晚……有些心慌。”
谢临渊心头一紧,立刻低头查看她的脸色:“可是哪里不适?我让白芷……”
“不是身体。”温琼华打断他,微微蹙眉,“是心里……总觉得不安宁,好像要发生什么似的。”
谢临渊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在他的安抚下,温琼华渐渐入睡。然而,睡梦并不安稳。
梦境如同破碎的琉璃,光怪陆离。
一个身着银甲、手持红缨长枪的飒爽女子,背影挺拔如松,正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激烈争吵。
男子背对着温琼华,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我没错!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先害我!凭什么要我忍气吞声?!”
女子猛地转身,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眸子里的痛心与坚决却清晰可辨,
“即便如此,也断不能用那等邪术报复!你难道忘了我凌家家训?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而战?!以邪制恶,与恶何异?!你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境的!”
“万劫不复?哈哈哈……”男子发出悲凉而疯狂的笑声,“飞雪,从我失去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深渊里了!既然这世间待我以刀兵,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
画面骤然破碎、旋转。
下一刻,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黄沙。
狂风卷着沙砾,依旧是那个身披银甲的女子,如今却是她孤身一人,在沙海中艰难跋涉。
风沙掠过她干裂的嘴唇,吹动她染尘的鬓发,
她抬头望向沙海深处,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快到了……就快到了……渊儿……娘,一定会护着你!”
那声音,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穿透梦境,直抵温琼华心底。
“母亲……”睡梦中的温琼华无意识地呓语,额间那点融合了圣印与战旗徽记的印记,似乎随着梦境的深入,隐隐散发出微弱的、温热的光芒。
守在一旁的谢临渊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他看到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汗,嘴唇微微翕动,仿佛陷入了梦魇。
“琼华?娇娇儿?”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低声呼唤。
温琼华猛地惊醒,大口喘息,眼神中还残留着梦境的惊悸与悲伤。
“做噩梦了?”谢临渊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捞进怀里,温热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与浓浓的担忧,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梦中所见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谢临渊听完,沉默良久,手臂无声地收紧。
“别怕,只是梦。”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无论真相如何,都有我在。”
温琼华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感受着他强健的心跳,梦魇带来的寒意渐渐被驱散。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满内室。
温琼华是在一阵轻柔的啄吻中醒来的。
谢临渊早已醒了,却并未起身,而是侧卧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流连在那微启的樱唇上。
“唔……别闹……”
温琼华迷迷糊糊地推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和娇嗔。
谢临渊低笑,晨光中他的容颜俊美得令人屏息,眼底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非但没停,反而得寸进尺,大手熟练地探入她的寝衣,抚上那日渐丰腴、滑腻如脂的腰腹,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摩挲。
“夫人……”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为夫伺候你起身,可好?”
温琼华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脸颊绯红,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惜那水光潋滟的眸子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一种邀请。
“青天白日的……你……你注意点影响……”她徒劳地躲避着他细密的吻,小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撼动不了分毫。
“在自己房里,对着自己夫人,要什么影响?”谢临渊理直气壮,俯身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吮吸,感受到身下人儿的战栗,他眼底的暗色更浓,
“再说……昨日夫人受惊,为夫心疼,自然要好生‘安抚’一番……”
他的吻逐渐向下,如同燎原的星火,点燃一室旖旎。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细小的疙瘩,随即被他滚烫的体温覆盖。
许久不触碰的身体似乎格外敏感,在他的撩拨下,温琼华很快便溃不成军,只能软软地依附着他,任由他带领着,沉浮在情潮之中。
他动作极尽温柔缠绵,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微凸的小腹,将所有的怜惜与爱意,都化作细密的吻和恰到好处的抚触。
帐幔轻摇,低吟浅喘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当一切归于平静,温琼华已是香汗淋漓,瘫软在谢临渊怀中,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谢临渊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大手依旧眷恋地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流连,时不时落下几个轻吻。
“累不累?”他嗓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温琼华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谢临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将她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语气是十足的宠溺:“看来夫人还有余力,是为夫不够努力……”
“你敢!”温琼华终于攒了点力气,抬头咬了他下巴一口,可惜没什么力道,反而像小猫撒娇。
两人笑闹一阵,这才唤人备水洗漱。
用早膳时,萧玉卿照例来请平安脉。
他仔细诊了脉,确认温琼华与胎儿皆安好,只是委婉提醒,孕期仍需节制,不可过于“劳累”。
温琼华脸颊微红,暗暗掐了身旁罪魁祸首一把。谢临渊面不改色,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对萧玉卿道:“萧太医所言极是,我记下了。”仿佛刚才那个不知餍足的人不是他一般。
萧玉卿无奈摇头,又道:“对了,表妹,你让我留意的那位秋雁姑娘……我昨日偶然在她身上,闻到一种极其罕见的香料残留,似乎……与前朝皇室祭祀所用的一种名为‘魂引’的迷香,有几分相似。此香据说能惑人心智,引人入幻,早已失传许久。”
魂引?前朝皇室?
温琼华与谢临渊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秋雁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了。
午后,小皇帝宇文斐又偷偷溜出了宫,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太子府。
他一进来就眼巴巴地看着温琼华……面前的点心盘子。
温琼华失笑,让碧桃将新做的杏仁酪和茯苓糕端给他。小皇帝立刻眉开眼笑,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太子哥哥,”他咽下口中的糕点,凑到正在看书的谢临渊身边,小声说,“我听到母后和舅舅说话了,他们好像……很生气,说你在查吏部侍郎,还要动瑞王叔祖……让你小心点。”
谢临渊放下书,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语气缓和:“嗯,知道了,谢谢陛下提醒。”
小皇帝得了夸奖,很高兴,又跑到院子里去找王琳儿玩她新得的“玩具”——一对沉重的石锁去了。
看着小皇帝单纯快乐的背影,温琼华轻轻靠在谢临渊肩头,低声道:“这孩子,倒是赤子之心。”
“嗯。”谢临渊揽住她,“所以,有些污秽,更不能让他沾染。”
傍晚,墨影带回消息,吏部侍郎与北戎勾结的证据已初步掌握,其通过名下庄园,向北戎输送了大量禁运的铁矿和药材!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搜查那名暴毙狱中的吏部侍郎之子遗物时,发现了秘瞳教的印记还有一片烧毁的信件。
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信件上,隐约只漏出几个字,血脉,婴孩第318章以我命起誓
“血脉,婴孩……”
谢临渊他握着那片焦黑的信纸残片,眼底是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杀意。
秘瞳教!当真是阴魂不散!
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了琼华腹中孩子的身上!
温琼华亦是心头一沉,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阿渊。”她将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手中的残片,迅速镇定下来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也说明我们的孩子,对他们至关重要,他们不敢轻易伤害。”
谢临渊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软触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反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他看向她,眼神依旧锐利,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们的孩子,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嗯。”温琼华点头,“证据确凿,正好借此敲山震虎,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与你为敌的下场。”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那清澈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却与她平日慵懒娇柔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
谢临渊看着她,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的夫人,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他完全护在羽翼下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木棉。
“好。”他应道,随即扬声,“墨影!”
接下来的几天,谢临渊雷厉风行。
输送禁品、其子谋害皇嗣未遂……一桩桩罪证被有条不紊地抛出,在人证物证面前,吏部侍郎毫无辩驳之力,直接被革职查办,抄家下狱。其党羽也被牵连甚广,太后一党遭受重创,元气大伤。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准、狠,充分展现了谢临渊的手段和魄力,也让上都那些原本对他心存轻视或观望的势力,彻底收起了小心思。这位归国太子,绝非池中之物。
朝堂风波暂平,太子府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尤其是听竹轩。
秋雁依旧每日准时送来她亲手炖煮的“安胎药膳”,态度恭顺,沉默寡言。
温琼华每次都会笑着接下,却从未入口,转头便让碧桃处理掉。
萧玉卿暗中检查过几次药渣,除了那味罕见的异域香料,并未发现其他毒物,但那“魂引”香的残留,始终让他心头萦绕着不安。
这晚,月色如水。
谢临渊处理完公务回到归鸿苑,发现温琼华并未入睡,而是披着外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月光,低头专注地缝制着一件小小的、柔软的婴儿衣物。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神情安宁而满足。
这一幕,瞬间熨帖了谢临渊因连日忙碌而略显疲惫的心。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怎么还不睡?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极柔。
温琼华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举起手中完成了一半的红色小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祥云麒麟纹样,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给孩子做件小衣裳。”她语气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与期待,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先绣个麒麟,寓意好。”
谢临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接过那件小小的肚兜,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想象着未来有个软糯的小团子穿着它,在自己和琼华身边咿呀学语的模样,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夫人手艺真好。”他低声赞叹,吻了吻她的耳廓,“无论男女,都是我们的宝贝。”
他的手自然地滑下,覆在她微凸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他们未来所有的希望与牵绊。
温琼华顺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阿渊,”她轻声唤他,
“等孩子出生,我们带他回黎国看看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好不好?”
“好。”谢临渊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去。”
他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旁的玉梳,极其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温琼华从铜镜中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放松身体,享受着他的伺候,唇角微微扬起:“我们太子殿下,这伺候人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谢临渊挑眉,从镜中与她对视,语气带着点痞气的得意,
“那是自然,伺候夫人这等美差,”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夫人若喜欢,为夫再伺候点别的,可好?”
“油嘴滑舌。”温琼华嗔怪地睨了他一眼,眼底却漾开笑意。
梳通长发,谢临渊又命人准备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亲自试了水温,然后不由分说地抱起温琼华,将她小心地放入注满热水和花瓣的浴桶中。
“你……”温琼华脸颊绯红,虽说夫妻已久,但这般被他看着沐浴,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夫人今日劳神,泡个热水澡解解乏。”谢临渊说得一本正经,自己却并未离开,而是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澡豆和布巾,俨然一副要亲自伺候的架势。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地擦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了疲惫,也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他的动作比起碧桃还更加熟练,细心地为她清洗着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日渐沉重的腰腹周围,按摩得格外轻柔。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花瓣的清香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
温琼华闭着眼,靠在他的臂弯里,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呵护,心中一片滚烫的安宁。外界的风雨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阿渊,”她轻声唤他,“我们会保护好孩子的,对吗?”
“当然。”谢临渊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以性命起誓。”
沐浴完毕,他用宽大柔软的棉巾将她裹住,抱回床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为她擦干身体,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
烛火被捻暗,只留一盏昏黄的灯。
帐幔落下,隔绝出一片私密的空间。
谢临渊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侧身将她拥在怀里,大手依旧习惯性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仿佛在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睡吧,我守着你。”他在她耳边低语。
温琼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睡得格外香甜。
谢临渊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发顶,为她掖好被角,正准备拥着她入睡,眼神却无意间瞥见窗外——对面听竹轩的方向,二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身影……似乎是秋雁?
这么晚了,她不睡觉,在窗后做什么?
谢临渊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方才的温情蜜意被警惕所取代。
他轻轻拍着温琼华的背,直到她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彻底睡熟,这才悄然起身,走到窗边。
听竹轩那边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翌日,温琼华起身后,觉得精神不济,比往日更显慵懒。
午间小憩时,她竟又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一次,她清晰地梦到了那个银甲女子的脸,
那张脸,极为貌美,却透着另一番英气之态,温琼华只觉得越看越眼熟,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那女子拿着枚玉佩走向一处祭坛似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枚巨大的血玉,那女子伸手触碰玉石的瞬间,整个梦境天旋地转,最终化为一片刺目的血红!
只见风吹过,女子额间的碎发被风撩起,赫然就是那朵与温琼华额间相似的花,只是更加诡异,而且,那花,
已然绽放开来!
温琼华惊喘着醒来,额间印记灼热异常!
而几乎是同时,碧桃匆忙进来禀报,
“娘娘,听竹轩的秋雁姑娘……求见,说她昨夜偶得一方古法安神香,对孕妇极好,特来献给娘娘第319章你竟然没死?!
秋雁?
温琼华心头一凛,梦境带来的不安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听到这个名字,更添几分警惕。
“娘娘,可是又梦魇了?奴婢去请萧太医……”碧桃见她脸色苍白,额角带汗,担忧地问到,
“不必。”温琼华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只是……梦有些骇人。”她顿了顿,问道,“什么时辰了?殿下呢?”
“已是申时了。殿下早间被摄政王派人请去商议要事,还未回来。”碧桃回道,“那秋雁姑娘?”
温琼华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平静:“让她进来吧。”
秋雁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香盒。
她走进内室,恭敬地行礼,然后将香盒呈上。
“娘娘近日似乎睡眠不安,此香乃奴婢家传古方所制,用料温和,有宁神静气、滋养母胎之效,还请娘娘笑纳。”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的低沉沙哑,但今日,那平静无波的语调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温琼华并未去接那香盒,只淡淡扫了一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秋雁姑娘有心了。只是本宫近来所用香药皆由表哥一手调配,不便随意更换,姑娘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这是明确的拒绝。
秋雁抬起头,脸上并无被拒绝的失望或惶恐,反而缓缓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扯动她平凡的面皮,带着一种违和的僵硬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琼华额间那已然恢复常温、却依旧显眼的印记。
“娘娘,”她声音陡然变得幽深,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恐怕……由不得您不用了。”
温琼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只见秋雁轻轻打开了手中的香盒。
里面并非香饼或香丸,而是一小撮色泽诡异、近乎漆黑的香粉。
她并未点燃,只是用指尖捻起少许,轻轻一吹——
那香粉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弥漫开来!
香气并非浓郁,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令人头脑昏沉的甜腻!
“你!”温琼华立刻屏住呼吸,厉声喝道,“碧桃!流萤!”
然而,门外毫无动静!
几乎是同时,内室门口传来几声闷响,伴随着身体倒地的声音。
透过珠帘缝隙,温琼华惊骇地看到,原本守在门外的碧桃、流萤,以及几名暗哨护卫,竟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不必喊了,我的郡主。”
秋雁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诡异平静,她向前一步,那萦绕不散的青色烟雾仿佛有生命般,环绕在她与温琼华周围,“这‘引魂香’的药力,岂是屏息就能抵挡的?
它早已浸润在您今日的衣物、乃至这室内的空气之中了。”
温琼华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开始发软,体内气血翻涌,额间的印记再次隐隐发烫!她强撑着扶住身边的桌案,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厉声质问,
“你到底……做了什么?!”
秋雁缓步靠近。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侍女衣裙,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那张平凡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诡异而妖冶的笑容,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恭顺,而是充满了狂热、贪婪与一种近乎疯癫的兴奋。
“我没做什么呀,我的郡主。”
秋雁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低沉沙哑,反而带着一种缥缈诡异的腔调,她深深吸了一口殿内弥漫的异香,露出陶醉的表情,
“只是用这‘魂引’香,请这些碍事的人……暂时睡一觉而已。”
她一步步逼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额间那愈发灼热的印记,以及她护住小腹的手。
“至于谢大人……”秋雁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夜枭,
“怕是正被一桩‘紧要公务’绊住了脚,一时半刻,是赶不回来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步步逼近,
“我的郡主,别再抵抗了……让奴婢,带您去看看……那被尘封的真相,去看看,您命中注定的一切……”
那声音带着靡靡之音,钻入耳膜,搅动着意识。
温琼华视线开始模糊,只觉得秋雁的身影在烟雾中不断晃动、变形,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的死寂,而是充满了某种疯癫的、非人的执念。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昏沉的脑海!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琼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
殿内的人都倒了,殿外的暗哨恐怕也凶多吉少。这香竟能透过衣物帘幔缓慢释放,令人防不胜防!
秋雁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触碰温琼华额间的印记,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被温琼华偏头躲开。
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诡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是什么人?我是来接引您的人啊,郡主殿下。或者说……‘圣女’殿下。”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温琼华的小腹上,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让我带您去看看,看看这命运的轨迹,看看您……和您腹中‘圣婴’,真正的归宿……”她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周身开始弥漫出一种非人的、阴冷的气息。
温琼华看着她那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神态,听着她那诡异的话语,一个荒谬却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让她浑身冰凉,脱口而出:
“你……是巫源?!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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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
谢临渊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中刚刚被属下从暗格里搜出的、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笺。
信上的字迹熟悉而凌厉,正是他母亲凌飞雪的笔迹!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惊心:
【秘瞳异动,恐与宫闱旧事有关。邪术复苏。吾儿临渊,身负凌家血脉,或为关键。吾已寻得线索,欲往北戎一探。若有不测……护好渊儿,毁去一切相关之物,切莫追寻!飞雪绝笔。】
谢临渊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孤身前往北戎,是为了阻止这个仪式?那她最后……
“主子!”墨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府中急报!归鸿苑被不明香气笼罩,所有明暗守卫尽数昏迷,失去联系!秋雁闯入内殿,与太子妃娘娘独处!”
谢临渊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调虎离山!巫源的目标一直是琼华!
“回府!!!”他嘶吼出声,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外冲去,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琼华,等着我!一定要等着第320章少女飞雪
温琼华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挣脱了躯壳的束缚,落入一片光的漩涡。
周围是扭曲的光影和模糊的声音,最终,一切稳定下来。
她“站”在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天高云阔,碧草如茵,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真实得不可思议。
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衣着华贵、侍卫簇拥的骑士正在追逐一群惊慌的麋鹿。
为首的一名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金冠束发,容颜虽稚嫩,已能窥见日后的昳丽风华,只是眉宇间带着属于皇家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张弓搭箭,瞄准了鹿群中最为雄壮的头鹿。
箭矢离弦,却因坐骑一个不稳定的颠簸,擦着鹿角飞过,惊得头鹿加速狂奔。
少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懊恼。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斜刺里猛地窜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少年还小上一两岁的女孩,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短打,墨发高高束成马尾,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她骑术极精,整个人几乎与胯下骏马融为一体,在草地上驰骋的姿态,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甚至没有用弓箭,只是策马紧紧追着头鹿,瞅准时机,从马鞍旁抽出一把造型独特的小巧弯刀,手腕一抖,刀光如电!
“咻——”
弯刀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划过头鹿的前腿关节。头鹿哀鸣一声,踉跄倒地,被后面赶上的侍卫迅速制服。
红衣少女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她稳稳坐在马背上,抬手抹了下鼻尖并不存在的汗,回头看向那月白骑装的少年,嘴角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草原上的百灵鸟:
“喂!那个谁!你这功夫不行啊,连只鹿都追不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笑容耀眼得几乎灼人。
温琼华在“梦境”中看得分明,那红衣少女的眉眼,赫然与她在之前噩梦中看到的银甲女子,以及谢临渊书房那幅珍藏的画影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加稚嫩,更加鲜活,充满了不羁的野性。
是少女时期的凌飞雪!
而被她“嘲笑”的那个少年……温琼华的目光落在那月白身影上,心下了然。
那矜贵又带着点别扭的模样,分明是年少时的摄政王宇文擎——谢临渊的父亲,她那位坐在轮椅上、深沉难测的公公。
年少的宇文擎,被凌飞雪当众下了面子,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又是窘迫又是恼怒。他身为皇子,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
“放肆!你是何人?”他努力板起脸,想拿出皇子的威仪。
凌飞雪却浑不在意,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那头被制住的鹿旁边,拍了拍鹿身,这才回头看他,笑嘻嘻道,
“我?北境凌家,凌飞雪!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骑射功夫可得再练练,光靠侍卫可不行哦!”
她说话直接,带着边关儿女特有的爽朗,并无恶意,却字字戳在年少宇文擎那点脆弱的自尊心上。
“凌家?”宇文擎愣了一下,显然听过凌家的威名,怒火稍歇,但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的憋闷感还在,
“凌家女儿就可以如此无礼吗?”
“无礼?”凌飞雪眨眨眼,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眼神纯粹而好奇,
“我说的是实话呀!你的马步不稳,开弓时机也不对,刚才要不是你的马晃那一下,你那一箭也够呛能中。喏,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坦荡,仿佛在邀请同伴分享一件有趣的玩具。
宇文擎看着她伸出的手,那手不算白皙,指节甚至有些粗糙,带着习武之人的痕迹,却异常干净。
他再看看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的那点恼怒,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强烈吸引的感觉。
这个像火焰一样明亮、像风一样自由的女孩,和他见过的所有上都贵女都不同。
他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耳根微红,强自镇定道,
“谁、谁要你教!”
凌飞雪“噗嗤”一笑,收回手,叉着腰:“不要算了!反正啊,”她学着大人模样,老气横秋地摇摇头,“你是来自上都的殿下吧,我听我父亲说过你今日会到,阿擒啊,你这功夫,还得练!”
她故意拖长了“擒”字的音,带着点戏谑,像极了谢临渊。
宇文擎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不准你这么叫本王!”
“就叫!阿擒!阿擒!略略略~”凌飞雪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我先走啦!你自己慢慢追吧,阿——擒——”
话音未落,火红的身影已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向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宇文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吸引的亮光。
“凌、飞、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站在“梦境”边缘的温琼华,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
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公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那样明媚张扬的少女,那样别扭却生动的少年……
与后来一个身死魂消,一个轮椅孤寂的结局,形成了太过惨烈的对比。
这美好的、充满生机的初遇,此刻在她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宿命的悲凉。
而这,仅仅是梦的开始。巫源让她看这些,究竟想让她明白什么?还是想……扰乱她的心神?
梦境画面开始如水波般晃动、模糊,温琼华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的意识,似乎要将她拖向另一段记忆碎片。
在彻底脱离这片草原前,她恍惚听到年少宇文擎望着凌飞雪消失的方向,用极轻的声音,带着点不甘和赌气,喃喃道:“……等着,我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而现实之中,站在昏迷的温琼华床前的巫源,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愈发深第321章情窦初开的皇子
最初的“梁子”结下后,年少的宇文擎似乎跟凌飞雪杠上了。
他不再满足于在侍卫保护下“观摩”北境风光,而是开始真正沉下心来,跟着北境的将领学习骑射、搏击,甚至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
他骨子里有着皇家的骄傲,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是他无法忍受的。
而凌飞雪,依旧是那片草原上最自由的风。她带着宇文擎钻林子掏鸟窝,虽然每次都被宇文擎一本正经地拒绝,认为有失身份,但最后还是会被她硬拉去,然后看着弄得满身草屑、一脸嫌弃却又隐隐兴奋的皇子殿下偷偷抿嘴笑,
带他去摸溪水里最滑溜的鱼,宇文擎第一次脱了鞋袜踩进冰凉溪水时,那僵硬的表情让凌飞雪笑了足足一刻钟,
教他辨识草原上的毒草和能救命的草药。
“阿擒你看,这个叫断肠草,沾一点就能让一头牛倒下!厉害吧?”凌飞雪举着一株不起眼的植物,眼睛亮晶晶的。
宇文擎皱着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板着脸:“既知有毒,还不快扔掉!”
“怕什么呀!我心里有数!”凌飞雪满不在乎,反而凑近他,“你记好它的样子,以后要是有人想害你,你就……嘿嘿。”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狡黠和护短。
宇文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热,别扭地移开视线,嘴上却道,
“……谁会害本王。”心里却将她的话,连同那株毒草的样子,默默记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宇文擎的骑射功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虽然依旧比不上在马背上长大的凌飞雪,但至少不会再出现箭矢歪到天边去的窘况。
他的皮肤被北境的阳光晒成了浅麦色,眉宇间的矜持依旧,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锐气和……被凌飞雪带偏的、偶尔流露的鲜活气。
两人一个清冷矜持,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恪守规矩,一个百无禁忌,偏偏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成了北境军营和草原上最奇特也最和谐的一道风景。
宇文擎会皱着眉头,看着凌飞雪因为跟士兵掰手腕赢了而高兴地满营地乱窜,然后在她跑过身边时,悄悄塞给她一块从上都带来的、她最爱吃的桂花糖。
凌飞雪则会在他被繁重课业或京城来信困扰时,不由分说地拉他出去纵马,在风驰电掣中,用她特有的方式告诉他,
“想那么多干嘛!天塌下来,先跑痛快了再说!”
时光荏苒,几年光阴匆匆而过。昔日的少年少女都在抽条长大。
宇文擎身量拔高,容颜长开,越发昳丽俊美,气质也愈发沉稳,只是在那身皇子威仪下,看向某团火焰时,眼底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而凌飞雪也出落得越发耀眼,褪去了几分孩提时的顽皮,增添了少女的明媚与飒爽,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初露。
她依旧爱笑爱闹,但在正事上,已隐隐有了那个“玉面将军”的风范。
温琼华感受到梦境中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背景不再是广阔的草原或热闹的军营,而是一处安静的、开着零星小花的草坡,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宇文擎和凌飞雪并肩坐在坡上,望着远方的落日。两人都沉默着,与平日里的吵闹截然不同。
宇文擎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的草叶,唇抿得有些紧。
他即将结束在北境的历练,不日就要返回上都。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当真这一天临近,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少女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
她正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几年相处,这个像火焰一样闯入他生命、把他原本规整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女孩,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独一无二、无人可替代的位置。
他习惯了她的吵闹,习惯了她的“无法无天”,甚至习惯了在她闯祸后,一边板着脸训斥,一边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他清楚地知道,她是翱翔九天的鹰,是驰骋草原的马,而上都,是黄金铸造的牢笼。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回去,未来会如何,更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
“喂。”凌飞雪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
“你明天真要走了?”
宇文擎心头一紧,点了点头:“嗯。父皇旨意已下。”
“哦。”凌飞雪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继续看着远方。
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宇文擎心里那股闷气更重了。
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凌飞雪放在膝盖上的衣袖一角。
凌飞雪诧异地回头看他。
宇文擎的脸在夕阳下泛着红,不是晒的,是臊的。
他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不符合皇子身份,可话到了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叮嘱:
“我走了以后,你……你别总是一个人往深山里跑,遇到狼群怎么办?”
“跟士兵比武切磋可以,但别下手没轻没重的,真把人打伤了,凌将军面上也不好看。”
“还有,晚上别贪凉踢被子,北境夜里冷,容易着凉……”
“那些来历不明的人送的东西,别乱吃,别乱收……”
“若是……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派人送信到上都给我……”
他平日里难得说这么多话,此刻却像是要把未来几年的话都说完似的,拉着她的衣摆,一句接一句,事无巨细,从安危到起居,啰嗦得像个老妈子。
凌飞雪一开始还皱着眉,似乎嫌他烦,但听着听着,看着少年皇子那紧抿的唇、微红的耳根,和那双漂亮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担忧与……某种她尚且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心里那点不耐烦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暖洋洋的感觉。
她歪着头,打断他:“阿擒,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嗦?”
宇文擎被她一噎,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更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想松开手:“谁啰嗦了!本王只是……”
“知道啦知道啦!”凌飞雪却反手抓住了他想要抽回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的力度和薄茧,笑嘻嘻地说,
“我都记下了!不往深山跑,不把人打残,不踢被子,不乱吃东西,有麻烦就找你!行了吧?”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没心没肺,仿佛离别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宇文擎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感受着那陌生的、却让他心跳失序的触感,所有的话都忘在了脑后。
他怔怔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眼中,像是洒满了碎金。
情窦已开的皇子,心中百转千回,满是不舍与隐忧。
而未解风情的少女,只当是好友离别,虽有淡淡惆怅,却依旧明亮如初阳。
“凌飞雪……”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她抬眼看他,眸中清澈见底。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紧了紧被她握住的手,然后缓缓松开,站起身。
“保重。”
他留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坡下等候的侍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落寞与决然。
凌飞雪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奇奇怪怪的……”
梦境之外,温琼华看着这青涩而真挚的一幕,心中酸软一片。
这美好的、带着淡淡离愁的过往,与后来残酷的真相交织在一起,让她对那坐在轮椅上的摄政王,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触。
而这段回忆,似乎也快要接近某个关键的转折点了。巫源让她看这些,究竟意欲何第322章混蛋……算你来得及时
宇文擎走后,北境依旧是那个北境,草原依旧是那片草原,可凌飞雪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练兵场上,少了那个明明箭术已大有长进、却还会在她炫耀新招式时偷偷撇嘴的月白身影;
钻林子掏鸟窝时,少了那个一边嫌弃“有失身份”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张望的别扭皇子;
就连她最爱吃的桂花糖,似乎也没了以前那种甜到心里的滋味。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她
有时候会望着通往上都的方向发呆,脑子里回响着那个家伙临走前啰啰嗦嗦的叮嘱。
“真是……烦人。”她嘟囔着,用力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策马在草原上狂奔,试图用速度甩掉那种莫名的烦躁。
这日,她照例带着一队亲兵在边境线附近巡视。
远远地,便看到一队凶神恶煞的北戎散兵游勇,围住了几个衣衫褴褛、看样子是逃难而来的黎国百姓。
凌飞雪本欲立刻上前驱散,目光却被难民前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穿着黎国文官服饰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斯文俊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柔弱。
他张开双臂,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难民护在身后,独自面对着那群手持弯刀、狞笑不断的北戎强盗。
让凌飞雪觉得有趣的是,这书生面对明晃晃的刀锋,脸上虽有惧色,却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试图跟那些根本不通教化的强盗“讲道理”。
“尔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可欺凌弱小?我乃黎国鸿胪寺少卿谢长霖!若伤我黎国子民,我黎国陛下定不……”他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絮絮叨叨,引经据典。
那模样,不知怎的,就让凌飞雪想起了某个同样爱在她耳边絮叨、试图用“规矩”“礼仪”来约束她的家伙。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勒住马,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想看看这个叫谢长霖的书生,能“以理服人”到什么地步。
北戎强盗显然听不懂他的之乎者也,更不耐烦他的絮叨,为首的一个狞笑一声,举起弯刀就朝着谢长霖砍去!
“啧,果然不行。”凌飞雪撇撇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一夹马腹,火红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冲出!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北戎强盗的手腕!
“啊!”强盗惨叫一声,弯刀“哐当”落地。
凌飞雪策马冲到近前,手中马鞭一甩,如同灵蛇出洞,卷住另一个想偷袭的北戎兵,直接将他甩飞出去!
她带来的亲兵也立刻跟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群散兵游勇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凌飞雪这才跳下马,走到惊魂未定的谢长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喂,书呆子,跟强盗讲道理,你脑子没坏掉吧?”
谢长霖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女,她逆着光,身姿挺拔,眉眼飞扬,如同壁画上走下的英武女神。
他脸颊微红,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拱手深深一揖:“在下黎国鸿胪寺少卿谢长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圣人云,仁者爱人,若能以理服之,化干戈为玉帛,岂不……”
“停停停!”凌飞雪赶紧摆手打断他,只觉得头疼,这人的唠叨功力,比起阿擒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长霖这才说明,他们是黎国派往庸国递交国书的使团,途中遭遇北戎溃兵袭击,与大部队失散了。
凌飞雪觉得这书生虽然迂腐得可爱,但勇气可嘉,便好人做到底,将他们护送回了北境大营,并派人联系上了黎国使团。
一来二去,因为谢长霖需要暂时留在北境等待与大部队汇合,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谢长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如果不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时候,与凌飞雪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他会给她讲黎国的风土人情,讲诗词歌赋,讲朝堂趣闻,也会耐心听她讲草原上的故事,听她抱怨练兵的辛苦,眼神温和而专注。
凌飞雪觉得,跟谢长霖相处很轻松,他像一阵温和的风,不像某个家伙,总是让她又气又……有点想。
她甩甩头,把那个月白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带着谢长霖去看北境壮丽的日落,谢长霖则会即兴赋诗一首,虽然凌飞雪大多听不太懂,但觉得挺好听。
谢长霖还会用随身携带的茶叶,为她泡一壶清茶,那滋味,不同于北境的奶茶,清淡回甘,别有一番风味。
日子仿佛又变得充实起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补了一些。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凌飞雪摸着枕头底下那块快要吃完的桂花糖,还是会怔怔出神。
平静的日子被骤然打破。
北戎大军压境,来势汹汹。边境烽火连天,战报雪片般飞入大营。
凌威将军率主力迎敌,凌飞雪也奉命率领一支精锐,迂回侧翼,意图奇袭北戎粮草。
然而,军情有误,她率领的这支队伍,陷入了北戎早有准备的重重包围!
喊杀震天,箭矢如雨。凌飞雪手持红缨枪,一身红衣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她如同不知疲倦的战神,枪出如龙,每一次挥刺都带走一条北戎兵的性命。
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腹背受敌,手臂也被流矢划伤,鲜血浸湿了衣袖。体力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咬紧牙关,脑海中闪过父亲威严又慈爱的脸,闪过北境辽阔的草原……最后,定格在一张昳丽却带着别扭神情的少年脸庞上。
“阿擒……”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就在她力竭,几乎要放弃抵抗的瞬间——
天际线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不同于北戎号角的凌厉号角声!
紧接着,如同银色的潮水漫过地平线,一支装备精良、杀气冲天的骑兵队伍,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撞入了北戎军的侧翼!
为首一人,身披亮银麒麟铠,头戴蟠龙银盔,坐下白马神骏异常,手持一杆亮银枪!
他冲在队伍的最前方,枪法凌厉精准,所过之处,北戎兵人仰马翻,如同波开浪裂!
那身影,那枪法,那在万军之中一往无前的气势……
凌飞雪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虽然银甲覆面,看不清容貌,但那熟悉的身形,那刻在骨子里的感觉……
不是那个本该远在上都的皇子宇文擎,又是谁?!
银甲白马的将领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望来。
即使隔着面具,凌飞雪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焦灼与坚定。
他看向有些怔忡的凌飞雪,那双总是带着矜持或恼怒的漂亮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飞雪!”
他的声音因为疾驰和激战而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我回来了!”
凌飞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看着他出现在这最危急关头的不可思议,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竟忘了身处何地。
梦境之外,温琼华看着这英雄救美、久别重逢的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谢大人,还有摄政王,这三人,还有这番过往?
温琼华的意识被缓缓抽离,她只听到梦境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属于凌飞雪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的低语:
“混蛋……算你来得及时…第323章月下的誓言与梦想
北戎的危机在宇文擎带来的援军和凌家军的合力反击下暂时解除。
当凌飞雪卸下染血的战甲,清洗干净,再次以那副明媚飒爽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第一时间就冲到了营帐。
宇文擎也已卸去银甲,换上了一身月白常服,正与凌威将军在帐中议事。
帐帘被猛地掀开,凌飞雪像团火一样卷了进来,无视了正在议事的父亲,径直冲到宇文擎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阿擒!可以啊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但是你那身银甲穿着,还挺好看!”
她语气里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赞赏,让宇文擎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暖意和……得意。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皇子的矜持,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军中历练,分内之事。”
凌威将军看着女儿这没大没小的样子,皱了皱眉,也不好呵斥,只轻咳了一声。
凌飞雪这才注意到父亲,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又黏回了宇文擎身上,叽叽喳喳地问着他怎么突然来了北境,那支骑兵是怎么回事等等。
宇文擎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虽依旧清冷,但比起对旁人,已是难得的温和。
他目光落在凌飞雪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眸子上,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褪去了少年的稚嫩,银甲之下是愈发挺拔的身姿和属于皇子的威仪,只是那双看向那人的眸子深处,潜藏着比少年时期更为炽热却也更为克制的情感。
谢长霖听闻凌飞雪安然归来,也急匆匆赶来探望。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见到凌威和宇文擎,礼仪周到地行礼。
“凌姑娘,你无恙否?那日听闻你被困,在下真是……”谢长霖看向凌飞雪,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
“我没事!好着呢!”凌飞雪爽朗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多亏了阿擒及时赶到!”
宇文擒看着凌飞雪与那个叫谢长霖的黎国书生熟稔地打招呼,看着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看着她接过他递来的、包装精致的黎国点心……
一股无名火就蹭蹭地往上冒,酸涩得如同生吞了一整颗未熟的青梅。
“凌将军,”宇文擎端着皇子的架子,面无表情地走到正在和谢长霖讨论边境民生的凌飞雪身边,声音冷淡,
“军务繁忙,怎好在此闲谈?”
凌飞雪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有些不悦,回头瞪他,
“仗都打完了,还不让人喘口气?阿擒你怎么比以前还啰嗦!”
一声“阿擒”,让宇文擎心头一跳,耳根微热,但看到她身边笑意温和的谢长霖,那点旖旎瞬间被酸意取代。
他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是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能让篝火熄灭。
谢长霖何等敏锐,早已察觉这位庸国皇子对凌飞雪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微微一笑,并不点破,反而愈发温文尔雅,与凌飞雪谈天说地,引经据典,展现出与宇文擎截然不同的风采。
于是,北境大营里开始上演诡异的“三人行”。
凌飞雪练兵,宇文擎必定“恰好”巡视到场,目光如影随形。
凌飞雪与谢长霖探讨黎国诗词,宇文擎便会“偶然”经过,状似无意地插入几句庸国兵法韬略,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
用膳时,宇文擎会“顺手”将凌飞雪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而谢长霖则会“恰好”带来她没尝过的黎国小吃。
两个出色的男子,一个清冷矜贵,暗戳戳地较劲;
一个温润如玉,春风化雨般体贴关怀。
偏偏被围在中间的凌飞雪,在军事上敏锐如鹰,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块木头。
她只觉得宇文擎回来后人变得怪怪的,总是冷着脸,而谢长霖依旧那么有趣博学。
她享受着朋友的陪伴,浑然不觉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温琼华在梦境中看得津津有味:哎呀,婆婆这迟钝的,跟块木头似的!公公这醋吃得,都快酸倒牙了!
这晚,凌飞雪拎着一壶烈酒,独自溜达到营地外的草坡上。
没想到,不一会儿,宇文擎和谢长霖竟不约而同地也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凌飞雪打破了沉默,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来了就坐下呗,看星星喝酒!”
于是便有了篝火旁围坐的这一幕。
几口烈酒下肚,气氛缓和了不少。
北境的夜空格外澄净,繁星如钻石般洒满天穹。
“真美啊,”凌飞雪仰头望着星空,眼神有些迷离,带着向往,
“小时候,我爹就常带我看星星,指给我看哪个是北辰星,说只要它在,北境的将士就不会迷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我的梦想,就是像凌家先祖那样,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身后的百姓。我要做庸国的‘玉面将军’,让北戎听到我的名字就闻风丧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宇文擎看着她,心跳如擂鼓。
这样的凌飞雪,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饮了一口酒,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我的梦想……”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有些可笑。身为皇子,本该一心争夺那个位置。可我有时会想,若有可能,我更愿做一名侠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不受这身份束缚。”
他望向遥远的星空,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随即又转为沉静,
“若不得不继承江山……那我便要竭尽全力,扫除积弊,任人唯贤,创造一个海晏河清、政治清明的盛世。让像北境这样的地方,不再有战火,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这是他第一次在凌飞雪面前吐露心声,不再是那个矜持别扭的皇子,而是一个有着自己抱负和烦恼的青年。
谢长霖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温和开口,他的目光清澈而真诚,
“在下没有二位这般宏大的志向。我只愿尽己所能,辅佐我主,成为一代能臣。若有可能,更希望促成黎国与庸国永世修好,开放互市,让两国百姓再无战乱之苦,可以自由往来,如同我们三人今夜一般,坐在一起,饮酒赏星。”
他的梦想朴实而温暖,带着文人特有的济世情怀。
三个身份、性格、梦想各异的年轻人,在这北境的星空下,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心底最真实的渴望与烦恼。
凌飞雪听得眼睛发亮,用力拍了拍谢长霖的肩膀,
“说得好!到时候你来庸国,我请你喝最好的马奶酒!”
她又看向宇文擎,笑得没心没肺,“阿擒,你要是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给我们北境多拨点军饷啊!”
宇文擎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中那点醋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与坚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
篝火噼啪作响,星河静谧流淌。
他们从吵吵闹闹的玩伴,在这一夜,真正成为了可以托付梦想与后背的知己。一种超越身份、超越男女之情的深厚友谊与信任,在月下悄然建立。
温琼华在梦境中感受着这份纯粹而珍贵的情谊,心中暖流涌动。
她看到了公婆年少时最美好的样子,也看到了命运转折前,那短暂却璀璨的宁静。
这月下的誓言与梦想,与后来分崩离析的结局对比,更显残第324章皆归你所有
北境的局势并未因一场胜利而彻底平息,暗地里的波涛更加汹涌。
宇文擎以皇子之尊亲临前线,虽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却也让他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这日,宇文擎只带着少数亲卫,前往一处刚收复的边境据点巡视安抚民心。
凌飞雪本欲同行,却被军务绊住。
临行前,她看着宇文擎翻身上马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喊了一句:“喂!阿擒!小心点!”
宇文擎勒住马,回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他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嗯”。
随即策马而去。
不知为何,在他离开后,她心中总是莫名地七上八下,练兵时都险些走神。
“真是……中了那家伙的毒了。”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最终还是放心不下,随意找了个借口,点了几个亲信,策马朝着宇文擎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的预感成了真。
还未抵达据点,便在一条偏僻的山谷外听到了兵刃交击之声和侍卫的怒喝!
凌飞雪心头一紧,猛地一夹马腹冲了过去,只见山谷内,宇文擎和他的亲卫正被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围攻!
对方武功路数诡异狠辣,显然是专业的杀手,宇文擎的亲卫已经倒下了大半,他本人手臂也被划伤,月白色的骑服染上了刺目的红,正凭借精妙的剑法苦苦支撑,但形势岌岌可危!
“阿擒!”凌飞雪目眦欲裂,想也没想,拔出腰间弯刀便冲入了战团!她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刀光凌厉,招招致命,瞬间便缓解了宇文擎的压力。
“飞雪!你怎么来了?危险!快走!”宇文擎看到她,先是一喜,随即大惊。
“少废话!专心对敌!”凌飞雪头也不回地喝道,与他背靠背迎敌。
两人的武功一刚一柔,却配合得异常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然而杀手人数众多,且个个不畏死,一番苦战下来,虽然将来敌尽数歼灭,但宇文擎为护住凌飞雪,后背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
“撑住!”凌飞雪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看着满地狼藉和受伤的亲卫,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她果断地撕下衣摆为他简单包扎止血,然后半扶半抱着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躲进了附近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大,阴暗潮湿,只有一丝微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透入。凌飞雪将宇文擎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他因失血和疼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干裂。
凌飞雪心急如焚,她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外翻,看着就触目惊心。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重新为他包扎。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触碰都极其专注,生怕弄疼了他。
“冷……”宇文擎无意识地呓语,身体微微发抖。
北境夜晚的山洞,寒意刺骨。凌飞雪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肌肤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凌飞雪的脸颊紧紧贴着他微凉的里衣,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却如同擂鼓。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害怕失去他。这种害怕,远超对朋友、对战友的担忧。
如果他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这个看似古板别扭的家伙,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扎了根,占据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重要位置。
“宇文擎……”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你不准有事!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有事,我……我以后天天去上都烦你!搅得你的东宫鸡犬不宁!”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威胁”,宇文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洞内昏暗,但他依旧能清晰地看到近在咫尺的、她写满担忧和害怕的脸庞。
“飞……雪……”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安心。“是我。”
凌飞雪看着他醒来,心中一喜,鼻子却有些发酸,“你吓死我了!”
宇文擎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和柔软触感,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他挣扎着想避开:“……于礼不合……你……”
“闭嘴!”凌飞雪凶巴巴地打断他,手臂箍得更紧,蛮横地道,
“什么礼不礼的!你现在是病人,我说了算!再乱动,伤口裂开我可不管你!”
她霸道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看着她为自己忙乱焦急的样子,宇文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握住了她忙碌的手。
“我没事……”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别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凌飞雪所有的不安。她回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难以掩饰的情愫,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洞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暧昧。
凌飞雪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他的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凌飞雪,”宇文擎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热度,“我……”
他的话未说完,但那双眼睛里汹涌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凌飞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如同万马奔腾。
她不是不懂,只是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可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在生死边缘徘徊之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她一直混沌的感情世界,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明。
原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那种看到他受伤时的心疼恐慌,那种想要永远保护他、陪伴他的冲动……就是喜欢。
她喜欢这个啰嗦、别扭、有时候很讨厌,却又会在危急时刻如同神兵天降,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耳根通红的皇子殿下。
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凌飞雪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或者说,是她本性中的那份“混不吝”和直接发挥了作用。
她猛地凑上前,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生涩却无比坚定的吻。
宇文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住,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肩头的伤痛仿佛都已感觉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个如同火焰般炽热、又如同月光般皎洁的女孩。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凌飞雪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着同样呼吸不稳的宇文擎,霸道地宣布:
“宇文擎,你听着,你是我凌飞雪救回来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归我管了!不准反悔!”
宇文擎看着她这副“山大王抢压寨夫君”的架势,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底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宠溺。
“好。都归你。”
从此,江山社稷,身家性命,喜怒哀乐,皆归你所第325章那女子额间的印记
北境的寒风似乎还萦绕在周身,但山洞内相拥的体温和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却像烙印般刻在凌飞雪的心头。
确认了自己对宇文擎的心意后,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心里头一次有了明确的、想要牢牢守护的人和事。
凌飞雪只觉得天更蓝了,草更绿了,连营地里那些粗犷汉子们的呼喝声都变得顺耳起来。
虽然那个别扭的皇子伤愈后,又恢复了那副矜持清冷的模样,但看向她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却骗不了人。
只是,这份私密的甜蜜,很快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
这日,凌飞雪正带着亲兵在靠近北戎的戈壁边缘巡逻,这是凌家军例行的防务,也顺带监察是否有北戎溃兵流窜至此。
烈日灼烤着黄沙,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回了紧急信号——发现小股人马活动的痕迹,还有……血迹!
凌飞雪心头一紧,立刻下令戒备,循着痕迹追去。
在几块巨大的风蚀岩后面,他们看到了惨烈的一幕:几具穿着黎国服饰的侍卫尸体倒在地上,死状极惨,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诡异香气。
“检查周围,看看有没有活口!”凌飞雪沉声下令,自己则翻身下马,仔细勘察现场。
她注意到,这些侍卫的伤口很是奇怪,不完全是北戎弯刀造成的,有些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岩石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将军!这里还有个活的!是个女子!”
凌飞雪立刻上前。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即使此刻鬓发散乱,衣衫破损,满身血污,也难掩其惊人的容貌和骨子里的贵气。
但她的情况很不好,气息微弱,眼神涣散,额间……赫然有一朵如同鲜血浸染、已然绽放的诡异花朵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仿佛有生命般,透着妖异的美感。
凌飞雪的心猛地一跳!这图案……她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你是谁?发生了什么?”凌飞雪蹲下身,试图与她沟通。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凌飞雪脸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秘……瞳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恨意。
秘瞳教!凌飞雪瞳孔骤缩!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一个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画面骤然闪现——年幼时,父亲凌威曾极其郑重地将这柄匕首交给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雪儿,此乃凌家信物,世代相传。记住,若他日见到额间有此‘魂印’绽放之人,便是凌家使命再现之时。吾族先祖,曾与此等邪术殊死抗争,护佑苍生。此责,在你我之肩!”
当时年纪尚小,只觉父亲小题大做,并未深想。
如今,亲眼目睹这惨状,凌飞雪才真正明白这“使命”二字的千钧之重!
温琼华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巨震!
凌家……竟然与这邪恶的秘瞳教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告诉……父王……报……”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那双美丽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手臂无力地垂下。
凌飞雪看着她额间那逐渐失去光泽的血花,心中巨震。
她命令亲兵妥善收敛女子的遗体和其他遇难者的尸骨。
在整理女子遗物时,他们找到了一支断裂的、镶嵌着宝石的箜篌琴弦,以及一枚能证明其身份的、属于黎国怀王府的玉佩!
怀王府的郡主!萧月华!
她看着手中那截箜篌断弦,能想象到那名为萧月华的女子,曾经拥有过怎样绚烂的爱情与人生,最终却凋零在这异国他乡的风沙之中,成为邪教阴谋的牺牲品。
这时,随行的军医来报,此女子,已有三个月身孕……
一股强烈的愤怒与责任感在凌飞雪胸中升腾!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在草原纵马、与宇文擎斗气的肆意少女了。她是凌飞雪,是凌家将门之后,她的肩上,扛着先祖的遗志,扛着阻止邪教、守护无辜的责任。
她将萧月华的遗物小心收好,对着那简陋的新坟深深一拜。
“安心去吧。你的仇,你的执念,我凌飞雪,接下了!”
她知道,必须尽快将这里的发现告诉宇文擎,告诉父亲。秘瞳教的威胁,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诡异!
然而,就在她准备撤离之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北戎士兵的呼喝!她被发现了!
凌飞雪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和红缨枪,迅速判断形势,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划破长空,并非射向她,而是射向了那队北戎士兵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在不远处响起:
“凌、飞、雪!你敢丢下我独自涉险?!”
凌飞雪猛地回头,只见风沙之中,宇文擎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马上,脸色因伤势未愈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眸子,却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以及……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烈情感。
他到底还是追来了!不顾伤势,不顾危险!
凌飞雪看着他,鼻尖忽然一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些许。前路未知,邪教凶险,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扬起下巴,冲他露出一个依旧张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依赖的笑容:
“啰嗦!来得正好!帮我揍他们第326章娇娇儿……你看看我
谢临渊如同一阵裹挟着雷霆的飓风冲回太子府时,整个归鸿苑内外一片死寂。
原本森严的守卫东倒西歪地昏迷在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诡异的异香尚未完全散尽。
他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逆流,浑身冰冷。
他甚至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是凭借着本能,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内殿紧闭的房门。
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心脏骤停。
温琼华安静地躺在软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她身上盖着锦被,姿态安然,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弧度,与周遭昏迷的侍从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而就在她的身旁,背对着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一身墨色长袍。虽然依旧消瘦,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气场。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得妖异的脸庞,眉眼狭长,唇色殷红,正是那个本该死在北戎的秘瞳教国师——巫源!
“你果然没死!”谢临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戾气,眼神猩红,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瞬间锁定了巫源。
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巫源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样子,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和诡异。
他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沉睡的温琼华。
“啧,太子殿下,稍安勿躁。”
巫源却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他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姿态,只是微微抬手,指向榻上的温琼华,
“你看,郡主殿下睡得多安稳。我若真有恶意,此刻她已是一具美丽的尸体了,不是吗?”
“睡一觉?”谢临渊几乎要气疯了,他一步步逼近,剑锋直指巫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迷晕我全府护卫,闯入内殿,你跟我说只是让她睡一觉?!巫源,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目光死死盯住温琼华,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尤其是那微凸的小腹,更是让他心胆俱裂。
巫源对他的杀气恍若未觉,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幽深的目光落在温琼华额间那若隐若现的印记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巫源摊了摊手,一副无辜又恶劣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让郡主殿下……暂时远离尘嚣,好好睡上一觉而已。毕竟,有些真相,需要绝对的宁静才能触及。”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温琼华额间那若隐若现的印记,
踱步向前,无视谢临渊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
“谢临渊,有些事情,选择权在你。是现在就不管不顾地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惊扰了她的安眠,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还是……耐心等待,等她自愿从‘梦’中归来,带回你我或许都想知道答案?”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谢临渊握紧的双拳骨节泛白,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他不敢赌,不敢拿琼华的安危赌一丝一毫!
“我么?”巫源的笑容越发深邃妖异,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温琼华,眼神复杂难辨,有狂热,有探究,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等郡主殿下醒来,你们自然就知晓了。记住,耐心……是美德。”
话音未落,巫源袖中突然掷出数颗弹丸,砰然炸开,浓郁呛人的紫色烟雾瞬间弥漫整个内殿,带着刺鼻的气味,阻挡了所有视线!
“咳咳!”谢临渊被烟雾所阻,心中大急,生怕巫源趁机对温琼华不利,不顾一切地挥散烟雾冲上前!
然而,烟雾散去,殿内哪里还有巫源的身影?
只有那诡异的香气尚未完全消散,以及……依旧静静沉睡的温琼华。
“琼华!娇娇儿!”谢临渊扑到榻前,长剑“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温琼华的鼻息。
呼吸平稳,体温正常。
可无论他如何轻声呼唤,甚至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榻上的人儿都毫无反应,依旧沉沉睡去,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被外界打扰的梦境。
这时,被外面动静惊动的白芷和萧玉卿也匆匆赶来,看到殿内情形都是大吃一惊。
“殿下!”
“表妹!”
谢临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白芷!萧玉卿!快!快来看看她!”
白芷和萧玉卿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为温琼华诊脉、检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谢临渊紧紧握着温琼华微凉的手,半跪在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那张平日里或冷戾或张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无助。
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看到心爱之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沉睡。
萧玉卿反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他与白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
“殿下,”萧玉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从脉象上看……表妹确实只是睡着了,身体并无中毒或受损的迹象,胎儿也很安稳。但是……”
“但是什么?!”谢临渊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但是……这睡眠状态极其诡异。”白芷接口道,语气严肃,“脉象沉静得异乎寻常,仿佛神魂被强行拖入了极深的梦境。寻常的呼唤、甚至轻微的刺激,恐怕都无法唤醒她。强行唤醒,或许……会伤及神智。”
无法唤醒?伤及神智?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临渊的心上。他看着温琼华恬静的睡颜,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跪倒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温琼华微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敢横刀立马的太子殿下,此刻却红了眼眶,挺拔的脊梁微微佝偻,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
“琼华……娇娇儿……你醒醒……看看我……别吓我……”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了她微凉的手背第327章非你不娶
温琼华的意识在梦境中沉浮,她感受到外界一股无尽的悲伤和汹涌的爱意,
但她醒不过来……
巫源将她拉入这梦境,绝不仅仅是让她旁观甜蜜,她必须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后来那般惨烈的结局。
一个晃神,梦中的时光倏忽而过。
北境大捷,皇子宇文擎亲临前线、力挽狂澜的事迹,连同他与凌家千金凌飞雪并肩作战、情投意合的传闻,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回了上都。
一时间,宇文擎风头无两,声望急剧攀升。
然而,这份荣耀与即将到来的美满,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神经。
其他成年皇子及其背后的母族、盘根错节的权臣世家,无法坐视一个本就深受皇帝喜爱、如今又即将与军功赫赫的凌家联姻的皇子崛起。
若凌家这柄国之利刃为宇文擎所用,那储君之位,还有他人的份吗?
于是,流言蜚语开始在上都的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中悄然传播。
“凌家女虽有功,然出身将门,性情粗野,不堪为皇家妇。”
“女子掌兵,已是不祥,若再入主东宫,恐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凌家功高震主,若再与皇子联姻,恐生不臣之心……”
甚至有人翻出凌家先祖与“邪教”斗争的模糊记载,影射凌家血脉不祥。
庸国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
他欣赏凌飞雪的才华与忠勇,数次公开褒奖她的军功,也曾私下对宇文擎感叹“此女有飞凤之姿”。
但作为帝王,他更需要权衡朝局稳定,需要考虑各方势力的平衡。面对雪片般飞来的、质疑和反对这门婚事的奏章,以及后宫妃嫔、宗室元老的“关切”,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并未立刻表态支持儿子。
面对汹涌的暗流,宇文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担当。
他不再是那个在北境会被凌飞雪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少年,而是在朝堂上沉稳应对、据理力争的成熟皇子。
他毫不避讳自己对凌飞雪的情意,
“儿臣心仪凌将军,非她不娶!若因儿臣之故,令功臣蒙尘,令忠良寒心,那儿臣宁愿舍弃这皇子身份,与飞雪归隐山林,也绝不负她!”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惊朝野。为了一个女子,竟愿舍弃皇子尊位?这是何等的决心!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凌飞雪,并未被困在上都的流言蜚语所束缚。
她没有用眼泪或辩解去回应那些污蔑,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功绩来说话。
她带领凌家军,以更加凌厉的姿态巡守边境,数次挫败北戎小股部队的骚扰,整治军务,安抚边民,其治军才能和爱兵如子的名声甚至在庸国朝堂上都传播开来。
部分以国事为重的老臣,开始对这位未来的皇子妃刮目相看,认为她并非徒有虚名,而是真正能匡扶社稷的奇女子,开始在暗中或公开表示支持。
宇文擎在上都,以皇子身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有理有据地驳斥那些针对凌家的不实之言,同时展现自己的政治才能与胸怀,争取更多中立派的支持。
凌飞雪在北境,以赫赫军功和人格魅力,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价值与力量,让那些诋毁她“德不配位”的言论不攻自破。
两人虽相隔千里,却心意相通,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上都那些魑魅魍魉,何足道哉!你且安心,北境有我!”
他们的感情,在这场现实与政治的考验中,非但没有被消磨,反而如同被烈火淬炼的真金,愈发璀璨坚定。
他们都在这场风雨中迅速成长,一个变得更加沉稳睿智,一个变得更加坚韧耀眼。
转机出现在一次北戎较大规模的犯边之中。
凌飞雪临危受命,协助其父凌威将军,以精妙的战术和过人的勇武,大破北戎主力,俘虏敌军大将,缴获物资无数。捷报传回上都,举朝震动。
这一次,凌飞雪的军功实实在在,无可指摘。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仅是宇文擎的良配,更是庸国的功臣!
那些反对的声音,在绝对的功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皇帝在御书房内,看着那份字字铿锵的捷报,又看了看站在下方、眼神坚定、气质愈发沉静雍容的儿子,终于释然。
不久后,一道明黄的圣旨颁下,昭告天下:
皇帝赐婚于皇四子宇文擎与北境守将凌威之女凌飞雪,择吉日完婚!
圣旨抵达北境大营的那一天,全军欢腾。
凌飞雪接过圣旨,望着南方的天空,脸上露出了灿烂如朝阳的笑容。
她策马奔上最高的草坡,对着上都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仿佛在说:“阿擒,我们赢了!”
而在上都的宇文擎,接到消息的瞬间,一向清冷的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他立刻提笔,写下只有两个字的信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
“等我第328章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大婚之日,上都万人空巷,红妆铺了十里,锣鼓喧天,旌旗招展。百姓们翘首以盼,都想一睹那位传奇的“玉面将军”穿上嫁衣的风采,以及他们英武不凡的太子殿下。
皇子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极尽奢华与荣耀。
凌飞雪身着凤冠霞帔,那如火的正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眉眼在精致妆容下,竟也显露出惊心动魄的英气与娇媚。
当她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身着大红吉服、身姿挺拔、容颜昳丽得令日月失色的新郎时,所有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宇文擎站在喜堂中央,看着他的新娘向他走来。那一刻,什么皇子威仪,什么朝堂权衡,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有那抹炽烈的红,只有盖头下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婚礼的流程庄重而繁琐。当礼官高喊“夫妻对拜”时,两人隔着珠帘与人群,深深对望一眼,然后郑重地弯下腰。那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在众多的宾客中,谢长霖穿着一身黎国使节的正式官服,安静地坐在席间。
看着高台上那对耀眼夺目的新人,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真诚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迅速被掩去的酸涩与释然。
仪式结束后,他寻了个机会,上前向新人道贺。
“宇文殿下,凌将军,恭喜二位,终成眷属。”他笑容温润,语气诚挚,递上一个锦盒,“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愿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锦盒里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玉佩,寓意美好。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代表着最纯洁的友谊和最深的祝福。
凌飞雪大方地接过,笑道:“书呆子,够意思啊!以后来庸国,酒管够!”
宇文擎也对他点了点头,虽然情敌的身份让他之前有些芥蒂,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宽容和对这份友情的珍视:“多谢谢大人。”
喧嚣散去,只剩下寝宫内满目鲜红和跳跃的烛火。
宇文擎小心翼翼地挑开凌飞雪的红盖头,露出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
烛光下,是他新娘明媚娇艳的脸庞,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在烛光下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羞意,美得让他心旌摇曳。
“飞雪……”他低声唤道,声音喑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凌飞雪看着他痴迷的眼神,脸颊微红,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爽利,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酒香的、大胆的吻:“笨蛋,现在总算彻底是我的人了吧?”
宇文低低一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融间,是压抑已久的深情与渴望。“是,我是你的。”
他吻着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负你。”
这一吻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所有热情。宇文擎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不再是在山洞时的试探与确认,而是充满了占有的欲望和无尽的爱恋。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汗水交织,喘息相闻。
他极尽温柔与缠绵,在她耳边一遍遍诉说着爱语与承诺;她则热情地回应着,将所有的信任与未来都交付于他。
婚后的生活,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宇文擎参与政务越发深入,时常在书房忙碌至深夜。凌飞雪虽为女子,却从不拘泥于后宅一方天地。
她常常陪伴在侧,为他研磨铺纸,红袖添香。
朝臣们渐渐发现,这位王妃殿下,绝非花瓶。
她的存在,非但没有让太子殿下耽于儿女私情,反而让他如虎添翼,决策更加精准有力。
那些曾经的非议,在事实面前渐渐消散。
而在私底下,他们更是恩爱逾常。
宇文擎会记得她所有的小喜好,会在她练武后亲手为她按摩放松,会笨拙地学着为她描眉,虽然常常画歪。
凌飞雪则会在他疲惫时,为他舞剑解乏,会陪他在月下对酌,会像小时候一样,偶尔“欺负”他一下,看他那副无奈又纵容的样子哈哈大笑。
不久后,一个更大的喜讯传来——凌飞雪有孕了!
宇文擎得知消息时,先是愣在原地,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当着宫人的面,一把将凌飞雪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吓得凌飞雪连连捶他:“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他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大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即将为人父的温柔光辉。
“飞雪……我们有孩子了……”他声音哽咽,将她紧紧搂住,仿佛拥住了全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
自此,宇文擎对凌飞雪的呵护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恨不得将她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
政务再忙,也必定抽时间陪她用膳,散步,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夜里更是常常醒来,确认她是否安好。
他对着她的肚子,絮絮叨叨地说话,畅想着孩子的模样,是像他多些,还是像飞雪多些,畅想着未来如何教导他文治武功。
凌飞雪虽然笑他紧张过度,但抚摸着微凸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逐渐活跃的小生命,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与幸福。
他们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巨大喜悦中,感情在共同的期待中愈发深厚浓烈。
站在梦境边缘的温琼华,看着这极致的美好与幸福,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动。
她看到了公婆最圆满的时刻,看到了爱情最动人的模样。
然而,正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幸福的顶点,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宁静的晚霞,绚烂至极,却也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风暴。
巫源让她看到这些,是想让她明白失去的美好有多么珍贵?
还是想告诉她,这美好之下,早已埋下了悲剧的种第329章舅舅?
太子府,归鸿苑。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已是温琼华沉睡的第三日。
谢临渊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寸步不离地守在温琼华的榻前。
他形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那双或凌厉或慵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空洞与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沉睡的人儿。
他紧紧握着温琼华微凉的手,时不时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祈求。
碧桃和流萤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更换着温水帕子,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白芷和萧玉卿日夜轮值守候,翻阅无数医典古籍,试图找出唤醒温琼华的方法,眉头从未舒展过。
外间,温瑞烦躁地来回踱步,几次想冲进去把谢临渊揪起来打一顿让他振作,都被沈砚死死拉住。
王琳儿眼睛红红的,抱着自己的重剑坐在门槛上,像只守护巢穴的小兽,谁靠近都瞪着一双兔子眼,“都怪我贪玩,那天我要是没出门,就不会让那个坏蛋……”
萧珏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唉声叹气,“琳姐儿,这不能怪你……”
连深居简出的摄政王宇文擎,也罕见地再三派人过来询问情况,送来了无数珍稀药材。
整个太子府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笼罩。
宇文瑾带着凌飞雨匆匆赶来了。
“哥哥!”宇文瑾看到谢临渊那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凌飞雨亦是眼圈通红,她走到榻边,看着沉睡的温琼华和憔悴不堪的谢临渊,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握住温琼华另一只手,哽咽道:“好孩子,怎么会这样……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谢临渊道:“渊儿,你别急,小姨……小姨带了个人来,他或许……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可能与琼华如今的状况有关。”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只见凌飞雨身后,一个穿着宽大黑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缓缓走上前。
他身形瘦弱,动作间带着一种长期隐匿生活养成的谨慎。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慢慢掀开了兜帽。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庞,
眉宇间与凌飞雨、甚至与画影图形上的凌飞雪都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深藏着难以磨灭的痛苦与坚韧。
凌飞雨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对谢临渊道:“渊儿,这是你的亲舅舅,凌家最小的儿子,我的弟弟——凌飞云。”
舅舅?凌飞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家当年不是……满门覆灭了吗?
温瑞、萧珏等人也震惊地看了过来。凌家旧案,一直是横亘在谢临渊身世中的一根毒刺,也是导致凌飞雪悲剧的重要原因之一!
凌飞云看着谢临渊,目光在他与凌飞雪极为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看到姐姐血脉延续的欣慰,更有忆起往事的无尽悲恸。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压抑而异常沙哑:
“像……真像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诉说的勇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谢临渊身上,一字一句,如同带着血泪:
“那时,太子声望正隆,姐姐又怀有身孕,凌家与东宫一体,权势滔天,惹了太多人的眼……他们构陷太子与北戎勾结,搜出了所谓的‘密信’和‘证物’,而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通敌证据’,就直接指向了我们凌家!指向了父亲执掌的凌家军!”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夜之间……太子被废,囚禁宗人府。凌府被围,抄家……男丁尽数斩首,女眷流放……凌家军被清洗、打散……血流成河……”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提起那场惨剧,凌飞云依旧痛得浑身发抖。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那……那舅舅您……”宇文瑾颤声问道,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地狱。
凌飞云缓缓睁开眼,眼中是死里逃生的苍凉,
“我……当时年纪最小,性子顽劣,那日正好偷溜出府,去城外军营找相熟的将士比武……躲过一劫。后来得知噩耗,是父亲昔日的一位忠心老部将,拼死将我打晕,伪装成尸体从乱葬岗救出……我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看向谢临渊,眼神悲痛而复杂:“姐姐……她当时即将临盆,不在上都,反而因此……逃过了最初的屠刀。但得知消息后……她……”
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家族顷刻覆灭,夫君被废囚禁,这样的打击对当时身怀六甲的凌飞雪是何等的毁灭性!
花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温瑞一拳砸在柱子上,萧珏狠狠啐了一口,王琳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连一向沉稳的萧玉卿和沈砚,也面色沉痛,拳头紧握。
谢临渊站在那里,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虽然早知道这段过往,但亲耳听到舅舅讲述这血淋淋的细节,想到母亲当年承受的痛苦与绝望,想到未曾谋面的外祖一家惨死……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猩红的目光猛地射向皇宫的方向!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凌飞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杀意,沉声道,
“这些年,我看着太子姐夫步步为营,成了摄政王,将那群陷害我们的人,尽数斩杀。报了仇,血了恨!但是有一桩事情,我始终不明……”
谢临渊一怔,“是何事?可与琼华此番情况有关?”
凌飞云看着沉睡中的温琼华,闭上眼,重重点了点头,
“丫头额间的印记……我在姐姐的额间,也见过…第330章你这个废物!
温琼华的梦境的光影扭曲、暗淡,最终定格在一处破败、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院落角落。
那是一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皮肤苍白,身形瘦弱,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旧衣裳。
此刻,几个年纪稍大、约莫十来岁、穿着粗布短打、一看就是武将家粗养出来的男孩,正围着他。
“就你这个病秧子还想练武?”
为首那个高壮男孩拿着一把粗糙的木剑,用力戳着小男孩瘦弱的肩膀,把他戳得踉跄后退,脸上满是鄙夷和嘲弄,“瞧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儿,拿得动真剑吗?”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跟着起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男孩脸上,
“就是!跟你那个练邪术的爹一副德行!听说你爹就是练那些歪门邪道,搞得家宅不宁,触怒了祖宗,族老们才把他驱逐出门的!要不是族长心地好,收留你们母子,你们早就饿死街头了!”
“废物!”另一个男孩恶狠狠地骂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杂面馒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故意手一松,让馒头掉在地上,又抬起沾满泥污的靴子,狠狠地踩了几脚,碾了碾,这才得意地指着那团污秽,
“肚子饿?来,给你吃啊!捡起来吃啊!”
小男孩看着地上那个被踩得不成样子、沾满泥土和草屑的馒头,小小的身体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娘亲也病倒在床上,浑身滚烫,不停地胡言乱语。他太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火烧一样。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屈辱。他颤抖着,伸出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手,一点点地、艰难地朝着那个脏污的馒头挪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泥土里,混合着灰尘,形成小小的泥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污秽时——
“喂!你们几个!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一个清脆娇俏、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声突然响起,如同划破阴霾的一道阳光。
那几个大男孩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劲装、马尾高束、年纪比他们稍大些的少女,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地瞪着他们。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人。
少女的容貌看不太真切,逆着光,只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如同火焰般的轮廓,但那股子天生的正义感和不容侵犯的气场,却瞬间镇住了那几个欺软怕硬的男孩。
“你、你!要你多管闲事!”高壮男孩色厉内荏地喊道。
少女却捡起地上的小树枝,不由分说地朝着那几个男孩抽了过去!
“哎哟!”
“谁啊!”
“快跑!是那个小魔星!”
那几个欺负人的男孩显然认得这小姑娘,知道她不好惹,顿时作鸟兽散。
少女哼了两声,这才走到那小男孩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烂的馒头,又看看小男孩脏兮兮的小脸和那双噙满泪水、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别吃那个了,脏了。”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小男孩冰冷的小手里,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爽朗和善意,“喏,拿着,去买点干净的吃的,别理那些坏家伙!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揍他们!”
小男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心里那几块还带着少女体温的、沉甸甸的银子,又抬头看向逆光中那张模糊却温暖的笑脸。
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他还想说什么,那少女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快回去吧”,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火红的、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小男孩的眼底。
小男孩紧紧攥着手里的银子,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
他用这些钱买了米粮和草药,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快步跑回那个破败得几乎不能称之为“家”的茅草屋。
“娘!娘!我买到吃的和药了!”他兴奋地喊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母亲的欣慰,而是更加疯狂的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妇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眼神涣散而狂乱。
看到小男孩进来,她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打掉他手中宝贵的米粮和药包!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你这个废物!”
妇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枯瘦的手指狠狠掐住小男孩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留下道道血痕,
“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学好了没有?!啊?!你是不是又偷懒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学不会,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她一边尖叫,一边抄起手边一根柴火棍,没头没脑地朝着小男孩瘦弱的身体抽打下去!
“娘!别打了!娘!我好疼!”小男孩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哀嚎,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那疯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这个废物!废物!!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学了这么久还没学好吗?!练!给我练!练不会不准吃!我们要报仇!要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去死!!”
疼痛如同雨点般落下,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母亲话语里的绝望与疯狂,是周围人“邪术”、“驱逐”、“废物”的鄙夷嘲讽,是那个红衣少女给予温暖后又迅速消失的背影……
他没再哭,也没有躲,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棍棒落在身上,很疼,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在那疯狂的殴打和诅咒声中,他低垂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
一丝悄然滋生的、对力量的疯狂渴望与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恨意。
温琼华看得心惊肉跳,这个孩子,好生眼熟……他是谁第331章血与火的一夜
温琼华的意识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撕心裂肺的绝望彻底淹没。
梦境的光影剧烈扭曲,最终定格在——上都,太子府。
夕阳的余晖如血,却映照不出半分暖意,只有遍地狼藉和触目惊心的猩红。
昔日繁华尊贵的太子府邸,此刻已沦为修罗场。
尸横遍地,有太子府忠心护卫的,有不明身份黑衣杀手的,还有……穿着宫廷禁卫服饰的!
昔日繁华的庭院,此刻被刀光剑影、垂死哀嚎和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所充斥。
宇文擎一身月白的蟒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他手持长剑,护在怀孕已近足月、行动不便的凌飞雪身前,如同困守孤城的猛兽,眼神猩红,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与绝望。
两人背靠着背,如同被困的猛虎,虽勇猛无比,但周围的敌人仿佛无穷无尽,且越来越多的高手加入战团。
宇文擒身上多处挂彩,最骇人的是双腿——数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生生洞穿了他的大腿,鲜血汩汩涌出,将他脚下的青石板染成暗红。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站立,每一次挥剑都牵动着腿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滑落。
“殿下!王妃!快走!我们顶住!”忠心耿耿的凌家军副统领姜月浑身是伤,嘶声力竭地喊道,带着残余的亲兵组成人墙,死死挡住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站在相对安全的廊下,尖利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喊杀声,清晰地传入宇文擎和残余护卫的耳中:
“奉陛下密旨!太子宇文擎,伙同凌家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陛下有令——杀无赦!一个不留!”
“阉贼敢尔!”宇文擎目眦欲裂,厉声怒喝,他深知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父皇病重,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铲除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和军功赫赫的凌家!
然而,圣旨已下,他们便从护卫东宫的忠臣,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
腹背受敌,援军无踪。眼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残存的护卫也是,兀自死战不退。
他猛地挥剑格开一支射向凌飞雪的冷箭,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因为动了胎气、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强忍痛苦的妻子,心如刀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敌人越来越多,他们撑不了多久!飞雪和孩子……
他猛地格开身前几名敌人的攻击,趁着间隙,转身看向一直护在凌飞雪身侧、同样浑身浴血的姜月,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托付。
“姜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夫人走!现在!从密道走!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殿下!”姜月目眦欲裂,想要拒绝。
“这是命令!”宇文擎厉声打断她,目光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凌飞雪那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飞雪……对不起……”他哑声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凌飞雪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美眸圆睁:“阿擒!不要!我们一起杀出去!”
然而,宇文擎没有再给她反对的机会。他运起最后的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凌飞雪的后颈!
“呃……”凌飞雪闷哼一声,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与破碎的绝望,软软地向后倒去。
宇文擎一把将她瘫软的身子抱住,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迅速将她拦腰抱起,冲向浑身是血却依旧坚守在最后的姜月。
“带她走!!!!”宇文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姜月!求你!带夫人离开!去北境!去找谢长霖!一定要保住她和孩子!!走啊!!!”
他如同回光返照的战神,拖着残破的双腿,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剑光如龙,气势如虹,竟一时将冲上来的敌人逼退数步!
姜月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咬碎银牙,背起昏迷的凌飞雪,在几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踉跄着冲向了密道入口……
宇文擎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柔软化为彻底的冰冷与疯狂。
他转身,面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长剑横于胸前,如同困守孤城的最后一位君王,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来啊!!!!”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妻儿的逃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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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颠簸,无尽的追杀。
马车在漆黑的夜色中疯狂颠簸,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车外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可闻的追兵马蹄声。车内,姜月紧紧抱着昏迷的凌飞雪,不停地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祈祷着能逃出生天。
剧烈的颠簸和内心的极度悲恸,终于惊动了腹中的胎儿。
“呃……啊!”凌飞雪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起来,身下涌出温热的液体。
“夫人!夫人您坚持住!”姜月又惊又急,她知道,孩子要提前出生了!在这逃亡的路上,前有未知的险阻,后有如狼似虎的追兵!
她别无选择,只能将凌飞雪放平在铺着简陋褥子的车厢地板上,凭借着过往的一点经验和强大的意志力,开始为她接生。
马车依旧在亡命奔驰,每一次颠簸都如同在凌飞雪身上施加酷刑。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死死咬住姜月塞到她嘴里的布条,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暴露行踪;昏迷时,则无意识地呢喃着
“阿擒……孩子……”
汗水、血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浸湿了姜月的手。昏暗的油灯下,凌飞雪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哇——!”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划破黑暗夜空的曙光,在颠簸狭窄的马车车厢内响起!
是一个男婴!他提前来到了这个充满险恶的世界!
姜月颤抖着手,用撕下的干净衣袍包裹住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凌飞雪汗湿的胸前。
凌飞雪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怀中那与她心爱之人眉眼相似的孩子,泪水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汹涌而出。
这是阿擒用命换来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未来的希望。
她亲了亲孩子冰凉的额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小小的字的玉佩,塞进孩子的襁褓中。
“渊……宇文渊……临渊……而不惧……”
她低声呢喃,眼神渐渐涣散,再次陷入昏迷。
马车依旧在亡命奔驰,载着刚刚诞生的希望,也载着沉甸甸的血海深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那片已成修罗场的太子府,冲天的火光,映照着那道最终力竭、被无数刀剑加身,却依旧倔强挺立的银色身影……
温琼华在梦境中,感受着这极致的悲壮与新生的希望,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血与火的一夜,改变了太多人的命第332章宿命之敌
太子府,归鸿苑内。
凌飞云他看着榻上沉睡的温琼华,又看向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外甥谢临渊,以及周围那些充满担忧与疑问的面孔,知道是时候将凌家最深沉的秘密,公之于众了。
“当年太子府之事……”凌飞云的声音干涩,带着沉痛的回忆,
“绝不仅仅是政斗!渊儿,你想想,太子殿下当时声望正隆,陛下虽偶有猜忌,但绝无可能毫无预兆地突然下此毒手!而且,当时攻讦太子的证据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这绝非宇文擎那几个兄弟能轻易办到的事!更不可能将太子府和凌家军中的精锐……屠戮得那般彻底!”
他顿了顿,呼吸因激动而有些急促,
“更重要的是,当时派驻在太子府的护卫,皆是从北境凌家军中千里挑一的百战老兵,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他们或许会因寡不敌众而战死,但绝不可能像案卷上记载的那般……‘不堪一击’!”
谢临渊瞳孔骤缩!
他一直知道当年是冤案,却从未在细节上深思至此!经舅舅一提,确实疑点重重!
那些跟随母亲出生入死的凌家军精锐,怎会如此轻易被所谓的“禁军”剿杀?
“那是因为……”凌飞云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出手的,根本不止是禁军!还有……秘瞳教!”
秘瞳教!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阴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温瑞猛地站起身:“又是他们?!”
萧玉卿眉头紧锁:“秘瞳教为何要插手庸国内斗?甚至不惜帮助那些皇子构陷太子和凌家?”
凌飞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嘲讽的笑容:
“渊儿,还有诸位……你们可知,为何我凌家,宁可扎根在那苦寒的北境,若非姐姐大婚和生产这等天大的喜事,父兄们甚至轻易不会回京?”
众人屏息,连沉浸在悲伤与焦虑中的谢临渊也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舅舅。
这确实奇怪,以凌家的军功和地位,完全可以在上都享受尊荣。
“那是为何……”沈砚忍不住问道。
凌飞云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因为……我们凌家,与那秘瞳教,本就是……宿命之敌!甚至可以说,秘瞳教的起源,就与我们凌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什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温瑞、萧珏等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沉稳的沈砚和萧玉卿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宇文瑾更是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
凌飞云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缓缓道出了那个被凌家刻意掩埋了数百年的惊人真相:
“因为……我们要守护一件东西,更要……远离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看守一个……由我们凌家亲手放出的恶魔!”凌飞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悔恨,
“秘瞳教的第一任教主……并非凭空出现。他,本是我凌家数百年前的一个……旁支子弟。”
!!!
满座皆惊,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凌家从先祖起,就世代秘密守护着一卷古老的卷轴。”凌飞云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先祖遗训,此卷轴乃‘致邪之物’,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也伴随着巨大的诅咒与灾难。凌家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确保它永不现世,不被任何心术不正之人得到。”
“然而,人心难测。那个旁支子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卷轴的存在,竟利欲熏心,偷偷潜入禁地,盗阅并修习了上面的……邪术!”
凌飞云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与耻辱,“家主发现时,为时已晚,那人已被邪术侵蚀心智,为了不让邪术祸乱天下,家主联合族中高手,设计将其擒获。对外宣称是因其行为不端,逐出家门,实则……是动用了家族最严厉的刑罚,将其秘密处死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这段尘封的家族丑闻,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家主念及其年幼的儿子和寡母无辜,并未祸及他们,仍允许他们留在族中生活。”凌飞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与沉重,“可谁知,就在此事风波渐渐平息后不久,那一对母子,竟在一夜之间……神秘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凌飞云扫过在场每一张震惊的脸:
“家族曾秘密搜寻多年,一无所获。只能将此事封存,引以为戒。而那位老家主,也因此事心怀愧疚与不安,最终自请,守卫荒凉的北境,一生驻扎边关,既是为国戍边,也未尝没有……远离是非,躲避可能到来的报复。”
“若非后来姐姐与太子殿下成婚,诞育子嗣这等天大的喜事,我们这一支,恐怕终生都不会再踏足京城这是非之地。”凌飞云的语气充满了宿命的嘲讽。
花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跨越数百年的家族秘辛惊呆了!
凌家……竟然是秘瞳教起源的受害者兼看守者?!
那个失踪的寡妇和幼子……难道就是……
“舅舅突然提及此事,”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莫不是因为……当年太子府的灭门惨案,与这逃走的秘瞳教余孽……有关?”
凌飞云重重地点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确认:“不错!我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十几年,耗费无数心血,才终于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当年攻破太子府,以诡异手段残杀我凌家军精锐的,绝非普通军队!那些手法,那些能让人瞬间丧失战力、甚至自相残杀的诡异现象……都与家族古老手札中记载的、秘瞳教邪术的效果,一般无二!”
他猛地看向沉睡的温琼华,尤其是她额间那若隐若现的印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蛰伏多年,卷土重来!陷害太子,覆灭凌家,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报复…第333章他们想要……我们的孩子……
“他真正觊觎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权力或是那卷轴本身!最终的目标,一直是……凌家最纯粹的血脉!”
凌飞云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血……血脉?”
谢临渊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握着温琼华的手猛地收紧,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爱妻,她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继承了凌飞雪血脉的……孩子!
“他们想要……我们的孩子……”
“没错……而且,是越纯粹、越强大的凌家血脉……我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凌家残存古籍,结合姐姐当年零星透露和我的调查,终于拼凑出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为什么是孩子?”温瑞急声问道,
“因为初生的婴孩,血脉最为纯净,未曾被世俗浊气污染,体内蕴含的先天之气也最为充沛。”
萧玉卿沉声接口,从医理角度解释道,
“对于那种追求极致力量、甚至可能涉及生命本质的邪恶仪式而言,这样的‘容器’,无疑是……最完美的。”
凌飞云重重地点头,肯定了萧玉卿的推测:
“正是如此!古籍中隐晦提及,‘圣印’是资格的证明,而‘圣婴’之灵与血,才是点燃仪式、撬动力量的……关键!”
“凌家作为卷轴的原始守护者,血脉本就特殊,渊儿,你继承了姐姐最纯粹的血脉,所以你的孩子……”
他转向谢临渊,眼中是沉痛的了然:
“现在你明白了吗,渊儿?当年他们选择在姐姐临产之际发难,不仅仅是为了扳倒太子和凌家,更是为了……抢夺那个即将出生的、拥有最纯粹凌家血脉的孩子!也就是……你!”
谢临渊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
他明白了!他终于全明白了!
为什么巫源,或者说秘瞳教,会对琼华如此“特殊关照”,
既下毒试探,又暗中“保护”,甚至不惜动用“魂引香”将她拖入梦境!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幸存是侥幸,是母亲和姜嬷嬷拼死护佑的结果。
却从未想过,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本身就是一场巨大阴谋的核心目标!
凌飞云眼中充满了悲愤与后怕:“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姐姐怀着你的时候,北境就屡有异动,只是我们当时都以为是寻常的边境摩擦……直到姐姐临产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针对性极强的袭击……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秘瞳教精心策划的、为了抢夺或毁灭凌家最纯粹继承人的行动!
“只差一步……”凌飞云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他们想一石二鸟!既推倒了太子,又铲除了我们凌家最后的血脉,还能得到那个他们等待了多年的、最完美的‘祭品’!只是他们没想到,姐夫他他悍不畏死,姐姐又如此刚烈,竟能在那种绝境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保下了你!”
而如今,历史仿佛正在重演!
温琼华,凌飞雪唯一的儿媳,她腹中的孩子,同样继承了凌家的血脉!
而且,因为谢临渊是凌飞雪的直系血脉,这个孩子血脉的纯度,或许……更胜一筹!
萧玉卿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作为医者,立刻想到了关键:
“如此说来……他们对表妹下手,一方面是因为她额间因缘际会形成的‘圣印’可能与仪式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她腹中这个继承了凌家最纯粹血脉,同时又可能因父母双方的特殊性而拥有未知潜力的……胎儿!”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所以他们之前对郡主的种种手段,下毒、构陷、甚至可能包括那些诡异的梦境……或许都是一种……‘筛选’?或者‘催化’?他们在确认和等待最适合的时机?”
巫源潜伏在侧,处心积虑,用“魂引香”影响温琼华,让她陷入沉睡,窥探过往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最终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在她生产之时,夺走这个孩子!
“他们等的……就是孩子出世的那一刻!”凌飞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道,目光忧惧地看向温琼华,
“琼华丫头现在的沉睡,恐怕……恐怕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巫源想在她最无防备、与胎儿联系最紧密的时候做什么?”
这个推断,让整个归鸿苑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无尽的愤怒、蚀骨的心疼、以及身为父亲却无法保护妻儿的无力感,如同三条毒蛇,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的娇娇儿,他视若性命的孩子……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别人阴谋算计的核心!
是别人眼中用以达成邪恶目的的“药材”!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悲伤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如同实质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了滔天怒意、冰冷杀意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妻儿的决绝!
他轻轻抚摸着温琼华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立誓:
“谁也别想……再动我的妻儿一根头发。”
“我必倾尽所有,穷尽碧落黄泉,也要将其……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他轻轻抚摸着温琼华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羽毛,声音却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我谢临渊的孩子,岂是这群魑魅魍魉可以觊觎的?”
“想要我的妻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凌飞云身上:
“舅舅,您刚才说,那卷原始卷轴,在凌家祖宅?”
“是。”凌飞云肯定地点头,
“姐姐留下的线索,指向祖宅的禁地。那里有先祖设下的机关,只有凌家直系血脉,并且……可能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开启。”
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秘瞳教如此执着于凌家血脉,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孩子,那卷轴本身,或许也需要凌家血脉才能彻底掌控或开启。
“好。”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拿回属于凌家的东西。”
“去终结这百年的宿怨。”
“去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一个,揪出来,碾死。”
一直沉睡的温琼华,似乎感应到了这极致的情绪波动,她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梦境中,也感受到了那来自现实世界的、滔天的愤怒与刻骨的守第334章生死托孤
谢临渊紧拥着沉睡的温琼华,那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如同实质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喉咙。
而与此同时,温琼华被拖入梦境的深处……
一处隐蔽的山间猎户小屋,潮湿、简陋,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追杀与血腥。
凌飞雪脸色苍白如纸,怀中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小的婴孩。
温琼华看得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个婴孩,就是她的夫君啊。她内心一片柔软,但仔细一看……
夫君眼下那颗红色的泪痣呢?
莫非是太小了,还没显现?
而姜月守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担忧。
凌飞雪低头,看着怀中婴儿恬静的睡颜,那小小的眉眼,依稀已经有了宇文擎的影子。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追兵不会放弃,上都已是龙潭虎穴,她若带着孩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孩子必死无疑。
而她,也必须回去,那里有她生死未卜的夫君,有需要她支撑的门庭,更有她必须去查清的真相!
就在这时,小屋外传来声响。姜月谨慎地确认后,将一个人引了进来。
来人一身风尘,面容俊雅,正是本该早已返回黎国的谢长霖!
他显然是得知了变故,不顾风险地寻来了。
“飞雪!”谢长霖看到凌飞雪那副虚弱憔悴的模样,再看到她怀中幼小的婴儿,五内俱焚,“飞雪……对不起……我、我来晚了……”
凌飞雪抬起头,强撑着,抱着孩子,“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飞雪!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谢长霖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欲扶。
“长霖!我求你!带渊儿走!带他离开庸国,回黎国去!”
她将怀中的婴儿,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如同递出自己剜出的心脏,颤抖着推向谢长霖。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此番祸事,背后牵扯巨大,远非寻常党争。上都已成死地,我若带着他,我们母子绝无生路!”
“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她的声音哽咽破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带着血丝:
“若我……若我能查明真相,平息此事,必当亲赴黎国接他归来。若我……回不来……”
她顿了顿,巨大的悲伤几乎要将她击垮,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将他视如己出,让他隐姓埋名,平安长大……不必告诉他身世,只愿他……一世安稳。”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在绝境中能为自己孩子谋划的、最后的生路。
放弃陪伴,放弃相认,只求……
他活着!
谢长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如同烈日般耀眼的挚友,如今却被命运摧折至此,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哀求,他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明白这个托付有多么沉重,也明白应下此事,将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承接某种神圣的使命般,接过了那个尚在襁褓中、对他未来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儿。
“飞雪……”谢长霖的声音哽咽,他看着凌飞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承诺,
“我谢长霖在此对天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护此子周全!他在,我在!我会待他如亲生,教他诗书道理,护他平安喜乐!
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接他!”
他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辞藻,但这朴素的誓言,却重于泰山。
凌飞雪看着好友眼中坚定的光芒,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再多看孩子一眼,生怕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绝就会彻底崩溃。
“走!快走!”她背对着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喊道。
谢长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颤抖的背影,不再迟疑,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在死士的护送下,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母子分离,挚友远走。
那一刻的痛,蚀骨灼心。
凌飞雪瘫软在地,无声地恸哭,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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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孩子后,凌飞雪擦干眼泪,重新挺直了脊梁。
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掩盖了容貌,在姜月等少数忠心旧部的掩护下,历经艰险,终于再次潜回了那座吞噬了她一切幸福的上都城,回到她另一个需要她的人身边。
然而,她面对的,是比离开时更加残酷的现实。
昔日的太子府已被查封。
对方似乎是想刻意折辱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将他圈禁在一处偏僻破败的皇家别院里,形同废人。
当凌飞雪终于找到那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心如刀割。
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破败。
一个身影蜷缩在廊下的阴影里,坐在一张简陋的木质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曾经昳丽风华的脸庞瘦削凹陷,布满胡茬,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没有任何焦点。
最刺眼的是他那双无力垂落的腿——那是为了给她和孩子争取生机,而被乱箭射穿、彻底废掉的双腿!
昔日那个矜贵清冷、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如今跌落泥潭,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一个连行动都无法自理的残废。
“阿擒……”
凌飞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宇文擎仿佛没有听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是一片死寂的灰烬里。
凌飞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痛苦、屈辱和抗拒的情绪。
“滚。”
他吐出沙哑破碎的一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凌飞雪的手僵在半空,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但她只是固执地、轻轻地握住了他冰冷而布满薄茧的手。
“我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从那天起,凌飞雪就留在了这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她默默地收拾着破败的院落,亲自为他清洗、换药,处理那狰狞的伤口。
她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从云端跌落的巨大心理落差。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女,而是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沉静而坚韧。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依靠,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她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家”。
夜里,当他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喘息时,她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声在他耳边重复,
“阿擒,别怕,我在。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坚韧与忠贞,如同黑暗中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烛火,温暖着这片冰冷的泥潭,也一点点地,试图融化宇文擎心中那冻结的寒冰。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锦绣荣华,只有残破的庭院,无尽的汤药,相互舔舐的伤口,以及在那绝望废墟之上,用爱与坚韧一点点重建的、微小却顽强的希望。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而艰辛的相守中,一天天过去。
凌飞雪一边照顾着宇文擎,一边利用旧部暗中传递的零星消息,试图拼凑太子府惨案的真相,她隐隐感觉到,背后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控一切。
然而,就在这看似凝固的、压抑的平静生活中,凌飞雪敏锐地发现,宇文擎最近……有些奇怪。
他发呆的时间似乎更长了,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全然的死寂,更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有时,她深夜醒来,会发现他并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什么,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模糊的字眼。
有一次,她甚至在他换下来的旧衣内侧,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他们这里任何东西的……
暗红色粉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本能感到不适的诡异气息。
一丝不安,如同细小的毒蛇,悄然钻入了凌飞雪的心底。
阿擒他……到底在做什第335章宿命可轮回
归鸿苑内,气氛凝重而决绝。
谢临渊轻轻将温琼华放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与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厉杀气格格不入。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珍重颤抖的吻,低语如誓,
“等我回来,娇娇儿。”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迅速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属于暗影阁主的果决与冷肃: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巫源的目标是孩子,琼华昏迷不醒必然与此有关。凌家祖宅或许藏有关于那卷轴和秘瞳教的关键线索,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琳姐儿,阿珏,二哥,白芷,琼华就拜托你们了。务必守好这里,寸步不离!”
王琳儿立刻挺起胸膛,挥舞着拳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谢大哥你放心!我这次再也不贪玩了!一定寸步不离的护好琼华姐姐,琳姐儿说到做到!”
萧珏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临渊哥哥,你放心!我虽然武功不行,但这条命还是有点用的!我萧珏对天发誓,我……我豁出命也护她周全!”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哽,显然是真情流露。
温瑞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眼神沉痛而坚定:“妹夫,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们!一定要找到救醒妹妹的法子!还有……保护好自己!”他知道此去凶险,但为了妹妹,他们没有退路。
白芷无需多言,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药囊和银针,用行动表明了她的决心。
宇文瑾焦急道:“哥哥,我这就去找父王,让他多派些精锐侍卫过来……”
“不必了,瑾儿。”
谢临渊却抬手阻止,他眼眸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府外的守卫,我已让萧玹暗中调动凌雪卫布防,他们比宫里的侍卫更可靠。眼下……还是不要过多惊动父王那边的人为好……”
他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如今局势未明,他不能完全将后背交给任何人,哪怕是那位看似维护他的摄政王父亲。
宇文瑾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咬着唇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谢临渊目光坚定,“舅舅,瑾儿,沈大人,表哥,墨影,随我前往京郊凌家祖宅!其他人,留守太子府,一切小心!”
“是!”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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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凌家祖宅
凌家祖宅坐落于上都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看似寻常却实则暗合风水之势的所在。
谢临渊一行人快马加鞭,抵达之时已是午后。
祖宅常年无人居住,已然破败不堪,但能从这残存的恢弘中,看出曾经的风华。
众人无心欣赏,在凌飞云的带领下,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位于祖宅最深处的、世代只有家主才能进入的“守密堂”。
守密堂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古朴无华,却透着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大门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与那柄匕首上诡异花纹,只是这里的纹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凌飞云站在门前,神色凝重。
他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这是凌家血脉才能开启的禁制。
鲜血滴入,凹槽微微泛起红光,门上那些诡异的花纹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片刻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尘封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诡异能量波动,从门内涌出。
谢临渊握紧了拳,眼神锐利。沈砚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宇文瑾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谢临渊的衣袖。墨影则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最前面。
秘密,就在眼前。
凌飞云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象征着凌家数百年宿命与守护的黑暗之中。谢临渊等人紧随其后。
守密堂内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着的几颗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堂内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古老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竹简、兽皮卷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气息。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正中央一座石台上供奉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古老卷轴。
只有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那雕像雕刻的是一个女子,身着古老的服饰,面容绝美,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又仿佛看透世事的苍凉。
而最让人心神剧震的是——她的额间,赫然雕刻着一朵与温琼华、与萧月华额间印记同源,却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绽放的花朵!
在雕像下方,石台上刻着一行古老的、几乎与雕像同样岁月的文字:
【血脉为引,宿命可轮回第336章还有下半句?
聚焦在
“看!这……下面还有字!”宇文瑾眼尖,石台下方被一个精巧机关遮挡住的、明显是那行至关重要的文字下半部分。
凌飞云上前,试图用蛮力推开或抬起那石片,但那石片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石台融为一体。
沈砚和墨影也上前帮忙,甚至动用了内力,那机关依旧稳如泰山。
“看来,这机关并非靠外力能破解。”萧玉卿观察片刻,清俊的脸上带着医者的细致。
他目光扫过石台侧面,忽然定格在一处,“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台侧面,靠近底座的位置,有一个与之前大门上那个凹槽几乎一模一样的血槽,只是更小,更不起眼。
“莫非……和开门时一样,需要凌家血脉才能开启?”宇文瑾猜测道,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凌飞云神色凝重,没有说话,直接再次割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凹槽。
血液滴入,凹槽毫无反应,那阻挡视线的石片依旧牢牢覆盖着下方的字迹。
“我来试试!我也是凌家人!”宇文瑾上前,毫不犹豫地也刺破手指,滴入鲜血。
依旧……毫无动静。
气氛更加凝重了。
两个拥有凌家直系血脉的人都无法开启,这机关究竟是怎么打开?
谢临渊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座神女雕像上。
岁月侵蚀,雕像的面容确实已然模糊不清,但……总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脏被揪紧的熟悉感。
他脑海中闪过母亲凌飞雪那幅仅存的、模糊的画像,又闪过温琼华沉睡时恬静柔美的脸庞……一种荒谬又惊人的猜想……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悸动,上前一步,
“让我试试吧。”
“哥哥?”宇文瑾有些担忧,
凌飞云也看向他,眼神复杂,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阻止。
谢临渊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利落地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覆上那个血槽。
与凌飞云和宇文瑾滴血时完全不同!
就在他的鲜血涌入凹槽的刹那,整个守密堂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骤然光芒大盛,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石台上那个阻挡字迹的机关,发出一阵“咔哒”的轻响,那块刻满符文的石片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终于露出了被遮盖的下半句文字!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凝神细看——
【血脉为引,宿命可轮回。】
【然,天不仁,则以万灵为祭,疫疠横行,饿殍盈野,尸山血海,亦可强启轮回,逆天改命。】
这后半句古文,字字狰狞,透着一股邪异血腥之气!
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果天道不仁,不愿意以正统血脉为引子开启这所谓的轮回之门,那么还有一种更残酷、更逆天的方法,
用大规模的瘟疫或者天灾,造成无数人死亡,用这滔天的死气和无数的生灵作为祭品,强行开启!
“万灵为祭……尸山血海……”宇文瑾脸色煞白,喃喃重复着,身体都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邪法?!要用瘟疫、天灾,死无数的人……来祭祀?才能强行开启什么……轮回?”
沈砚面色沉郁,袖中的手紧紧握起:“这已非寻常邪术,简直是罔顾人伦,涂炭生灵!”
凌飞云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晃动:“原来……原来他们寻找拥有凌家纯粹血脉的‘圣女’,是为了最正统、代价最小的‘血脉为引’。若不得,他们便不惜……制造瘟疫天灾,用无数人的性命来填!”
这就是秘瞳教真正的底牌和最终计划!他们不仅要温琼华和孩子,若事不可为,他们宁愿拉上无数无辜之人陪葬!
就在众人被这残酷真相震撼得心神俱颤之际——
一阵清晰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守密堂入口处的阴影中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这声音响起得毫无征兆,以在场谢临渊、墨影等人的武功,之前竟无一人察觉到此地还有他人!
“谁?!”墨影反应最快,身形一闪已挡在谢临渊身前,短刃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他们进来时明明检查过,此处绝无他人!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竟然能瞒过他们所有人的感知!
黑暗中,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借着满室华光,露出了他的面容。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乡间老翁。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此刻正复杂地、带着无尽愧疚地,直直望向谢临渊。
竟然是……医仙薛忘忧?!
他不是被秘瞳教控制,后来被救出后,一直留在黎国大营为他们调理身体,并提供了前往庸国的线索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薛神医?”萧玉卿惊疑不定地开口,“您怎么会……”
薛忘忧没有看萧玉卿,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谢临渊身上。在众人警惕、疑惑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上前,无视了墨影指向他的剑尖,在距离谢临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医仙,竟对着谢临渊,缓缓地、郑重地,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老奴……凌崇,拜见家主!”
他顿了顿,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老泪纵横:
“老奴……对不住您第337章尘封的往事
谢临渊眸中锐光一闪,周身的气息更加冷冽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凌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家主?”
“对不住?”他重复着,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凌老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来说清楚。”
凌崇缓缓直起身,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明亮的珠光下显得愈发深刻,那双和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属于“凌崇”的、历经沧桑的痛苦与愧疚。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临渊的质问,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梦魇,声音沙哑地开启了另一段尘封的过往。
“当年……老家主……英明一世,并非毫无后手。”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腥风血雨,
“凌家军明面上被污蔑、被清缴,但真正的核心精锐,老家主早已暗中交付给了飞雪将军……就是少主您如今执掌的,凌雪卫。”
这一点,谢临渊在北戎时已然知晓,他微微颔首,示意凌崇继续。
凌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然而,就在飞雪将军凭借凌雪卫,全力清剿秘瞳教余孽,眼看就要将其主力逼入绝境之时……一件诡异而惨烈的事情发生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才缓缓吐出那两个字:“瘟疫。”
“一场规模不小,却来得极其蹊跷的瘟疫,同时在那庸国北境与北戎接壤的几处城镇、部落爆发。染病者高烧不退,浑身浮现诡异黑斑,不过旬日便……尸横遍野,死者无数,十室九空,景象……宛如人间地狱。”
“什么?!”
宇文瑾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从未听父王,甚至任何史册记载提起过?”
凌飞云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是同样的困惑与凝重:“我也从未听闻。若真有如此惨事,凌家纵然当时处境艰难,也不可能全无记载或口传。”
凌崇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讽刺的笑容,
“公主殿下,飞云少爷……那段太过惨烈、太过肮脏的过往,那些被刻意抹去、被权势埋葬的尸骨,怎么会轻易让世人知晓?秘瞳教需要的是‘祭品’带来的力量,却不是想让自己的恶行暴露于阳光之下。当时各方势力博弈,谁又愿意承认自己境内发生了如此失控且诡异的灾难?掩盖,成了心照不宣的选择。”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联想到了石台上那后半句血腥的刻文——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变冷的声音。
他盯着凌崇,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
“所以……当年秘瞳教,在无法轻易得到拥有纯粹凌家血脉的情况下,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他们……最终还是动用了这最邪恶、最逆天的方式?用那场瘟疫造成的无数死者,强行进行了‘祭祀’?”
凌崇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老泪纵横,他重重地点了头:
“是……虽然老奴当时未能查到最直接的证据,但时间、地点、瘟疫的诡异特性,以及……以及在那场瘟疫之后,秘瞳教残余势力仿佛得到了喘息之机,甚至某种力量的加持,再次活跃起来……这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夜明珠光华流转的微响。
用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作为祭品,强行开启所谓的“轮回之门”?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何等的天地不容!
谢临渊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
“那后来呢?我母亲……她当时,知不知道这件事?她……”
他无法想象,当时的母亲,在得知对方竟动用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时,会是何等的心情!
愤怒?绝望?还是……以身犯险?
凌崇的眼泪终于滚落,他望着谢临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悔和哀伤:
“飞雪将军……她,她应该是有所察觉的。那场瘟疫之后,她像是疯了一样,更加不顾性命地追击秘瞳教众。老奴……老奴当时奉命潜伏,伪装身份,试图从医道入手,查清瘟疫根源和解法,未能时刻追随将军左右……”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直到后来,将军她……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关于秘瞳教那个未完成的‘仪式’,关于……关于那个被他们用以启动祭祀的‘关键’。她留下口信,说要去北戎王庭寻找一件东西,一件或许能彻底破坏他们计划,或者……能保护她的孩儿……”
凌崇的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然后……她就孤身一人,深入北戎,从此……再无音讯。”
“老奴无能!老奴辜负了老家主的托付!没能保护好将军!甚至……甚至连她最后去寻找的是什么,为何非要孤身犯险,都未能查清!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凌家啊!”
凌崇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凌飞雪,她最终遭遇了什么?那所谓的“关键之物”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伴随着沉重的历史与血腥的真相,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渊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姿在珠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杀意,是痛楚,是明悟,更是坚不可摧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那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承载着凌家沉重宿命的烙印。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冽:
“所以,秘瞳教如今卷土重来,再次盯上琼华,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是‘圣女’,更因为……他们需要完成当年那场以瘟疫为祭,却可能因我母亲的干预而未能彻底完成的‘轮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刃,
“而这一次,他们休想第338章他不应,我只好亲自来找姐姐了
日子在压抑与坚韧的拉扯中缓慢流淌。
凌飞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宇文擎身上那股日益浓重的不安与挣扎。
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时而暴躁,时而颓丧,时而又流露出令人心碎的脆弱。
他时常紧紧地抱着凌飞雪,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拥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缱绻温柔,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
“雪儿,我们离开这里吧……放下这一切,就我们一家三口,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却又透着一股虚浮的不确定,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奢望能成真。
有时,他又会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身体微微颤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重复:“不……不行……雪儿,我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相信我……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可转瞬之间,那脆弱又被滔天的愤怒和自厌取代。他会猛地推开她,发疯似的捶打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双目赤红,嘶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干脆杀了我!留着我这个废人做什么!拖累你……我只能拖累你!”
凌飞雪的心,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撕扯,痛得无法呼吸。
她哪里会不懂?
这个曾经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尊严尽碎,骄傲被碾落成泥,连最基本的行动都要仰仗他人。
这种从灵魂深处被否定的痛苦,远比利刃加身更加残忍。
她从不阻止他发泄,只是在他力竭之后,默默地靠近,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因用力而通红破皮的拳头,再将他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捂热。
“阿擒,”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却像定海神针般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家。”
她没有说什么“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废人”之类空洞的安慰,那只会更刺痛他敏感的神经。
她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凌飞雪那双清冽的眸子里,警惕与忧思却一日深过一日。
阿擒的异常,绝不仅仅是因残废而产生的心理创伤那么简单。
他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挣扎与愧疚,他无意识捻动的手指,还有那衣襟上诡异的暗红色粉末……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头。
她一边用全部的温柔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夫君,
另一边,凌飞雪暗中联络凌雪卫的行动也愈发频繁和凌厉。她没有丝毫犹豫,对于秘瞳教,及其所有关联者,
她的指令只有一个字——杀!
见到一个,杀一个!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守护着身后伤痕累累的伴侣,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外面的血雨腥风,她一人扛起,只求能为这方残破的天地,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直到那一日。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别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外。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温琼华在梦境中看到此人,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
那是——巫源!
依旧是那副妖异俊美的皮囊,狭长的眼眸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明明是二十多年前的梦境!时光竟然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这人……难道真的不会老吗?!
巨大的荒谬感,让温琼华在梦中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而,梦境中的凌飞雪,看到这个不速之客,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慌乱。
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正在晾晒的草药,直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裙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妖异的眸子,
“凌羽,”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声音清凌凌的,在这荒败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好久不见。”
凌羽?!
温琼华心中巨震!巫源……竟然姓凌?!他……是凌家人?!
巫源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似乎也并不意外,他轻轻笑了起来,
“飞雪姐姐,”他歪了歪头,动作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顽皮,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凌飞雪沉静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耀眼。即便穿着这身粗布衣裳,躲在这么个破地方,也掩不住你的光芒。”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凌飞雪身后那紧闭的房门,那里,宇文擎正独自待在压抑的黑暗中。
“只是没想到,”凌羽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昔日堂堂庸国太子妃,惊才绝艳的玉面将军,如今竟甘愿困守于此,伺候一个……废人。”
“凌羽!”凌飞雪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充满恶意的话语。
她上前一步,周身瞬间爆发出久违的、属于将军的凛然气势,竟将凌羽那妖异的气场都压下去几分,
“收起你那套把戏。直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凌羽被她骤然迸发的气势逼得眸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戏谑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飞雪姐姐还是这般急性子。”他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多年不见,就不许我思念姐姐吗?”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墨发,眼神变得幽深而诡异,
“少说废话,你这凌家的罪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把戏!”凌飞雪冷声回应。
“姐姐真是与你那残废的夫君一个脾气,我都那般与他承诺了,我不仅可以治好他的腿,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重享荣华……他不应,我只好亲自来找姐姐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最脆弱、最渴望的地方。
治愈残疾,家庭团聚,权力富贵,
这几乎是所有陷入绝境之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温琼华在梦境中屏住了呼吸,她看到凌飞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阿擒的腿……一家团聚……这些,无疑是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与痛楚。
凌羽满意地看到了她细微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凌飞雪却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和凛然的嘲讽。
“凌羽,”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雪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寒冰,
“从我祖父那一代起,我们这一支,便已与你们这些沉溺邪术、妄图以万物为刍狗的疯子,划清界限!”
“凌家的使命是守护,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而不是像你们一样,为了一己私欲去堆砌那虚无缥缈的‘轮回’!”
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凌羽那副美丽的皮囊,直视他扭曲的灵魂:
“想让我和我的孩子,成为你们那肮脏仪式的祭品?”
凌飞雪冷笑一声,周身杀气凛然,那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属于玉面将军的赫赫威仪:
“除非我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凌羽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双妖异的眸子里,漫上了阴鸷冰冷的寒意。
“既然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飞雪姐姐,那就别怪小弟……不讲情面了。”
“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他多久?”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吗?”
他的身影,开始如同雾气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缥缈而恶毒的话语,回荡在荒凉的院落里: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到时候,希望姐姐……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邪魅的身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里,只剩下凌飞雪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细看之下,面色已然苍白如纸……
而温琼华在梦境中,看着婆婆孤绝而坚韧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她迫切地想要醒来,想要告诉谢临渊这一第339章七日,这是第六日了
守密堂内,沉重的过往与残酷的真相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谢临渊眸光一厉,毫无征兆地,一道寒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刺向守密堂入口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呃啊!”
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伴随着利器入肉的钝响。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
眨眼之间,数十名身着夜行衣、眼神冰冷的刺客已将谢临渊一行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姿曼妙,面容娇艳,正是本应在北戎王庭被囚禁的——碧奴!
她巧笑倩兮,仿佛不是来杀人越货,而是来赴一场风花雪月的约会,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毒蛇般的冰冷。
“谢大公子,哦不,瞧奴家这记性,”碧奴掩唇轻笑,眼波流转,“现在该称您一声太子殿下了。咱们在北戎也是老相识了,就别客套寒暄啦。”
谢临渊眼神冰冷地扫过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了然的讥讽:
“看来,云丹还是太年轻,手段不够老辣。让你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巫源假死脱身,你们秘瞳教渗透北戎王庭的深度,倒是出乎孤的意料。”
碧奴掩唇娇笑,眼波流转,“太子殿下,把刚才你们拿到的东西,交出来吧。免得……伤了和气。”
“刚才拿到的东西?”宇文瑾一脸茫然,“我们拿到什么了?”
凌飞云和沈砚也面露疑惑,他们方才只顾着震惊于那血腥的祭祀之法与凌飞雪的过往,并未注意其他。
唯有谢临渊,脑中已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
他反应极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嗤笑一声,姿态依旧是那份属于暗影阁主的睥睨与张扬:
“就凭你们这些人,想从孤手里拿东西?碧奴,你是不是在北戎地牢里关久了,脑子不太清醒?”
碧奴脸上的娇笑瞬间收敛,“太子殿下,奴家自然知道您武艺卓绝,暗影阁主威名远播。但是……”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们等得,您那位金尊玉贵的静安郡主……可等不得了哦。”
沈砚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碧奴掐指算着,语气恶意满满:
“让奴家算算看,今日,是郡主娘娘昏睡的……第六日了吧?啧啧,您可知国师大人那‘引魂香’有个特点?若中香者睡够整整七日,神魂便会彻底迷失在梦境深处,届时……便是大罗金仙降临,也再难唤醒了呢。”
“混账!”
“尔等敢!”
沈砚、萧玉卿等人闻言,皆是目眦欲裂,怒火冲天,当下便要动手!
“既然众位如此冥顽不灵,”碧奴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那就休怪奴家心狠手辣,送各位上路,再自己取了!”
黑衣刺客们刀剑出鞘,杀气瞬间弥漫整个守密堂!
“慢着!”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谢临渊骤然开口。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向碧奴:
“东西,我可以给你。”
“哥哥!”
“殿下!”
众人惊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临渊却不为所动,只盯着碧奴,一字一顿:“但是,解药,先给我。”
就在方才碧奴现身说话,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谢临渊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到——在那座神女雕像底座下方,刚才机关滑开时,石板之下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因机关启动而微微露出了一角,里面隐约可见一个陈旧的、以特殊兽皮包裹的物件。
他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碧奴索要的“东西”为何。
她们定是知道凌家祖宅藏有与仪式相关的关键物品,却不知具体为何物,更不知其具体位置,只以为是他们刚刚“拿到”的。
碧奴娇笑一声:“太子殿下果然识时务。不过嘛……解药如此珍贵之物,自然是由主人亲自保管。只要殿下将这卷轴交给奴家,奴家立刻带您去见主人,届时解药自然奉上。”
她这话说得轻巧,实则毫无诚意,甚至带着戏弄。
谢临渊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被逼无奈”的挣扎与愤怒,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伸手忘怀中一摸,拿出枚东西,
“拿去!滚!”
碧奴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与得色,立刻伸手去接,所有黑衣刺客的注意力也都被那飞来的“关键之物”所吸引!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
一道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迅疾的乌光,直射碧奴咽喉!
碧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东西上,等她察觉到那致命的杀机时,已然太迟!
“噗嗤!”
玄铁短剑精准地没入她白皙的脖颈,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她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谢临渊竟然如此果决狠辣,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兽皮包裹也“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首领!”
黑衣刺客们大惊失色,阵脚瞬间大乱!
“杀!一个不留!”
谢临渊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率先如同猛虎般冲入敌群!墨影如影随形,剑光闪烁,招招致命!凌飞云、沈砚等人也立刻加入战团。
这群刺客失了首领,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谢临渊等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留下满地尸体,少数几人见势不妙想要遁逃,也被墨影和沈砚联手截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守密堂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谢临渊从石像下将东西拿出——
半本古老卷轴!
“这是……”凌飞云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变。
“没时间细看了!”谢临渊当机立断,将半本卷轴迅速收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崇身上,
“凌老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们回府!”
他心中那根名为“温琼华”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七日之限!今天是第六日!
“走!”
琼华,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等着我!你一定要醒第340章夫君,我好像,梦到我们的‘包包门’了……
就在谢临渊一行人策马狂奔,与时间赛跑,心急如焚地赶往太子府的同时——
她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漩涡之中。
眼前景象疯狂切换,时而是一片尸山血海,猩红的色彩刺痛着她的神魂;
时而是额间那枚诡异印记在灼灼燃烧,带来钻心的疼痛。
那印记,仿佛成了一个跨越时空的诅咒烙印。她看到它出现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下一刻,又诡异地浮现在萧月华惨白的眉心,最后,竟与记忆中凌飞雪那飒爽英姿重合,深深地刻印在婆母的额间!
三个不同时代、不同命运的女子,面容在血色与火光中不断交叠、重合,最终汇聚成凌飞雪那张决绝而悲怆的脸!
额间带着那古老花朵印记的凌飞雪,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滔天火海之前!
她的眼神决绝而悲伤,回头似乎望了一眼什么,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然后,义无反顾地、纵身跳入了那赤红的烈焰之中!
“不——!不要!!!”
温琼华在梦境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难忍,整个灵体仿佛也要被那火海的吸力牵扯着,不由自主地就要跟着凌飞雪一同冲进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婆母赴死!那是临渊的母亲啊!
就在她的灵体即将脱离掌控,扑向那片毁灭性火海的千钧一发之际——
“凉亲!凉亲!里不摇呀——!”(娘亲!娘亲!你不要呀!)
“凉亲!抱紧!偶们还想见爹爹吔!”
两道奶声奶气、带着急切哭腔的童音,如同清泉般骤然响起,穿透了梦境的混乱与喧嚣!
紧接着,她感觉一左一右,两条小小的、却异常温暖坚定的手臂,死死地抱住了她即将飞扑出去的双腿!
温琼华猛地低下头。
只见两个粉雕玉琢、漂亮得不像话的奶团子,正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死死地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左边是个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小姑娘,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小嘴一瘪一瘪,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右边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虽然也急得快哭了,但眼神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小手攥得紧紧的,仿佛生怕一松手,他的“凉亲”就飞走了。
这两个孩子……
温琼华的心,在看清他们模样的瞬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所有的剧痛、混乱、绝望,竟奇迹般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酸软与温暖。
这是……她的孩子吗?她和临渊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触摸那两个孩子粉嫩的脸颊,想去擦干他们脸上的泪珠。
然而,她的意识却在这一片温暖祥和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
耳边,只隐约传来那两个小团子越来越遥远、却依旧努力清晰的叮嘱声:
“凉亲,凉亲,坚词猪呀(坚持住呀)……爹爹在等里,包包门(宝宝们)也在等里……”
“哎呀,弟弟,里缩错鸟(你说错了),四(是)爹爹和凉亲在等包包门……”
“里才系妹妹,都介个思猴(时候),里还跟偶抢!”
“凉亲……凉亲……”
那奶声奶气、口齿不清的呼唤,如同最后的光亮,指引着迷失在黑暗中的神魂,穿透层层迷雾,奔向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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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鸿苑内,烛火摇曳。
谢临渊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和未散的血腥味,发丝微乱,凤眸赤红,死死盯着床榻上那抹依旧沉睡的倩影。
“琼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温琼华微凉的手,将那半本古老的卷轴放在枕边,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回来了……娇娇儿,我拿到东西了,你醒醒,看看我……求你……”
这位向来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暗影阁主、庸国太子,此刻脆弱得如同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
萧玉卿、王琳儿、温瑞等人紧随其后涌入,看到这一幕,都心酸地别开眼,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最关键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得让人窒息。
谢临渊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难道……还是来不及了吗?
就在那绝望如同冰水即将把他彻底淹没的瞬间——
他掌心中,那纤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临渊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温琼华的脸。
只见她那浓密卷翘如蝶翼般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与无形的枷锁抗争。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六日的、秋水般的眸子,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眸中初时带着刚醒时的迷蒙与恍惚,仿佛还残留着梦境深处的惊悸与悲伤,但很快,那焦距便清晰地凝聚起来,准确地映入了谢临渊那张写满了狂喜与憔悴的俊颜。
“……阿……渊……?”
她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如同蚊蚋,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醒了!
她真的醒了!
“琼华!”谢临渊狂喜地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离。
他的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温琼华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如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和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她艰难地抬起虚弱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我……回来了……”她在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道。
“哇!琼华姐姐醒了!真的醒了!”王琳儿第一个欢呼起来,又哭又笑,差点蹦起来。
萧玉卿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温和笑容,立刻上前:“表妹,你感觉如何?让我为你诊脉。”
温瑞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狠狠抹了把脸。
帐内凝滞了六日的沉重阴霾,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温情驱散。
温琼华靠在谢临渊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前所未有的失态和那紧密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心中一片柔软与酸涩。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枕边那半本陌生的古老卷轴,最后落在谢临渊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眸上。
她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光辉,轻声问:
“阿渊……我好像,梦到我们的‘包包门’了…第341章我这么厉害的吗?
温琼华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谢临渊:“?????”
“包……包包门?”他整个人还沉浸在夫人苏醒的巨大冲击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余韵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俊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茫然,
“包……什么门?”他下意识地重复,嗓音因之前的哽咽还有些沙哑。
他下意识地以为爱妻是不是昏迷太久,梦魇未清,还在说着胡话。紧张地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就在这时——
“哎哟……”
温琼华忽然轻轻呻/吟一声,秀气的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这一下可把谢临渊吓得魂飞魄散!
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脸色唰地白了,搂着温琼华的手臂猛地收紧,声音都变了调:
“娇娇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萧玉卿!快!快来看看!”
他慌得语无伦次,刚才那个在祖宅杀伐果断、冷面如阎罗的暗影阁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被夫人一丝不适就吓得六神无主的傻夫君。
温琼华却拉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抬起脸,那张因久睡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惊奇。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小声嘟囔,语气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他俩……打起来了……”
谢临渊:“???”
他更懵了,大脑彻底宕机。
打起来?谁和谁打起来?在哪儿打起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围拢过来同样一脸关切的众人,没看到任何打架的迹象啊?
温琼华见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一笑,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小腹。
谢临渊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呆呆地落在她的肚子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抬头,看向温琼华含笑的、带着确认意味的美眸,又猛地低头看向她的肚子,手指颤抖地抬起来,
平日里舌灿莲花、气死人不偿命的庸国太子,此刻竟结巴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娇、娇娇儿……你、你你你……你的意思是……是……是双、双……双生子?!”那个词在他舌尖打转,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卡住了壳。
温琼华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完全懵掉的傻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眸中漾着温柔的水光和一丝狡黠:
“嗯,梦里……有两个小家伙,为了谁先见到爹爹,还吵了一架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谢临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这这!我的亲亲闺女?
变成两个啦?!
他呆呆地看着温琼华,又呆呆地低头看看她的肚子,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层衣料,看清楚里面是不是真的藏了两个小捣蛋。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情绪堤坝,将之前的恐慌、疲惫、杀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呆呆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我……我这么厉害的嘛?”
“噗嗤——”
一旁的王琳儿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珏在一旁也憋着笑,这几天他也是神情高度紧张,总算是听到个好消息了,
温瑞也是哭笑不得,用力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好小子!可以啊!不愧是我妹夫!”
连一向清冷的萧玉卿,唇角都弯起了明显的弧度,上前温和道:
“双胎虽是喜事,但于母体负担更重,表妹刚醒,需要更加精心调养。我来看看脉象。”
“呆子!”温琼华脸颊飞起两抹红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却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腻。
谢临渊被她这一眼瞪得回了魂,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再次将温琼华紧紧抱住,这次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仿佛捧着的是这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贝。
“双生子!竟然是双生子!哈哈哈!我谢临渊的孩儿!果然是得天独厚!”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在温琼华的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两个小生命正在里面活泼地“打架”。
他低下头,对着温琼华的肚子,用一种前所未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点傻气地“训话”:
“你们两个小东西,不许闹你们娘亲!要乖乖的,知道吗?不然等你们出来,爹爹可是要打屁屁的!”
看着他这傻爹模样,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娇娇儿……”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喜悦,也是后怕,“太好了……你醒了……还有了两个宝宝……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着“太好了”,那失而复得的珍视,那对未来的憧憬,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琼华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一片柔软。她轻轻回抱住他,柔声道:
“是啊,太好了。所以,为了‘包包门’,你也要好好的。”
谢临渊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坚定,那是一种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与担当。他郑重地点头,如同立下誓言:
“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谁也别想再伤害你们分毫第342章黏人精
温琼华总算是苏醒了,众人终于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连日以来的担忧,大家当真是筋疲力尽,
流萤和碧桃两个小丫鬟,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眼底又是青黑一片,显然也已经是好几日没好好休息过了,温琼华连忙遣了众人赶紧去休息!
是夜,红烛高燃,帐暖香浓。
温琼华沐浴过后,只穿着一身柔软的中衣,靠在谢临渊怀里。
她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衬得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愈发我见犹怜。
谢临渊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干燥的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帮她绞着发丝上的水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奇珍。
“总算有点热气了。”他低声喟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熟悉的、带着药草清雅的体香,让他漂泊惊惶了数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你昏睡的那些日子,身上总是凉的,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温琼华放松地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令人安心的体温,慵懒地像只餍足的猫儿。
她抬起眼眸,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轻声道:“临渊,我梦到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
谢临渊动作微顿,随即“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谢临渊寝衣的襟口画着圈,轻声将梦中所见,细细道来。
温琼华便细细地将梦境中所见娓娓道来——
凌飞雪在猎户小屋中,如何忍痛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托付给谢长霖;
如何毅然返回上都,面对已成残废、心性大变的宇文擎;
如何在那破败的别院里,用无尽的坚韧与温柔,一点点试图融化丈夫心中的寒冰;
……最后,是凌飞雪纵身跃入火海的决绝,以及那两个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的奶团子……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梦醒后的些许恍惚与感同身受的悲伤。
谢临渊静静听着,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凤眸在烛光映照下明明灭灭。
听到母亲孤身犯险,将尚在襁褓中的自己托付给谢长霖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到母亲回到已成废人的父亲身边,默默承受一切时,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心疼与怒意;
尤其是听到关于宇文擎的部分,他下意识地蹙起了眉,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和抵触:
“他那般疑神疑鬼,自暴自弃,还……还似乎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如何对得起母亲那般待他?”
他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权势滔天的生父,感情复杂至极。
有对缺席多年的怨,有对母亲遭遇的不平,更有对其深沉难测心机的本能警惕。
温琼华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抬起眼,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忽然轻轻拉过他的大手,将其温柔地、坚定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谢临渊微微一僵。
“你感受一下,”温琼华的声音柔得像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阿渊,你会不爱他们吗?会因为任何理由,伤害他们,或者利用他们吗?”
谢临渊想也不想,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
“自然不会!他们是我的宝贝,是我们的骨血,我拼了性命也会护他们周全,给他们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提前与里面的两个小家伙交流。
温琼华弯唇笑了,笑容温婉而通透,如同月光下静静绽放的玉兰。“那不就对了?”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让他掌心更贴合自己的小腹,“我能感受到,父王他……或许方式不对,或许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和挣扎,但他对母亲的心,是真的。对你,那份迟来的、或许笨拙的父爱,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想起梦中宇文擎那空洞死寂的眼神,以及在凌飞雪陪伴下一点点重新凝聚的微光,轻声道:
“他只是……被困在过去的悲剧里太久了,久到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该如何正常地去表达爱和关心。就像你说的,他可能是在利用你稳住局面,但这份利用里,未必就没有一丝真心想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你的父亲私心。”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娇娇儿,”他唤着她,声音喑哑带着无尽的眷恋,
“能这样抱着你,听着你说话,感受着你的温度和心跳,真好。”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男孩,蹭了蹭,“以后再也不许这样吓我了。”
温琼华被他蹭得有些痒,轻笑出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柔声承诺:“好,再也不吓你了。”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帐内温情缱绻,连空气都变得甜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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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温琼华醒来后,谢临渊那股子黏人劲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用王琳儿咋咋呼呼的话来说就是:“谢大哥现在恨不得拿根腰带把琼华姐姐拴在裤腰带上!”
此话虽糙,理却不糙。
温琼华起身,他要亲手扶着,生怕她脚下不稳。
温琼华用膳,他要亲自布菜,每一样都试过温度,严格按照萧玉卿开的安胎食谱来,多一口油腻都不行。
温琼华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透透气,他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手臂始终虚虚地环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会有刺客从花丛里跳出来。
就连温琼华多看了哪朵花一眼,他都能立刻吩咐人:“把这株花连同那片土,都给孤挪到郡主窗前!”
就连温琼华看会儿书,他也要凑过去,美其名曰“胎教”,实则就是要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时不时偷个香,扰得温琼华哭笑不得,只得放下书卷,嗔怪地戳他额头:
“谢指挥使,你这般黏人,若让你手下那些见了阎王都面不改色的暗影们瞧见了,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谢临渊却是理直气壮,凤眸一挑,带着点无赖的得意:“看便看了,我疼自己夫人,天经地义!再说……”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抱着你,我才安心。”
他是真的怕了。那六日眼睁睁看着爱人沉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煎熬,如同梦魇,刻入了他的骨髓。
如今失而复得,还附赠了双倍的惊喜,他恨不能将温琼华变小了揣在口袋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才放第343章我有媳妇,你有吗~
这日,书房内。
萧玹、墨影,以及几位凌雪卫和暗影阁的骨干齐聚,商议清缴秘瞳教在上都及周边残余势力的事情。
气氛本该是严肃凝重的。
然而——
主位之上,谢临渊倒是坐得端正,面前也摊开着上都及周边的地图与情报卷宗。只是……
他怀里,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位。
温琼华被他以一种绝对保护且占有欲十足的姿势,直接抱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背后靠着他坚实的胸膛。
温琼华起初是极力反对的,觉得这实在太不成体统,有损他太子威仪。奈何谢临渊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振振有词:“你刚醒,身子虚,不能久坐。靠着我舒服些。”外加眼神委屈,活像她不答应就是嫌弃他了一般。
几次抗议无效后,温琼华也只好由着他去,索性自暴自弃地拿了一本医书,窝在他怀里安静地翻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可苦了底下议事的一干人等。
萧玹正说到关键处:“……根据凌崇先生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们安插的人回报,秘瞳教在上都的几个隐秘据点已被拔除,但巫源如同人间蒸发,还有那半本卷轴……”
他说着说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他们那位杀伐果断、智计百出的太子殿下,正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确保怀里的郡主靠得更舒服,甚至还顺手将她耳边一缕滑落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那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萧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咳,那半本卷轴,经凌崇先生初步辨认,确实与凌家守护的古老传承有关,但缺失了下半部,关键内容难以解读。当务之急,是找到下半部,或者找到能解读之人……”
话音未落,就见谢临渊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书房角落放置的冰盆离得有些近,怕凉气冲撞了温琼华,立刻眼神示意侍立在旁的內侍,将冰盆挪远些。
萧玹忍了又忍,终于在第N次看到谢临渊一边说着“此处可设伏”,一边自然地低头吻了吻温琼华发顶时,彻底破功了。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卷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
“我的太子殿下!我们现在谈的是生死攸关、剿灭邪教的大事!您能不能稍微……稍微把您那无处安放的‘爱妻之心’收一收?至于嘛!不就是有媳妇嘛!我们这些光棍儿还在呢!”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不少单身人士的心声,众人虽不敢明言,但眼神里都透露出几分深以为然。
谢临渊闻言,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个单身狗懂什么”,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理直气壮地反问:
“怎么不至于?本殿的太子妃身怀六甲,又是双生子,自然要万分小心。再说,”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炫耀,“你有吗?”
萧玹:“……”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他气得差点仰倒,指着谢临渊“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充当背景板的墨影,终于动了。
他走上前,十分理解且同情地拍了拍萧玹的肩膀,语气是一贯的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萧公子,习惯就好。”
萧玹扭头看他,一脸“你居然能忍受”的震惊。
墨影木着脸,继续道:
“主子在黎国做郡马时,便是如此。议事时夫人若在,能抱着绝不站着,能贴着绝不分开。我等……早已麻木了……”
萧玹:“……”
谢临渊手臂将怀里的温琼华圈得更紧,下巴微扬,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瞬间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张扬又欠揍的纨绔表情,理直气壮地反问:
“孤抱着自己的夫人处理政务,一没耽误听你们汇报,二没耽误下达指令,有何不可?倒是你,”他目光扫过萧玹,“如此心浮气躁,连孤的家事都要管,看来是差事太清闲了?不如再去北戎边境巡查三个月?”
萧玹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谢临渊“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愤愤地坐了回去,小声嘟囔:“……算你狠!”
温琼华被他这番毫不讲理的言论逗得埋在他胸前闷笑,肩膀微微耸动。她悄悄抬起手,在他结实的腰间轻轻掐了一把,示意他适可而止。
谢临渊感受到腰间那微不足道的力道,低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抬起的、带着笑意的嗔怪眼神。他立刻收敛了那副对外张扬的气焰,眼神瞬间软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讨好地低语:“夫人莫恼,为夫知错了。”
众人:“……”
得,这议事是没法继续了!这满屋子都快冒粉红泡泡了!
最后还是温琼华看不过去,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正事要紧,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
谢临渊立刻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对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下属们丢下一句:“按方才议定的方案你们几个先商量着,若有急事,去归鸿苑禀报。”
然后便抱着他的“绝世珍宝”,在一众无语凝噎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开了书房。
萧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怀王小世子,在上都城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纨绔堆里打滚出来的人物,到底还是年轻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奔腾的吐槽欲,默默捡起地上的卷宗,面无表情地道:“咱们……继续吧第344章取名风波
相较于书房那“辣眼睛”的议事氛围,其他地方倒是维持着各自的节奏。
宇文瑾几乎是天天往归鸿苑跑,不是送来各种稀奇古怪但据说对孕妇极好的补品,就是拿着小本本,眼睛亮晶晶地围着温琼华,问东问西。
“嫂嫂,双生子是不是特别辛苦?”
“嫂嫂,他们现在会动了吗?”
“嫂嫂,你说我给他们准备什么样的小衣服好?男孩女孩的都要准备吧!”
那兴奋劲儿,仿佛她自己要当娘了一般。偶尔遇到谢临渊也在,她还会壮着胆子调侃两句:
“哥哥,你现在好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妖怪哦!生怕别人把嫂嫂抢走了似的!”
谢临渊通常只会给她一个“一边玩去”的眼神,但嘴角的弧度却是柔和了许多。
对这个妹妹,他虽不善于表达,但心底是认可的。
王琳儿则充分发挥了她““忠实护卫”的本色。
自从温琼华醒来并确诊双胎后,她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每日雷打不动地在归鸿苑外巡逻,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连只陌生的鸟儿飞过都要盯上半天。
“琳姐儿,放松些,这是太子府,很安全的。”温琼华有时看她绷得太紧,忍不住柔声劝道。
王琳儿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挥舞着小拳头:
“不行吔!琼华姐姐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还是双倍的!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坏蛋混进来呢?我必须保护好你和我的小外甥……呃,或者是小外甥女们!”她掰着手指头,一脸严肃,“反正,有琳姐儿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们!”
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常常逗得温琼华和身边的侍女们忍俊不禁。
萧珏则是府里的“欢乐担当”和“八卦中心”。他不敢像宇文瑾那样频繁打扰兄嫂的二人世界,便整日拉着温瑞、沈砚等人,要么切磋武艺(主要是被温瑞虐),要么品评上都风物,要么就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打听来的、关于太子殿下如何宠妻无度的最新“情报”。
“你们是没看见!昨日御膳房送了新做的糕点来,临渊哥哥非得自己先尝一遍,确认味道不怪、不甜不腻、软硬适中,才肯喂给琼华姐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啧啧啧……”萧珏摇着扇子,说得眉飞色舞。
温瑞通常是一边擦拭着他的长枪,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我妹妹,值得最好的。”言下之意,谢临渊怎么做都不为过。
另一边,沈砚与萧玉卿则坐在水榭中对弈。
沈砚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问道:“萧太医,郡主如今身体可还安稳?那双胎……是否会更辛苦些?”
萧玉卿温和一笑,落下白子,截断了他的黑棋大龙,语气从容:“沈大人放心,表妹脉象如今平稳有力,远胜从前昏睡之时。双胎确比单胎更需谨慎,但只要精心调养,并无大碍。倒是大人你,”他抬眼看了看沈砚,“近日似乎忧思过重,肝火有些旺,不妨用些清心的茶饮。”
沈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有劳萧太医挂心,不过是近日公务繁杂所致。”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只余棋盘上无声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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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般忙碌、温馨又带着点鸡飞狗跳的日常中缓缓流淌,温琼华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谢临渊依旧是那个走到哪儿都把温琼华揣在怀里的“挂件”,处理公务、商议要事,身边总少不了那个裹在狐裘里、慵懒如猫的身影。
渐渐地,从萧玹到下面的侍卫、侍女,也都从最初的震惊、无语,到后来的麻木、习惯,最后甚至觉得……殿下和太子妃这般,瞧着也挺养眼,挺温馨的。
而现在,给两个未出世的小家伙取名,自然就成了太子府的头等大事,其热烈程度甚至一度盖过了清缴秘瞳教的紧张氛围。
这日阳光正好,谢临渊依旧像只大狗,亦步亦趋地跟在温琼华身后,在归鸿苑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
走累了,便在凉亭里的软榻上坐下,谢临渊自然而然地又将人揽进怀里,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开始了每日的“取名研讨会”。
“《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谢临渊手指点着书页,凤眸微亮,“男孩叫‘宇文琢’如何?寓意君子如玉,历经琢磨方成大器。”
他话音刚落,温琼华就轻轻“哎哟”一声,笑着拍了拍肚子:“这个好像不太满意,踢了我一下。”
谢临渊挑眉:“哦?看来是不满意?那这个呢?‘宇文怀’,怀瑾握瑜,心怀美德。”
温琼华感受了一下,无奈摇头:“这个……踢得更厉害了。你再想想。”
温琼华忍俊不禁:“看来这个不行。”
谢临渊摩挲着下巴,凤眸微眯,又开始搜肠刮肚:“那……‘宇文睿’、‘宇文慧’?希望他们聪慧明理。”
结果就是,温琼华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仿佛能听懂似的,你一脚我一脚,踢得不亦乐乎,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抗议”。
温琼华笑得身子发软,靠在谢临渊怀里,“谢大师,您这取名水平,似乎不太受顾客青睐啊。”
谢临渊连着被否定,看着温琼华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又爱又恨,低头对着她的肚子,故意板起脸,咬牙切齿道:
“诶?你们这两个小坏东西!这还没出来呢,就想造反,开始拿捏你爹了是吧?挑三拣四的!”
温琼华闻言,抬起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美目流转,带着戏谑的笑意:
“你叫他俩小坏东西,那你这个当爹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大坏东西?”
谢临渊被她一句话噎住,看着爱妻巧笑倩兮的模样,那点佯装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宠溺。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哼道:“大坏东西就大坏东西,反正能抱着你这香香软软的娘亲,听着两个小坏蛋闹腾,老子乐意第345章包包和饺饺
这时,听到动静过来凑热闹的萧珏、王琳儿和宇文瑾也加入了战局。
萧珏摇着扇子,一脸“我是文化人”的表情:“临渊哥哥,取名这等风雅之事,还是得看本王的!不如叫‘宇文轩’、‘宇文瑶’?气宇轩昂,瑶林玉树,多配本王这叔叔的气质!”
他话音刚落,王琳儿就毫不客气地吐槽:“得了吧三殿下!还轩啊瑶的,听着就弱不禁风!要我说,不如叫‘宇文刚’、‘宇文强’!一听就结实健壮,像我!以后跟着琳姨习武,保证打遍天下无敌手吔!”
众人闻言,想象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顶着“刚”、“强”这样的名字,顿时一阵恶寒,连温琼华肚子里的宝宝都仿佛抗议似的动了一下。
宇文瑾笑得直不起腰:“琳姐儿!你这是取名还是点兵呢!不行不行!我看叫‘宇文谦’、‘宇文礼’才好,谦谦君子,知书达理。”
墨影不知何时也抱着剑靠在亭柱上,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属下觉得,‘宇文壹’,‘宇文贰’,简单好记,不易混淆。”
众人:“……”
谢临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蛋!我谢临渊……我宇文渊的孩儿,能叫这种名字?!”
墨影耸耸肩,一脸“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默默退到阴影里。
凉亭里吵吵嚷嚷,名字提了一个又一个,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从威武霸气到清新脱俗,似乎……都不太能让两位“小祖宗”满意,温琼华的肚子时不时就被“抗议”一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谢临渊几乎要抓狂,准备祭出《说文解字》和《诗经》从头翻起时,摄政王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侍卫长,竟亲自来到了归鸿苑。
他恭敬地向谢临渊和温琼华行礼,然后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盒,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小心翼翼?
“殿下,郡主。王爷命属下送来此物,说是……给两位小主子的见面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还说……他闲暇时,也琢磨了两个名字,供殿下和郡主……参考一下。若是……若是不喜欢,也没关系,不必勉强。”
这番措辞,从这位代表着摄政王绝对权威的侍卫长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探和退让,让熟悉他作风的宇文瑾都诧异地睁大了美眸。
她低声对温琼华道:“我还是第一次见父王……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说一不二的强势男人,何时如此谨慎小心过?
谢临渊眸光微动,没有立刻说话。温琼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打开盒子。
盒盖开启,里面是两枚万分难得的龙凤呈祥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而在玉佩旁边,还有一张洒金帖子。
谢临渊拿起帖子,展开。上面是宇文擎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笔迹,此刻却似乎收敛了几分锋芒,写下了两个名字:
宇文凌霜(女)
宇文凌霄(男)
凌霜,凌霄。
这两个名字里,浸透了对凌飞雪最深沉的怀念与致敬。凉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临渊看着这两个名字,久久没有说话,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受到这两个名字背后,那个男人复杂难言的心绪。
温琼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道:“临渊,念给孩子们听听看?”
谢临渊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将薄唇贴近温琼华的腹部,用他那把平日里或慵懒或冷冽、此刻却刻意放得低柔的嗓音,缓缓念道:
“宇文……凌霜。”
“宇文……凌霄。”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方才还对各种名字“拳打脚踢”表示不满的两个小家伙,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温琼华惊喜地抬头看向谢临渊:“他们……好像很喜欢!”
谢临渊感受着掌心下那温和的动静,再看着素帖上那两个承载着过往与期望的名字,心中某块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有点别扭,但眼神却软了下来:“看来,祖父取的名字,比我这做父亲的,还得他俩的心。”
温琼华抿唇轻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父王是用了心的。”
谢临渊嘴上不服,心里那点芥蒂却似乎因这两个名字和孩子们的反应,悄然松动了一丝。他看着温琼华含笑的美眸,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忽然恶趣味地勾起唇角,带着点扳回一城的得意,宣布道:
“大名让他占了先机,这小名嘛,必须得老子来定!谁也抢不走!”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温琼华的肚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点土匪头子分赃般的霸道语气宣布:
“听着,你们两个小东西!以后,哥哥就叫‘包包’!妹妹就叫‘饺饺’!合起来就是‘包饺’!就这么定了!”
“包饺”?!
这又是什么路数?!
众人再次绝倒!这比王琳儿的“刚强”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果然,他话音刚落,温琼华的肚子里立刻传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抗议”!
两个小家伙显然对这两个过于“接地气”的小名表达了强烈不满!
温琼华也被这俩小名逗得哭笑不得,扶着腰直喊肚子笑疼了。
谢临渊却不管不顾,大手稳稳地扶住她,对着“闹腾”的肚子,眉梢一挑,拿出了身为老子的绝对权威,斩钉截铁道:
“抗议无效!老子给你们取的!受着!包饺挺好,听着就圆润饱满,有福气!以后你俩就是老子的‘包饺’组合!”
此时肚子里的小团子,
-都怪里!踢辣么纵(踢那么重),这下好惹吧,真叫包包惹。
-怪里!怪里!偶现在叫脚脚惹!(饺饺)蓝听鼠惹!(难听死第346章一切有我
日子在“包饺”组合日渐活泼的胎动和太子府鸡飞狗跳的温馨中滑过,
谢临渊的“分离焦虑”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如今他连温琼华起身倒杯茶都要亲自代劳,美其名曰“孕夫守则第一条:夫人动手之事,夫君代劳”。
这日清晨,温琼华正对镜梳妆,谢临渊从身后接过梳子,熟练地为她挽发。
铜镜里映出他专注的眉眼,手法竟比碧桃还要轻柔几分。
“今日十五,按例要入宫向太后请安。”温琼华看着镜中人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实在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尤其是那位眼神总带着算计的年轻太后。
谢临渊手中动作一顿,眉头立刻蹙起:“不去。”
他放下梳子,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温琼华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如今虽不敢明着为难,但若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倒落人口实。更何况……”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慧黠,“总得让人知道,咱们的‘包饺’好着呢。”
谢临渊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碧桃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殿下,郡主,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娘娘体恤郡主有孕,特意备了软轿在宫门等候,请郡主务必入宫一叙,说是……请了龙虎山的得道仙师,要为皇室子嗣祈福。”
“仙师?”谢临渊凤眸眯起,掠过一丝冷光,“她倒会找借口。”
温琼华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兵来将挡。你在,我不怕。”
谢临渊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郑重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一切有我。任何人让你不适,我们立刻离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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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慈宁宫。
殿内熏着浓重的檀香,却隐约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太后一身明黄宫装,端坐主位,美艳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下首坐着几位宗室女眷,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温琼华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位黎国来的静安郡主,不仅容貌气度出众,如今怀了双生子,更是将太子殿下牢牢拴在身边,听说太后送去的几方妾室,死的死,走的走,当真是颇有手段。
“太子妃来了,快坐下。”太后笑着抬手示意,目光在温琼华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一瞬,
“看着气色不错,想来这一胎怀得安稳。今日请张仙师来,正是要好好为皇室这第一对双生子祈福,保佑他们平安降生,福泽我大庸。”
她身侧站着一位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眼神飘忽,正是所谓的“张仙师”。
他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太后娘娘仁德,太子妃福缘深厚。贫道观太子妃面相,确有龙凤呈祥之兆。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琼华额间那枚淡金色的、融合了凌飞雪战旗徽记的印记上,“郡主额间这印记,似乎……隐隐有灵光流转,非同寻常啊。”
殿内顿时一静。几位女眷交换着眼色,想起近日市井中隐约的流言。
温琼华神色未变,只微微一笑,抬手轻抚额间:“仙师好眼力。这印记乃妾身婆婆,昔年玉面将军凌飞雪战旗徽记所化,是夫君为护我周全,以血脉之力激发融合。想来是婆婆在天之灵庇佑,仙师觉得有灵光,也是常理。”
她不卑不亢,直接将印记来历归于凌飞雪的护佑,堵得那张仙师一时语塞。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快,面上却笑得更加亲切:
“原来如此,果然是英雄之后,自有天佑。既然有灵光,更是祥瑞。张仙师,开始祈福仪式吧。”
“是。”张仙师定了定神,示意小道童摆开香案法器,煞有介事地舞动拂尘,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白玉罗盘,对温琼华道:“郡主,请上前一步。贫道需以罗盘感应胎儿灵息,方可量身定制祈福阵法。”
温琼华依言上前。谢临渊自然紧随其后,手臂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
张仙师手持罗盘绕着温琼华缓步走了三圈,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忽地停下,面露“惊异”之色:
“果然!郡主腹中胎儿灵息纯正磅礴,乃百年难遇的仙童转世!只是……这灵息太过强盛,与郡主本身气息略有冲撞,长此以往,恐对郡主玉体有损。”
太后立刻关切道:“那可如何是好?”
张仙师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
“需取郡主一滴指尖血,滴入这‘蕴灵符水’之中,由贫道施法调和,化冲撞为滋养,方可两全。”
说着,小道童已端上一碗清水和一根细长的银针。
取血?
谢临渊眸色骤然一冷,上前半步,挡在温琼华身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仙师好意,心领了。只是郡主自幼体弱,如今有孕更是气血双亏,不宜见血。祈福之事,心诚则灵,不必拘泥形式。”
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太子这是何意?张仙师是得道高人,一片好心为郡主和皇嗣着想,取一滴血而已,能有多大妨碍?莫非是信不过仙师,还是……信不过哀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几位太妃纷纷低头,不敢掺和。
谢临渊却毫无惧色,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太后言重。正是因为重视琼华和胎儿,才需慎之又慎。琼华如今是双身子,莫说一滴血,便是少歇一刻,我都心疼。这血,不能取。”
他话说得直白又霸道,全然不顾太后瞬间难看的脸色。
那张仙师见状,忙打圆场:“殿下爱妻心切,贫道理解。只是这调和之法,确需至亲之血为引……”他还想再劝。
“朕不许!”
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从殿外传来,打破了僵第347章那你弟弟,对你好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明黄小龙袍、头戴翼善冠的小男孩,像颗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直接跑到温琼华身边,张开短短的手臂,努力做出保护的姿态,仰起小脸气鼓鼓地瞪着张仙师和太后。
正是小皇帝。
他跑得急,小脸通红,额上还带着汗珠,身后跟着一群慌慌张张的太监宫女。
“皇儿怎么来了?”太后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宇文斐不理她,拽了拽温琼华的衣袖,仰头道:“嫂嫂不怕!朕保护你!”
然后转头对谢临渊说:“临渊哥哥,御花园进贡的西域蜜瓜到了,可甜了!朕特意留了最甜的两块给嫂嫂和……和包包饺饺吃!我们快去,去晚了就被那些贪吃的奴才偷吃光了!”
他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却巧妙地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搅得稀碎。
温琼华看着小皇帝那双清澈明亮、满是真诚的眼睛,心中一暖,柔声道:“多谢皇上。”
谢临渊也微微缓和了神色,对小皇帝点了点头。
宇文斐得了回应,更来劲了,直接拉住温琼华的手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嫂嫂,那瓜真的可甜了!朕都流口水了!”
太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强行阻拦皇帝,只得强笑道:“皇儿既然想吃瓜,那就先去。祈福之事……改日再说也无妨。”
“那儿臣告退。”谢临渊顺势行礼,半扶半抱着温琼华,跟着小皇帝离开了慈宁宫。
一出殿门,宇文斐就迫不及待地邀功:“临渊哥哥,朕来得及时吧?朕在御书房听说太后要找嫂嫂麻烦,立刻就赶过来了!”
谢临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难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嗯,很及时。多谢。”
小皇帝顿时笑开了花,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
温琼华温柔地问:“皇上怎么知道太后要为难我?”
宇文斐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朕有‘小耳朵’!太后宫里有个小宫女,她娘亲生病,朕让太医给她娘亲看病,她就偷偷告诉朕,太后这几天总跟那个道士嘀嘀咕咕,还说什么‘取血’‘做法’……朕一听就不对劲!”
他一副“朕很聪明吧”的小模样,逗得温琼华忍俊不禁。
谢临渊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沉凝下来。
太后的意图,恐怕不止是刁难那么简单。那个张仙师,还有所谓的“取血”……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三人行至御花园凉亭,内侍早已摆好冰镇过的蜜瓜,果然清甜多汁。
宇文斐亲自给温琼华挑了最大最红的一块,眼巴巴地看着她吃下,问:“甜吗甜吗?”
“很甜,谢谢皇上。”温琼华笑道。
小皇帝满足地笑起来,自己才捧起一块啃,啃得满脸汁水也不在乎。
他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盯着温琼华的肚子:“嫂嫂,包包和饺饺今天乖吗?他们喜欢吃蜜瓜吗?”
温琼华失笑:“现在还不知道呢。等他们出来了,皇上亲自问他们好不好?”
“好!”宇文斐用力点头,忽然又问,“临渊哥哥,朕听说,你以前在黎国,也有个弟弟?”
谢临渊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淡淡道:“嗯。”
“他对你好吗?”小皇帝眨巴着眼睛。
谢临渊看向远处碧绿的荷叶,眼前闪过谢临风那张清冷孤傲、最后却扭曲偏执的脸,还有那些暗中的算计。他扯了扯嘴角:“不重要了。”
宇文斐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说:“朕也你弟弟!朕对你好!真的!朕把最甜的瓜给你吃,把最好玩的玩具分给你,还……还帮你保护嫂嫂和包包饺饺!”
童言稚语,却无比真挚。
谢临渊心头那点因往事泛起的冷意,被这孩子气的承诺熨帖了些。
他看向小皇帝清澈不染尘埃的眼眸,与记忆中谢临风那双总是藏着重重心事的眼睛截然不同。
他伸手,用帕子擦掉小皇帝脸上的瓜汁,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好。那你要快点长大,才能保护更多人。”
“嗯!朕会努力吃饭,长得高高的!比临渊哥哥还高!”宇文斐挺起小胸膛。
温琼华看着这一大一小互动,唇角含笑。
她能感觉到,谢临渊对小皇帝是不同的。这种纯粹的信赖和仰慕,或许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过的兄弟之情。
在御花园逗留了约半个时辰,谢临渊便以温琼华需要休息为由,带着她告辞出宫。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厢内,谢临渊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张仙师,有问题。”他冷声道,“他看琼华额间印记的眼神,不是好奇,是确认。取血之说,更是蹊跷。”
温琼华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太后今日,似乎格外急切。她虽掩饰得好,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肚子……或者说,对我额间的印记,过于关注了。”
谢临渊将她搂紧,眸色暗沉如夜:“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都休想得逞。从今日起,宫里的一切赏赐、宴请,全部推掉。直到孩子平安出生。”
温琼华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墨影的声音:“殿下,摄政王的车驾在前方。”
谢临渊蹙眉,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宫道旁,一辆低调却不失威仪的玄黑马车停在那里,车窗帘子掀起,露出宇文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来。”宇文擎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平淡无波。
谢临渊犹豫一瞬,拍了拍温琼华的手,下车走了过去。
宇文擎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慈宁宫的熏香,闻着如何?”
谢临渊一怔,随即警惕起来:“浓烈甜腻,令人不适。”
“里头加了‘幻梦草’的根茎粉末,量很少,但久闻会让人精神松懈,易受暗示。”宇文擎淡淡道,这才转过视线,看向谢临渊,
“太后身边那个道士,三年前曾在南疆用类似手段,骗走当地土司家怀胎六月的儿媳,剖腹取子,修炼邪术。朝廷海捕文书,还在刑部挂着。”
谢临渊瞳孔骤缩,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竟敢!
宇文擎仿佛没感觉到他的杀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递出车窗:“飞雪当年为防秘瞳教蛊毒,亲手配制的‘清心辟毒丸’。未必对症,但寻常迷香幻药,可保神智清明。给她随身带着。”
谢临渊看着那玉瓶,没有立刻接。
宇文擎也不催促,只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重若千钧:“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直接称病。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说完,他便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离。
谢临渊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玉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心情复杂难言。
那句“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还有这瓶母亲亲手配制的药……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父王说了什么?”温琼华关切地问。
谢临渊将玉瓶放入她手中,简略说了熏香和道士的事,省略了宇文擎最后那句话。
温琼华听后,也是后怕不已,握紧了玉瓶。
“看来,太后与那邪教,怕是真有勾结。”她声音微沉,“这次不成,必有下次。临渊,我们需早作防备。”
“我知道。”谢临渊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凤眸中寒光凛冽,“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你和孩子身上,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马车驶向太子府,车厢内温情依旧,却隐隐弥漫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慈宁宫内,太后李氏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张仙师。
她褪去了方才的端庄模样,脸上满是烦躁与不甘:“废物!连取一滴血都办不到!”
张仙师,或者说,秘瞳教的执事长老,此刻也收起了那副仙风道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太后娘娘息怒。那谢临渊警惕性太高,小皇帝又突然搅局……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
“哦?”
“贫道已用‘窥灵镜’暗中探查,”张仙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那温琼华腹中双胎,灵息之纯正磅礴,远超预期!尤其是她额间那融合了凌飞雪战徽的印记,其中蕴含的古老血脉之力……正是我教圣典中记载的、开启‘轮回之门’最理想的‘圣印’!而她的孩子,便是最佳的‘圣婴’载体!”
太后眼睛一亮:“当真?那何时可以动手?”
“不可操之过急。”张仙师摇头,“谢临渊将人护得铁桶一般,硬抢风险太大。不过……三个月后,皇帝生辰,宫中大宴,便是最好的机会。届时人多眼杂,阵法亦可借皇宫地脉布置…第348章流言如斐
自慈宁宫那日后,太子府对外称太子妃胎象需静养,闭门谢客。
谢临渊更是将归鸿苑守得铁桶一般,连只陌生的蚊子飞进来都得先被墨影审问祖宗十八代。
温琼华倒乐得清闲,整日不是被谢临渊盯着喝补汤,便是被他扶着在花园散步,闲暇时翻翻医书,或与前来探望的宇文瑾、王琳儿说笑。
腹中的“包饺”日渐活泼,特别是午后,常常你一拳我一脚地“切磋”,惹得温琼华又笑又无奈。
“这两个小皮猴,”她抚着肚子,对正在给她揉腿的谢临渊嗔道,
“定是随了你,半点不安分。”
谢临渊手下动作轻柔,闻言挑眉,一脸无辜:“夫人这可冤枉为夫了。为夫如今可是最安分的,眼里心里除了夫人,再无他物。”
说着,还将耳朵贴到她肚皮上,煞有介事地“训话”:“包包,饺饺,听见没?要学你们爹爹我,稳重,懂事,别闹你们娘亲。”
肚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更欢腾的动静,仿佛在抗议。
温琼华忍俊不禁,指尖轻戳他额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有脸说。”
两人正笑闹,墨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密报。
谢临渊神色微敛,接过快速浏览,眸色渐沉。
“怎么了?”温琼华问。
“市井开始有流言了,”谢临渊将密报递给她,语气带着冷意,
“说太子妃额间妖印不详,怀的双生子乃‘阴煞双星’,恐克国运,不利皇室。”
密报中还附了几句流传最广的说书段子,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牵扯到多年前北戎那场“天灾”。
显然是有心人操纵。
温琼华看完,倒是平静:“终于来了。比我想的慢些。”
谢临渊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疼又愤怒:“我立刻让人去查,把这些嚼舌根的统统抓起来!”
“阿渊,”温琼华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流言如野火,堵不如疏。你抓了这批,他们还能编出更离奇的。更何况,这流言看似冲着我,实则剑指你,甚至……父王。”
她心思剔透,看得明白。
妖印、双生子、克国运——这些词串联起来,最终目的是动摇谢临渊这个“天命所归”太子的正统性,进而打击摄政王。
谢临渊何尝不知,只是事关妻儿,他难以冷静:“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自然不是。”温琼华眸中闪过慧光,
“他们想用流言制造恐慌,我们便用事实破除谣言。只是这事实,不能我们自己说。”
正说着,碧桃又来报:“殿下,郡主,二门外有个小乞丐送来这个,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个铜板,让他务必交到太子府。”
那是一个普通的竹筒,封着火漆。
谢临渊打开,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流言起于东市‘四海茶楼’,柳国公府三公子门客操办。附:塞外商队‘驼铃帮’实为秘瞳教运药通道,三日后酉时,南城码头接货。”
字迹凌厉陌生,未署名。
但谢临渊瞳孔微缩——这纸条的纸质和火漆印,与他之前在柳国公府外围探查时,截获过的一份密报边缘残片,一模一样。
是摄政王府独有的暗记。
宇文擎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递给温琼华,低声道:“父王送来的。”
温琼华迅速看完,沉吟道:“东市茶楼是明线,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南城码头才是暗线,秘瞳教仍在活动。送信之人是想提醒我们,不要被流言牵制,忽略了真正的威胁。”
谢临渊颔首,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焦躁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筹谋。
他唤来墨影,低声吩咐几句,墨影领命而去。
“你要动那商队?”温琼华问。
“不,”谢临渊凤眸微眯,“打草惊蛇没意思。既然知道他们是运药通道,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药最终送到谁手里。至于流言……”
他看向温琼华,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夫人不是说,堵不如疏么?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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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谢临渊难得没穿太子常服,换了身低调的锦袍,又给温琼华披上带兜帽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去哪儿?”温琼华好奇。
“带你和‘包饺’出去透透气,顺便……听听民间疾苦。”谢临渊笑得意味深长。
马车并未驶向繁华街市,而是出了城,去了京郊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大觉第349章自有对策
此寺并非皇家寺院,但因风景清幽、素斋可口,常有百姓和文人墨客前来。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寺中人流适中。
谢临渊扶着温琼华下了车,两人如寻常富贵夫妻般,缓缓拾级而上。墨影和几个乔装的暗卫散在四周。
行至半山腰的放生池旁,有一处凉亭,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话题赫然正是近日京城流传的“双生子不详”之说。
“……要我说,这定是有人嫉妒太子殿下娶得美眷,又即将喜得双子,故意散播的谣言!”一个年轻书生愤愤道。
另一人却摇头:“空穴不来风。听闻那太子妃额间确有异印,又偏偏怀了双胎,还是在这种多事之秋……难免让人多想。”
“异印又如何?那是已故凌将军的战徽所化!凌将军为国捐躯,英灵庇佑儿媳孙辈,有何不妥?”先前那书生反驳。
“话虽如此,但市井传言愈演愈烈,恐对太子声誉不利啊……”
谢临渊和温琼华在亭外驻足,静静听着。
温琼华拉了拉谢临渊的袖子,低声道:“看来,百姓也并非全信。”
谢临渊点点头,扶着她继续往上走。
快到主殿时,前方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原来是一间依附寺庙的善堂,收容了一些孤儿和贫苦孩童,此刻正在先生带领下念书。
谢临渊脚步一转,朝善堂走去。温琼华不明所以,跟着他。
善堂管事见二人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谢临渊温言道路过此地,听闻孩童读书声,心生欢喜,想捐些香火钱,供孩子们吃穿用度。
管事自是千恩万谢。
谢临渊捐了一笔不小的银子,又状似无意地问起孩子们的生活。
管事感慨道,多亏一些善心人时常接济,孩子们才能读书识字,其中提了几次“太子府”和“太子妃”。
温琼华讶异地看向谢临渊。谢临渊微微一笑,低声道:“瑾儿一直在做这些事,用的是你的名义。她说,嫂嫂名声好,孩子们沾福气。”
正说着,一群孩童下课休息,呼啦啦跑出来,看到生人也不怕,好奇地围过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盯着温琼华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她的肚子,大声道:“夫人肚子里有小娃娃!”
周围孩子都笑起来。温琼华也不恼,柔声问:“你怎么知道呀?”
小男孩挺起胸膛:“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也这样圆圆的!夫人一定是怀了小弟弟!”他顿了顿,又补充,“说不定是两个!我娘说,肚子特别圆的,可能是双棒儿!”
童言无忌,却让温琼华心中一暖。
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笑道:“是呀,是两个宝宝。”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们会一起出来吗?”“他们会打架吗?”
温琼华耐心地一一回答,笑容温柔。谢临渊在一旁看着,目光柔软。
离开善堂时,几个孩子还在后面挥手:“夫人要生两个健康的宝宝呀!”“等宝宝出来了,带他们来玩!”
回程马车上,温琼华感慨:“孩子们的眼睛最干净。他们不觉得双生子有什么特别,只是多了两个玩伴。”
谢临渊将她揽入怀中:“所以,破除谣言最好的方式,不是辩解,而是让人们看到真实。看到你如何,看到孩子们如何,看到……我们如何。”
他顿了顿,道:“我已让墨影安排,将今日大觉寺之行,‘无意间’透露给几家与柳国公府不对付的茶楼说书人。善堂之事,也会让人‘偶然’提及。
流言需要故事,我们就给他们更好的故事——太子与郡主体恤百姓,善堂孩童祝福双子,这可比什么‘阴煞双星’动听多了。”
温琼华抬眼看他,眸中满是欣赏与爱意:“我的夫君,果然最厉害了。”
谢临渊受用得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是自然。不过,这还只是开始。柳国公府和秘瞳教,得给他们找点正事做做。”
三日后,南城码头。
夜色掩护下,一队骆驼商队悄悄靠岸。
货物被迅速卸下,搬进码头旁的一处仓库。
然而,就在仓库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官兵“恰好”巡逻至此,“发现”仓库违规存放大量易燃药材,当即下令查封,扣留所有货物及人员。
带队的小校一脸铁面无私:“按律,私储大量未报备药材,尤其是这等异域不明之物,需彻查来源去向!所有人带走!”
商队管事急了,亮出柳国公府的牌子:“我们是柳国公府采办……”
“柳国公府?”小校眉毛一竖,“国公爷可知你们私运违禁药材?正好,一并请国公爷来说明情况!”丝毫不给面第350章还是临渊哥哥最厉害
消息传回柳国公府,柳国公气得摔了杯子。这批药材确是秘瞳教所需,且其中混有极其重要的几味引子,如今被扣,计划被打乱。他疑心是有人走漏风声,却查不出所以然,只能暗自咬牙,设法捞人。
而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市井流言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新的故事版本出现了:太子携有孕的郡主微服探访善堂,捐资助学,获孩童真诚祝福。郡主温柔可亲,亲口承认双胎,并笑言期待孩儿降生。额间印记乃英灵庇佑,非妖异。加上之前郡主在北戎协助平定乱局、救回被掳女子的善举也被重新提及,一时间,“太子妃仁善”“双子乃福兆”的说法悄然兴起。
柳国公府买通的几个说书人,再说“阴煞双星”时,竟被茶客嘘声,要求“讲点新鲜的”。
流言的仗,初战告捷。
但谢临渊并未放松。码头截获的药材,他让萧玉卿暗中查验,果然发现其中有几味是配制迷香、惑人心智的罕见毒草。他命人将药材替换成无害的相似品,原封不动放回,暗中监视仓库,等待提货之人。
同时,他加紧了与宇文擎那边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虽然父子二人依旧少有直接交流,但通过墨影与摄政王府侍卫长之间隐秘的信息传递,以及对柳国公府势力不动声色的联手打压,某种对抗外敌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这日,谢临渊正在书房处理事务,温琼华端着一盏燕窝进来。
“歇会儿吧。”她将燕窝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那是上都及周边地形图,几处被朱笔圈出,包括皇宫、柳国公府、几处可疑的宅院,以及……冷宫区域。
“冷宫?”温琼华指尖点在那个圈上。
谢临渊揉了揉眉心:“小皇帝前日偷偷告诉我,太后最近常以‘静心’为由,去冷宫附近散步,且不让太多人跟着。我觉得蹊跷,派人去查,发现冷宫西侧荒废的院落,近期有不明人员出入的痕迹。”
温琼华想起梦中凌飞雪跳入火海前,那火焰中一闪而过的、与太后宫中某处相似的诡谲图腾,心头一跳。
“临渊,”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微紧,“我觉得……冷宫那里,或许有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或者……陷阱。”
谢临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眸光锐利如刀:“不管是东西还是陷阱,我都要去探一探。但必须等时机,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着她担忧的眼眸,将她搂到腿上坐着,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别担心,我不会贸然行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一切,等‘包饺’平安落地再说。”
温琼华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她知道,她的夫君并非鲁莽之辈,他有谋略,有耐心,更有要守护的人。
“对了,”谢临渊想起什么,笑道,“小皇帝今日又溜出宫来找我,说太后以他学业懈怠为由,斥责了教导他的翰林学士,想换她娘家的人。小家伙机灵,当场背了一段《孙子兵法》震住场面,还哭诉‘只有临渊哥哥讲的兵法朕才听得懂’,逼得太后暂时作罢。”
温琼华也笑了:“皇上虽小,却是个明白人。有他在宫中,我们也能多双眼睛。”
“嗯。”谢临渊吻了吻她的额发,“所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秋意渐浓,温琼华的肚子已如揣了个小鼓,行动愈发不便。
谢临渊这个“人形挂件”愈发黏人,
连温琼华多走两步,他都要紧张地问:“累不累?腰酸不酸?要不要抱?”
这日,萧珏和王琳儿又来串门,正好撞见谢临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温琼华穿鞋。
王琳儿顿时捂眼,大呼:“哎哟我的娘诶!谢大哥你这……这也太腻乎了吔!”
萧珏则摇着扇子,酸溜溜道:“临渊哥哥,你这太子威严还要不要了?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参一本‘惧内’哦!”
谢临渊面不改色地系好鞋带,站起身,顺手将温琼华耳边的碎发别好,这才瞥了萧珏一眼,语气懒洋洋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炫耀:
“本宫疼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那些碎嘴的,是羡慕本宫有夫人可疼。你有吗?”
萧珏:“……”被会心一击,血槽清空。
王琳儿哈哈大笑,凑到温琼华身边,好奇地打量她的肚子:“琼华姐姐,包饺最近还打架吗?我能摸摸不?”
温琼华笑着点头。王琳儿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正好赶上里面一阵拳打脚踢,她惊喜地瞪大眼:
“哇!真有劲儿!以后肯定跟我一样,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谢临渊闻言,警惕地将温琼华往怀里带了带,对王琳儿正色道:“琳姐儿,先说好,我家包饺以后要读书习字,学治国之道,练武强身可以,但跟你上阵杀敌可不行。”他想象一下粉雕玉琢的女儿挥舞着大戟冲锋陷阵的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
王琳儿撇嘴:“谢大哥你真没劲!女孩子怎么就不能上战场了?我姑姑,还有凌将军,不都是巾帼英雄?”
“那不一样,”谢临渊理直气壮,“我闺女得娇养着。”
“你这是偏见!”王琳儿叉腰。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温琼华赶紧打圆场,笑着转移话题:“好了好了,琳姐儿,等包饺出来,你想教他们什么,都依你。对了,你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第351章护短
萧珏这才想起正事,收了扇子,压低声音道:“临渊哥哥,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以‘皇帝日渐顽劣、需严加管教’为由,在朝会上发难,要把教导皇上的几位翰林都换了,换上她娘家柳国公府荐的人。那几个翰林,可都是……摄政王当初亲自挑的。”
谢临渊凤眸微眯:“皇上怎么说?”
“嘿,说到这个,小皇帝可机灵了!”王琳儿抢着道,眉飞色舞,
“听说当场就背了一段特别拗口的兵法,把那些想挑刺的大臣都镇住了!然后他就哭,说‘只有太子哥哥讲的兵法朕才听得懂,别人讲得朕头疼,想睡觉’。太后脸都绿了!”
萧珏补充:“最后折中,皇上日常功课还是原来的翰林负责,但每月增设两次‘演武讲兵’,由临渊哥哥你入宫指导。太后那边算是勉强同意,但肯定憋着坏呢。”
谢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入宫讲兵?倒是给了我名正言顺在宫里走动的机会。”他正愁没借口更深入探查皇宫,尤其是冷宫区域。
温琼华却有些担忧:“入宫虽好,但也要小心。太后既提出让你入宫,难保没有后手。”
“放心,”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况且,小皇帝那边,也需要多看着点。”那个看似天真贪吃的小家伙,在深宫中,恐怕也并非全然无忧。
果然,第一次入宫“讲兵”的日子很快到了。
谢临渊换了身利落的骑射服,少了平日朝堂上的矜贵,多了几分武将的飒爽。他本不欲温琼华操心,但温琼华坚持送他到门口,仔细为他整理衣襟,柔声叮嘱:“万事小心,我和包饺等你回来。”
谢临渊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嗯,等我回来给你讲小皇帝又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皇宫,演武场。
小皇帝宇文斐早已换上小号的骑射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雀,眼巴巴地等着。
一见谢临渊,立刻冲过来:“临渊哥哥!”
谢临渊顺手接住他,掂了掂:“重了点。”
宇文斐得意地仰起小脸:“朕每天都努力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谢临渊眸光微动,揉了揉他的头:“你说得对。”
演武场并非密闭,四周有宫人侍卫,也有闻讯前来“观摩”的几位大臣和宗室子弟,其中便有柳国公府的几个年轻子侄,目光各异。
谢临渊恍若未见,只专注教导小皇帝基础的拉弓姿势、马步要领。
他讲解深入浅出,偶尔穿插些战场趣闻或兵法小故事,不仅小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连旁观的几个年轻武将都暗自点头。
中途休息时,宇文斐凑到谢临渊身边,趁内侍递水的间隙,用极小的气音快速说道:“临渊哥哥,太后最近常去冷宫那边,昨天朕偷偷跟过去瞧,看见有个脸生的太监,从冷宫西边的破墙洞钻进去,好半天才出来,手里好像拿着个盒子。”
谢临渊神色不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同样低声问:“看清模样了吗?”
“有点远,没看清脸,但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宇文斐努力回忆。
跛脚太监?谢临渊记在心里。他环视四周,状似无意地问:“皇上近日功课如何?太后可还满意?”
宇文斐立刻苦了脸,声音大了些:“别提了!太后总嫌朕笨,说朕不及她娘家侄孙聪慧。可她那个侄孙,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就会拍马屁!”
周围几位大臣闻言,表情都有些微妙。柳国公府那几个子侄,脸色更是难看。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严肃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学识武艺皆需精进,不可与他人攀比。不过,太后关心皇上学业也是好意。只是这教导之人,确需慎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教训了小皇帝,又暗指太后荐人有私。几位中立的老臣暗暗点头。
一场“演武”结束,谢临渊告退。小皇帝依依不舍,一直送到宫门,再三确认:“临渊哥哥,下次还来吗?”
“来。”谢临渊承诺,“只要皇上想学,臣便来。”
回府路上,谢临渊一直在思索小皇帝提供的线索。冷宫西墙、跛脚太监、盒子……还有太后近日越发频繁的举动。他直觉,那冷宫之中,必定藏着秘密。
然而,没等他着手调查冷宫,另一件事先引爆了京城。
三日后深夜,京兆府突然接到数起报案,皆是家中年轻女子或孩童莫名昏睡不醒,身上无伤无病,就是唤不醒,且额间隐隐有淡灰色痕迹。京兆府不敢怠慢,连夜上报。
次日早朝,此事已传开,人心惶惶。
又有“巧合”的流言传出:这些出事的人家,都曾去大觉寺上香,而静安郡主月前也曾去过大觉寺,且身怀“异印”双胎。
联想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滋生恶意。
尽管谢临渊早已将大觉寺之行美化传播,但此刻,恐慌的民众更愿意相信那些神秘诡异的解释。
朝堂上,几个依附柳国公府的御史跳出来,言辞闪烁,将矛头隐隐指向“不详之人带来不详之兆”。
虽未直言名姓,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影射谁?
龙椅上的小皇帝急得脸都红了,想反驳,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摄政王宇文擎,缓缓抬了抬眼。
他没有看那些御史,也没有看太后,只将目光投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短短八字,让那几个御史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宇文擎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冰:
“京城出现怪病,京兆府、太医院不去追查病因、救治百姓,却在这里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朝廷俸禄,养的就是这等废物?”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御史,如同看着蝼蚁:“既然诸位如此关心天象人事,不如就去民间查个清楚。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就别回来了。”
这是直接罢官流放的前奏!几个御史腿都软了,扑通跪下想要求饶,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她没料到宇文擎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撕破脸,就为了维护那个女人的儿子和儿媳!
宇文擎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到太后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娘娘还是多操心皇上衣食起居为好。朝堂之事,自有臣等分忧。”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敲打。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她深知,真惹恼了这位手握兵权、积威深重的摄政王,她和她背后的柳家,绝无好果子吃。
一场风波,被宇文擎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暂时压第352章冷宫中的阴谋
消息传回太子府,温琼华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忧心:“父王此举,虽然暂时镇住朝堂,但也将矛盾彻底摆到了明面上。太后和柳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临渊站在窗前,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心情复杂。
那个人,又一次在关键时刻,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挡在了前面。
“那些昏睡的人,查得如何了?”他问墨影。
墨影禀报:“萧太医去看过了,症状确实诡异,像是中了某种迷魂术或蛊毒,但脉象又有所不同。而且,所有患者昏睡前,都接触过一种特殊的熏香,据家人说,香味类似檀香,但更甜腻。属下已让人去查香源。”
“熏香……”谢临渊想起之前宇文擎提醒的慈宁宫熏香,“又是香。看来,秘瞳教很擅长此道。”
他转身,看向温琼华,眼神坚定:“琼华,冷宫那边,我必须尽快去探。我总觉得,答案就在那里。”
温琼华知道拦不住,只能握住他的手:“一定要小心。带上墨影,多带些人。还有……这个,你戴上。”她将宇文擎给的清心辟毒丸,分出一半,塞进谢临渊随身香囊里。
谢临渊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中柔软,郑重道:“我会的。为了你,为了包饺。”
当夜,月黑风高。
谢临渊与墨影带着数名顶尖暗卫,换上夜行衣,如同鬼魅般潜入皇宫。有小皇帝暗中提供的简易地图和巡逻间隙,他们避开守卫,顺利抵达冷宫区域。
这里荒草丛生,殿宇破败,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按照小皇帝所说的位置,他们找到了西侧一段坍塌的宫墙。墙根处,果然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大小的缺口。
谢临渊示意,两名暗卫率先钻入探查。片刻后,传回安全的信号。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墙内是一片更加荒芜的院落,残垣断壁间,隐约能看到地上有踩踏的新鲜痕迹,通向一处半塌的偏殿。
殿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甜腻香气。
谢临渊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屏息,并暗中服下辟毒丸。
墨影点燃一支特制的、光线微弱却不易被察觉的萤火棒。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唯有正中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被经常移动的痕迹。
谢临渊上前,蹲下身,仔细摸索。很快,他发现了地板下的机关。轻轻一按,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草药和腥气的怪味扑鼻而来。
阶梯延伸向下,深不见底。
谢临渊与墨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里,果然有鬼。
他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在上面警戒,自己带着墨影和其余暗卫,小心翼翼步入黑暗。
地道狭窄潮湿,墙壁上似乎刻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图案。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动。
谢临渊握紧了手中短刃,示意众人放轻脚步,屏息凝神,悄然靠近光亮处。
地道尽头,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鲜血描绘的诡异阵法图腾,与温琼华梦中火海里的图腾有七八分相似!阵法周围,堆满了各种古怪的药材、器皿,还有几个昏迷不醒、被铁链锁着的人影,看衣着,正是近日报案失踪的百姓!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室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数十个陶罐,罐口被封住,但里面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嘶嘶声。
一个身着灰色道袍、背影佝偻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药碾前忙碌着,口中念念有词。
正是那个“张仙师”!
谢临渊眼中杀意暴涨。这里,竟是秘瞳教炼制邪药、乃至用活人试验的魔窟!那些昏睡不醒的百姓,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他正要下令动手,那张仙师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张仙师脸上闪过惊骇,随即化为狠毒,他一把抓起手边一个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罐子碎裂,一大片黑乎乎、拇指大小的虫子如同潮水般涌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朝着谢临渊等人疯狂扑来!
“小心!是毒蛊!”墨影厉声喝道,手中长剑舞出寒光,斩落一片。
谢临渊短刃出鞘,身法快如鬼魅,护体罡气震荡,将靠近的蛊虫震飞。
但蛊虫数量太多,且似乎不惧刀剑,被斩断后还能蠕动,极其难缠。
张仙师趁机向石室另一侧的暗道逃去。
“追!别让他跑了!”谢临渊下令,同时一剑劈开锁着昏迷百姓的铁链,对两名暗卫道,“救人!能带几个带几个,快走!”
石室内瞬间陷入混战。蛊虫、刀光、惨叫、以及张仙师逃窜时启动的机关警报声交织在一起。
谢临渊紧追张仙师进入暗道。暗道狭窄曲折,张仙师显然极为熟悉地形,逃得飞快。
谢临渊紧追不舍,心中怒火与杀意沸腾——此人绝不能留!
追至暗道尽头,竟是一口枯井底部。张仙师抓住井壁垂下的绳索,拼命向上攀爬。谢临渊纵身一跃,凌空一脚踢在其背心!
张仙师惨叫一声,吐血坠落。谢临渊顺势落下,短刃直取其咽喉!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张仙师眼中闪过疯狂与绝望,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个贴在心口的诡异符咒,
谢临渊瞳孔骤缩,急退!
“轰——!”
剧烈的爆炸伴随着腥臭的血雾在井底炸开!
强大的气浪将谢临渊狠狠撞在井壁上,喉头一甜。
而那爆炸的核心,张仙师已尸骨无存,只有那诡异的符咒残片在空中燃烧,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前,隐约形成一个狞笑的鬼脸。
井口上方传来喧哗声和火光,显然是皇宫守卫被惊动了。
“主子!”墨影的声音从后方暗道传来,带着焦急。
谢临渊压下翻腾的气血,看了一眼那符咒消散处,眼神冰冷。
他迅速转身,与赶来接应的墨影汇合:“走!守卫来了!”
众人带着救出的三名昏迷百姓,按照原路急速撤离。沿途启动机关,暂时封堵了部分通道。
当他们终于从冷宫荒院的墙洞钻出,潜行至安全地带时,身后冷宫方向已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爆炸引燃了地下石室的某些东西。
谢临渊站在阴影中,望着那片火光,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幽深。
捣毁了一处魔窟,杀了张仙师,但线索似乎也断了。而且,打草惊蛇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一块在石室边缘匆忙捡到的、刻有特殊徽记的碎玉,似乎是某种信第353章不许再伤着自己了……
谢临渊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归鸿苑时,天色已近黎明。
他本想在书房处理好伤势、换过衣服再去见温琼华,免得她担心。
可刚踏入二门,就看见主屋的窗棂透着温暖的烛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在窗前,静静望着院门方向。
显然,她一夜未眠,在等他。
谢临渊心头一痛,那点刻意压下的疲惫和疼痛瞬间清晰起来,却又被涌上的暖意包裹。
他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娇娇儿,你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温琼华已转过身来。
她只披了件外衫,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微青。
她的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定格在他破损的袖口和衣襟上沾染的暗色痕迹上。
她没说话,只是快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微发颤。
谢临渊最见不得她这般模样,立刻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柔声道:“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别怕。”
温琼华将脸埋在他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你答应过我,会小心的。”
“是我不好,”谢临渊立刻认错,吻了吻她的鬓角,“让你担心了。但事情紧急,不得不为。”
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又轻轻拉开他的衣襟查看。
外袍下,中衣的肩头和手臂处果然有渗血的痕迹,虽已粗略包扎过,但纱布边缘还能看到血色。
“还说不严重!”温琼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气又心疼,拉着他到榻边坐下,
“碧桃,快去请表哥!流萤,准备热水、干净纱布和伤药!”
谢临渊本想说自己处理就好,但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和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坐好,任由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中衣。
烛光下,伤口露了出来。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手臂上几处被蛊虫毒液腐蚀的灼伤和擦伤,虽不致命,但看起来颇有些狰狞。
温琼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手抖,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极轻,每一下擦拭都带着满满的心疼。
谢临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随着动作轻颤,心软得一塌糊涂,早忘了那点疼痛。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真不疼,娇娇儿。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
“油嘴滑舌。”温琼华嗔他一眼,声音还带着鼻音,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
她仔细检查伤口,确认没有异物和中毒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被碧桃从被窝里挖起来的萧玉卿也匆匆赶到了。
看到谢临渊的伤势,他眉头微蹙,迅速诊脉,又仔细检查了伤口。
“表妹夫这伤,看着吓人,好在未伤及筋骨,也未中奇毒。”萧玉卿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温声道,
“这些灼伤要用特制的解毒生肌膏,可能会有点疼,且愈合时会发痒,需忍着些,不能抓挠。”
“无妨,有劳表哥。”谢临渊道。
萧玉卿手法娴熟,谢临渊全程面不改色,只偶尔在药膏触及灼伤时,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温琼华身上,见她一脸紧张地盯着萧玉卿的动作,便低声安慰:“真的不疼,表哥手艺好。”
萧玉卿失笑,包扎好最后一处,叮嘱道:“伤口不能沾水,内服汤药调理七日,期间不可动武,需静养。”
谢临渊一听要静养七日,眉头就皱了起来:“七日?不行,眼下形势……”
“妹夫,”萧玉卿温声打断,语气却坚定,“身体是根本。你此时强撑,留下隐患,将来如何保护表妹和孩子?七日,已是底线。”
温琼华也在一旁,抿着唇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美眸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
谢临渊对上她的目光,顿时泄了气,无奈道:“……好吧,听你们的。”
“多谢表哥。”温琼华亲自送萧玉卿到门口,又仔细问了护理事项,这才返回内室。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温琼华走到谢临渊身边,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肩臂,又想掉眼泪。
谢临渊忙用左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坐着,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湿意。
“好了,真的没事了。”他低声哄着,“你看,包饺都没闹,知道你爹爹我厉害着呢。”
像是回应他的话,温琼华的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谢临渊惊喜地将手掌贴上去,果然感受到里面两个小家伙活泼的“拳脚”。
“看,他们也说爹爹厉害。”谢临渊得意道,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温琼华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没受伤的胸口一下:“你还笑!下次再这样不顾安危,我就……我就带着包饺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着急!”
这威胁对谢临渊来说可谓正中要害,他立刻收起玩笑,正色道:“不敢了,夫人。下次一定谋定后动,全身而退。绝不让你和包饺担心。”
温琼华眼圈还是红的,却已经没了泪意。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渊,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也知道危险。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尽量、尽量不要受伤?至少,别受这么重的伤。我……我和包饺,会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谢临渊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酸楚的悸动。
他握住她沾着药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郑重地、一字一顿地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更小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保重自己。”
温琼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靠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闷声道:“冷宫那边……情况很糟吗?”
谢临渊搂着她,将夜探所见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最血腥惊险的细节,但温琼华何等聪慧,从他简洁的描述和身上的伤,也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用活人炼药试验……他们当真丧尽天良!”温琼华又气又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呢?”
“墨影已安排秘密安置,萧玉卿会去诊治。但能否醒来,难说。”谢临渊眸色沉冷,
“那张仙师临死前用了同归于尽的邪术,线索暂时断了。不过,我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在石室边缘捡到的碎玉。
玉石质地上乘,边缘断裂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完整玉饰上磕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徽记,似兽非兽,似花非花。
温琼华接过来,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第354章父王的‘家法’
她凝神思索,谢临渊也不打扰她。
片刻,她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在黎国时,有一次随母亲入宫,在先帝一位太妃的旧物里见过类似的纹样。那位太妃……好像就出自庸国柳氏,是太后的姑祖母!”
柳氏!柳国公府!
谢临渊眼神一厉:“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这玉质,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但这只能证明柳家与秘瞳教有牵扯,未必能直接扳倒太后。”温琼华冷静分析,
“太后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家族中个别人行为不端。而且,我们夜探冷宫、引发爆炸,虽然捣毁了据点,却也惊动了他们,他们必定会更加小心,甚至加快行动。”
谢临渊点头:“没错。所以接下来,我们需以静制动,外松内紧。我‘伤重静养’,正好麻痹他们。暗地里,继续追查这块碎玉的来历,以及柳家与秘瞳教其他的联系。还有……”他顿了顿,
“摄……父王那边,恐怕也得通个气。”
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冷宫爆炸,宫中必定彻查。
宇文擎作为摄政王,不可能不知道。与其让他从别处得知疑心,不如主动透露部分。
温琼华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父王他……其实一直暗中在帮我们。这次若不是他提前提醒熏香之事,又送来药丸,我们可能会更被动。或许,可以试着多信任他一些。”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信任,这个词对他们父子而言,太过奢侈和陌生。
但或许,真的可以试着迈出一步。
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府对外宣称太子殿下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而实际上,谢临渊除了不能动武,精神已好了许多,整日陪着温琼华,或是处理些文书,或是听墨影汇报外面的动静。
小皇帝宇文斐听说他“病了”,急得不行,非要出宫来看望,被太后以“皇帝不可轻易出宫”为由拦下。
小家伙便每日派人送东西来,有时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是自己觉得好玩的玩具,还有一次,竟送来一幅他亲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画上有谢临渊、温琼华(肚子画得特别圆),还有两个分不清是包子还是饺子的圈圈代表“包饺”,旁边写着“快点好起来”。
谢临渊看着那幅画,冷硬的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将画仔细收好,对墨影道:“告诉皇上,我没事,让他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王琳儿和萧珏也常来,一个咋咋呼呼要“替谢大哥报仇”,一个唉声叹气“临渊哥哥不在,都没人镇得住琳姐儿了”。
宇文瑾更是日日都来,有时带补品,有时就纯粹陪温琼华说话解闷。
府内温情满满,府外却暗流汹涌。
冷宫爆炸事件,在摄政王宇文擎的强势干预下,被定性为“前朝遗留废弃药房因年久失修、堆积物自燃引发爆炸”,低调处理了。
但暗中,对柳国公府的监视和调查,却陡然加强。
朝堂上,几位与柳家过从甚密的官员,接连因各种“小过错”被申饬、调职,明眼人都能看出,摄政王在敲打柳家。
太后称病,一连数日未出慈宁宫。
这日午后,谢临渊正半靠在软榻上,听温琼华给他念一卷游记。
她声音柔和舒缓,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暖的光晕,宁静美好得让人心醉。
谢临渊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温琼华念完一段,抬眼见他眼神,脸颊微红,嗔道:“不好好听书,看我做什么?”
“夫人比书好看。”谢临渊低笑,凑近了些,“百看不厌。”
温琼华正要说话,肚子里的“包饺”却同时闹腾起来,似乎对父母忽略他们表示抗议。
谢临渊忙将手覆上去,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又是新奇又是心疼:
“又打架?你们两个,真是半点不消停。”他低头,对着肚子道:
“包包,你是哥哥,要让着点妹妹。饺饺,你轻点踢,别累着你娘亲。”
肚子里动静更大了……
温琼华暼了他一眼,“还指不定谁是哥哥谁是姐姐呢,看你又瞎说。”
“哎哟哟,爹爹错了,爹爹错了……”某爹又开始得意。
两人正说笑,碧桃在门外禀报:“殿下,郡主,摄政王府的侍卫长来了,说奉王爷之命,送来一些药材,还有……一句话。”
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
“请进来。”
侍卫长进来,恭敬行礼,奉上几个精致的药盒:“王爷听闻殿下抱恙,特命属下送来这几味调理内伤的药材,都是王府库中珍藏。”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达:‘既然伤了,就老实养着。外面的事,有腿脚利索的操心。下次再莽撞,便不是送药,是送家法。’”
语气硬邦邦的,内容更是毫不客气。
但谢临渊听着,却奇异地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甚至在侍卫长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仿佛转达这话让他也很为难。
温琼华在一旁,轻轻碰了碰谢临渊的手。
谢临渊沉默一瞬,开口道:“多谢父王挂心。药材收下了。也请转告父王,我会……安心养伤。”
侍卫长似乎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待人走了,温琼华打开药盒,里面果然都是千金难求的极品药材,甚至有两味是宫中御药房都未必常备的珍品。
她拿起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笑道:“父王这‘家法’,送的倒是实在。”
谢临渊看着那些药材,心情复杂。
那个人,总是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心。
“娇娇儿,”他忽然问,“你说,他当年对母亲……是不是也这样?”
嘴硬,心软,用尽全力去护着,却不知如何温柔表达。
温琼华靠在他肩头,柔声道:“我想,母亲一定懂他。就像我懂你一样。”
谢临渊将她搂紧,不再说第355章再不让出门就要长蘑菇了
谢临渊“伤重静养”的第七日,也是萧玉卿允许他恢复活动的第一日。
一大早,他就觉得浑身筋骨都在叫嚣,恨不得立刻去演武场打一套拳松松筋骨。
然而,他刚露出点这个苗头,就被温琼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表哥说了,今日可以适当活动,但仅限于散步、舒展,不可剧烈运动。”温琼华捧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一边用小勺轻轻搅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一家之主”的淡定模样,又好笑又无奈。
自从他受伤,温琼华对他的“管教”前所未有的严格。
喝药、吃饭、睡觉、活动,全都得按“萧太医指导、郡主批准”的章程来。
“夫人,为夫真的全好了。”谢临渊试图争取,“你看,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展示自己“完好如初”的状态。
温琼华瞧着他那副“再不让出门就要长蘑菇”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她自然知道这些天憋坏他了,而且许多正事也确实需要他出面,
“去可以,”温琼华慢条斯理地端起安胎药,抿了一口,“但必须带上墨影,午时前必须回来用膳,午后要歇半个时辰。还有,药得按时喝。”
“遵命!夫人放心!”谢临渊立刻保证,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那背影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
温琼华摇头失笑,抚着肚子对里面的宝宝们说:“瞧你们爹爹,跟个孩子似的。”
肚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仿佛在附和。
谢临渊去了书房,积压的事务果然不少。墨影一一汇报近日动向:
柳国公府异常安静,太后称病不出,但暗地里,柳家的几个庶出子弟和一些旁系产业,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动作。
冷宫爆炸案明面上已结,但摄政王府的人仍在暗中追查那块碎玉的来历,似乎有了些眉目。
“还有,”墨影顿了顿,低声道,“我们安插在慈宁宫外围的眼线回报,太后这几日虽不出门,但那个‘张仙师’的徒弟,一个叫清虚的小道士,曾悄悄进去过两次。而且,慈宁宫的用度里,多了几味特殊的香料,与之前码头截获的那些药材中的几味,有相似之处。”
谢临渊凤眸微眯:“他们还没死心,仍在准备着什么。皇帝生辰……还有不到两个月了。”
那是宫中每年最盛大的宴会之一,人员繁杂,守卫虽严,却也最容易浑水摸鱼。
“让我们的人盯紧点,尤其是那个清虚,查清他的底细和最近接触的人。”谢临渊吩咐,“还有,国公府那边,继续施压,让他们没空搞小动作。父王那边既然也在查,必要的时候,可以‘无意中’把我们查到的一些边角料,透露给他的人。”
墨影领命:“是。”
谢临渊揉了揉眉心。朝堂争斗、阴谋暗算,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游刃有余。
但如今,他有了更重要的软肋需要守护,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处理完紧要事务,他记着温琼华的叮嘱,准时回了归鸿苑。
午后阳光正好,温琼华在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均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侧卧着,腹部隆起温柔的弧度。
谢临渊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怀孕后期,她容易疲累,也睡得更多。他伸手,极轻地抚过她的脸颊,又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肚子上。
里面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睡了,很安静。
这一刻的宁静美好,让谢临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保护欲。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家,有了家人,为了守护这份宁静,他愿意与任何人为敌。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触摸,温琼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带着些许迷蒙,看清是他,便漾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事情处理得如何?”
“都妥当了。”谢临渊扶她慢慢坐起,为她垫好靠枕,“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睡得差不多了。”温琼华倚着他,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天气真好。阿渊,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在府里花园,我好久没好好走走了。”
谢临渊自然无有不允,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又拿过披风仔细为她系好。
秋日的花园,色彩斑斓。菊花正盛,丹桂飘香,池中残荷也别有一番韵味。
谢临渊扶着温琼华,沿着铺了鹅卵石的小径慢慢散步。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舒泰。
“对了,”温琼华想起什么,笑道,
“瑾儿上午来过,说父王前几日得了一对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她撺掇着让父王找人雕成一对长命锁,给包饺做见面礼。你猜父王说什么?”
“说什么?”谢临渊配合地问。
温琼华学着宇文擎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语气:“‘雕什么锁,俗气。寻个手艺好的,直接磨成玉珠,男孩子串剑穗,女孩子做耳珰,实在。’”
谢临渊想象了一下宇文擎说这话时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果然是他那父王的风格,连送孙辈礼物都这么……别具一格。
“那瑾儿肯定不干吧?”他问。
“可不是,”温琼华笑道,“瑾儿气得直跺脚,说父王不懂情趣。最后还是飞雨姨母出面,说玉锁寓意好,还是雕锁,玉珠另寻料子做。父王便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谢临渊听着这些家常琐事,心中那点因朝堂阴谋而产生的阴霾渐渐散去。
这些鲜活生动的、充满烟火气的点滴,才是生活真正的模样。
“阿渊,”温琼华忽然轻声唤他,“等这些事情了了,包饺也平安出生,我们带他们回黎国看看好不好?我想祖父了,也想让包饺见见外祖家的舅舅们。还有相雪,她嫁给我大哥后,我还没好好跟她说过话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思念和向往。谢临渊心中一软,揽紧她的肩:“好,都听你的。等尘埃落定,我们就回去。让包饺认认人,收一大堆红包,然后我们再回来,或者去别处看看。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温琼华靠在他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临水的暖亭坐下歇息。碧桃端来温热的红枣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正吃着,王琳儿风风火火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琼华姐姐!谢大哥!我来啦!”
只见她一手拉着萧珏,一手提着个食盒,像阵小旋风似的刮进了亭子。
萧珏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脸生无可恋:“琳姐儿你慢点!本王这袍子是新做的!扯坏了你赔啊!”
“赔就赔!小气!”王琳儿松开他,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琼华姐姐你看!我娘从北疆派人送来的风干肉和奶酥!可香了!我娘说,怀孕的人多吃牛羊肉和奶酥,孩子长得壮实!你快尝尝!”
食盒里果然是地道的北疆风味,肉干纹理分明,奶酥香气扑鼻。
温琼华笑道:“多谢琳儿,也替我谢谢王夫人。”她捡了块小些的奶酥尝了,奶香浓郁,确实不错。
王琳儿自己也不客气,拿起一块肉干就啃,边啃边说:“谢大哥,你伤好利索没?能打架了不?好了咱们过过招?我最近新学了一套拳法,可厉害了!”
谢临渊还没说话,萧珏就先嗤笑一声:“就你?还跟临渊哥哥过招?别三招就被打趴下哭鼻子!”
“萧珏!你找打!”王琳儿怒目而视。
“来呀来呀!怕你不成!”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温琼华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临渊伤刚好,可不能动武。琳儿要是手痒,不如找墨影切磋?或者……三殿下陪她练练?”
萧珏立刻缩了缩脖子:“本王才不跟怪力女打!有辱斯文!”
“你说谁是怪力女!”
这时,宇文尽抱着个锦盒走过第356章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哟,这么热闹。”
她走到众人跟前,
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手工略显粗糙,但看得出很用心,
“这是我跟着府里嬷嬷学的!一个给包包,一个给饺饺!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温琼华接过那两个小小的平安结,心中感动:“瑾儿有心了,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萧珏也凑过来,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本王也有礼物!这可是我寻遍上都,找到手艺最好的匠人打的——长命百岁金锁!”
他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两把做工极其精细、镶嵌着细小宝石的金锁,分别刻着“福寿安康”和“如意吉祥”。
“三殿下破费了。”温琼华笑道。
“小意思!”萧珏得意地摇着扇子,“等包饺满月,本王还有更好的!”
宇文瑾将手中的锦盒递给温琼华,笑道:
“嫂嫂,这是我母亲准备的。是两套小衣裳,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里衬是药王谷特制的安神棉,穿着透气又舒服。”她眨眨眼,
“母亲还说,按庸国旧俗,未出世孩儿的衣物,最好由家中长辈或福泽深厚之人准备,能沾福气。她特意去大觉寺供过香火的。”
温琼华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两套极其可爱精巧的婴儿衣裳,一粉一蓝,针脚细密,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图案,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心中暖流涌动:“代我谢谢凌姨,也谢谢你,瑾儿。”
谢临渊看着这一幕,看着他的爱妻被朋友们真诚地关怀着,看着他未出世的孩子被如此多人期待着、祝福着,胸中涨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满足。
这是他在黎国丞相府中,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而真挚的温情。
他忽然觉得,来到庸国,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危险,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里,他有了真正关心他的妹妹,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有了调皮却赤诚的“小弟”,还有了……那个笨拙却试图靠近的父亲。
“对了,临渊哥哥,”宇文瑾想起什么,道,“父王让我问你,那块碎玉的来历,可查到更多了?”
提到正事,谢临渊神色微正:“墨影正在查。那玉质极佳,雕工特殊,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初步判断,可能出自宫内司珍局,或是与司珍局往来密切的某家老字号玉器行。正在排查近二十年的记录。”
萧珏插嘴道:“说到柳国公府,最近可是热闹得很。柳国公那个不成器的三儿子,前几日在花楼为了个清倌人,跟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柳国公气得当众抽了他几鞭子,听说在家养伤呢。”
王琳儿嗤笑:“活该!让他家散播谣言害琼华姐姐!”
温琼华却若有所思:“柳国公此人最重颜面,此刻闹出这等丑事,恐怕不单单是儿子不成器那么简单。或许……是有人故意让他分心?”
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宇文擎。
用这种“小事”不断敲打、骚扰柳家,让其疲于应付,确实是那位摄政王惯用的、看似不起眼却有效的策略。
“父王他……”谢临渊顿了顿,道,“行事自有分寸。”
宇文瑾闻言,眼睛一亮。哥哥这话里,少了许多以往的疏离和抵触。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王琳儿突然指着温琼华的肚子惊呼:“呀!琼华姐姐,你的肚子在动!包饺又在练拳了吗?”
众人看去,果然见温琼华宽松的衣裙下,腹侧某处鼓起一个小包,缓缓移动。
温琼华笑着点头:“这两个小家伙,午后格外活泼。”
谢临渊立刻将手覆上去,果然感受到有力的胎动。他挑眉,对着肚子道:“包包,饺饺,听见没?这么多叔叔姨姨给你们送礼物,要记得谢谢,知道吗?不许再闹你们娘亲了。”
说也奇怪,他话音刚落,胎动居然真的渐渐平缓下来。
王琳儿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谢大哥,包饺真听你的话啊!”
萧珏也啧啧称奇:“不愧是临渊哥哥,威风不减,还没出生就能镇住场子!”
宇文瑾掩唇轻笑。
阳光暖暖地笼罩着花园里的每一个人,笑声飘散在带着桂花香气的秋风里。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道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身影,静静停留了片刻,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手中另一对更加小巧精致的金锁,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侍卫长低声道:“回府。”
轮椅碾过石板路,悄然离去,未惊扰那一院的暖阳与欢笑。
有些守护,不必言说,只需在无人处,悄然放置。
晚膳后,谢临渊照例陪着温琼华在院子里又走了几圈消食,然后回房洗漱安歇。
烛火熄灭,帐内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
温琼华的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翻身也渐渐吃力,谢临渊便睡得极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帮她调整姿势。
这夜,温琼华忽然轻声说:“阿渊,我有点怕。”
谢临渊立刻清醒,侧身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低声问:“怕什么?做噩梦了?”
“不是,”温琼华在他怀里摇摇头,“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有点不真实。我怕……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有什么会打破这份安宁。”
孕中多思,加之最近形势紧张,她难免有些焦虑。
谢临渊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收紧了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温柔:“娇娇儿,看着我。”
温琼华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谢临渊,以生命起誓,”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会用尽一切,守护你和孩子,守护我们的家。镜花水月也好,风雨飘摇也罢,只要我在,天塌下来,我先顶着。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后,陪着包饺,等着我为你挣来的太平岁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和不安。
温琼华眼眶发热,将脸埋进他胸膛,闷声说:“我不要你顶着天,我要你平平安安,一直在我身边。”
“好,”谢临渊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们一起平平安安,看着包饺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然后我们白发苍苍,还像现在这样,我扶着你,在花园里散步。”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让温琼华忍不住破涕为笑:“谁要跟你白发苍苍,到时候你都走不动了。”
“走不动我就坐轮椅,你推着我。”谢临渊也笑,“反正,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甩开我。”
“霸道。”温琼华嗔道,心中却被甜蜜涨得满满的。那点莫名的恐惧,在他坚定的话语和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消第357章找茬
温琼华的肚子愈发浑圆,行动更显迟缓,但气色却是一日好过一日,眉宇间那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辉,常常让谢临渊看得移不开眼。
这日午后,谢临渊正陪着温琼华在暖阁里翻看各地送来的贺礼单子——
随着她产期临近,不仅庸国各府,连黎国那边也络绎不绝有礼物送来,宣和王府更是恨不得把半个王府都搬过来。
温琼华指着一封刚到的家书,笑道,“祖父和父亲母亲虽不能过来,但光是给小衣裳小鞋袜就准备了十几箱,还有长命锁、平安符……三哥更是搜罗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具,说是要给外甥外甥女开智。”
谢临渊凑过去看那礼单,果然长长一串,衣食住行玩,无所不包。他忍不住笑:“温家这是要把前十几年缺的女娃娃宠爱,都补在咱们包饺身上。”
“可不是,”温琼华眉眼弯弯,“三哥信里还说,等包饺周岁,他要亲自过来教他们识文断字,可不能像我一样,被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爹爹带歪了。”
谢临渊顿时叫屈:“夫人明鉴!为夫如今可是每日手不释卷,就等着给包饺讲睡前故事呢!怎能算不学无术?”
两人正说笑,墨影忽然出现在门外,神色有些凝重。
谢临渊见状,对温琼华柔声道:“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出了暖阁,墨影低声道:“主子,二公子和沈大人、三殿下他们……在城西马球场,跟柳国公府的长子柳文翰对上了,起了冲突。”
谢临渊眉头一蹙:“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原来,今日秋高气爽,萧珏闲不住,拉着温瑞和沈砚,去了城西新开的马球场。
温瑞武将出身,马术精湛;沈砚君子六艺俱全,骑射也不差;萧珏虽武功平平,但玩心重,三人倒是打得痛快。
不料中途,柳国公府的长子柳文翰也带着一帮勋贵子弟来了。
这柳文翰年近三十,靠着祖荫在禁军领了个闲职,素来眼高于顶,尤其看不起温瑞这种“外邦来的武将”和沈砚这种“凭科举爬上来”的寒门子弟,对萧珏这个“游手好闲的外国皇子”也多有轻视。
球场相遇,柳文翰便语带讥讽,说什么、
“外邦武士也懂我庸国马球?”
“寒门书生还是回去读圣贤书罢!”
“三殿下好雅兴,只是这马球危险,可别伤了玉体”。
温瑞性子直,当场就要发作,被沈砚按住。萧珏则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柳统领操心的事真多,怪不得禁军近日总出纰漏,原来是统领心思都用在这头了。”
这话戳了柳文翰肺管子——前几日禁军一批军械丢失,他正被上头申饬。他脸色一变,便提出“既然诸位兴致高,不如比一场,添些彩头”。
温瑞岂会怕他?当即应下。沈砚虽觉不妥,但对方咄咄逼人,也无法退缩。
“比了什么彩头?”谢临渊问。
墨影道:“柳文翰说,若他赢了,要温二公子那匹从北疆带来的‘乌云踏雪’宝马,还要沈大人腰间那枚御赐的‘端方’玉佩,更要三殿下……当众赔礼,承认技不如人。”
谢临渊眼中寒光一闪。要马要玉佩已是过分,竟还敢让别国皇子当众赔礼?
这柳文翰,是故意找茬,想折辱他身边的人,打他的脸。
“结果如何?”
“球赛尚未结束,但……柳文翰那边使了些手段,场上小动作不断,温二公子被撞了一下,差点落马,虽未受伤,但局势不利。属下来时,沈大人正在周旋,但柳文翰不依不饶。”墨影顿了顿,“而且,属下观察到,球场周围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寻常百姓或护卫,气息有些诡秘。”
谢临渊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单单是一场意气之争。
“备马。”他沉声道。
“阿渊,”温琼华的声音从暖阁门口传来,她扶着门框,显然听到了部分,“你要去?”
谢临渊快步过去扶住她:“嗯,去看看。二哥和沈砚他们不能吃亏。”
温琼华握了握他的手,眸中有关切,却无阻拦:“小心些。柳文翰敢如此嚣张,必有倚仗。”
“我知道。”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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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马球场,此刻气氛紧张。
球场上,比分胶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温瑞、沈砚、萧珏这边打得束手束脚——柳文翰那边的人,骑马冲撞、球杆暗扫等下作手段层出不穷,裁判又明显偏袒,几次犯规都视而不见。
温瑞脸色铁青,他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在北疆,两军对垒都是真刀真枪,这种阴损伎俩,他最是厌恶。
沈砚始终保持着冷静,一面控马,一面用精准的传球调度,试图寻找机会,但对方盯防太紧。
萧珏早已没了平时的嬉笑,俊脸紧绷,他身份尊贵,对方不敢对他直接下黑手,但各种挤兑、拦截,也让他打得憋屈。
又一次,温瑞带球突破,眼看要射门,斜刺里冲出一骑,狠狠撞向他的马腹!
温瑞的乌云踏雪是战马,灵性十足,嘶鸣一声险险避开,但温瑞为了控马,动作变形,球被劫走。
“柳统领,这就是你的球技?靠撞马赢球?”温瑞勒住马,怒视柳文翰。
柳文翰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转着球杆,嗤笑:“温将军,马球场上,碰撞在所难免。怎么,你们黎国人玩不起?若是怕了,趁早认输,把彩头奉上,本统领大人大量,也就不计较三殿下失礼之言了。”
“你!”温瑞握紧了球杆。
沈砚策马上前,挡在温瑞身前,面容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柳统领,球场规则,禁止故意冲撞伤人。方才之举,众人皆见。若统领执意如此,那这场比试,不比也罢。只是传出去,恐有损柳国公府和禁军声誉。”
柳文翰脸色一沉:“沈砚,你一个异国小官,也配教训本统领?球赛既已开始,岂有中途作废之理?今日你们不比也得比,否则,就是藐视我庸国勋贵,藐视这场地规矩!”
他这是要强按头了。周围他的那些跟班也起哄附和。
萧珏气得笑了:“好一个藐视勋贵!柳文翰,本王今日倒要看看,你能把本王怎样!”
眼看冲突要升级,场边围观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骏马驮着一人,缓缓步入场第358章临渊哥哥太帅啦
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绣金骑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凤眸微挑,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有着天然的慑人威仪。
谢临渊并未看柳文翰,目光先扫过温瑞三人,见他们都无大碍,才略略放心。
然后,他才将视线投向柳文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统领好大的威风。孤的兄长、孤的臣属、孤的弟弟,何时轮到你来‘教训’了?”
柳文翰没料到谢临渊会亲自前来,脸色变了几变,但想到家中吩咐,又挺直了腰背,拱手道:“太子殿下恕罪。末将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球赛既定,彩头已下,温将军他们若中途退出,于理不合。况且,马球碰撞实属寻常,若连这点冲撞都受不住,岂不让人笑话?”
这话绵里藏针,既指责温瑞他们输不起,又暗讽他们不够“勇武”。
谢临渊轻轻抚摸着坐下骏马的鬃毛,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他往日做纨绔时的张扬不羁:“碰撞寻常?说得有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既然如此,孤也来凑个热闹。柳统领,不如我们换个玩法。一对一,三球定胜负。孤若赢了,方才的彩头作废,你再给温将军、沈大人、三殿下,各敬酒三杯,赔个不是。你若赢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中,缓缓道:“孤这匹‘墨龙’,还有东宫詹事府新得的那批西域良驹,随你挑。孤也当众给你赔礼,如何?”
全场哗然!
墨龙,那可是传闻中的千里马,太子爱驹!更别提还有东宫的一批良驹!这赌注,可比柳文翰提出的彩头重了十倍不止!而太子的条件,只是让他敬酒赔罪!
柳文翰心脏狂跳,眼中闪过贪婪和犹豫。
他自诩马球技艺不俗,一对一……未必会输给这个据说在黎国只知吃喝玩乐的太子。
若是赢了,名利双收!父亲和太后那边,定然重重有赏!
“殿下此话当真?”他按捺住激动问。
“君无戏言。”谢临渊淡淡道,“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好!末将应了!”柳文翰一口答应。
“临渊哥哥!”萧珏急了,小声想劝阻。
温瑞和沈砚也面露担忧。他们都知谢临渊马术武功卓绝,但马球毕竟不同,且谢临渊伤势初愈……
谢临渊对他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翻身下马,随意从旁边拿起一根球杆,掂了掂,对柳文翰道:“开始吧。”
两人各自上马,来到中场。
裁判战战兢兢地开球。球刚抛起,柳文翰便如箭般冲出,意图抢攻!他仗着身强力壮,马匹也不差,想一鼓作气压制谢临渊。
然而,谢临渊的动作比他更快,更巧!墨龙与他心意相通,一个轻盈的侧步便避开冲撞,谢临渊手中球杆灵蛇般一探一勾,那球便如同黏在他杆上一般,被他稳稳控住。
柳文翰一击落空,急转回追。却见谢临渊并未急着进攻,反而控着球,不紧不慢地带着他全场游走。那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可柳文翰却拼尽全力也追不上、抢不到!
几个回合下来,柳文翰气喘吁吁,谢临渊却气息平稳。观众中已有叫好声。
“柳统领,小心了。”谢临渊忽然一笑,墨龙骤然加速!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甩开柳文翰两个身位,球杆轻扬——
“嗖!”第一球,应声入洞!
干净利落!
“好!”温瑞忍不住大喝一声,激动得满脸通红。沈砚也露出了笑容。萧珏更是跳起来鼓掌。
柳文翰脸色铁青,咬牙道:“还没完!”
第二球开始,柳文翰发了狠,动作更加粗野,几乎不顾规则地冲撞、拦截。然而谢临渊身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墨龙更是灵性十足,每每提前预判对方意图。
几次犯规未果,反而自己乱了阵脚。谢临渊看准一个空档,球杆如电,假动作晃过柳文翰,轻松再入一球!
二比零!
胜负已分。
柳文翰呆立当场,面如死灰。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谢临渊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已没了笑意,只剩一片冰寒:“柳统领,承让。彩头,可以兑现了。”
柳文翰握紧了拳,指甲嵌进肉里。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耍赖,柳家颜面尽失。他只能僵硬地下马,命人取来酒,走到温瑞、沈砚、萧珏面前,极其勉强地各敬了三杯,声音干涩地道:“方才……冒犯了。”
温瑞冷哼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沈砚神色平静地饮了。萧珏则笑眯眯地接了,还补了一句:“柳统领客气,下次打球,记得规矩些。”
柳文翰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临渊不再看他,对温瑞三人道:“走吧,此地乌烟瘴气,没什么好待的。”
四人正要离开,谢临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球场外围,那几个墨影提到的“生面孔”中,有一人迅速低头,隐入人群,其侧脸轮廓和走路的姿态……竟与那日在冷宫地道中追丢的、疑似接应张仙师的跛脚身影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墨影使了个眼色。
墨影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跟了上去。
回太子府的路上,温瑞兀自愤愤:“那柳文翰,欺人太甚!还有那些裁判,眼瞎了不成!”
沈砚道:“温将军息怒。今日之事,怕是刻意为之。柳家是在试探,也是想挫我等锐气。幸得殿下及时赶到。”
萧珏也道:“临渊哥哥,你刚才太帅了!那两球,简直神了!看柳文翰那张脸,哈哈!”
谢临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道:“你们近日出入小心些。柳家不会善罢甘休。尤其二哥,你脾气直,莫要中了他们激将之法。”
温瑞点头:“放心,我晓得分寸。”
回到府中,温琼华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等候。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听萧珏手舞足蹈地讲完马球场的事,她看向谢临渊,眼中带着询问。
谢临渊微微摇头,示意晚些再说。
待温瑞、沈砚、萧珏各自回去休息,谢临渊才将温琼华拥入怀中,低声道:“今日之事,恐怕不只是柳文翰个人跋扈。我怀疑,柳家甚至太后,想借机生事,扰乱视线。而且……我在球场外,可能看到了冷宫事件的漏网之鱼。”
温琼华心中一紧:“那人抓到了吗?”
“墨影去跟了,尚未回报。”谢临渊眸色幽深,“看来,他们比我们想的,动作更快。”
温琼华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不管他们有何阴谋,兵来将挡。只是,皇帝生辰宴将近,我总有些不安。”
谢临渊亲吻她的发顶:“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平静的假象正在加速破裂。皇帝生辰宴,恐怕将是下一个,也是更凶险的战第359章酷似太子妃
皇帝宇文斐的生辰宴,定在秋末冬初一个晴朗的日子。宫中早早张灯结彩,预备着这场盛宴。依礼制,太子与太子妃皆需出席。
然而,温琼华的肚子如今已是八月有余,圆滚滚地坠着,行动极为不便,莫说久坐宫宴,便是从太子府到皇宫这段车程,都让谢临渊提心吊胆。
在太医署几位太医和萧玉卿共同诊脉,确认温琼华胎象虽稳,但双胎负担重、不宜车马劳顿后,谢临渊便毫不犹豫地向宫中递了折子——太子妃因身孕不便,告假。
太后那边自是说了些“皇家盛典,太子妃缺席恐不合礼数”的酸话,但被小皇帝一句“嫂嫂和包饺最重要!不准累着他们!”给顶了回去,又有摄政王默许,此事便定了下来。
生辰宴当日清晨,谢临渊亲自为温琼华挽发,挑了一支简洁的玉簪为她簪上,左看右看,仍是觉得不放心。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谢临渊蹙眉,“就说我染了风寒,陪你。”
温琼华失笑,抬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胡说。皇上生辰,你这个做哥哥的怎能缺席?何况,今日宫中必有风波,你若不在,皇上和父王那边,谁去周旋?”
她将他微微推离些,仔细整理他的太子朝服,柔声道,“我就在府里,哪儿也不去,碧桃、流萤、青黛都在,外面还有墨影留下的人,安全的很。你只管去,早些回来便是。”
谢临渊低头看她,她眸中清亮坚定,带着对他的全然信任。他心中柔软,终是叹了口气,将她小心拥入怀中,避开肚子,下巴搁在她发顶:“好,我去。但你要答应我,若觉得有丝毫不对劲,立刻让人去宫里找我,或者找父王。”
“嗯,我答应你。”温琼华应着,又叮嘱,“宫里人多眼杂,饮食酒水,务必小心。还有……若太后或柳家再出什么幺蛾子,莫要冲动,以皇上安危和自身周全为重。”
谢临渊半跪在软榻边,仔细为温琼华拢了拢披在膝上的薄毯,
又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子,对着里头低声嘱咐:“包包,饺饺,今日爹爹要去宫里吃席,你们乖乖陪着娘亲,不许闹腾,知道吗?”
肚子里传来轻微的回应,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
夫妻二人细细叮咛了好一会儿,谢临渊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温琼华站在府门前,直到看不见了,才由碧桃扶着慢慢走回内院。
府中今日也因过节而布置得喜庆,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可温琼华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回到暖阁,本想继续绣那件给“饺饺”的小肚兜,可拿起针线,却几次走神,针尖险些扎到手。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碧桃担忧地问。
温琼华放下绣绷,揉了揉额角:“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有些心神不宁。去把窗子打开些,透透气。”
窗开了,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庭院里残菊的淡香。温琼华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包饺,你们爹爹今日可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她低声自语。
肚子里传来一阵温柔的胎动,仿佛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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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和殿。
宴席已开,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龙椅上的小皇帝宇文斐穿着崭新的龙袍,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但眼睛却不时瞟向席间各种精巧的点心。
谢临渊坐在左下首首位,神色平淡,偶尔与身旁的摄政王宇文擎目光有短暂的交汇,又各自移开。
宇文擎依旧坐在轮椅上,今日亦是一身亲王礼服,气势沉凝,即使不言不语,也无人敢忽视。
太后柳氏坐在皇帝另一侧,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柳国公府众人所在的席位上,柳文翰因马球场之事,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但碍于场合,只能强颜欢笑。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笑着开口:“今日皇帝生辰,普天同庆。哀家前些日子,偶然得见一女子,不仅舞姿出众,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临渊,“想着太子殿下忙于政务,东宫也冷清,不如就让此女献舞一曲,若合太子眼缘,便留在东宫伺候,也算给太子妃分忧,添些喜气。”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又给太子塞人?这太后还没放弃这一茬呢?谁不知道这太子妃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儿,太子妃那般样貌,启是一般女子能比得上的。
不少目光投向谢临渊,又悄悄觑向摄政王。
小皇帝宇文斐立刻皱起小眉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太监轻轻拉了下袖子。
谢临渊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后,神色平静无波:“多谢太后美意。只是孤不喜歌舞,且心中挂念府中孕妻,恐无暇欣赏。”
拒绝得直接而干脆。
太后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太子殿下爱重发妻,自是美德。不过,此女舞艺确实罕见,哀家一片心意,殿下不妨看看再说。”她不给谢临渊再次拒绝的机会,轻轻击掌,“宣——云霓上前。”
乐声一变,转为轻柔缥缈。
殿外,一名身着水红色轻纱舞衣的女子,踏着乐点,翩然而入。她身姿窈窕,舞步轻盈,水袖翻飞间,确实赏心悦目。然而,当她在殿中旋身,缓缓抬起头,面向主位方向时——
“嘶——”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就连一直淡然的宇文擎,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那舞女的一张脸,竟然与未能出席的太子妃温琼华,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和脸型轮廓,乍一看,几乎能以假乱真!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温琼华是清贵慵懒中透着聪慧坚韧,而这女子眉宇间却尽是柔媚讨好,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度。
太后看着众人惊愕的反应,心中更是得意。
她想着,谢临渊对其妻用情至深,近乎痴狂。
越是这样的人,面对一张与爱妻如此相似的脸,越是容易动摇。
男人嘛,哪有不好美色的?就算心有芥蒂,对着这张脸,也难下狠手。只要将这女子送入东宫,日后便可徐徐图之。
舞毕,那名为云霓的女子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奴婢云霓,叩见皇上,太后,摄政王,太子殿下第360章养到三百斤
小皇帝宇文斐已经气得小脸鼓鼓,他虽小,也看得出这女人像谁,更明白太后的坏心思!
他想骂人,却再次被身边老太监以眼神制止,急得他直瞪谢临渊。
谢临渊仿佛才回过神,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云霓脸上,细细端详,片刻不语。
殿内气氛微妙而紧绷。
柳家众人面露得色,等着看太子如何“欣然笑纳”。
宇文擎眸光深沉,看着儿子,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这局,看似简单,实则毒辣。拒,显得不孝且不给太后面子,还可能被诟病“沉迷女色”;纳,则正中太后下怀,后患无穷。
就在这寂静之中,谢临渊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并未看太后,而是转向坐在武官席次靠后、正埋头努力跟一块肘子奋斗的王琳儿。
“琳姐儿。”
“啊?”王琳儿嘴里还塞着肉,茫然抬头,手里还举着啃了一半的肘子,油光满面。
这画面与此刻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不少人忍俊不禁。
谢临渊仿佛没看见众人的表情,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不是总抱怨,府里护卫跟你对练时都不敢尽全力,打得不够痛快吗?”
王琳儿眨巴着大眼睛,点点头,含糊道:“系啊(是啊),他们太没劲了吔!”
谢临渊这才将目光移回跪在地上的云霓身上,唇角那抹笑变得有些玩味,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太后娘娘一番美意,赏给孤的……那,琳姐儿,这云霓姑娘,就赏给你做陪练了,如何?”
“噗——”正在喝酒的萧珏第一个喷了,连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殿内众人:“???”
王琳儿也愣住了,看看地上那娇滴滴、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云霓,又看看谢临渊,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嫌弃:
“谢大哥……她、她太瘦了吔!而且,长的那么像琼华姐姐……我、我下不去手啊!”她想象一下自己一拳头把这“像琼华姐姐”的女人打飞的情景,顿时打了个寒颤,猛摇头。
谢临渊挑眉,似乎有些苦恼:“瘦?这倒是……”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萧珏已经缓过气来,一把将胳膊搭在王琳儿肩上,挤眉弄眼,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小声”说道:“笨!临渊哥哥的意思你还不懂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在云霓骤然惨白的脸色和太后等人铁青的面容中,笑嘻嘻地大声道:
“瘦,就养肥啊!养到三百斤,你看她还像不像~三百斤,够给你当靶子了吧?到时候你想怎么练就怎么练,沙包都是现成的!”
“养、养到三百斤?”王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云霓的眼神就像看一头待育肥的小猪崽,充满了新奇和跃跃欲试,“我杀过猪,还真没养过猪吔!这个好玩!”
她搓搓小手,兴奋地看向谢临渊:“谢大哥!真的给我养吗?我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膘肥体壮!保证比御膳房养的猪还结实!”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轻松戏谑,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趣事。
可听在旁人耳中,尤其是那舞女和柳家众人耳中,
三百斤?当猪养?当沙包练?
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将太后精心准备的“礼物”,轻描淡写地贬低成可以随意豢养、用来练拳脚的牲畜玩物!
不仅彻底粉碎了太后挑拨离间的意图,更是将柳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
“你……你们……”那舞女再也支撑不住,浑身颤抖,眼中的媚意和算计早已被惊恐和绝望取代,踉跄着几乎瘫软在地。
太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抠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折断。
她万万没想到,谢临渊竟会用如此刁钻毒辣、又如此……荒唐儿戏的方式,来回应她的“好意”!
柳国公更是气得胡子直抖,霍然起身:“太子殿下!此女乃太后所赐,岂可如此轻辱?!还有三殿下,尔等言辞,未免太过放肆!”
谢临渊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柳国公,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眼神却已冰冷如刀:
“轻辱?柳国公何出此言?太后娘娘赏赐,孤感激不尽。只是孤不喜歌舞,此女于孤无用。琳姐儿乃黎国北疆镇守使之女,将门虎女,为国戍边,她要个陪练,孤将此女转赠,物尽其用,有何不妥?难道柳国公觉得,为国效力之将门贵女,还不如一个伶人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如钉:“还是说,在柳国公眼里,太后娘娘的赏赐,只能用于声色享乐,而不能用于……正途?”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柳国公瞬间噎住,脸色憋得紫红,半晌说不出话。
宇文擎放下酒杯,终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威压:“太子处置得当。既是赏赐,如何用,自是太子之事。柳国公,坐下。”
柳国公胸口剧烈起伏,在摄政王冰冷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再言,愤然坐下。
太后死死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句话:“太子……思虑周全。哀家,无异议。”
一场精心策划的“替身”风波,就这样被谢临渊以近乎戏谑却又无比狠辣的方式,轻松化解,反将一军。
小皇帝宇文斐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场面,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更甜了。他就知道,临渊哥哥最厉害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暗流汹涌之下,是更加深刻的忌惮与敌意。
谢临渊垂眸饮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看到那张酷似琼华的脸时,心头掠过的并非恍惚,而是冰冷的杀意与怒火。
竟敢用这种方式,玷污他心中唯一的珍宝。
柳家,太后……很好。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深处,寒意森然。
而远在太子府的温琼华,正倚在窗边,望着皇宫方向隐约的灯火,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忽然强烈到了极点。她下意识地抚上肚子,轻声道:“包饺,爹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安抚。
夜色,愈发深沉第361章他是在看你,对不对?
宫宴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太后称乏提前离席,柳国公及党羽面色难看地陆续退去。
小皇帝宇文斐如蒙大赦,立刻从龙椅上溜下来,跑到谢临渊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渊哥哥,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坏女人,活该!”
谢临渊低头看着小家伙毫不掩饰的崇拜,心头那点因柳家算计而起的戾气散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皇上今日也做得很好,沉稳有度。”
得到夸奖,宇文斐笑得见牙不见眼,但随即又有些担心地压低声音:“渊哥哥,母后和柳国公他们……会不会更生气,想别的法子害你?”
童言无忌,却直指核心。
谢临渊心中微暖,温声道:“不怕。他们想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皇上只需好好读书习武,快快长大,将来便能保护更多的人。”
“嗯!”宇文斐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看,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渊哥哥,朕有件事……想告诉你。”
看他神秘兮兮又带着点难过的样子,谢临渊便牵着他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廊柱下:“何事?”
宇文斐低下头,小手揪着自己龙袍上的纹饰,声音闷闷的:
“朕……朕以前偷偷听照顾朕的老嬷嬷说过。她说,朕的父亲,还有朕的伯伯们……以前对摄政王叔,做过一些特别特别不好的事情。所以王叔的腿才会坏掉,所以他才总是冷冰冰的……”
谢临渊心头一震。
宇文斐抬起小脸,眼圈有点红,却努力忍着:
“嬷嬷说,王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每次看朕……眼神都好复杂,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又好像透过朕在看别的什么人……朕以前不懂,现在朕知道了。”
他吸了吸鼻子,望着谢临渊,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与天真,“他是在看你,对不对?渊哥哥?”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谢临渊刻意冰封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那些复杂的、冰冷的、审视的、偶尔掠过一丝难言情绪的目光……原来,并非全然是对皇权的戒备或是对先帝血脉的冷漠。
那里面,或许还掺杂着一个父亲,看着别人孩子承欢膝下时,对自己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骨血,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与遥望?
谢临渊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宇文斐却以为他默认了,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
“渊哥哥,你别难过。王叔他……他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朕觉得,他对你是好的。上次你生病,他派人送药;这次有人欺负温将军他们,也是王叔在朝堂上帮你们说话的。老嬷嬷还说,王叔书房里,一直藏着凌将军的画像,谁都不让碰……他一定也很想凌将军,也……很想你。”
这些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稚嫩却真挚,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刮擦着谢临渊心中那层坚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沉浸在“被抛弃”的怨怼和对母亲遭遇的痛惜中,却从未真正试着去理解,那个同样被困在往事与残躯中的男人,这十几年来,又是怎样度过的。
“皇上,”谢临渊蹲下身,与宇文斐平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这些话,不要再对别人说。尤其……不要对摄政王说。”
宇文斐懂事地点点头:“朕知道,说了王叔会难过,你也会难过。朕只告诉你。”他伸出小手指,“拉钩!这是朕和渊哥哥的秘密!”
谢临渊看着那根稚嫩的小指,心中酸软一片,也伸出小指勾住:“拉钩。”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孩子给予他的信赖与亲近,与当年谢临风那种带着算计和比较的“兄弟情”,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依恋与维护。
“皇上该回宫歇息了。”谢临渊站起身,召来內侍。
宇文斐依依不舍,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声道:
“临渊哥哥,你要小心。朕总觉得……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谢临渊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温和道:“好,我知道了。皇上回去路上也当心。”
送走小皇帝,谢临渊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他并未立刻离宫,而是走向宫门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小皇帝的话,以及今晚宴席上种种不寻常的迹象。
墨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子,都安排妥了。那舞女已‘送’去琳姑娘处。另外,咱们的人发现,宴席后半段,柳国公身边一个心腹悄悄离席,往西六宫方向去了,形迹可疑。”
西六宫,靠近冷宫的区域。
谢临渊眸光一凛:“继续盯着。我们出宫。”
月色黯淡,宫道两旁的石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谢临渊并未乘坐宫中准备的轿辇,只带着墨影和几名贴身护卫,步行往宫门走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喜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提供的工具上。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月光被遮挡,光线愈发昏暗。
夜风穿过巷道,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
谢临渊脚步未停,全身感官却已提升到极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夹道口时——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宫墙之上骤然袭来!
淬了幽蓝暗光的弩箭,在夜色中如同毒蛇吐信,直取谢临渊周身要害!
“主子小心!”墨影厉喝,长剑出鞘,舞出一片寒光,叮当数声格开近前的箭矢。几名护卫也瞬间组成防御阵型。
然而箭矢太过密集,角度刁钻,且显然出自训练有素的杀手之手!一支冷箭避开墨影的剑网,直射谢临渊后心!
谢临渊仿佛背后长眼,身形诡异地一拧,那箭擦着他臂侧而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眼中杀意暴涨,反手便是一枚柳叶镖射向箭矢来处,墙头传来一声闷哼。
但杀手显然不止一人!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同时,四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如同夜枭般从墙头扑下,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取谢临渊!
“有埋伏!保护殿下!”墨影与护卫们拼死抵挡,巷道狭窄,人数施展不开,瞬间陷入苦战。
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死士之流。
谢临渊袖中短刃滑出,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见血。
但他毕竟伤势初愈,又猝然遇袭,对方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一时间竟被缠住,险象环生。
一名黑衣人觑准一个空隙,手中淬毒短剑直刺谢临渊肋下!
谢临渊正被另一人刀势所逼,回防稍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战第362章别别扭扭的父子
来人单凭一手撑地,身体凌空旋转,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铛”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必杀的一剑!
同时,他袖中似乎有细微的机括声响,数点寒星激射而出,两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处插着细如牛毛的银针。
“父王?!”谢临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宇文擎。
他不是坐轮椅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身手……
宇文擎一击得手,落地时却明显踉跄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脸色冷硬如铁,看都未看谢临渊,只对身后低喝:
“还愣着干什么?杀!”
他带来的数名黑衣侍卫立刻加入战团,这些人战力更强,瞬间扭转局势。
宇文擎自己却靠在墙边,左手死死按着右腿膝盖上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粗重。
谢临渊猛地反应过来——他的腿!
他刚才那一下,绝对是强行运功,牵动了腿伤旧疾!
“你……”谢临渊想上前,却被宇文擎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先解决他们。”宇文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临渊咬牙,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转身投入战斗,出手更加狠厉。
有了凌雪卫加入,黑衣人很快被斩杀殆尽,只留了两个活口,但也立刻服毒自尽。
战斗结束,巷道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谢临渊第一时间冲到宇文擎身边:“你的腿……”
“死不了。”宇文擎挥开他欲搀扶的手,试图自己站直,但右腿显然无法受力,身体一晃。
谢临渊这次不管他的抗拒,强硬地架住他的胳膊,触手之处,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剧痛而微微痉挛,额头的冷汗已汇成细流滑下。
“墨影,清理现场。通知京兆府,有刺客潜入宫中行刺太子,已被击毙。”谢临渊快速下令,然后半扶半抱着宇文擎,
“我送你回府。萧玉卿在吗?”
“不必。”宇文擎还想拒绝,但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终究没能挣开。
“由不得你。”谢临渊语气生硬,动作却小心翼翼,尽量不碰触他的伤腿。
他这才注意到,宇文擎穿的并非朝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面罩着同色大氅。他早就料到自己可能遇袭?一直暗中跟着?
这个认知让谢临渊心头那处冰封的角落,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摄政王府的马车很快赶到,谢临渊不由分说地将宇文擎扶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车厢内,气氛凝滞。
宇文擎闭目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鬓角隐约的灰白和额角的汗珠,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谢?质问?关心?似乎都不合适。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很疼?”
宇文擎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又是无妨。
谢临渊想起温琼华的话,他总是用最生硬的方式,掩饰一切。
马车很快抵达摄政王府。得到消息的凌飞云和宇文瑾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到谢临渊扶着宇文擎下车,宇文瑾惊呼出声:“父王!哥哥!你们……”
“瑾儿,去请萧太医,快!”谢临渊打断她,与凌飞云一起,将宇文擎小心地扶进内室。
宇文擎被安置在榻上,右腿的裤管被小心卷起,露出膝盖上方一处狰狞的旧伤疤痕,此刻周围红肿发烫,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瘀血流动,显然是强行运功导致经脉旧伤复发。
萧玉卿很快赶到,一看伤势,脸色凝重:
“王爷,您这腿……当年断骨虽接上,但经脉损毁严重,早已脆弱不堪。平日不动武尚需小心养护,今日这般强行催动内力,无异于雪上加霜!若再有一次,这条腿怕是……”他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宇文擎闭着眼,一言不发。
谢临渊站在床边,看着萧玉卿小心翼翼地施针、上药,看着宇文擎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忽然想起小皇帝的话——“他是在看你,对不对?”
所以,即使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体,即使知道强行出手可能让腿伤更重,他还是来了。
在暗处看着,在自己遇险时,毫不犹豫地现身,用可能永久加重伤势的代价,挡下了那一剑。
这算什么?迟来的父爱?还是对母亲的愧疚使然?
谢临渊心乱如麻。
上好药,萧玉卿又开了内服的方子,叮嘱必须绝对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劳心,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下。
宇文瑾红着眼圈去煎药。凌飞云看了看这对别扭的父子,叹了口气,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谢临渊才哑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早就知道有埋伏?”
“……嗯。”宇文擎终于睁眼,眸光幽深,没什么情绪,
“柳家今夜宴上丢了脸,必会铤而走险。那条夹道,是出宫最近也最易设伏之路。”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谢临渊语气有些冲,“拖着这条腿?万一不止那些刺客呢?万一你……”
“没有万一。”宇文擎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
“你是飞雪的儿子,是本王的……儿子。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动你。”
谢临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强势、冷酷、心思深沉、腿残志坚,却又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父亲。
“值得吗?”他听见自己问,“为了我这样一个……流落在外十几年,对你不敬不孝,甚至心存怨怼的儿子?”
宇文擎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苍凉:“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是……我欠飞雪的,也是……我欠你的。”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谢临渊,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飞雪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
谢临渊鼻子一酸,猛地别开脸,生怕自己失态。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的伤,”宇文擎忽然道,“让萧太医也看看。”
“小伤,不碍事。”谢临渊闷声道。
“嗯。”宇文擎也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人苍白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轰然倒塌了一角。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递过去。
宇文擎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杯,沉默地接过,一饮而尽。
动作间,谢临渊瞥见他中衣衣襟微敞,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下端,系着半块莹白的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分明是一对。
那是凌飞雪的遗物。
谢临渊猛地转过头,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宇文擎握着空杯,看着儿子挺拔却倔强的背影,眼底深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也在悄然融化。
夜还很第363章父王他……很在乎你
晨光熹微时,谢临渊才从摄政王府回到太子府。
他身上带着未散的药味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他径直走向归鸿苑,脚步比平时更快。
昨夜遇袭、宇文擎受伤、以及后来那番沉默却沉重的对话,让他心中纷乱如麻,只想立刻见到温琼华,汲取那份独属于他的安宁与温暖。
刚踏入院门,便见温琼华正披着外衫,由碧桃扶着在廊下缓缓踱步,显然是早早醒来,心神不宁地等着他。
晨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和圆润的腹部,看见他的瞬间,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像是一簇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与倦怠。
“阿渊!”温琼华快步迎上,目光在他身上迅速逡巡,
见他虽衣衫染尘、臂侧有包扎痕迹,但精神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怎么又受伤了?宫里出事了?”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谢临渊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这才感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简略地将宫宴后遇袭、宇文擎出手相救并腿伤复发的事情说了,略去了其中父子间那些复杂的情绪和对话。
温琼华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听到宇文擎为救他强行运功导致旧伤加剧时,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父王他……伤得重吗?”
“表哥说,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动武。”谢临渊声音低沉,“否则,那条腿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温琼华已明白其中凶险。
她抬眸,仔细端详谢临渊的神色,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动容。
她心中一软,轻声道:“父王他……很在乎你。”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我知道。”
虽然依旧别扭,虽然不知如何面对,但那份守护,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先去换身衣裳,我让厨房备了早膳,你定是一夜未合眼。”温琼华拉着他进屋,像照顾孩子般替他解下沾了尘露的外袍,又亲自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谢临渊享受着她的照料,心中那片因昨夜血腥和沉重对话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温琼华嗔他一眼,语气却温柔,“下次再这样冒险,我就……我真就带着包饺回娘家了,让你一个人着急去。”
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让谢临渊低笑出声,他揽住她的腰,小心避开肚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可不行,夫人去哪儿,为夫自然跟到哪儿。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两人正温存,外间传来碧桃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郡主,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听闻昨夜宫中有刺客惊扰太子,十分担忧,特意派内侍送来安神补身的药材,还有……皇上亲笔写的一封信。”
小皇帝的信?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
内侍进来,恭恭敬敬奉上一个锦盒和一封盖着皇帝私印的信笺。谢临渊展开信,字迹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渊哥哥亲启:
昨夜听闻有坏人害你,朕很害怕,也很生气。太后说只是小毛贼,已被侍卫打跑,让朕不必担心。但朕知道,肯定不是小毛贼。朕偷偷问了当值的侍卫统领,他说刺客很厉害,幸亏摄政王叔及时赶到。王叔的腿是不是又疼了?朕那里有番邦进贡的止痛药膏,很好用的,朕让王福(内侍)一并带来了,你帮朕带给王叔好不好?别说是朕给的,就说……就说太医开的。王叔要面子,朕懂的。
渊哥哥你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包饺和嫂嫂需要你,朕……朕也需要你。
——斐儿字”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谢临渊看着这封信,心头那股酸涩柔软的感觉再次涌上。
这个孩子,身处深宫,看似懵懂,实则心思细腻敏感。他不仅担忧自己,还挂念着宇文擎的腿伤,甚至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大人的“面子”。
他将信递给温琼华。温琼华看完,也是感慨万千:“皇上虽小,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份心意,难得。”
谢临渊对那内侍道:“回去禀告皇上,孤无恙,让他不必挂心。刺客之事,自有朝廷彻查。药膏……孤会转交摄政王。另外,提醒皇上,近日宫中不太平,让他务必听从太傅和可信宫人的话,不要独自乱跑。”
“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内侍恭敬退下。
谢临渊拿起那盒据说是番邦进贡的止痛药膏,打开嗅了嗅,气味清凉,确实是上好的伤药。
他沉默片刻,对温琼华道:“我……去摄政王府一趟。”
温琼华了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柔声道:“去吧。父王见到你,心里会高兴的。记得,好好说话。”
谢临渊点点头,带着药膏和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再次前往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凌飞云和宇文瑾脸上也带着忧色。见到谢临渊去而复返,宇文瑾有些惊讶,随即眼中泛起希望:“哥哥,你来看父王?”
“嗯。他……怎么样了?”谢临渊问。
“萧太医施了针,用了药,疼痛缓解了些,但人还昏沉着,时睡时醒。”宇文瑾眼圈微红,
“萧太医说,这次旧伤复发比以往都厉害,需得精心调理数月,且……”她声音哽咽,“且再也不能动武了,否则经脉彻底坏死,恐有性命之忧。”
谢临渊心中一沉。对于宇文擎那样骄傲的人来说,不能再动武,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这打击恐怕比腿残本身更重。
他走到内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宇文擎躺在榻上,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眉心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在忍受着疼痛。那条伤腿被妥善安置着,盖着薄被。
谢临渊在榻边站了许久,才缓缓坐下。他拿出那盒药膏,放在枕边,低声道:“小皇帝……托我带给你的。说是番邦进贡的止痛膏,好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别说是他给的,怕你不要。”
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谢临渊知道他是醒着的,只是不愿睁眼。
他也不点破,继续用平淡的语气道:“昨夜之事,京兆府和刑部已接手调查,虽然刺客都死了,但总会有蛛丝马迹。柳家那边,暂时没有异动,但太后今日称病免了各宫请安。”
他像是在汇报公事,却又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笨拙的关心:“萧玉卿说了,你得静养。朝中的事……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分量。
宇文擎终于缓缓睁开眼,眸光依旧锐利,只是多了几分疲惫。他看了一眼枕边的药膏,又看向谢临渊,声音沙哑:“你受伤的手臂,让萧玉卿看过了?”
“看过了,皮肉伤,不妨事。”谢临渊下意识地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臂。
“嗯。”宇文擎应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你做得不错。”
谢临渊一愣,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昨夜遇袭时的应对,以及后来处理后续的冷静。这大概是宇文擎第一次正面肯定他。
他心中滋味难明,沉默半晌,才道:“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让瑾儿告诉我。”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准备离开。
“渊儿。”
就在他转身之际,宇文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谢临渊背影一僵,缓缓回头。
宇文擎依旧闭着眼,仿佛那一声只是错觉,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随风而散:“……小心太后。她背后,不止柳家。”
谢临渊眸光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门外,阳光正好,秋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刚刚开始融化的暖意。
回到太子府,温琼华正在暖阁里核对给未出世孩子的用品清单,见他神色比去时舒缓许多,便知父子这次见面,应当有所进展。
她也不多问,只拉他坐下,递过一碗温热的羹汤:“累了吧?先吃点东西。”
谢临渊接过,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忽然道:“娇娇儿,等孩子出生,满月宴……请父王过来吧。”
温琼华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好。父王一定会很高兴第364章又蠢又坏
自那日之后,父子二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直接的言语交流。
朝堂上,一个冷峻摄政,一个沉稳监国,各司其职,默契却悄然滋生。
东宫与摄政王府之间,借着宇文瑾和凌飞云往来传递消息、药材、补品的由头,某种心照不宣的联系,日益紧密。
这日,谢临渊下朝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温琼华正倚在软榻上,听王琳儿眉飞色舞地讲她如何“调教”那个被塞过来的舞女(如今已被琳姐儿取名“胖丫”,正朝着三百斤的目标努力喂养)。
“……琼华姐姐你是没看见,胖丫现在一顿能吃八个大馒头!脸都圆了好几圈!就是胆子还是小,看见我就哆嗦。”王琳儿说得兴起,比划着,
“萧珏那个坏蛋,还总吓唬她,说要给她称重,不够三百斤就直接灌!”
温琼华忍俊不禁,瞥见谢临渊进来,便对王琳儿道:“琳姐儿,先去厨房看看给胖丫的加餐备好了没?可别饿着她。”
王琳儿这才注意到谢临渊,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谢临渊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榻边,将温琼华有些浮肿的腿抬起,放在自己膝上,熟练地按摩起来。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说是能缓解孕晚期的不适。
“朝上不顺?”温琼华看着他微蹙的眉心。
“没什么,能解决。这柳家着实是让人恶心,要不是想揪出他们背后的巫源,我真……”谢临渊一贯快刀斩乱麻的行事作风,此时在朝堂上着实有些憋屈。
“那就耐心等着,自那次之后,秘瞳教众被你们拔除得差不多,但这巫源……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温琼华摸了摸额间的印记,也是奇怪,梦醒之后,这处印记倒是从来没有过什么反应,她摸了摸肚子,“是不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在护着娘?”
谢临渊此时将耳朵埋在她的肚子上,正想跟两个小家伙说说话,碧桃来报,
“太子殿下,宫里来人了。”
送东西来的老嬷嬷姓常,是太后心腹,面上笑得一团和气,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太子妃真是好福气,太后娘娘日日念叨,说太子妃怀相好,定能一举得男,为皇家开枝散叶。这些都是娘娘年轻时用过的方子,灵验得很,太子妃定要按时服用才是。”
温琼华靠在软榻上,神色慵懒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柔弱:“劳太后娘娘挂心,琼华愧不敢当。只是我这身子骨向来不争气,如今更是太医嘱咐需万分小心,入口之物皆需仔细。娘娘的厚爱,琼华心领了。”她示意碧桃接过那些锦盒,却并未立刻打开。
常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笑容不变:“太子妃谨慎是应该的。不过太后娘娘一片心意,太子妃不妨让太医瞧瞧,若是合用,用了也好让娘娘安心。”
“自然是要请太医过目的。”温琼华温声道,随即以乏了为由,端茶送客。
常嬷嬷一走,谢临渊便从屏风后转出,脸色冷峻。
墨影已悄无声息地将那几个锦盒拿去偏厅,萧玉卿早已等在那里。
仔细查验后,萧玉卿眉头紧锁:“补品倒是上好的血燕、阿胶,无毒。但这几张‘安胎秘方’……其中一张的笔迹、用纸,与之前冷宫石室中发现的几张残破药方,有九成相似。而且,方子里有几味药材搭配极其古怪,看似温补,实则若长期服用,会逐渐紊乱孕妇气血,造成胎动不安,甚至……早产或难产。”
谢临渊周身杀气骤起:“当真是又毒又蠢!”
温琼华却相对平静,她抚着肚子,眸光清冷:“她们果然急了,开始用这种慢性的阴毒法子。看来,我们的‘引蛇出洞’,得加把火了。”
她所谓的“引蛇出洞”,便是故意示弱,制造一个看似有机可乘的“破绽”,诱使太后和柳家提前发动,从而抓住把柄,一举扳倒。
“你的意思是……”谢临渊看向她。
“既然她们想让我‘胎动不安’,那我们便让她们以为,她们成功了。”温琼华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
“不过,这戏要做得真,还需一位‘神医’和一位‘急疯了的夫君’配合。”
三日后,一个消息悄然在东宫乃至小范围权贵圈中流传开来:太子妃因孕期忧思过甚,加上误用了些不适宜的补品,昨夜突发腹痛,胎象不稳,太子急召太医,甚至连夜派人出城去请某位隐世名医,东宫上下气氛凝重。
紧接着,又有“目击者”称,看到太子殿下脸色铁青地从太医署出来,似乎与某位太医发生了激烈争执,隐约听到“庸医”、“若夫人有事要你们陪葬”等语。
流言越传越盛。
有说太子妃可能保不住孩子的,有说太子因此迁怒太医院、要整顿太医署的,更有甚者,暗指太子妃此次不适,或许与之前“双生子不详”的流言有关。
太后“病中”闻讯,立刻派人送来了更加名贵的药材和一位据说擅长妇科的“民间圣手”,言辞恳切,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柳国公府的女眷们也频频递帖子想入东宫“探望”,自然都被以“太子妃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东宫对外紧闭大门,谢绝一切探视,更增添了神秘与紧张感。
而东宫内部,归鸿苑中,温琼华正半躺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小口吃着谢临渊喂到嘴边的蜜渍梅子,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能再好。
她肚子的“包饺”似乎也感应到父母在做戏,格外乖巧,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表示存在。
“外头都传我要不行了,”温琼华咽下梅子,笑道,“连二哥前日偷偷递进来的信都急得火上房,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谢临渊小心地擦掉她嘴角一点糖渍,哼道:“温瑞那急性子,差点真信了,要不是沈砚拦着,怕是要闯宫来问罪。我已让墨影私下跟他们通了气。”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心疼,
“只是委屈你了,要装病,还要喝那些苦药渣子熬的‘安胎药’。”
为了逼真,萧玉卿确实开了些调理滋补但味道极苦的方子,每日煎得浓浓的,温琼华需喝下少许,再大部分倒掉,做出服用过的假象。
“不碍事,这点苦算什么。”温琼华握住他的手,“鱼儿,咬钩了吗第365章想请父王相助
“咬得很紧。”谢临渊凤眸微眯,
“翠韵阁那边,近日与柳国公府别院的往来突然频繁,且每次运送的香料箱子,重量和规格都有些异常。墨影的人盯住了其中一次,发现箱子里除了香料,底层还藏着些用油纸包裹、气味刺鼻的粉末,已经取样让萧玉卿查验。另外,太后宫里的用香量近日大增,且常嬷嬷频繁出入,与翠韵阁的掌柜有过秘密接触。”
“看来,她们是打算双管齐下。”温琼华沉吟,“一边用慢性毒方坏我身体,一边准备更激烈的手段。那些粉末,恐怕是关键。”
“萧玉卿初步判断,像是某种能致幻或使人昏迷的强效迷药,具体成分还需时间分析。”谢临渊眼神冰冷,“她们大概是想在你‘病重’或生产时,制造混乱,趁虚而入。”
“那我们的‘时机’,就定在她们认为我最虚弱的时候。”温琼华眼中闪过慧光,“比如……我‘意外’早产?”
谢临渊心头一紧,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假戏真做怎么办?我绝不允许你和孩子有丝毫风险!”
“不是真早产。”温琼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是让她们‘以为’我要早产。我们可以买通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宫人或有头脸的稳婆,放出风声,说太医诊断我因误用药物,恐有早产之兆,需提前备下产室、稳婆、药材。届时东宫必然忙乱,她们若想动手,那是最好时机。”
谢临渊仍是眉头紧锁:“计划虽好,但如何确保万无一失?产房重地,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所以,我们需要绝对可信的人来控制全局。”温琼华看着他,“除了我们自己的人,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忙镇住场面,让那些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谢临渊明白她说的是谁。宇文擎。
以摄政王之威,若能坐镇东宫,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足以震慑绝大部分魑魅魍魉。
而且,经过上次遇袭之事,父子间那层坚冰已有裂痕,或许可以尝试更进一步。
只是……宇文擎腿伤未愈,且他愿不愿意掺和进来?毕竟此事涉及后宅阴私,更关乎未来皇嗣,风险极大。
“我去找他谈。”谢临渊沉吟片刻,下定决心。
“我同你一起去。”温琼华道。
“你身子……”
“正是因为我‘身子不适’,才更该去‘求医问药’啊。”温琼华狡黠一笑,“何况,有些话,也许我这个儿媳去说,比你去说更合适。”
谢临渊看着她温婉却坚定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入摄政王府侧门。
宇文擎仍在养伤,但已能坐起处理一些简单事务。
听闻谢临渊和温琼华联袂来访,他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还是让人将他们请到了书房。
书房内药味未散,宇文擎坐在铺了厚垫的圈椅中,腿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
温琼华在谢临渊的搀扶下,挺着肚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媳琼华,见过父王。听闻父王腿伤未愈,心中挂念,特来请安。冒昧前来,还望父王勿怪。”
宇文擎目光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坐吧。”
待两人坐下,宇文擎看向谢临渊,直接问道:“何事?”
谢临渊也不绕弯子,将太后赠药、翠韵阁异动、以及他们怀疑对方欲趁温琼华生产时下手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为引蛇出洞,揪出幕后黑手,琼华想出一计,故作胎象不稳,诱敌提前发动。只是,东宫恐有疏漏,需一位足够分量之人坐镇,震慑宵小,确保琼华与孩儿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宇文擎:“儿臣……想请父王相助。”
书房内一片寂静。宇文擎垂眸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腿,久久未语。
就在谢临渊以为他会拒绝时,宇文擎忽然开口,
“我听闻……你梦到过飞雪跳入火海?”
温琼华心头微震,点了点头:“是。在梦境中,母亲她……是为了毁掉一处邪恶的祭坛。”
“祭坛……”宇文擎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追忆,随即被更冷的寒意覆盖,
他看向谢临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计划,本王可以配合。但有两个条件。”
“父王请讲。”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确保温琼华和孩子的绝对安全,这是底线。”宇文擎一字一顿,“第二,一旦抓住把柄,不论牵扯到谁,绝不手软,彻底铲除,不留后患。”
他眼中那份决绝的杀意,让见惯风浪的谢临渊都心头凛然。
“儿臣,谨记。”谢临渊郑重应下。
“具体如何做,你们商议妥当后,让飞云告知本王即可。”宇文擎闭上了眼睛,似是倦了,“本王累了,你们回吧。”
离开摄政王府,马车上,谢临渊紧紧握着温琼华的手,心中激荡难平。宇文擎不仅答应了,而且显然对秘瞳教的了解比他们更深,那份深藏的恨意与决绝,也远超他们想象。
“父王他……心里很苦。”温琼华轻叹一声。
“我知道。”谢临渊将她揽入怀中,“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为了母亲,也为了……让他能安心。”
计划,就此敲定。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东宫看似混乱紧张的表象下,悄然张开,只待鱼儿自投罗网。
而深宫之中,太后听着常嬷嬷“太子妃胎象越发不稳,东宫已秘密寻访名医稳婆”的回禀,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时候差不多了。”她抚摸着腕上一串色泽诡异的骨珠,低声道,“告诉那位,那批‘安神香’,可以送进去了。皇帝生辰宴没能成事,这次……定要万无一失。”
“是。”常嬷嬷躬身应下,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第366章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的计划已定。
对外,太子妃胎象不稳、恐将早产的消息被有技巧地扩散,东宫气氛日益凝重。
谢临渊开始“频繁”出入太医署,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甚至有一次,据传他在署内当场砸了药罐,怒斥太医无能。
几个与柳家关系微妙的太医,更是被他寻了由头申饬、罚俸,闹得人心惶惶。
对内,归鸿苑却成了最温暖的堡垒。
谢临渊将大半政务移入苑中书房处理,以便时刻陪伴。
温琼华也乐得清闲,除了配合“演戏”,便是安心养胎,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或是与前来探望的宇文瑾、王琳儿说笑。
这日,王琳儿又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玩具跑来,献宝似的摊开:“琼华姐姐你看!这是我爹从北疆捎来的!拨浪鼓是鹿皮蒙的,声音特别响!还有这个,是驯鹿角磨的牙咬胶,包饺长牙了就能用!这个最厉害,是我哥猎的白狼皮做的小斗篷,冬天裹着可暖和了!”
温琼华笑着——看过,心中感动:“琳姐儿费心了,这么多好东西。”
“这算什么!”王琳儿豪气地挥手,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谢大哥让我最近勤快点来,还让我多带几个家里的亲兵在府外晃悠,是不是要干大事了?”
正说着,萧珏也摇着扇子溜达进来,接口道:“那可不!临渊哥哥这次是要把那些臭虫一锅端了!琳姐儿,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你那两把短戟,是时候见见血光了。”
王琳儿眼睛唰地亮了,摩拳擦掌:“真的?放心!我的戟早就饥渴难耐了!保证让那些敢害琼华姐姐的坏蛋有来无回!”
温琼华看着这一对活宝,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她知道,谢临渊安排王琳儿常来,既是加强护卫,也是用她咋咋呼呼的性子,来冲淡东宫刻意营造的紧张压抑气氛,不让她胡思乱想。
“不过,琼华姐姐,”王琳儿忽然凑近,指着她额间那枚颜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更莹润几分的金色印记,好奇地问,“你这个印记,最近是不是……更亮了?我总觉得它在发光似的。”
温琼华下意识地抚上额间。
确实,自怀孕以来,这枚融合了巫源血迹与凌飞雪战徽的印记,不仅未曾淡化,反而随着孕期增长,色泽愈发温润内敛,偶尔在情绪波动或睡梦中,会流转过极淡的光华。
萧玉卿诊脉也说不出所以然,只道脉象平稳,胎儿无恙。
“许是孕期气血旺盛吧。”温琼华淡淡一笑,将话题带过。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这印记或许与腹中孩子、与凌家血脉、甚至与秘瞳教的目标有关,但未得实证,不愿徒增身边人忧虑。
与此同时,翠韵阁的异常动向,被墨影的人牢牢盯住。
那批掺杂了不明粉末的“安神香”,果然在几日后,以“太后体恤、赐予东宫安神”的名义,被送进了太子府。
东西直接送到了谢临渊面前。
锦盒精致,打开后是数枚做成莲花状的深紫色香饼,香气浓郁扑鼻,初闻是檀香,细辨却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头晕的甜腻。
萧玉卿早已候在一旁,戴上特制的手套,取了一小片香饼,放入特制的琉璃盏中点燃。
青色烟雾袅袅升起,他仔细观察烟雾颜色,又用银针探入燃后的灰烬,银针迅速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表妹,”萧玉卿神色凝重,
“此香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含有极强的致幻迷魂成分,常人闻之片刻便会神智昏沉,任人摆布。若是孕妇吸入,不仅会立刻引发剧烈宫缩早产,更会……侵蚀胎儿灵智,即使生下,也恐是痴儿。”
谢临渊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很好。这份‘大礼’,我记下了。”
温琼华脸色也冷了下来,她轻轻护住肚子,声音却异常平静:
“看来,她们是打算在我‘临盆’时,用此香制造混乱,趁乱下手,一尸三命,或是夺走孩子。”
谢临渊寒声道,“光有香饼不够,需得人赃并获,揪出幕后指使和具体执行之人。”
计划进入最关键阶段。
谢临渊与宇文擎通过凌飞云秘密沟通后,决定将“收网”的时机,定在五日后——一个钦天监算出的“诸事不宜”的晦日。
对外则宣称,太医诊断郡主脉象,恐在近日临盆,东宫需提前准备。
消息放出的第二日,常嬷嬷便再次“奉太后慈谕”来到东宫,这次除了慰问,还带来了两位“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的稳婆,说是太后特意从宫外寻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个稳婆看起来五十上下,面容憨厚,手脚粗大,确是做惯了活计的模样,言谈举止也挑不出错。
但谢临渊和温琼华心知肚明,这恐怕就是柳家安排进来,准备在产房内动手的棋子。
谢临渊面上做出感激又焦虑的样子,留下了稳婆,安置在离归鸿苑不远的一处厢房,明里派人“照顾”,暗里让墨影严密监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对方的剧本走。
然而,就在这紧张筹备的时刻,沈砚风尘仆仆而来,
显然是一路疾驰回京,连官服都未换,便直奔东宫求见。
“殿下,郡主,”沈砚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屏退左右后,低声道,
“前段时日,下官巡查北境与庸国交界各州县,在迷雾峡谷外围的一处废弃山神庙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残缺的黑色石板,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以及一个隐约的、与温琼华额间印记有几分神似的图案。
“当地猎户说,数月前曾有一行形迹诡异的外邦人在那里落脚,举止神秘,似乎在祭祀什么。他们离开后,猎户在庙里发现了这个,觉得不祥,便用布包了扔在角落。下官觉得蹊跷,便带了回来。”
沈砚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下官在回京路上,遭遇了三次不明身份的袭击,对方武功路数诡谲,不似中原门派,且……似乎意在抢夺这块石板。”
谢临渊拿起石板,触手冰凉,那符文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熟悉感,与凌家祖宅守密堂中那些古老纹路,隐隐呼应。
“秘瞳教……”他喃喃道。
“不止如此,”沈砚继续道,“下官暗中查访,发现近半年,北境几处偏远村落,陆续有体质特殊的童男童女或怀孕妇人失踪,官府大多以流寇或拍花子结案。但时间、地点,与这块石板出现的轨迹,以及那些外邦人活动的范围,有重叠之处。”
温琼华听得心惊:“他们在搜集‘祭品’?”
“恐怕是的。”沈砚点头,
“而且,下官回京后,暗中查了翠韵阁的货流,发现他们有一条隐秘的线路,通往北境。运出去的,是京城特产的绸缎瓷器,运回来的,除了香料,还有……一些密封的、贴着符咒的陶罐,不知内为何物。”
“巫源……”谢临渊念出那个名字,眼中寒意森然。
这个妖人果然一直在暗中活第367章做戏要做足
“殿下,郡主,”沈砚郑重道,
“下官怀疑,翠韵阁不仅是柳家与宫中传递消息、运送毒物的渠道,更是秘瞳教在庸国都城的一个重要据点。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郡主和皇嗣,恐怕所图更大。”
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沈大人,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谢临渊沉声道,
“石板留下,我会设法查证。你一路辛苦,先回府休息,但近日务必小心,加强护卫。另外,三日后东宫或有‘大事’,沈大人可愿前来‘探望’?”
沈砚立刻明了,拱手道:“下官愿为殿下与郡主效犬马之劳。”
送走沈砚,谢临渊握着那块冰凉的石板,久久不语。
温琼华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临渊,看来我们的‘引蛇出洞’,引出的可能不止是柳家这条毒蛇,还有潜藏在更深处的那条……巨蟒。”
谢临渊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力度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又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管来的是蛇还是蟒,”他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次,都要将它们彻底铲除,连根拔起。”
为了母亲,为了妻儿,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开始有了温度的家。
窗外,暮色四合,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东宫内外,明松暗紧。
归鸿苑内,灯火温暖,夫妻依偎,共同等待着那个注定不平凡的“晦日”。
而在都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翠韵阁后院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一个巨大的、与沈砚带回的石板上图案几乎一模一样的诡谲图腾。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对着图腾低声吟诵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与那“安神香”相似的甜腻气息。
密室的阴影里,隐约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爬动的窸窣声。
风雨欲来,暗夜无边。
钦天监算出的“晦日”在深秋的寒雨中悄然而至。
天色从清晨起便昏沉如暮,将整个上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湿冷之中。
东宫内外,气氛却与天气截然相反地“热络”起来。
归鸿苑早早便“如临大敌”。
侍女们脚步匆匆,神色“焦虑”,端着热水、布巾、药材的托盘来往不息。
临时布置的产房外间,萧玉卿带着两名太医署信得过的太医,正“面色凝重”地低声商讨着什么,案几上摊开的医书和脉案堆得老高。
两个太后送来的稳婆,被客气地请到了产房隔壁的厢房“候命”,茶水点心一应俱全,门口却守着两名目光沉静的嬷嬷,“殷勤”地陪着说话,实则寸步不离。
谢临渊则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在产房外的小厅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不时朝内间张望,嗓音因“焦躁”而有些沙哑:
“怎么还没动静?萧太医,太子妃到底如何了?”
萧玉卿配合地露出为难之色,上前低语:“殿下稍安,太子妃脉象确有临产之兆,只是初产艰难,还需些时辰。下官已用了针,正在催产。”
这番做戏,自然是给该看的人看。
实际上,内间的温琼华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小口吃着碧桃剥好的葡萄,听着外头的动静,偶尔配合地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惹得外头的谢临渊“更加着急”。
“碧桃,声音差不多了。”温琼华咽下葡萄,轻声笑道,“再哼下去,我怕临渊假戏真做,真要冲进来了。”
碧桃抿嘴笑:“殿下在外头,怕是比太子妃您还紧张呢,踱步声奴婢在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是“听闻消息”赶来“探望”的几位宗室女眷和柳国公府的两位夫人,自然被守在归鸿苑外的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下了。
“太子殿下有令,太子妃生产在即,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惊扰,各位夫人请回吧。”侍卫统领的声音不卑不亢。
“我们也是关心太子妃,太后娘娘也惦念得紧,特意让我们来看看……”柳国公夫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和不满。
“夫人好意,殿下心领。待太子妃平安生产,殿下自会向太后娘娘及各位夫人报喜。此刻,还请勿要让殿下分心。”侍卫半步不让。
外头的争执声隐隐传来,内间的温琼华眸光微冷。
柳家果然坐不住了,这是想借探望之名,要么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难产,要么就是想浑水摸鱼,安插更多人进来。
“鱼儿开始试探了。”她低语。
与此同时,东宫外围看似平静的街道巷陌中,暗流早已汹涌。
墨影一身黑衣,几乎与昏暗的雨幕融为一体,蹲伏在一处可以俯瞰翠韵阁后巷的屋檐阴影下。
他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后门,那里半个时辰前刚刚接收了一批从城外运来的“香料”,押运的伙计身形矫健,眼神警惕,绝非常人。
“头儿,查过了,这批货的凭引是柳国公府外院管事批的,说是府中采办年节用香。”耳畔传来手下极低的声音,“但分量不对,比寻常香料重得多,箱子落地声音发闷。”
墨影微微颔首。
他目光移向翠韵阁斜对面一家生意清淡的茶楼二楼,那里窗户微开,隐约可见沈砚一身常服,正与人对弈,神态悠闲,目光却不时扫过街道。
更远处,几处看似普通的民居院落内,凌雪卫的精锐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入,控制了所有进出要道。
而王琳儿和温瑞则带着一队亲兵,伪装成商队,大大咧咧地驻扎在东宫后街的一处货栈,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耽误行程,实则所有兵器都已出鞘,只等信号。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收紧,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摄政王府,书房。
宇文擎并未亲赴东宫。他腿伤未愈,且以他的身份,若亲至东宫坐镇,反而会打草惊蛇。
但他并未置身事外。
书房内,凌飞云站在舆图前,快速汇报着各方动向:
“……翠韵阁后院密室有异动,一个时辰前有神秘人进入,至今未出。东宫外围,柳家暗桩动了三处,试图靠近查探,已被我们的人暗中盯住或拔除。宫内,太后称病未出慈宁宫,但常嬷嬷半个时辰前借口取药,去了一趟太医院,与柳国公安插在那里的一个医正有过短暂接触第368章输得如此彻底
宇文擎靠坐在铺着厚毯的圈椅中,腿上盖着狐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眸光沉静锐利如常。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那是调动部分禁军暗卫的信物。
“飞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说,他们今日,会动用那‘香’吗?”
凌飞云沉吟:“按常理,太子妃‘临盆’,产房忙乱,正是使用迷香制造混乱、趁火打劫的最佳时机。但对方若足够谨慎,或许会先派人确认太子妃是否真的在生产。”
“谢临渊不会给他们确认的机会。”宇文擎淡淡道,
“他故意将场面做足,就是要让对方相信,机会千载难逢,不容错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贪婪和急躁,总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当年……便是如此。”
凌飞云知道他又想起了凌飞雪和当年的惨案,沉默不语。
“通知我们的人,”宇文擎收起令牌,眼神决绝,
“一旦东宫内有异动,或翠韵阁有人妄动,立即收网,不必请示。首要目标,确保琼华与孩子安全。其次,拿下所有涉事之人,尤其是与秘瞳教有直接关联者,留活口。至于柳家……死活不论。”
“是!”凌飞云肃然领命。
雨,渐渐下得急了,敲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东宫,归鸿苑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午后。
外头的“探望”者早已被劝离,只剩下雨声和院内刻意压抑的“忙碌”声响。
温琼华已“演”得有些倦了,正靠在谢临渊怀里小憩。
谢临渊搂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两个小家伙安稳的胎动,心中一片柔软,却也绷着一根弦。
“累了就睡会儿,外头有我。”他低声道。
“不累,”温琼华摇头,握住他的手,“我总觉得……时候快到了。她们不会等到晚上。”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萧玉卿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提高的“焦急”:“快!参片!热水再备些!太子妃气力有些不济!”
紧接着,是碧桃带着哭腔的喊声:“太子妃!您撑住啊!”
戏码进入高潮。
几乎在同一时刻,守在产房隔壁厢房的一名嬷嬷,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从袖中摸出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小巧香囊,指尖微动,似乎想将里面的东西弹入屋角的炭盆。
那里,正温着一壶给稳婆准备的茶水。
然而,她的指尖刚动,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抓住她的,正是那两位看似憨厚的稳婆之一!
只是此刻,这稳婆眼中全无憨厚,只有冰冷的锐利和一丝嘲讽。
“常嬷嬷没告诉你,”凌雪卫女卫假扮的稳婆声音压得极低,“这东宫里头,连炭灰都得先过三遍筛子吗?”
那嬷嬷脸色骤变,还想挣扎,却被另一名“稳婆”迅速上前,用浸了药水的帕子捂住口鼻,瞬间瘫软下去。
外间,萧玉卿听到动静,朝谢临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蛇出洞了。”谢临渊轻轻放下温琼华,为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那副“焦躁夫君”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暗影阁主的冰冷与肃杀。
他大步走出内间,对候在门边的墨影低声道:“通知外面,可以动了。按计划,抓人,封铺,一个不许漏网。”
“是!”墨影眼中寒光一闪,身影迅速没入雨幕。
几乎在墨影离开的同时,归鸿苑外,原本“忠心耿耿”守卫着的几名东宫侍卫中,有两人眼神忽然一变,手指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什么。
然而,没等他们动作,脖颈后便是一痛,眼前一黑,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同僚”干脆利落地放倒。
“清理干净。”负责外围的凌雪卫小队长冷声下令。
东宫内,所有的“演员”都在瞬间撕下了伪装,从焦虑的侍女、忙碌的医官到忠心的侍卫,实则大半都是谢临渊与宇文擎安排好的精锐。
而那些真正潜伏进来的“钉子”,在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被迅速、无声地拔除。
真正的较量,在大多数人还未察觉时,已然开始。
而此时的翠韵阁后院,密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走了出来,对候在门外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
掌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转身匆匆走向前院。
他需要安排人手,将最后一批“货”以及那几个用特殊方法保存的“祭品”,趁乱转移出城。
东宫那边一旦得手,信号传来,便是他们撤离的时候。
然而,当他推开连接前院的门时,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伙计,而是一排排手持强弩、目光冰冷的黑衣侍卫,以及站在他们前方,一身玄衣、手持长剑、面如寒霜的——沈砚。
沈砚身后,是数十名刑部与大理寺的差官,以及被押解跪地、面如死灰的几名翠韵阁核心成员。
“柳掌柜,”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太子殿下与摄政王令,翠韵阁涉嫌勾结邪教、贩卖禁药、谋害皇嗣,现予以查封。所有人等,一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转身想逃回密室,却见密室门口,不知何时已被两名气息沉凝的凌雪卫堵住。
雨幕之中,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同时在上都的多个角落展开。
柳国公府数处别院、与柳家往来密切的几家商铺、甚至太医院内,都出现了抓捕的身影。
而皇宫各门,也在同一时间被宇文擎暗中控制的禁军悄然戒严,许进不许出。
慈宁宫内,太后柳氏正心神不宁地拨弄着佛珠,等待常嬷嬷带回“好消息”。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内侍惊慌的阻拦声。
“太后娘娘,摄政王有令,宫中混入邪教奸细,为保凤驾安全,即日起慈宁宫暂闭,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统领浑厚的声音穿透殿门。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散落一地。
她脸色瞬间惨白,跌坐在凤椅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他们……竟然输了?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上都的街巷,也仿佛要洗净这沉积已久的阴谋与污秽。
然而,所有人都未察觉,在那翠韵阁已被控制的密室深处,墙壁上那巨大的诡谲图腾,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流光,悄然闪过,随即没入墙壁,消失不见。
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黑暗深处,一声无声的嗤第369章都处置妥当了
雨势渐收,转为淅淅沥沥的尾声。上都城经历了一场迅疾而无形的风暴,待寻常百姓察觉时,街市似乎只是比往日更安静了些,唯有几处高门大宅紧闭的门扉和巷角隐约未干的血迹,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
东宫,归鸿苑。
紧绷了一日的“戏台”终于落幕,假扮的侍女、医官、侍卫们悄然退去,训练有素地清理着痕迹,恢复着苑内的宁静。空气中那股刻意营造的焦灼与压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内室里,温琼华已卸去“病容”,正由碧桃伺候着更换舒适的常服。
谢临渊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尽,但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外头……都处置妥当了?”温琼华咽下甜润的燕窝,轻声问。
“嗯。”谢临渊颔首,眸光微冷,
“翠韵阁被沈砚带人连根拔起,柳国公府几处暗桩被同时端掉,抓了十几个死士和管事。太医院里那个吃里扒外的医正也落了网。至于宫里……”他顿了顿,
“父王下令封了慈宁宫,太后暂时禁足。常嬷嬷和几个贴身宫人已押入暗牢审讯。”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全然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销毁证据的机会。
这不仅是谢临渊筹谋已久,更有宇文擎在朝堂与宫中的雷霆手腕作为支撑。
“柳家……这次怕是难以翻身了。”温琼华感慨,却又蹙起眉,“只是,那秘瞳教的人,可曾吐露巫源的下落?”
谢临渊摇头,语气沉凝:“骨头很硬,用了刑也只说是奉命行事,不过,从搜出的东西看,他们在上都经营日久,所图非小。那些密封的陶罐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是炼制到一半的蛊虫和……婴胎。”
温琼华胃里一阵翻涌,脸色发白。
谢临渊忙放下碗,轻轻抚着她的背:“别想了,这些腌臜事交给我。你和孩子平安最重要。”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宇文瑾带着食盒来了。
“哥哥,嫂嫂!”宇文瑾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似乎丝毫未受今日风波影响,
“宫里乱糟糟的,我想着你们定是忙得顾不上吃饭,就让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还有嫂嫂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她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王琳儿和摇着扇子的萧珏。
“瑾儿有心了。”温琼华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王琳儿一进来就叽叽喳喳:“琼华姐姐!你没看到今天外头多热闹!沈大人带着人冲进翠韵阁的时候,我和三殿下就在对面茶楼看着呢!那掌柜的脸都绿了!还有那些想反抗的伙计,几下就被撂倒了,真没劲!”她挥舞着小拳头,一副没打过瘾的样子。
萧珏用扇子敲了敲她的头:“你就知道打打杀杀。今天这局,关键在‘快’和‘准’,兵不血刃才是上策。临渊哥哥和摄者王联手,果然厉害!”他看向谢临渊,眼中满是崇拜。
谢临渊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只问:“外面可还有异动?”
萧珏正色道:“皇叔调了禁军控制了几处要害,柳国公府被围了,柳国公本人据说在府里气得吐血,嚷嚷着要见皇上和太后伸冤。不过……”他压低声音,
“我们在翠韵阁密室抓那个执事的时候,好像隐约看到后院墙头有道黑影一闪而过,身法快得诡异,墨影大哥追出去没追上。”
谢临渊眸光一凛。
难道是巫源?他一直觉得,今日之事虽顺利,但似乎太过顺利了些。以巫源之狡诈,难道没有后手?
“加强戒备,尤其东宫和摄政王府。”他沉声对墨影吩咐。
“是。”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又报,小皇帝宇文昊身边的小太监悄悄来了,送来了一个食盒并一句话。
食盒里是御膳房新做的奶酥和果子,还有一对小巧玲珑的金镶玉长命锁,显然是给“包饺”的。
小太监传话道:“皇上说,他知道今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但他相信太子哥哥和摄政王叔一定能处理好。他乖乖在宫里念书,没乱跑。这点心是他特意给嫂嫂和未来的侄子侄女甜甜嘴。让太子哥哥……别太累。”
童稚的关心,在这肃杀之后,显得格外熨帖暖心。
温琼华拿起那对长命锁,温润的玉质触手生温,她眼中泛起柔光:“皇上是个好孩子。”
谢临渊心中亦是一暖,对那小太监道:“回去告诉皇上,点心收到了,孤和郡主都很喜欢。让他好生读书,过两日孤去看他。”
送走小太监,天色已近黄昏。雨彻底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微光。
宇文瑾几人又坐了一会儿,见温琼华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辞。
待人都走了,谢临渊扶着温琼华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为她盖上薄毯。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庭院格外清新,几株晚菊挂着水珠,傲然绽放。
“总算是……暂时平息了。”温琼华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只是暂时。”谢临渊揽着她,目光望向渐暗的天际,“巫源未除,秘瞳教根基未断。柳家虽倒,但朝中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叵测之人。太后……父皇虽禁足了她,但终究是太后,动她需有十足证据和时机。”
温琼华明白,今日虽大获全胜,但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之时。
她抚摸着肚子,里面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母亲心绪的起伏,轻轻动了动。
“无论如何,我们赢了第一仗。”她握住谢临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有你在,有父王在,有这么多真心帮我们的人在,我不怕。”
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心中那丝因巫源可能逃脱而起的阴霾压下。至少此刻,妻儿在怀,隐患暂除,值得片刻安第370章要生了
“对了,”他想起一事,“父王腿伤未愈,今日却坚持在府中坐镇指挥,方才听说,说他有些发热,怕是旧伤引动了风寒。”
温琼华立刻坐直身体:“严重吗?可请了萧太医?”
“萧玉卿已经过去了。”谢临渊道,语气有些复杂,“他让人传话,说无碍,让我们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但谢临渊眉宇间那抹不自觉的担忧,却没逃过温琼华的眼睛。
她轻轻推了推他:“你去看看吧。让厨房把炖好的血燕装一些带去。父王嘴上不说,心里……总是盼着你去的。”
谢临渊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
厨房里的血燕还未炖好,谢临渊从流萤手上接过扇子,小心地看着火候,他虽然给温琼华做过无数次的吃食,这给别人看着火候,还是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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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书房。
药味比往日更浓了些。
宇文擎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但腰背依旧挺直。
萧玉卿正在为他施针,额角见汗。
谢临渊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他脚步微顿,心中那点别扭和不知如何面对的情绪,在看到宇文擎明显不适却强撑的模样时,忽然淡去了许多。
“父王。”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往常少了些冷硬。
宇文擎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对萧玉卿道:“先下去吧。”
萧玉卿收针,行礼退下,贴心地将门带上。
谢临渊走到榻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干巴巴地道:“琼华让我带些血燕来……”
宇文擎的目光扫过食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以往,这沉默总是充满隔阂与冰冷,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
“今日之事,辛苦父王。”谢临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
“分内之事。”宇文擎淡淡道,随即咳嗽了几声,眉心微蹙。
谢临渊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替他抚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
宇文擎却似乎没在意他的动作,缓过气来,问道:“翠韵阁密室,可有什么特别发现?”
谢临渊收回手,正色道:“除了禁药邪器,还有几幅绘制着诡异阵法的人皮卷,以及一些残缺记载。沈砚正在整理。另外……”他顿了顿,
“现场有高手逃脱的痕迹,疑似巫源。”
听到“巫源”二字,宇文擎眼神骤然锐利,仿佛病容都褪去几分,冷声道:
“此獠未死,终究是心腹大患。他经营多年,断不会因一处据点被毁就放弃。接下来,他只会更隐蔽,也更疯狂。”
“儿臣明白。”谢临渊道,“已命人加紧追查,并加强各府戒备。尤其是琼华生产在即……”
提到温琼华生产,宇文擎的神色微微缓和,看向谢临渊:
“稳婆、太医、产房,都需再三排查,务必稳妥。本王会让飞云调一队凌雪卫中的女卫,暗中护卫产房内外。她们精通药理,也擅察异状。”
“多谢父王。”这一次,谢临渊的道谢真诚了许多。
宇文擎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似有些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回去吧,守着她。本王这里……无碍。”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父亲苍白却坚毅的侧脸,鬓角的白发在光影中愈发明显。
他忽然想起小皇帝的话,想起母亲跳入火海前可能的决绝,想起这十几年来眼前这个男人独自承受的痛苦、阴谋与孤独。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有温暖的泉眼悄然涌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父王,等孩子出生……满月宴,您一定要来。”
宇文擎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谢临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榻上的宇文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的食盒上,良久,伸出手,将它打开。
嗯,很甜。
窗外,夜色已浓。一场秋雨一场寒,但有些东西,正在这寒夜里,悄然滋生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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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上都城外,荒废的乱葬岗深处。
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一处新立的无字碑前。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半张妖异俊美的脸,正是巫源。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晶石,唇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真是热闹的一天啊,我亲爱的姐姐的儿子……”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手段倒是利落,比你那迂腐的父亲强多了。可惜,还是太嫩了些。”
他抬头,望向都城方向,那双妖异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东宫归鸿苑中那抹孕育着生命的温暖轮廓。
“……就差最后一步了。”他轻轻摩挲着血晶,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却贪婪的脉动,
“仪式总要继续的。失去了上都的棋子固然可惜,但……换个地方,或许更有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坟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静安郡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更多惊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散,只余下乱葬岗的凄风与那无字碑的沉默。
东宫,归鸿苑。
后半夜,温琼华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额间那枚金色印记,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感,如同涟漪般从中扩散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腹中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规律而紧密的坠痛。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身旁谢临渊的手,声音因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明悟而微微发颤:
“阿渊……包饺他们……好像等不及了。”
谢临渊瞬间清醒,看着妻子瞬间沁出细汗的额头和骤然收缩的腹部,瞳孔骤缩。
不是演戏。
他的孩子,真的要来了!
“来人!传萧太医!稳婆!快——第371章恨不得他去生
谢临渊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方才所有的冷静筹谋、杀伐决断,顷刻间被巨大的狂喜与恐慌席卷一空。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扶着温琼华躺好,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变了调:“发、发作了?疼不疼?哪里疼?我……我该做什么?我我我我……哦!对!稳婆!太医!人呢?死哪去了?!”
他像只无头苍蝇般转身就往外冲,差点撞在闻声赶来的碧桃身上,语无伦次地吼道:“快!去叫稳婆!所有稳婆!还有萧玉卿!白芷!让他们立刻过来!不,让他们跑过来!”
“殿下!殿下冷静!”碧桃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算镇定,“稳婆早就备好了,就在厢房!奴婢这就去请!白芷姑娘也一直在偏殿候着!”
说话间,得到消息的萧玉卿和白芷已经疾步而来。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让她蹙紧了眉,但看着他比自己还惊慌失措的模样,竟有些想笑,轻声安抚:“我没事……你别慌,稳婆不是早就候着了吗?”
“我不慌!我不慌!”谢临渊嘴上说着不慌,攥着她的手都在抖,眼睛赤红,声音发颤:“娇娇儿,你疼就咬我,别忍着……白芷,你快看看,她怎么样?要不要紧?”
白芷上前诊脉,又查看了胎位,温声道:“主上稍安,郡主胎位很正,发作也自然,只是双胎产程或许会长些,会辛苦些。郡主,放松呼吸,积蓄力气。”
“殿下,产房污秽,您……”稳婆看着这个之前杀伐果决的太子殿下,不经低声劝道。
“我哪儿也不去!”谢临渊打断他,斩钉截铁,眼睛死死盯着温琼华瞬间沁出汗珠的额头,
“我就在这儿陪着她!”
“阿渊……”温琼华也吃力地推了推他:“听话……出去等我……你这样,我……我更紧张……”
萧玉卿也一把拉住他:“表妹夫,产房污秽,男子不宜入内。你进去反而添乱,交给白芷和稳婆。”
他虽也担忧,但毕竟医者,更能保持理智,“我已备下参汤和催产药,这就去看着煎煮。你放心,表妹胎位一直很正,虽是双胎,但脉象平稳,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她身子一直不好,又中了那么久的毒,怀的又是两个,怎么可能不疼?怎么可能没事?”谢临渊眼睛都红了,哪里听得进去,执意不走,“我得陪着她!她疼的时候看不到我怎么办?”
白芷见状蹙眉,难得语气强硬:“主上!郡主此刻需要凝神静气,积蓄体力。您若进去,郡主还需分心顾您,反而耗神!请殿下在外安心等候,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说完,直接示意碧桃和流萤“请”殿下出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内室的门。
谢临渊被“请”到外间小厅,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温琼华压抑的闷哼声,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钝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坐立难安,在厅内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怎么没声音了?是不是出事了?娇娇儿!你应我一声!”他猛地顿住,侧耳倾听,脸色煞白。
“殿下,郡主是在保存体力,间歇性阵痛是这样的。”一位被请来候命的嬷嬷低声解释。
“保存体力?她都疼得没力气叫了还保存什么体力!”谢临渊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又要去拍门,被墨影硬着头皮拦住。
“主子,您冷静!萧太医和白芷姑娘都是信得过的,郡主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墨影也是头一次见自家主子如此失态,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让开!我要看着她!”谢临渊眼睛发红,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恨不得能以身相替,让他去生孩子!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众人陆续赶来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温瑞,他今日正好在京郊大营,闻讯快马加鞭赶回,盔甲都来不及卸,满脸焦急:“我妹妹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生了?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
看到谢临渊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一沉,抓住谢临渊的肩膀,急得语无伦次,
“谢临渊!我妹妹身子骨向来弱,她要是有个好歹,我我我……”
“二哥!”随后赶到的沈砚及时拉住温瑞,他虽然也忧心忡忡,但尚能维持镇定,
“殿下此刻心中定然更急,莫要说这些。郡主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他看向谢临渊,温声道:“殿下,我已让人将太医院最好的几位妇科圣手都请来了,正在外头候着,随时听用。”
紧接着,王琳儿和萧珏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王琳儿眼睛红红的,一进来就抓着谢临渊问:
“谢大哥,琼华姐姐还好吗?疼不疼啊?我能进去帮忙吗?我力气大!”
萧珏难得没有嬉笑,俊脸上满是担忧,他拍了拍谢临渊的胳膊:“临渊哥哥,你别太着急,琼华姐姐那么厉害,一定能撑过去。”他想了想,补充道,
“我把我府里那株五百年的老山参也带来了,给姐姐吊气用!
宇文瑾是和凌飞雨一同赶来的。凌飞雨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匆忙间准备的。
“瑾儿,凌姨。”谢临渊勉强打起精神招呼。
凌飞雨将食盒交给侍女,目光关切地投向产房,柔声道:“渊儿别急,女子生产是道坎,但琼华是个有福气的,定能平安。”
她说着,走到谢临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带着长辈的安抚,“你母亲当年生你时,也是九死一生,最后不也平平安安?要相信琼华,也要相信太医和稳婆。”
提到凌飞雪,谢临渊心中微震,看着凌飞雨与母亲相似的眼眸,慌乱的心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力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产房内温琼华的痛哼声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稳婆鼓励的声音和白芷冷静的指令,却始终没有传来婴儿的啼哭。
谢临渊的焦虑达到了顶点,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温瑞和萧珏死死拦住。
“临渊哥哥你冷静点!你进去添乱吗?”萧珏急道。
“可是她疼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生出来!”谢临渊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
“她身子那么弱,怎么受得住……要是……要是……”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产房内忽然传来白芷一声略显急促的惊呼:“不好!郡主气力不济,出血有些多!参汤!快第372章包包和饺饺来啦
外间众人脸色骤变!
谢临渊脑中“轰”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就要撞门进去!
“让我进去!琼华!娇娇儿!”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
萧玉卿一把按住他,疾步上前:“我进去看看!”他迅速净手,闪身进了产房。
门再次关上,将更浓重的不安隔绝在内。
谢临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娇娇儿……娇娇儿……”他喃喃念着,失魂落魄。
温瑞也急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琳儿已经急哭了,被宇文瑾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凌飞雨和沈砚面色凝重,萧珏也收起了扇子,满脸担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以及侍卫略显惊讶的阻拦声。
“王爷?您怎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宇文擎竟坐着轮椅,被凌飞云推着,出现在了归鸿苑门口!
他腿上依旧盖着厚毯,脸色在廊下灯光映照下略显苍白,但腰背挺直,眸光沉静。
“父……父王?”谢临渊愕然。
宇文擎并未看他,目光径直投向灯火通明的产房,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镇定力量:
“情况如何?”
萧玉卿恰好从内间匆匆出来,脸上带着焦虑:
“表妹气力衰竭,寻常参汤效用不足,胎儿久滞恐有危险!需要更强效的提气固元之药,最好是能瞬间激发潜力又不伤根本的!”
这样的药,何其难得!便是皇宫大内,一时也难以寻获。
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院外响起:
“此药,老朽或许有!”
只见医仙薛忘忧——或者说,凌崇,提着一个陈旧的药箱,在墨影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却异常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却双目炯炯,径直走到宇文擎和谢临渊面前,躬身一礼,随即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盒。
“此乃‘九转还魂续命丹’,是当年老家主集数十年之力,采集天下奇珍,为飞雪小姐备下的保命之物,仅有三颗。飞雪小姐当年……未曾用完。此丹能在瞬间激发人体潜能,补充元气,吊住性命,且药性温和,不伤孕妇胎儿根本。”
凌崇双手将药盒呈上,老眼含泪,声音哽咽,“老奴守护此丹数十载,今日,终于能用于该用之人,告慰老家主和小姐在天之灵了!”
九转还魂续命丹!凌家秘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黑色药盒上。
宇文擎看着那药盒,瞳孔微缩,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接过药盒,入手冰凉沉重。
他抬眸,看向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谢临渊,将药盒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
“拿去,给她用。”
谢临渊看着父亲手中的药盒,又看向父亲沉静却隐含鼓励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盒,转身冲向产房门口,对守门的白芷嘶声道:“快!把药拿进去!给琼华服下!一定要救她!救孩子!”
白芷接过药盒,重重点头,闪身入内。
门,再次关上。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谢临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宇文擎坐在轮椅上,目光依旧凝望着产房方向,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一角。
凌飞雨走到他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纪——
“哇啊——!”
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猛然刺破了沉重的夜幕,响彻在东宫的夜空!
“生了!生了!是位小世子!”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
产房内外,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松气声!
温瑞激动得一拳捶在廊柱上,王琳儿和宇文瑾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萧珏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沈砚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谢临渊却依旧紧绷着,因为里面温琼华的痛呼并未停止,稳婆还在喊:“还有一个!郡主,再用力!妹妹马上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
好在,有了第一个孩子的顺利娩出,第二个似乎顺利许多。不过一刻钟——
“哇——!!!”
第二声同样响亮、却似乎更显娇嫩的啼哭,紧随而起!
“出来了!都出来了!是龙凤胎!恭喜郡主!贺喜郡主!是小世子和小郡主!”稳婆们欢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刹那间,厅堂内凝固的空气骤然流动!
谢临渊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
温瑞狠狠一拳砸在掌心,大笑出声:“好!好!妹妹好样的!”
王琳儿又哭又笑,蹦跳起来:“太好了!包饺出来了!”
萧珏长舒一口气,扇子摇得飞快:“哎呀我的小心脏……”
沈砚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露出释然的微笑。
宇文瑾和凌飞雨相视一笑,眼中含泪。
就连始终沉静的宇文擎,紧握毯子的手也缓缓松开,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无人察觉的、对过往的一丝追忆与怅然。
产房门终于再次打开,白芷和稳婆抱着两个用明黄襁褓裹着的、小小一团的孩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无比喜悦的笑容。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龙凤胎!哥哥先出生,重六斤二两,妹妹晚一步,重五斤六两!郡主虽然脱力昏睡了,但脉象平稳,只是累极了,好好将养便无碍!”
谢临渊的目光先急切地投向门内,就要冲进去,白芷拦过他,“太子妃还在清理,里面血气重,太子妃吩咐了,收拾好了才让进。”
他看到碧桃等人正小心地为温琼华清理,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这才稍稍放心。
然后,他才将颤抖的目光,投向那两个襁褓中的小生命。
那么小,那么软,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紧紧闭着,哥哥的哭声洪亮,妹妹则细细弱弱地哼唧着。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琼华的骨肉……他们的“包饺”。
巨大的喜悦与感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眼眶再次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不敢去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们。
凌飞雨笑着上前,接过妹妹的襁褓,熟练地抱在臂弯里,柔声哄着:“哦哦,不哭了,小饺饺,看看谁来了?是你爹爹呀。”
谢临渊这才鼓起勇气,从稳婆手中接过哥哥。
那小小的、温暖的重量落入怀中的一刹那,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的悸动与责任感,充斥了他整个胸膛。
他低头,看着怀中儿子依稀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又看看凌飞雨怀中那肖似琼华的女儿,心中满溢的幸福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包包……饺饺……爹爹的包饺……”他声音哽咽,轻轻用脸颊碰了碰儿子娇嫩的小脸蛋。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怀中的哥哥忽然止住了啼哭,小嘴咂巴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尚且蒙着水雾的凤眼,隐约的轮廓,竟与谢临渊如出一辙。
他看着谢临渊,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望着。
谢临渊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儿子,走到宇文擎的轮椅前,将孩子轻轻往前送了送,声音带着沙哑却真挚的喜悦:“父王,您看……”
宇文擎的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小小的、与自己儿子相似的脸上,久久未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眼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一碰之下,悄然融化。苍白的唇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哑,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庭院。
一夜惊惶,终得圆满。新的生命,带来了无尽的希望与喜悦,也悄然连接起断裂的过往与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在众人视线不及的角落,凌崇(薛忘忧)望着这温馨的一幕,望着宇文擎脸上那罕见的柔和,望着谢临渊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珍重,老泪纵横,对着北方天空,无声叩拜:
“老家主,小姐……你们看到了吗?小主子平安降生,少主他……也回家了。凌家……有后了第373章填补了他错过的时光
晨光彻底照亮东宫时,归鸿苑内已是一片温馨忙碌的景象。
内室已然收拾妥当,血腥气被清新的药香和淡淡的花香取代。
温琼华仍在沉睡,苍白的面容在柔和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恬静,只是眉心微蹙,似乎梦中仍带着生产的余悸。
谢临渊半跪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正拿着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额角颈间的细汗。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的睡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昨夜那濒临崩溃的恐慌尚未完全从心头褪去,此刻看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手心的微温,巨大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让他眼眶再次发热。
“娇娇儿……”他哑声低唤,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她手背,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他从不轻易落泪,战场上受伤濒死时没有,身世揭穿面对非议时没有,可昨夜听到她情况危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塌了。
那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早已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胜过权力,胜过身份,胜过一切。
“以后再也不生了……我们只要包饺就够了……”他哽咽着,像个委屈又后怕的孩子,对着沉睡的爱妻喃喃自语,“你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痛了……我真的……受不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碧桃端着炖好的血燕粥进来,见状,放轻脚步,将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无声地福了福身,又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后怕里,琼华需要他,孩子们也需要他。
他小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珍重无比的吻,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外间此刻虽人多,却并不喧闹,大家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两个小小的襁褓被安置在特意搬来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摇篮里,并排放在窗下阳光最好的位置。
王琳儿、宇文瑾、凌飞雨正围在摇篮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两个小宝贝,不时发出压低的惊叹和轻笑。
“哎呀,你们看包包的小拳头,握得好紧呀!”
“饺饺在吐泡泡呢!太可爱了!”
“这眉眼,真是挑着爹娘最好的地方长……”
萧珏和温瑞、沈砚则坐在稍远些的桌边,低声说着话,目光也时不时飘向摇篮方向。
温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傻笑,萧珏则摇着扇子,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沈砚神色温和,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摇篮旁一张宽大扶手椅上的宇文擎。
他腿上依旧盖着毯子,坐姿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挺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全身的肌肉都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此刻,他怀中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妹妹——饺饺。
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裹在明黄色绣着祥云纹的锦缎襁褓里,几乎还没有他的手臂长。
宇文擎的姿势明显极其生疏,手臂僵硬地环着,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的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盏。
他微微低着头,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那双总是深沉锐利、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婴儿的小脸,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专注,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措。
饺饺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座椅”,不再细细地哼唧,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尚不能很好聚焦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上方那张陌生的、严肃的脸庞。
她的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一只从襁褓边缘努力探出来的、藕节般白嫩的小手,忽然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宇文擎垂落在她脸颊旁的一根手指。
那触感,温暖,娇嫩,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勃勃的生机。
宇文擎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谢临渊出生后不久便被送走,他甚至连触碰都未曾有过。
他错过了儿子出生,错过了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所有时光。
此刻,这小小的、全然依赖的触碰,带着血脉相连的微暖,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冰封心湖最深处、连自己都已遗忘的一角。
冷硬了数十年的心,在这一刻,塌陷了一小块。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手臂,将怀中的小孙女,更稳、更贴近地护在胸前。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那总是紧抿的、显得冷酷无情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冷面摄政王,此刻抱着孙女的姿势依旧有些笨拙僵硬,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谢临渊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暖流。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父亲,此刻竟如此小心地抱着他的女儿,那副如临大敌又隐含温柔的模样,
他心中那点因多年隔阂而产生的坚硬堡垒,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男人坚硬外壳下,那份深藏的、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感情。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看了看摇篮里安睡的哥哥包包。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放在腮边,呼吸均匀。然后他才走到宇文擎身边,低声道:“父王,您累不累?要不把饺饺放回摇篮?”
宇文擎像是才从某种专注的状态中被惊醒,抬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缓许多:“无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又落回饺饺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第374章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饺饺似乎也觉得这个“人肉摇篮”很舒服,攥着祖父手指的小手更紧了紧,还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
谢临渊看着女儿依赖的小动作,再看看父亲那竭力维持平静却隐隐透出柔软的神情,心中一片柔软。
他想了想,从旁边拿过一个柔软的靠垫,小心地垫在宇文擎的手臂下:“这样您能省力些。”
宇文擎没有拒绝。
这时,凌飞雨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银质长命锁,对宇文擎柔声道:“王爷,这是瑾儿小时候戴过的,开过光,保平安。给饺饺戴上吧?”
宇文擎迟疑了一下,看向谢临渊。谢临渊点点头,温声道:“凌姨有心了。”
凌飞雨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长命锁,轻轻戴在了饺饺的脖颈上。
小小的银锁衬着明黄的锦缎,更显精致。饺佩似乎感觉到了新的触感,小脑袋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王琳儿也挤了过来,献宝似的拿出两个更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小小银铃铛:“这是我爹从北疆带回来的‘安魂铃’,声音特别轻,不会吓着宝宝,据说戴着能安神,晚上不闹觉!我给包饺一人一个!”她说着,笨手笨脚却极其小心地将铃铛分别系在了两个宝宝的襁褓带子上。
萧珏不甘落后,摇着扇子道:“本王早就准备好了!”他示意身后侍从捧上一个更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两套极其华美、缀满细碎宝石的小衣裳和小帽子,还有两对赤金镶八宝的脚镯。
“这是本王加急从大庸送来的,命尚衣局最好的绣娘赶制!还有这脚镯,里面是空心的,放了特制的香丸,能驱蚊避秽!”
温瑞看着这些精巧玩意儿,挠挠头,有点犯难:“我……我就准备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木头削成的、略显粗糙的小马和小刀,“我自己雕的,给外甥外甥女玩。”虽然粗糙,却满是拳拳心意。
沈砚则送上了两方质地上乘、触手温润的玉佩,刻着“平安康泰”和“聪慧明达”的字样,简洁而寓意深厚。
就连小皇帝宇文昊,也又派太监送来了内造府特制的、最柔软细腻的云锦布料整整十匹,专给婴儿做贴身衣物用。
归鸿苑内,一时充满了收礼道谢、笑语晏晏的温馨气氛。
新生命的到来,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驱散了往日积聚的阴霾与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喜悦与祝福。
谢临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沉睡的妻子,看着可爱的儿女,看着身边这些真诚关怀的亲人朋友,还有那个抱着孙女、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父亲……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和归属感填满。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也笼罩着那两只小小的、承载着无数爱与期待的摇篮。
宇文擎抱着饺饺,感受着指尖那小小的、温暖的抓握力道,听着周围低低的、充满喜悦的交谈声,看着儿子站在一旁,虽然眼下有着熬夜的青色,却眉目舒展、神色满足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这间寻常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屋子,比他那空旷冷寂的摄政王府书房,要温暖得多。
也许,飞雪当年所期盼的,就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时光吧。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浓得化不开的追忆与怅惘,再抬起时,只剩下属于祖父的、平静的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传来碧桃欣喜的低呼:“郡主醒了!”
众人精神一振。
谢临渊第一个冲了进去,其他人也下意识地跟着涌向门口,又意识到不妥,纷纷停住脚步,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宇文擎也微微直起身,目光投向内室方向。
只见谢临渊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温琼华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和哽咽:
“娇娇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饿不饿?想不想看看孩子?”
温琼华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谢临渊布满红血丝却盛满惊喜的眼睛,还有周围熟悉关切的碧桃等人,记忆回笼。
她虚弱地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哑:“孩子……包饺……”
“在这儿!都在这儿!好好的!龙凤胎!是包包和饺饺!”谢临渊连忙道,示意稳婆将两个摇篮推到近前。
温琼华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安睡着的红润小脸,眼中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而温柔的光芒,泪水无声滑落。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离得近的包包的小手,又努力转向饺饺的方向。
“真好……他们都好……”她喃喃着,巨大的满足与幸福让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光彩。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哭又笑:“嗯,都好,你也好,我们都好。”
温琼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挤着的、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了王琳儿和宇文瑾红着眼圈的笑脸,看到了温瑞激动得直搓手,看到了萧珏和沈砚欣慰的目光,也看到了……被凌飞云推着轮椅、静静停留在门边光影里的宇文擎。
她的目光与宇文擎对上。
宇文擎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平和,带着一丝长辈的认可与关怀。
温琼华心下一松,回以感激而温婉的浅笑。
这一刻,所有的艰险、所有的阴谋算计仿佛都已远去。
新生命的降临,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洗涤了尘埃,连接了血脉,也温暖了曾经冰冷疏离的心。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温情满室。
宇文擎看着榻上相拥而泣又相视而笑的年轻夫妻,看着摇篮里那两个代表着他血脉延续的小小生命,感受着怀中孙女无意识的依赖,那颗在黑暗与孤独中沉寂了太久的心,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他微微收拢手臂,将饺饺抱得更稳了些,仿佛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
窗外,秋阳高照,天清气第375章男妈妈
温琼华生产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了上都。
太子府门口的车马几乎没断过,各府道贺的礼物堆满了整整三个库房。然而,归鸿苑内,谢临渊却挂起了“免扰牌”,
除了几位至亲,其余人等一律被他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面。
用他的话说:“夫人需要静养,孩子还小,受不得吵闹。”
而静养的具体执行标准,则由这位新晋奶爸殿下亲自制定,并严格执行。
温琼华的月子,几乎成了谢临渊一人的“专属领地”。
“碧桃,这参汤的火候不对,重新炖。”
“流萤,窗户开半刻钟就够了,马上关上,仔细夫人吹了风。”
“这被褥不够软,去换那床云绒的来。”
“夫人要擦洗?你们都别动,我来我来……”
从饮食起居到洗漱更衣,谢临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甚至比宫里最有经验的老嬷嬷还要仔细。
几位本来安排好的乳母和嬷嬷,除了负责喂奶和必要的护理,几乎插不上手,
常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尊贵的太子殿下,熟练地给郡主按摩放松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洗,甚至……学习如何给她梳那种既舒适又不会扯到头发的月子发髻。
天呐,别说皇亲贵胄,就是普通人家的男子,也没见这般疼媳妇的……
温琼华被他这无微不至、近乎偏执的照料弄得哭笑不得。
她身子确实虚弱,但也没到如此地步。
“啊渊,这些让碧桃她们做就好了,你……”她看着正半跪在榻前,笨拙却极其认真地为她修剪指甲的谢临渊,无奈道。
“她们粗手粗脚,我不放心。”谢临渊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锉平最后一点棱角,又捧起她的脚,开始修剪脚指甲了,
“你生产时吃了大苦,元气大伤,必须精心养着。一点马虎不得。”
他的动作轻柔,指腹温热,边修剪,边给她按着脚,带着内力恰到好处地疏通着经络,舒服得温琼华几乎喟叹出声。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下还未消退的青色,以及那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神情,她心中柔软一片,便也由着他去了。
至于照顾孩子……谢临渊坚决拒绝了奶娘嬷嬷们“男子不宜近婴孩”的劝阻,
亲自上阵,势要成为一名“合格奶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呜哇——!!!”
响亮的啼哭再一次响彻东宫上空,
来源是谢临渊怀里那个扭来扭去、小脸憋得通红的明黄色襁褓——妹妹饺饺。
谢临渊如临大敌,手臂僵硬地托着女儿,额头冒汗,试图模仿昨日稳婆哄孩子的姿势轻轻摇晃:“饺饺不哭,饺饺乖,爹爹在这儿……”
“呜哇——!!!”
回应他的是更加嘹亮的哭声,
以及隔壁摇篮里被吵醒的哥哥包包不满的哼唧声。
“殿下,小郡主怕是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碧桃忍着笑,上前小声提醒。
“哦!对!对对!”谢临渊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想检查,却又不知从何下手,那襁褓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最后还是经验丰富的嬷嬷上前,熟练地接过孩子,检查了一下,笑道:“是尿湿了,小郡主爱干净,不舒服就要闹呢。”
谢临渊看着嬷嬷利落地给女儿换好干爽的尿布,饺饺果然渐渐止了哭,抽抽搭搭地,用那双水洗过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望着他,仿佛在控诉爹爹的笨手笨脚。
谢·新手奶爸·临渊,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严重的挫败感。
这可把谢临渊愁坏了,整日围着摇篮打转,虚心向稳婆、乳母请教,
如何抱孩子才舒服,如何判断孩子是饿了还是困了,如何给那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身体穿脱衣裳……
那股认真钻研的劲头,比他当年研究最复杂的机关阵法还要专注。
温琼华靠在床头,看着他对着儿子女儿手足无措又甘之如饴的模样,常常忍俊不禁。
“你别太紧张了,”她柔声安慰又一次被女儿“嫌弃”而蔫头耷脑的夫君,
“小孩子都是这样,多抱抱,习惯了就好。你看包包,不就挺给你面子的?”
确实,哥哥包包性格似乎更随和些,除了饿了尿了会洪亮地哭几声,平时多半是安静的,睁着那双肖似父亲的凤眼,好奇地打量世界。
被爹爹笨拙地抱在怀里时,也只是扭扭小身子,很少哭闹,偶尔还会对着爹爹的方向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疑似“笑容”的表情,能把谢临渊的心都看化了。
但妹妹饺饺显然是个有主见的小丫头。
她哭声不如哥哥响亮,却更执拗,对怀抱的舒适度要求极高。
乳母抱着还好,一到爹爹怀里,若姿势稍有偏差,小眉头便皱起来,哼哼唧唧地抗议。
偏生谢临渊又最疼这个娇滴滴的女儿,越是抱不好,越想抱,恶性循环。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遭遇了最强劲的、最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
——他的父王,摄政王宇文擎。
包饺出生后,宇文擎这位甚少外出的摄政王,几乎天天往太子府跑,
这一日,他不仅自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溜抬着箱笼的侍卫。
“父王,您这是……”谢临渊看着那大大小小十几个箱笼,有些懵。
宇文擎端坐轮椅,面色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本王府中空旷,近来修缮。太医亦言,太子府阳光充足,利于本王腿伤恢复。故暂借居东宫客院一段时日。”
谢临渊:“……”
温琼华:“……”
众人:“……”
摄政王府空旷?那东宫算什么?鸽子笼吗?
还有,摄政王府难道缺阳光?谁不知道摄政王府的花园是上都一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采光极佳!
这借口找得,简直敷衍到令人发指。
但没人敢戳破。
于是,摄政王殿下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搬进了东宫距离归鸿苑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客院,美其名曰“静养”。
静养是假,“争娃”是第376章抢娃大作战
自从住进来,宇文擎每日雷打不动,必定在上午阳光最好、宝宝们刚睡醒精神最好的时候,出现在归鸿苑。
他的目标明确——饺饺。
不知为何,饺饺似乎格外偏爱这个总是板着脸、气场强大的祖父。
谢临渊抱着时,小姑娘还会撇撇嘴哼唧两声,可一到宇文擎怀里,哪怕他姿势依旧略显僵硬,小姑娘却能立刻安静下来,睁着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祖父,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天使般的笑容。
谢临渊:“……”
父王您这是……偷偷练过的吧!!
每每此时,宇文擎那张冷硬的脸庞,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眼底甚至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会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碰孙女的小脸,或者笨拙地调整一下抱姿,让小家伙靠得更舒服。
而谢临渊,则常常抱着儿子包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欣慰,又有点……酸溜溜的。
“父王,饺饺该喂奶了。”谢临渊试图从父亲怀中“夺回”女儿。
宇文擎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刚喂过不足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她喜欢本王抱着。你看,你抱着就哼唧。”
谢临渊:“……”他竟无言以对!
他凑过去,试图挽回一点“慈父尊严”:“饺饺,看爹爹,爹爹在这里。”
饺饺闻声,黑眼珠转向爹爹,看了两秒,小嘴一撇,又转回去,把小脸往祖父带着药香的衣襟里埋了埋,还用小手更紧地攥住了衣料。
宇文擎抬头,瞥了儿子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看吧,她喜欢本王。
谢临渊:“……”心口中了一箭。
温琼华看着自家夫君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差点笑出声,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王爷抱孩子的姿势,倒是进步神速。”她笑着打圆场。
宇文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饺饺身上,仿佛随口道:“无他,唯手熟尔。”
谢临渊:“……”父王您是在讽刺我吗?!一定是吧!
更“可气”的是,宇文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稀奇古怪又明显价值不菲的婴孩玩具。
有西域来的会自己转动发出悦耳铃声的玲珑球,有南疆暖玉雕成的可啃咬的小动物,还有内造府特制的、用最柔软丝绸填充的布偶……这些玩具,大部分都出现在了饺饺的摇篮边。
至于包包?哦,祖父也准备了——一把镶着宝石的小木剑,一本据说是前朝大儒注解的《千字文》(虽然宝宝连字都看不懂),还有一副小巧的弓箭模型。
温琼华私下里对谢临渊笑道:“父王这是把饺饺当小公主娇养,把包包当未来储君培养呢。”
谢临渊看着儿子摇篮边那把小木剑,再看看女儿摇篮边堆满的柔软玩具,无奈又好笑。
不过,每日的“争娃大战”已经成了归鸿苑的固定节目。
宇文擎凭借其日渐熟练的抱娃手法以及饺饺莫名其妙的“偏爱”,屡占上风。
谢临渊痛定思痛,发奋图强,日夜钻研《育儿经》(其实是他让墨影搜罗来的各种民间带娃心得),苦练抱娃、哄娃、换尿布等各项技能,势要夺回女儿“芳心”。
谁能想到,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和威严肃穆的摄政王,私底下为了抱孙女/女儿,能如此“幼稚”?
这一日,温瑞和沈砚联袂来访,还带来了几大车从黎国远道而来的礼物。
温瑞一进花厅,就看到他那冷面妹夫正抱着外甥,一脸“幽怨”地盯着另一边——摄政王殿下正抱着外甥女,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拨浪鼓,不厌其烦地轻轻摇晃,发出“咚咚”的轻响,逗得饺饺伸出小手想去抓。
“哟,这场景,挺和谐啊!”温瑞大嗓门一开,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谢临渊看见大舅哥,眼睛一亮,抱着包包就迎上去:“二哥来了!快,看看你外甥,是不是越来越像我了?”
温瑞凑近一看,乐了:“像!这眉眼,这鼻子,活脱脱就是你的翻版!就是比你小子看着厚道得多!”
他伸手想捏捏包包的小脸,被谢临渊警惕地躲开:“轻点!孩子皮肤嫩!”
温瑞讪讪收回手,又看向宇文擎怀里的饺饺,眼睛更亮了:“哎哟!我们家丫头!这模样,这灵秀劲儿,跟娇娇儿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是更胖乎些!”
他搓着手,也想抱抱,但看看摄政王那虽然平静却莫名有种“生人勿近”气场的侧影,到底没敢开口。
沈砚则含笑向宇文擎和谢临渊行礼,命人将礼物清单呈上:
“王爷,殿下,郡主。这些是黎国宣和王府、永平侯府、以及……现监国理政的萧珩殿下,托下官带来的贺礼。恭贺郡主弄璋弄瓦之喜。”
清单长得令人咋舌,衣食住行玩,无所不包,且样样精细珍贵,足见黎国那边对温琼华和这对双生子的重视。
谢临渊接过清单,仔细看着,目光在“萧珩”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这位昔日的二皇子,如今的黎国监国太子,当年他还只是个名声狼藉的纨绔之时,萧珩给予他的助力不可谓不小。
沈砚又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递给谢临渊:“这是萧珩殿下给您的亲笔信。”
谢临渊将包包小心交给旁边的嬷嬷,拆信阅读。信中,萧珩先是诚挚祝贺他喜得龙凤,调侃他“一朝得女,怕是再难潇洒”,又详细说了些黎国朝堂近况,一切安稳。
最后,笔锋一转,提到萧珏:“三弟在你处叨扰已久,玩心甚重,父皇甚是挂念。不知他何时有归意?另外,庸国局势渐稳,不知临渊你……对将来有何打算?黎国上下,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珩这是在告诉他,无论他身份如何变化,黎国那边的兄弟情谊与支持不变。
萧珏听到提起自己,立刻苦了脸:“二哥肯定又催我回去了!唉,上都这么好玩,包饺这么可爱,我才不想走呢!”他眼珠一转,凑到谢临渊身边,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临渊哥哥,你现在可是庸国太子了,以后是长住上都呢,还是……两边跑?我二哥肯定想知道你对以后有啥打算。”
谢临渊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道:“信我收下了,你的问题,容后再议。”他现在满心都是怎么从父王怀里“夺回”女儿,哪有空想那么远。
沈砚了然点头,不再多第377章来自黎国的爱意
这时,温瑞已经指挥着人将几个特别标注的箱子抬了进来,兴致勃勃地打开:“妹夫,王爷,你们快来看!这是我爹娘,祖父还有兄弟们特意给包饺准备的!全是最好的料子,最软的棉花,还有这些玩具,都是找巧手匠人特制的,边角圆滑,绝不会伤着孩子!”
箱子里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小衣裳、小鞋袜、小被子,还有拨浪鼓、布老虎、摇铃等玩具,无不精致可爱,透着浓浓的疼爱。
宇文擎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他抱着饺饺,让凌飞云推着轮椅靠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些衣料和玩具,微微颔首:“宣和王府有心了。”
温瑞得了摄政王一句肯定,更来劲了,又献宝似的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系着:“这是我娘去大相国寺求来的,主持亲自开的光,给包饺戴着,保佑他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谢临渊接过,触手温润,确是上品。他郑重道谢:“代我多谢岳父岳母,还有祖父。”
沈砚也适时拿出一个稍小的紫檀木盒,递给谢临渊,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殿下,郡主。这是……谢丞相托下官带来的。”
谢丞相,谢长霖。
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握着木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自从身世揭开,他离开黎国,与这位抚养他长大的养父,便再未有过直接联系。
心中不是没有怨,也不是没有感念,只是不知如何面对。
宇文擎逗弄饺饺的动作微微一顿,虽未回头,但侧耳倾听的姿势,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谢临渊沉默片刻,打开了木盒。
里面并非多么贵重的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略显陈旧的婴儿襁褓,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边角绣着精致的竹叶纹,虽然褪色,却保存得极好。
襁褓上放着一枚质朴无华的白玉平安锁,锁上刻着一个“渊”字。
还有一封简短的信。
谢临渊展开信,谢长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方严谨,只是墨迹似乎有些滞涩:
“临渊吾儿:闻汝喜得麟儿鸾女,甚慰。此襁褓乃汝幼时所用,此锁乃汝生母所留,嘱吾待汝成家立室后交还。今物归原主,愿吾孙承欢膝下,平安喜乐。汝在庸国,一切珍重。父长霖字”
没有过多言语,没有解释,没有请求原谅。
只是将属于他生母的遗物,和承载着他婴儿时期记忆的旧物,送还给他。平淡的话语下,是深沉的、属于养父的牵念与祝福。
谢临渊看着那方小小的旧襁褓,和那枚简单的平安锁,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模糊又温暖的画面——幼时生病,是养父彻夜不眠地守候;初次习字,是养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闯了祸,也是养父一边训斥一边为他周全……
喉头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和物品仔细收好,对沈砚道:
“有劳沈大人。请转告……父亲,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让他……保重身体。”
沈砚点头应下。
一直背对着他们、似乎全神贯注于孙女的宇文擎,此刻缓缓转过了轮椅。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渊手中那个紫檀木盒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长霖……那个曾经与他亦友亦“敌”、最终却信守承诺、将他的儿子抚养长大的男人。
宇文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正抓着他手指玩的饺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丞相……有心了。”
他顿了顿,对凌飞云道:“飞云,将本王库中那对‘冰魄寒玉’镇纸,寻出来,下次沈大人回黎国时,带给谢丞相。就说……本王谢他多年照拂犬子。”
凌飞云应下。
谢临渊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宇文擎却已不再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饺饺的小鼻子,惹得小家伙“咯咯”笑出了声。
花厅内,阳光正好,茶香袅袅。来自黎国的牵挂与来自庸国的接纳,在这一刻,因着两个新生的生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化为融融暖意。
温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情绪,但感觉气氛不错,便咧嘴笑道:“好了好了,礼物都送到了,皆大欢喜!妹夫,王爷,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包饺的满月宴怎么办了?可不能委屈了我外甥外甥女!”
这个话题,立刻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就连宇文擎,也抬起了头,显然对此颇为关注。
于是,一场关于满月宴规格、宾客、流程的“研讨会”,在充满温情的花厅里,热热闹闹地展开了。而争论的焦点,除了宴席本身,自然又少不了——
“满月宴上,饺饺自然该由本王抱着。”宇文擎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
“父王,您腿伤未愈,宴席时间长,还是儿臣……”谢临渊试图争取。
“本王坐着即可。”
“那包包……”
“包包也……”
眼看新一轮“争夺战”即将上演,内间传来温琼华带着笑意的、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临渊,父王,宴席还早呢。不如……先看看饺饺是不是又饿了?”
父子二人同时低头,果然,怀中的饺饺小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酝酿着熟悉的“暴风雨”。
宇文擎和谢临渊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目标一致地朝外间候着的乳母方向走去。
争归争,疼孩子的心,却是一样第378章这是她的阿渊?
夜深人静,东宫归于沉寂。归鸿苑内室,只余一盏朦胧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温琼华白日里见客、哄孩子,虽多是躺着休养,精神也耗了不少,晚膳后被谢临渊哄着喝了安神汤药,很快便沉沉睡去。
按照寻常勋贵人家的规矩,女子坐月子时,为免“血气”冲撞,也便于嬷嬷乳母照料,多是独寝一室,夫君另宿他处。
但这规矩在他谢临渊的太子殿下这里,形同虚设。
谢临渊照例洗漱后,只着中衣,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在外侧小心躺下,侧着身,手臂虚虚环着温琼华,既能随时感知她的动静,又不会压到她。
他的娇娇儿生产时吃了那么大苦头,如今正是最需要人陪伴呵护的时候,他怎能让她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半夜渴了、饿了、身子不适了,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亲自照料才放心。
温琼华起初还劝过他,说他白日要处理政务,夜里再睡不好,身体吃不消。
谢临渊却振振有词:“抱着夫人睡,才是最好的安神药。那些政务,哪有夫人和孩子重要?”
见她还要说,便直接凑过去,用吻堵住她的唇,耍赖道:“夫人若心疼为夫,就快点好起来,等出了月子,为夫再好好‘补觉’。”
话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惹得温琼华面红耳赤,再也说不下去。
久而久之,温琼华也习惯了这独属于他气息的怀抱,睡得格外安稳。
今夜,谢临渊却有些辗转难眠。
白日沈砚带来的谢长霖的信和礼物,虽然让他心绪复杂,却也勾起了许多幼时的回忆。
那些被养父严厉教导又暗自关怀的时光,那些在黎国丞相府中看似纨绔、实则如履薄冰的日子……还有,眼角这颗自他记事起便存在的、鲜红如血的泪痣。
他记得小时候,谢临风和其他堂兄弟曾因此嘲笑过他,说男子生泪痣,主阴柔,不祥。他当时年少气盛,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后来渐渐长大,便不甚在意了,甚至觉得这颗痣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几分殊色,偶尔还会故意在琼华面前“利用”一下,惹她心疼或……动情。
烛光下,他看着爱妻恬静的睡颜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而此刻,沉睡中的温琼华,却陷入了深沉而诡异的梦境。
她置身于一处萧瑟的庭院。
时值寒冬,树木凋零,地上覆着薄雪,寒风料峭。
庭院角落的一株老梅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为什么都不喜欢我……”
“……爹爹也不管我……”
“祖父……祖母,好凶……”
“……嫡母就知道罚我……好冷……手好疼……”
那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委屈和不解,听起来不过四五岁孩童的嗓音。
温琼华心中莫名一紧,不由自主地朝那身影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穿着单薄旧衣的小男孩。
衣服明显短小了一截,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尤其那细瘦的手腕上,竟交错着几道红肿的伤痕,像是被什么抽打过的痕迹。
孩子低着头,只顾着自己伤心哭泣,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在寒冬里穿得如此单薄?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她蹲下身,想伸手去抚慰那颤抖的小小肩膀。
就在这时,那孩子似乎哭得累了,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映入温琼华眼帘。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鼻唇的轮廓,依稀已能看出日后颠倒众生的风华。
只是此刻这张小脸上满是泪痕,鼻尖冻得通红,一双漂亮的凤眼里蓄满了泪水,眼神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碎的坚毅。
温琼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张脸……分明是年幼时的谢临渊!
可是……不对!她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的目光死死定在孩子的眼角——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颗她熟悉至极的、每每在他情动或使坏时显得格外妖冶撩人的……鲜红泪痣!
可眼前这孩子,脸上干干净净,虽然五官一模一样,却没有那颗泪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到凌飞雪托孤的场景时,她曾注意到襁褓中的婴儿眼角没有泪痣,当时还疑惑过,以为是孩子太小未显现。
后来她便忘了这茬。如今……
这是怎么回事?那泪痣……难道是后来才长的?可天生的泪痣,怎会后来才出现?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又穿着不合脚的旧棉鞋,踉跄了一下。
温琼华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指尖却穿透了孩子的身体。
梦境骤然转换。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她看到的仍是谢临渊。
但……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潇洒肆意、眉目风流,甚至带着点纨绔痞气,私下里却又温柔缱绻、深情无限的夫君。
眼前的谢临渊,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息,憔悴得令人心惊。
他独自跪坐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身形消瘦,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气息,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从他身上抽离。
她颤抖着,一步步走近。
那是谢临渊的脸!却又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谢临渊!
这张脸上布满了疲惫与沧桑的沟壑,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原本总是盛满星光或深情的凤眸,此刻一片空洞麻木,仿佛经历了世间最惨痛的失去。
而最刺目的是——那一头原本应该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已白了大半!灰白的发丝夹杂在黑发中,触目惊心!
“阿……渊……?”温琼华听到自己破碎不堪的声音。
她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的临渊,那个骄傲的、强大的、总是将她护在羽翼下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她面前,他何曾有过这般模样?他总是把最好的、最光鲜的一面留给她,所有的压力与危险都自己一肩扛下。
“阿渊……”她下意识地想呼唤他,想冲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像个旁观者,心痛欲裂地看着。
梦中的谢临渊似乎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生命中所有的色彩与希望都已燃尽,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这时,一个低沉、嘶哑、仿佛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这片昏暗的空间:
“为了她……你当真……什么都愿意第379章永坠阎罗,虽死不悔
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又充满了冰冷的恶意。
温琼华看见,梦中的谢临渊那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是刻骨的痛楚,也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沙哑破碎的声音,却带着斩钉截铁、万死不悔的力量,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砸在温琼华的心上:
“愿!”
“永坠阎罗,业火焚身,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虽死不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琼华的灵魂深处!
“不——!!!”
不!不要!她在心中疯狂呐喊,泪水汹涌而出。她不要他为了她发这样的毒誓!不要他落入那样的境地!
紧接着,梦境中陡然爆开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猩红!
那红色如同潮水般蔓延,吞噬了黑暗,吞噬了那个憔悴的身影,也瞬间淹没了温琼华的意识!
“不!不要!临渊——!!!”
温琼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娇娇儿!娇娇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谢临渊立刻惊醒,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看到她满脸泪痕、惊恐万状的模样,心都快碎了。
他用力地抱着她,一手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满满的焦急与心疼:“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梦,都是梦,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
温琼华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真实有力的心跳和体温,那濒死的恐惧和心碎般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但梦中那个憔悴灰白、绝望立誓的身影,还有那片吞噬一切的血红,依旧牢牢刻在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颤抖不止。
“临渊……临渊……”她哭得哽咽,语不成调,只能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那梦境带来的真实痛感太过强烈,强烈到她几乎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她只知道,梦里那个白发沧桑、决绝立誓的谢临渊,让她心痛得快要死掉。
“我在,我一直都在。”谢临渊心疼得无以复加,不断亲吻她的发顶、额头,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她,“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告诉我,嗯?”
温琼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烛光下,他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倦色,但依旧是那张她深爱的、鲜活生动的脸,年轻,俊美,眼中盛满对她的在意。
没有灰白的头发,没有死寂的眼神,没有那令人心碎的憔悴。
可越是看到他现在这般鲜活温存的模樣,梦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刺目,对比之下,那份心疼和后怕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颤抖地,移向他的眼角。
那颗鲜红的、小小的泪痣,安然地缀在那里,如同雪地里的一点朱砂,为他精致的容貌平添了三分妖冶,七分深情。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未散的恐惧,轻轻抚上那颗泪痣。触感温热真实。
“你的泪痣……”她喃喃道,声音沙哑,“是……什么时候有的?”
谢临渊被她问得一愣,没想到她惊梦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虽然不解,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柔声道:
“似乎……从小就有的吧?我也记不太清了。怎么了?梦到我了?”
从小就有的?可梦境里……温琼华心中疑窦更深,巨大的不安如同阴影笼罩下来。
那个关于泪痣消失又出现的疑问,与梦中谢临渊绝望的誓言和那片血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梦太真实,太可怕,涉及的似乎是她不知道的、关于他的过去和……未来?
还有那黑暗中蛊惑的声音……是巫源吗?
他让临渊立下那样的毒誓,是为了什么?“她”又是谁?是自己吗?
万千疑问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
但看着谢临渊关切的眼神,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没什么……只是……梦到你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很害怕……”
她选择隐瞒了梦境的具体内容。
那誓言太过沉重,那片血红太过不祥,她不愿说出来增加他的负担,更不愿去深想其中可能预示的可怕未来。
“傻娇娇儿,”谢临渊松了口气,以为她只是产后心神不宁导致的噩梦,更加温柔地搂紧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郑重承诺,
“我怎么会不见?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找到你,守着你,谁也分不开我们。别胡思乱想,你身子还虚,要多休息。”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的话语真诚而笃定。
温琼华依偎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泣,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复。或许……真的只是噩梦吧?是自己想太多第380章护你们一世周全
“临渊。”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
“嗯?”谢临渊立刻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再惊着她,“我在,想说什么?我听着。”
“你小时候……在黎国丞相府,过得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寝衣的前襟。
谢临渊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暗,掠过一丝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晦涩与冷意。
那些年少的隐忍、嫡母苏氏不动声色的刁难、下人见风使舵的冷眼、还有谢临风那看似清高实则处处攀比的“兄弟情”……早已是过眼云烟。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暗自神伤的庶子。
他早已强大到足以将一切晦暗踩在脚下,筑起高墙,只将最光风霁月、最肆意深情的一面,展露给他的娇娇儿看。
他迅速收敛了那丝情绪,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她的不安: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挺好的啊,吃穿不愁,老头子虽然严肃古板了些,但也没亏待我。就是谢临风那小子,总爱跟我别苗头,烦人得很。不过,你夫君我那时候就是京城一霸,纨绔头子,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哪能让人欺负了去?”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真的不在意。
但温琼华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真的……忘了吗?还是……不愿记起,更不愿让她知道?
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挺好的”背后,有多少个像梦中那个雪日一样,独自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无人问津的日夜?
没有娘的庶子,在那样的后宅中,艰难度日……
温琼华听出他话里的遮掩,心中酸楚更甚,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伤痛,他宁愿自己背负。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他。
无论梦境是真是假,是预兆还是心魔,她都绝不允许她的夫君,再经历那样的痛苦和绝望。
“阿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为了我,为了包饺,你一定要好好的。”
谢临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溢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恐惧与深沉爱意,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不知道她具体梦到了什么,竟让她恐惧至此,但她此刻全然的依赖与毫无保留的关切,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动心折。
他捧住她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与她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交融。他的目光专注而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关乎生命的誓言: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为了我的娇娇儿,为了我们的包包和饺饺,我一定会好好的。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心里永远装着你和孩子们,护你们一世周全,看你们平安喜乐。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这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他发自肺腑的承诺。
“嗯,一直好好的。”谢临渊吻了吻她的额头,郑重承诺。
经历了险些失去她的恐惧,拥有了两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此刻握在手中的幸福,更渴望拥有长久的未来。
“嗯,”温琼华得到了他的承诺,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闷声道,
“一直好好的。我们一家,都要一直好好的。”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定时,两人都未察觉到——
温琼华额间那枚印记,在方才她情绪剧烈波动时,曾有过一瞬极其耀眼的光华闪过,此刻,那光华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而在隔壁精心布置的婴儿房里,并排摆放的两只摇篮中,原本睡得香甜的包包和饺饺,几乎在同时,于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不适的嘤咛。
哥哥包包的小眉头皱了皱,妹妹饺饺的小嘴巴撇了撇。
下一瞬,两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动了动,而他们光洁的额头上,也各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守夜的嬷嬷似乎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起身查看,见两个小主子呼吸平稳,睡得正香,便又放心地坐了回去,打了个哈欠。
温琼华在谢临渊的安抚下,再次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境残留的惊悸未曾完全散去。
谢临渊守着她,再无睡意。
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
刚才娇娇儿的恐惧和悲伤,真实得让他心慌。
泪痣?梦?
他眼角的泪痣……似乎是从他有记忆起就存在的。
幼时在黎国丞相府,因为这颗过于妖异的泪痣,他没少被那些所谓“正统”的兄弟和下人暗地里嘲讽“妖孽”、“不祥”。
他也曾问过养父谢长霖,养父只说是天生胎记,无碍。
可琼华为何突然在梦中如此在意?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很久以前,在他刚刚知晓自己身世、内心最混乱痛苦的时候,
似乎也曾做过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有个声音问他,愿不愿意用一些东西,换取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梦醒后,他只觉荒唐,并未深想。
难道……
他眼神渐沉,决定等天亮了,私下找凌崇问问。这位知晓凌家许多秘辛的老家臣,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天色将明未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昨夜梦境埋下的疑窦与不安,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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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远离东宫、位于上都某处最阴暗地底的一间密室里,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密室中央,一个复杂而诡异的血色阵法正在缓缓运转,阵法核心处,涌动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站起,走到阵法前。
兜帽下,露出巫源那张妖异俊美、此刻却布满阴霾与狂热的脸。
他伸出苍白修长、指甲尖利的手指,轻轻拂过火焰的上方,火焰竟然没有灼伤他分毫。
“开始了……”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嘶哑而兴奋,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凌飞雪,你费尽心机用战徽和性命融合成的‘守护印’,想保护你的后背?可惜啊……你的儿子,是个痴情的种……同样的事情,我不会再失败第三次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火焰上方的光点。
“凌家,欠我的,该还了……小东西,真是越来越期待,与你们见面的一天了……”
密室里,只余下他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以及阵法运转时发出的、如同无数细碎虫鸣般的窸窣声响,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夜,还很长。
东宫归鸿苑内,相拥而眠的夫妻对即将到来的暗流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彼此给予的温暖与安宁之中。
而新的一天,在晨光微露时,如期而第381章同源不同路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进归鸿苑内室。
温琼华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有些沉,昨夜的惊悸和泪水仿佛一场遥远的梦,唯有枕边人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如此真实。
她微微一动,谢临渊立刻就醒了。
“醒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手臂却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像确认珍宝还在怀中,“还难受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温琼华摇摇头,仰脸看他。
晨光中,他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衬得他俊美的侧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感。
她心头微悸,想起梦中那个立下毒誓、苍老憔悴的身影,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怎么了?”谢临渊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眼里带着笑意,“一大早盯着你夫君的痣看?可是觉得它生得格外俊?”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试图驱散她眼中残留的阴霾。
温琼华被他逗得弯了弯唇角,顺势靠在他肩头:“是呢,我们太子殿下最好看了。就是这痣……”她顿了顿,语气尽量随意,
“我昨夜梦得糊涂,总觉得它不该长在这儿似的。”
谢临渊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凑过去在她脸颊偷了个香:“夫人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嫌为夫长颗痣不够英武?要不我拿刀子剜了去?”
“胡说什么!”温琼华嗔怪地推他,“好好的剜它做什么?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是是是,夫人随口一说,为夫认真听着。”谢临渊笑着起身,小心扶她坐好,又扬声唤人准备热水和早膳,
“今日感觉如何?身上可还乏力?白芷昨日说了,你月子里最忌忧思,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很快,碧桃和流萤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梳洗,青黛和白芷也进来请安。
两个小丫头脸上都带着喜气——自家姑娘生产平安,小殿下和小郡主健康可爱,东宫里里外外都喜气洋洋的。
用过早膳,奶娘就把包饺给抱了过来。
两个小家伙刚吃饱奶,正精神着。饺饺率先看到爹娘,小嘴巴立刻“咿呀”地动了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竟朝温琼华的方向伸了伸小胳膊。
“哎呀,小郡主这是认得娘亲了呢!”乳母惊喜道。
温琼华心都化了,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饺饺一到母亲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一缕头发。
包包则安静些,被谢临渊抱在怀里,也不闹,只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小拳头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乖巧模样。
谢临渊看着怀中的儿子,再看看温琼华怀里的女儿,只觉得胸腔被某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又凑过去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惹得饺饺不满地“哼”了一声。
“瞧瞧,咱们饺饺有脾气了。”谢临渊乐了,压低声音对温琼华道,“这娇气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我哪有?”温琼华嗔他一眼,却忍不住笑起来。
晨光中,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然而,当温琼华低头轻哄女儿时,却发现两个孩子眼底有一丝青色,莫非是昨夜没睡好?
——昨夜守夜嬷嬷禀报,说两个小主子半夜似乎有动静,但查看时又一切如常。此刻看,并无异样。
他心中那丝疑虑却未消散。
陪了妻儿一会儿,见温琼华气色尚好,谢临渊便嘱咐她好生休息,说自己要去前头处理些政务。
离开归鸿苑后,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收敛,对身侧的墨影低声道:“去请凌先生到书房,就说我有事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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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茶香袅袅。
凌崇如今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长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虽然清瘦,却精神矍铄,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沉淀着岁月与智慧。
他恭敬地向谢临渊行礼:“家主。”
“凌老不必多礼。”谢临渊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在您面前,我只是晚辈。”
凌崇依言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记忆中飞雪小姐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家主,眼中感慨万千:“家主唤老朽前来,可是有事要问?”
谢临渊沉吟片刻,
“凌老,那日祖宅之中,您说秘瞳教与凌家同源而出。我一直在想,这‘同源’究竟是何意?他们所求与凌家守护的东西,本质区别在哪里?”
凌崇闻言,神色肃然起来。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家主此问,触及根本。老朽这便为家主解之。”
他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声音低沉:“世间求取非常之力,或达成非常之愿,总需付出代价。这代价,无非两种。”
“其一,取之于外。掠他人之生机,夺万灵之气运,以鲜血、痛苦、死亡为祭,堆砌己身之道。此道损人利己,戾气横生,即便一时得逞,终将被反噬,为天道所不容。秘瞳教所为,便是此类。他们所谓的‘万灵献祭’,便是极致的掠夺。”
谢临渊眸光微凝。
凌崇继续道:“其二,求之于内。以自身之信念、修为、乃至性命为柴薪,点燃守护之火。此道损己利人,或利苍生。代价由己身承担,不累他人。我凌家世代守护那卷轴,遵循祖训,便是秉持此心——若真有灾劫需那卷轴之力平息,凌家子弟当有以身承之、以命封之的觉悟。”
他看向谢临渊,目光深邃:“飞雪小姐当年……便是选择了后者。她以战徽融合己身精血神魂,化为守护印记留予您,便是将凌家的‘内求’之道,发挥到了极致。她付出的,是自己。”
谢临渊袖中的手蓦然攥紧,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母亲……
“所以,”凌崇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透彻,“区别在于‘心’。是为己私欲而掠夺外物,还是为守护而燃烧自身。一念之差,便是仙魔之别。秘瞳教那位……他早已忘了初心,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
谢临渊沉默良久,消化着这番话。
所以,巫源(凌羽)追求的是掠夺外力的邪道,而母亲……选择的是自我牺牲的守护之道。
那么他自己呢?
他眼角的泪痣……
他按下心中惊涛,对凌崇道:“多谢凌老解惑。今日之言,还请勿对他人提起,尤其是太子妃。”
凌崇郑重颔首:“老朽明白第382章故人……是谁?
时光如水,转眼便到了包饺双星满月的日子。
温琼华产后恢复得不错,在谢临渊和众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脸色日渐红润。包饺两个小家伙更是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
东宫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虽然太子有令不宜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热闹一点不少。
宇文擎的腿伤在凌崇的调理下好了许多,他坐在正堂上首,虽然依旧面容冷峻,但眼角眉梢的柔和是骗不了人的。
温瑞、沈砚、萧珏、宇文瑾等人全都到了,送上各式各样的贺礼。
王琳儿更是亲手做了两对小巧精致的铜锤,惹得萧珏一顿嫌弃。
宴席设在小花厅,不算隆重,却温馨热闹。
温琼华穿着簇新的宫装,气色极好,抱着娇气些的饺饺。谢临渊则稳稳抱着相对安静的包包,夫妻二人站在一处,接受众人的祝福,俨然一对璧人,画面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宴至中途,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包包和饺饺被众人强来抢去,也不哭闹,倒是显得比这群大人还要稳重。
唯有摄政王看着两个孩子被争来抢去,眼睛没有离开过一瞬,稍微一点点没抱稳当,都恨不得离开轮椅,起身把娃娃抢回来。
萧珏在下面看得啧啧称奇,小声对王琳儿道:“琳姐儿你看,摄政王他老人家居然会笑诶!我还以为他脸上肌肉不会动呢!”
王琳儿塞了块点心堵他的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那是饺饺和包包的祖父,疼孙子孙女不是应该的嘛!”
一片欢声笑语中,管家走到谢临渊身边,将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锦盒递给他,低声道:“太子殿下,方才门房收到一份贺礼,指明送给两位小主子,却没有署名,送礼之人也放下便走了。”
谢临渊眉头微挑,接过锦盒。锦盒很轻,包装普通。他走到一旁无人处,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枚……已经有些陈旧褪色、却保存完好的……竹编蚂蚱。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竹编蚂蚱的编法,他太熟悉了!
是黎国南边小镇特有的手法,粗糙,却有种稚拙的趣味。
很多年前,在那个他刻意遗忘的、灰暗的童年里,曾有一个胆小怯懦、却会偷偷把省下来的点心塞给他的嬷嬷,手很巧,会编这种小玩意儿逗他开心。后来那嬷嬷被嫡母寻了个错处,发卖出府,不知所踪。
而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只竹编的蚂蚱,被谢临风“无意”间,碾碎。
锦盒里还有一张素笺。
谢临渊拿起素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贺麟儿娇女,旧时故人,遥贺!”
血红色的字体,醒目又诡异,
没有署名,字迹挺拔峻秀,力透纸背,像是带着某种深刻的怨念写下!
看到这字迹的瞬间,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
随即,他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暂时离席。
走到廊下僻静处,墨影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
“主子。”
“墨影。”
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你亲自回一趟黎国。去查……”
墨影常年没有表情的脸色突然一惊。
谢临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补充道:“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把乱葬岗翻过来,骨头渣子都得给我带过来!”
“是!”墨影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廊柱阴影之中。
谢临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厉从未存在。
他走回席间,温琼华正好从内室出来找他,见他神色如常,便轻声问:“方才墨影找你?可是有事?”
谢临渊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避开风口,笑道:“能有什么事?一点琐务罢了。倒是你,怎么又出来了?小心吹着风。”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温琼华靠着他,目光扫过热闹的厅堂,落在正小心翼翼抱着包包、试图用一根手指逗弄孙子的宇文擎身上,忍不住抿唇笑了,“你看父王。”
谢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染上笑意:“老头儿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奶香,心中那片因神秘锦盒而泛起的寒意,似乎被怀中的温暖驱散了些。
无论送来这礼物的人是谁,无论那人是死是活,他都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他此刻握在手中的幸福。
宴会直到傍晚才散。送走宾客,安置好兴奋过度、被宇文瑾和王琳儿哄睡的两个孩子,东宫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人静。
远在黎国与庸国交界处,一个偏僻小镇的简陋客栈里。
二楼最角落的房间,没有点灯。
一个浑身裹在陈旧黑袍中的人,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仿佛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惊惧,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黑暗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透窗而入的微弱月光下,闪烁着剧烈挣扎后残留的惊悸与……一丝逐渐清晰的、冰冷的清明。
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角落里,一个更加幽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动了动,
“看来这东西有点用处。你都想起来了?”
黑袍人的身体骤然僵住,喘息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无边的黑暗,
那双曾经清冷孤傲、后来变得偏执疯狂、此刻却只剩下无尽深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点燃第383章温泉之行之夫人我想伺候你
包饺满月宴后,温琼华的月子总算是坐满了。
包包和饺饺,两个小家伙长得极快,一天一个样,越来越白嫩可爱,成了东宫里最招人疼的宝贝疙瘩。
而有了凌崇这位神医加老家臣精心调理,又有谢临渊这个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夫君全天候盯梢,她身子骨恢复得极好,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那因为怀孕生产而越发丰腴了些的体态,更添了几分慵懒娇媚的风韵。
谢临渊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可那份憋了许久的躁动,也一日比一日更难压制。
凌崇这日来请平安脉,捻着胡子沉吟片刻,
“太子妃身子底子调理得不错,但早年中毒损伤的根基,还需慢慢温养。老夫记得,京郊皇家别苑,有一处引自地下温泉的‘玉髓汤’,那汤池之水因经过特殊矿脉,性温润,活气血,安神养元,对太子妃如今的情况,最为相宜。若能定期浸泡,辅以药材,于她彻底祛除旧疾、强健体魄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看似随意翻着书、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谢临渊,补充道:
“那处环境清幽,景色也好,于太子妃娘娘休养心神也大有益处。只是需注意,药汤不宜久泡,每次至多两刻钟,且需有人时刻看顾。”
谢临渊放下书,眼睛亮了亮,面上却还是一派淡定:“玉髓汤?当真有效?”
“老朽岂敢妄言。”凌崇笑道,“那别苑是先帝在位时为一位体弱的太妃所建,汤池确有奇效。只是这些年宫中少有人去,恐怕需要提前派人打理一番。”
“这有何难。”谢临渊放下茶杯,眉眼舒展,“我这就去禀明父王,安排下去。琼华闷在宫里这些日子,也该出去散散心。”他转头看向正在逗弄饺饺的温琼华,眼神温柔,
他看向温琼华,眼神温柔带笑:“娇娇儿,你觉得如何?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聊,不如带包饺一起去住几天?就当……踏春了。”
温琼华生产后确实还没怎么出过门,闻言也有些心动。
看着谢临渊那明明藏着小心思却偏要装作一本正经为她着想的模样,心里好笑,便点头应了:“好呀,听凌先生和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宇文擎那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大手一挥,不仅准了,还特意拨了一队最稳妥的侍卫和宫人随行伺候,生怕委屈了他的宝贝孙儿孙女。
三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煦。一支不算庞大却足够精悍的车队从东宫出发,前往京郊的沁芳园。
谢临渊亲自将温琼华扶上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又把两个裹得像小粽子、安睡在特制摇篮里的包饺安顿好,这才翻身上马,护在马车旁。
宇文擎本也想跟来,被谢临渊以“父王腿伤未愈,需静养”为由,“客气”地劝住了。
老头儿看着儿子那护食般的架势,哼了一声,倒也没坚持,只嘱咐多带侍卫,又给包饺塞了一堆小玩意儿。
温瑞、沈砚、萧珏等人这次没跟着,只王琳儿闹着要保护琼华姐姐和小包饺,硬是挤上了后面一辆车,宇文瑾自然也陪同。
谢临渊骑马护在车旁,时不时就要探头进去看看,问一句“颠不颠”、“孩子们闹不闹”,惹得同车的宇文瑾和王琳儿捂嘴直笑。
“哥哥,你这哪是护送,你这简直是恨不得把自己拴在马车辕上!”宇文瑾打趣。
王琳儿也笑嘻嘻:“谢大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和瑾姐姐在,肯定把琼华姐姐和包饺照顾得妥妥帖帖!”
皇宫别苑果然景色宜人。
依山傍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皇家园林的精致与清雅。
那处“玉髓汤”所在的院落更是独立幽静,引来的温泉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药草香。
一行人安顿下来,已是午后。
用了园子里精心准备的午膳,两个小家伙被乳母和嬷嬷带着去睡了午觉。王琳儿和宇文瑾好奇园子景致,结伴去逛了。
谢临渊便牵着温琼华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消食。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带来花草的清香。
温琼华穿着轻软的春衫,外面罩着谢临渊硬给她披上的薄披风,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整个人像是浸润在春光里的暖玉。
“还是出来走走舒服。”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叹道。
“喜欢的话,以后常来。”谢临渊握紧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红润的侧脸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谢临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你先歇会儿,我让人把凌老配好的药包拿来,待会儿再泡。”他转身去吩咐,背影挺拔,动作利落,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雀跃?
温琼华看着他的背影,抿唇笑了笑。
玉髓汤设在一处半开放的精致汤屋内,四周以竹帘和纱幔隔开,既私密又能看到外面的园景。
池水是活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热气袅袅升腾,药香混合着温泉特有的气息,闻之令人身心放松。
碧桃和流萤早已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浴巾,试过水温,正要上前伺候温琼华更衣。
谢临渊却挥了挥手:“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去外头守着吧,别让人打扰。”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墨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魅惑。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抿唇一笑,福了福身,乖巧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好了门。
汤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水汽氤氲,气氛无端变得暧昧起来。
温琼华脸上微热,瞥了他一眼:“你把她们都支走做什么?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谢临渊上前一步,逼近她,眼底闪着灼热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为夫伺候夫人沐浴,不是天经地义?”
他靠得太近,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着水汽笼罩下来,温琼华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发烫,却还强撑着嗔道,
“谁要你伺候……你、你别闹,凌先生说了,只是药浴……”
“我知道。”谢临渊低笑,手指已灵活地解开了她披风的系带,“我想伺候…第384章娇娇儿,心疼心疼我……
披风滑落。他的手指又移向她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与克制。
温琼华身上只穿着轻薄的春衫,很快便一件件离身。
谢临渊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当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被褪去时,温琼华脸颊绯红,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自己,却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拉开。
“娇娇儿,”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掠过她比孕前更加饱满起伏的曲线,却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柔美和风韵。
他的眸色骤然深暗,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挡……让我看看。”
他的眼神太烫人,温琼华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连脚趾都微微蜷缩起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羞得说不出话。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炽烈欲望,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温琼华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泛着暖光的温泉池。
池水不深,他小心地将她放入温热的泉水中,让她靠着池壁光滑的岩石坐好。
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药香沁入心脾,温琼华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谢临渊却没有下水,而是蹲在池边,拿起旁边备好的木勺和布巾。
他舀起温水,缓缓浇在她的肩头、手臂。
水流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没入乳白色的池水中。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水流,眸色越来越深。
布巾浸湿,他轻轻为她擦拭。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舒服吗?”他低声问,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沙哑。
“嗯……”温琼华闭着眼,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几个月未曾如此亲密,他的触碰让她身体记忆复苏,又羞怯,又眷恋。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慵懒娇媚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转过来些。”他哑声说。
温琼华依言微微侧身。布巾落在她的颈侧,锁骨,然后……缓缓向下。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的动作停住了。布巾从他手中滑落,沉入水底。
取而代之的,是他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了她浸在水中的肌肤。
温琼华浑身一颤,睁开眼,对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渴望和深情。
“阿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他应着,手指却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慢地游走,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压抑已久的思念,“娇娇儿……我好想你。”
不是简单的想念。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是无数次深夜拥着她却只能克制着轻吻她的煎熬,是看到她渐渐恢复健康、焕发出更夺目光彩时,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占有欲和爱意。
他倾身过去,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睫,然后是鼻尖,最后缓缓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这个吻起初温柔缠绵,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积压数月的思念。
但很快,就像火星落入干柴,迅速变得炽热深入。
带着积攒了数月的热情,有些凶,有些急,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娇娇儿……”他在她唇边呢喃,气息滚烫,“我想你……想得都疼了……”
他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池水的湿滑,在她腰际流连,缓缓向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紧紧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她的存在。
温琼华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双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仰头承受着他暴风骤雨般的亲吻。
水温似乎越来越高,蒸得她头脑发昏,身体深处某种熟悉的、被他亲手唤醒的渴望,也悄然苏醒。
她回应着他。
得到她的回应,谢临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吻得更深,手下也稍稍用力,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水汽蒸腾,温度攀升。
“凌老说……满月后,若恢复得好……”他喘着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欲念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手指在她腰间敏感处流连,“娇娇儿……可以吗……但若你还不舒服,我们就不……?”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祈求,更有深沉的怜惜和克制——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不适或犹豫,他就会立刻停下。
温琼华脸颊酡红,眼眸里氤氲着水汽,比池水更媚。
她看着他极力忍耐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颗鲜红的泪痣在氤氲水汽中仿佛也染上了情动的艳色,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会不愿意?这是她的夫君,她深爱的人,她孩子的父亲。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碰了碰那颗泪痣,然后缓缓下滑,抚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后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同时仰起脸,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用行动回答了他。
谢临渊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他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就着池水的浮力,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住,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水波荡漾开来,一圈圈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的轻响。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身影,却让肌肤相贴的触感更加清晰敏感。
他的吻沿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痕迹。
温热的池水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冲刷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
“慢、你慢点……”
“慢不了……”
“忍了太久……娇娇儿,心疼心疼我…第385章还……还来?
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到底还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温柔,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
压抑了数月的渴望一旦开闸,便如洪水般汹涌,却又被深沉的爱意约束着,化为一场极尽缠绵的厮磨。
温热的泉水成了最好的媒介,柔和地包裹着,推动着,让每一次接触都变得格外绵长而深入灵魂。
水声淅沥,混合着压抑的喘息和甜腻的呻吟,在小小的汤屋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逐渐平息,化为细密温柔的余波。
谢临渊将浑身绵软无力的温琼华紧紧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温琼华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闭着眼,任由温暖的池水和身后爱人坚实的怀抱包围着自己,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餍足和安心。
“还好吗?”谢临渊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是情动后的慵懒沙哑,带着浓浓的关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琼华轻轻摇头,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谢临渊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水温,又摸了摸她的手臂,确认她没有着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凌老说了,不能泡太久。”他又贪恋地抱了她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抱出水面,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再胡乱擦了擦自己,随便套了件寝衣,便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隔壁早已准备好的、温暖馨香的卧房。
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间,他又仔细地替她擦干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琼华昏昏欲睡,感觉他躺到自己身边,将她重新捞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手臂环着她,占有欲十足。
温琼华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嘴角带着满足的浅浅笑意,沉入了梦乡。
谢临渊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沉入梦乡。
可他自己,那被勉强安抚下去的燥火,在这样静谧亲昵的依偎里,反而有死灰复燃、愈演愈烈的趋势。
温琼华身上沐浴后混合着药香和淡淡体香的暖软气息,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她睡得毫无防备,柔顺的长发有几缕贴在他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搔刮着他的皮肤,痒到了心里。
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她沉睡的容颜。
烛火早已被他挥手熄了,此刻只有清辉落满窗棂,映得她脸颊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长睫如蝶翼垂落,红唇微肿,是他方才不知轻重留下的痕迹。
这副全然信赖、予取予求的模样,简直是在考验他本就不多的自制力。
谢临渊喉结重重滚动一下,觉得方才在汤池里那番折腾,非但没能解渴,反倒像是只尝了点开胃小菜,勾起了压抑更深、更凶的馋虫。
他小心翼翼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挪开一点,想稍微离这甜蜜的折磨源远些,缓一缓。
几个月都忍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他在心里默念清心咒——虽然没什么用。
可刚一动,睡梦中的温琼华便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不仅没远离,反而更紧地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她温软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玲珑的曲线透过单薄的寝衣清晰地传递过来。谢临渊身体猛地一僵,倒抽一口凉气。
要命。
他闭了闭眼,再次默念清心咒,可脑子里全是方才汤池中她意乱情迷的模样,
氤氲水汽里泛着粉色的肌肤,湿漉漉的眼眸,还有那一声声让他理智尽失的轻吟……
“娇娇儿……”他哑着嗓子,无奈又宠溺地低叹,像是在责怪她的“无意”撩拨,又像是在跟自己天人交战的欲望妥协。
终究是没忍住。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辗转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一开始只是温柔地厮磨,描摹她的唇形,像羽毛轻拂,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可她的唇如此柔软,带着温汤浸润后的润泽和甜蜜,像上好的蜜糖,诱人深入。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吻也不自觉地加重。
舌尖试探地撬开她并未设防的齿关,温柔地扫过,勾缠住她睡梦中无意识躲避的软舌。
“唔……”温琼华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似是抗议这扰人清梦的侵袭,可身体却本能地给出了反应,在他温柔而执着的亲吻下,渐渐软化,甚至开始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谢临渊眸色骤然深暗如夜,仅存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到近乎掠夺,另一只手却依旧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
温琼华终于被这热烈而绵长的吻弄醒了。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眼前是谢临渊放大的俊颜,他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吻得专注而投入。
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颗泪痣在夜色中艳得惊心。
身体深处刚刚平息不久的异样感,又被他轻易唤醒,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
“阿……渊?”她含糊地唤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困惑,手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谢临渊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融。
他睁眼看她,眸中翻涌的情欲浓得化不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吵醒你了?”
温琼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脸腾地红了,彻底清醒过第386章怎么都不够
“你……你不是……”她羞得语无伦次,
“不够。”谢临渊干脆地承认,低头轻啄她嫣红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像贪嘴的鸟儿,
“怎么都不够。”
他的吻再次落下,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他灵巧地解开,
“凌老说……要适度。”她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喘息着提醒,声音却娇软得毫无说服力。
“我很适度。”
谢临渊含住她耳垂,含糊地回应,手上动作却与“适度”二字背道而驰,轻车熟路地探入寝衣,
“方才在汤池,怕你累着,水里又滑,我……根本没尽兴。”
他抬起头,眸色幽深地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带着一丝委屈和浓浓的欲求:
“娇娇儿,疼疼我,嗯?”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冷厉果决的太子或暗影阁主的影子,活脱脱一只讨食的大狗,还是饿狠了的那种。
温琼华心尖一颤,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她伸出手臂,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送向他,闭上眼,睫毛轻颤着,用行动默许。
这无声的邀请彻底击溃了谢临渊的防线。
他不再犹豫,温柔却坚定地覆身而上,吻住她的唇,吞没她所有的呜咽和呻吟。
这一次,不同于方才的急切,像是要弥补错过的数月时光,细细品尝她的每一寸美好。
月光流淌过纱帐,将纠缠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旖旎。
床榻间,被褥凌乱,
谢临渊的汗水滴落在温琼华绯红的脸颊和颈窝,他紧密地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他在她耳边喘息着宣示主权,一遍又一遍,“娇娇儿,你是我的……”
温琼华回应着他:“你……也是……”
夜还很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室内一室春意盎然,温度节节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平息。
谢临渊将瘫软如泥、连哼唧力气都没有的温琼华牢牢锁在怀中,让她趴在自己汗湿的胸膛上,听着彼此尚未平复的激烈心跳。
他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餍足地喟叹一声。
温琼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偏偏心底又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饱足和安宁。
“累了?”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满是疼惜。
“嗯……”温琼华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连手指都不想动。
“睡吧。”他拍抚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守着你。”
温琼华模糊地想着,这次总该消停了吧?再闹下去,明天怕是真起不来床,要被琳姐儿她们笑话了。
她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规律的轻拍中,意识再次沉沦。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睡去的前一刻,感觉某人似乎又……
温琼华惊得勉强掀开一丝眼缝,对上谢临渊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面分明写着“我又可以了”。
“谢、临、渊!”她恼羞成怒,连名带姓地低吼,可惜声音软糯,毫无威慑力。
谢临渊低笑出声,将她汗湿的身子搂紧,扯过被子将两人盖好。他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又亲了亲她红肿的唇瓣,声音里饱含餍足后的慵懒沙哑:“睡吧,这次真的好好睡。”
温琼华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他颈窝,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
谢临渊却依旧精神奕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痴痴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只觉得心中被填得满满的,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窗外鸟鸣啁啾,他才在无边的满足中,拥着她一同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温琼华是被饿醒的,也是被某个依旧精神抖擞、清晨又不安分了一回的家伙闹醒的。
等她终于被餍足的谢临渊抱起来,梳洗穿戴整齐,走出卧房时,已近午时。
阳光明媚地洒满庭院,包饺早就醒了,被乳母和嬷嬷抱在廊下晒太阳,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王琳儿和宇文瑾坐在一旁逗弄着,笑声清脆。
看到他们出来,王琳儿眼睛一亮,蹦跳过来:“琼华姐姐,谢大哥,你们醒啦!哎呀,琼华姐姐你气色真好,像擦了胭脂一样!”她心直口快,说完才觉得似乎哪里不对,眨眨眼。
温琼华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又上来了,下意识瞪了旁边神清气爽、一脸餍足的某人一眼。
谢临渊脸皮厚得很,坦然接受夫人的眼波,还顺手揽住她的腰,对王琳儿笑道:“琳姐儿眼光好,你琼华姐姐这是被园子里的好风水滋养的。”
宇文瑾抿唇偷笑,过来挽住温琼华另一只胳膊:“嫂嫂休息好了?早膳……哦不,午膳都备好了,都是清淡滋补的,凌先生特意嘱咐的。”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谢临渊心情极好,亲自给温琼华布菜,殷勤周到得让旁边伺候的碧桃流萤都觉得自己多余。
午后,两个小家伙被抱去睡午觉。谢临渊怕温琼华累着,硬是押着她也在软榻上歇息,自己则拿了本书,坐在榻边陪着。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温琼华闭着眼假寐,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看身旁的男人。他侧脸线条流畅,神情专注,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在阳光下红得有些灼眼。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谢临渊转过头,对上她来不及躲闪的视线,唇角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偷看我?”
“谁偷看你了。”温琼华脸颊微热,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谢临渊低笑,放下书,俯身过来,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准你看,随便看,看一辈子都行。”
温琼华心里甜得像浸了蜜,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回吻了他一下。
一室静谧,阳光正好。昨夜的缱绻化作了今日更加深厚的依恋与默契,流淌在彼此心间。
在别苑的日子,就这样悠闲而甜蜜地滑过。
泡药浴,散步,赏花,逗弄包饺,夜晚相拥而眠……仿佛世外桃源,将外界的纷扰与未解的谜团都暂时隔绝在外。
直到五日后,一封从上都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打破了这份宁静。
墨影回来第387章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冰冷的汗,黏腻地贴在额角,渗进那些陈年旧疤里,带来一阵细微的、却深入骨髓的刺痛。
他在那片仿佛浸透了血与灰烬的梦境中挣扎着,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肺叶,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吸进来的却只有冰冷和绝望。
为什么这么痛?痛彻骨髓,痛入灵魂。
纷乱的碎片,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尖利地划破混沌的意识,一片片强行嵌入——
一片红。
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红烛高烧的洞房里,他挑起那方绣着鸳鸯的喜帕。
盖头下,是温琼华的脸。
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美,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眸子里,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期盼。
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摆设,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
行礼,合卺,安寝。
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没有差错,也没有温度。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生命的瓷偶,眉眼低垂,
那身鲜红的嫁衣穿在她过分单薄的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那张本就带着病气的脸,更加脆弱,
整个人,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冷,继而窜起一股邪火。
宣和王府的掌上明珠,京中最娇贵的病美人,最终成了他的妻。
可是!她凭什么?!
一个病秧子,一个靠着家族荫庇才有今日尊荣的女子,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这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他是谢家嫡子,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他想撕碎她那层平静的表象。
流言蜚语开始在京中蔓延。
关于他,和一个开面摊的孤女,柳三娘。
他故意时常去那简陋的面摊,故意让人看见他维护她,故意让那些暧昧的传闻愈演愈烈。
他知道母亲和苏氏会借此发作,他知道温家会难堪,他知道……温琼华会听到。
他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期待,等着看她平静的面具碎裂。
愤怒?委屈?哪怕是一丝丝的嫉妒也好。
母亲果然将人叫到跟前明嘲暗讽,他的姑姑在一旁添油加醋。
他冷眼看着坐在下首的温琼华。
她更瘦了,宽大的衣裙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无论那些话多么尖刻,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在母亲责令她“贤惠大度”、暗示她该主动安置柳三娘时,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是”。
后来,柳三娘被送走了,送到了遥远的江州。
是她母亲的手笔,但所有人都认为,是那位“善妒不容人”的宣和王府贵女、他的正妻温琼华,容不下一个卑微的孤女。
他当着她的面,第一次用冰冷斥责的语气对她说话,说她失了气度,心肠冷硬。
她依旧垂着眼,轻声说:“妾身知错。”
那一刻,他心头竟诡异地掠过一丝快意——看,你也不是无动于衷,你终于动手了,你终于……开始在意了,哪怕是用这种让人不齿的方式。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将柳三娘接回府,以“故人之女”的名义,给她体面,甚至……故意在她面前对柳三娘流露出维护和怜惜。
温琼华的眼神,依旧平静。
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仿佛他和柳三娘,都只是戏台上的丑角,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她看着他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视他如无物。
无论柳三娘如何“不懂规矩”地挑衅,无论母亲如何指桑骂槐,她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波澜。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往里扔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她只是越来越瘦。
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渐渐瘦得脱了形,宽大的衣裙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走路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平静得……让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恐慌。
他加大了对柳三娘的“宠爱”,甚至让她有了身孕。
他想,这样她总该有反应了吧?愤怒?绝望?来质问他?哪怕哭闹一场也好。
没有。
他有时夜里回去,看到她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低头绣着什么,侧脸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他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去。
他气急败坏地夺过她手里的绣绷,上面是一对寻常的鸳鸯。他讽刺她:“还有心思绣这个?是绣给谁看?”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焦距,仿佛只是穿过他,看向了虚空中的某处。
然后,她又缓缓低下头,继续去拿旁边的丝线,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他恨不得掐死她!却又在触及她脖颈处嶙峋的骨头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看他一眼?他是她的夫君!是名正言顺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他那个不学无术、纨绔不堪的庶兄,在北境“战死”了。
几经周折,终于寻回一具残破不堪、几乎被战马踏烂、又被野狼啃噬过的尸体,面目全非,只能凭破碎的衣甲和随身物件勉强辨认。
尸体运回京城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消息传进后院时,他正巧在。
他下意识地看向温琼华,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起码的哀戚,或者……哪怕是一丝松动也好。
他看到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第388章那我就把脏的,都清理干净……
那个一直安静得像个影子、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女人,在听到“谢临渊”三个字和“战死”的消息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手里端着的、一直没喝的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她素色的裙摆。
然后,她抬起脸。
那张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无比的、剧烈的情绪——那是混杂着震惊、不信、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悲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瘦削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睁大眼睛,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具即将破碎的琉璃娃娃。
可她是为了谢临渊哭!为了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了那个早已和他们无关的庶兄!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纨绔死了,能换来她如此汹涌的眼泪!
而他这个明媒正娶、与她朝夕相对的夫君,得到的永远只有漠视!
熊熊的妒火和屈辱瞬间吞噬了他!他冲上去,抓住她细瘦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哭什么?啊?你为他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我才是你的夫君!”
她被他晃得头发散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有明显的情绪,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死!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好,很好。温琼华,你心里装着那个死人是吧?没关系,反正他死了。
你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谢家的鬼!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耗。我就不信,捂不热你这块石头!
可是,他错了。
那场痛哭,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心力。
之后的日子,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阳光的花,迅速地枯萎、干瘪。
她不再下床,终日昏睡。喂进去的药,十之八九都吐了出来。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药石罔效。
他慌了。
他命令下人用最好的药材,他亲自守在床边,试图撬开她的嘴把药灌进去。可她牙关紧闭,那点微弱的力气,却固执得惊人。
老太医摇头叹息:“公子,少夫人她……心存死志啊。”
死志?
不!他不准!温琼华,你怎么敢死?!你是我的妻!我还没看到你服软,还没看到你眼里有我!你怎么能死?!
他红着眼睛,对着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气息微弱的女子低吼:“温琼华!你看着我!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她似乎听到了,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灰败的嘴唇动了动。
他狂喜地凑近,却只听到微不可闻的几个字,气若游丝,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膜:
“真……脏……”
然后,那最后一点细微的呼吸,断了。
她死了。死在他面前。死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离开的,不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件终于摆脱了沉重枷锁的物什。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枯槁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绝色轮廓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空虚。他得到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时间混乱地流逝。谢家败落了,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父亲辞官,母亲整日惶惶,柳三娘生了个女儿,被他养在外宅,后来又接了回来,日子浑浑噩噩。
直到那一天——那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身影,降临谢府。
一袭残破的红衣,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手持一把卷了刃、却依旧煞气冲天的长刀。
那人头发已近半白,脸上戴着半张狰狞的鬼面,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唇边噙着一抹疯狂而绝望的笑意。
武功高得可怕,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
谢府成了炼狱。惨叫声、哭嚎声、刀锋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他最恐怖的梦魇。
他亲眼看着那个红色身影,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他的母亲苏新语,杀了挑唆生事的姑姑,杀了那个总是眼皮子浅、刻薄温琼华的老封君赵氏……最后,找到了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柳三娘。
柳三娘哭喊着求饶,喊着“二公子救我”。
可他躲在一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红衣人看都没看柳三娘一眼,手起刀落。
他想逃,想反抗,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终于,那红色的身影来到了他面前。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谢……谢临渊?!
不!不可能!他早就死了!尸骨他都见过!
“你……你是谁?!”他惊恐地嘶喊。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他被拖了出来,像条死狗一样扔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谢临渊蹲下身,鬼面后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黑暗和毁灭欲。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那把卷了刃的刀,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
凌迟。
痛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但比疼痛更恐怖的,是谢临渊一边动作,一边用那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低低诉说的话:
“她最后……说‘脏’……是说这谢府脏,是说你们脏,还是说……碰了你们的我,也觉得脏?”
“她不喜欢……那我就把脏的,都清理干净……”
“包括……我自己。”
---
“嗬——!!!”
黑袍人猛地从破烂的木板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梦?不……那不是梦!
温琼华……柳三娘……谢临渊……凌迟……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每一分痛苦都如此真实!
尤其是最后那凌迟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灵魂深处,让他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那张枯瘦的、流泪的脸……那双空茫的、视他如无物的眼睛……还有那具残破的尸体……
“呃啊……”他痛苦地蜷缩起来,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突跳动。
就在这时,那个轻飘飘的诡异声音,再次直接在他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循循善诱的玩味:
【哦?看来……这次是真的,都想起来了?】
【那么现在……告诉我。】
【你还想……再输一次吗第389章哇!这就是包包和饺饺?!
温琼华泡过几次药汤,又得了谢临渊那般“细致入微”的照料,气色越发红润,由内而外散发滋养呵护后的柔美。
谢临渊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积压数月的躁动得到了极大的安抚。餍足得要命,整日里眼角眉梢都挂着春风得意,
夫妻二人越发腻歪黏糊,让王琳儿和宇文瑾好一通无语,
“诶诶诶,这还有两个小姑娘和两个小宝宝在呐!你俩收敛点行不。”
谢临渊暼都不暼她俩,“少废话,带娃去!”
这日晌午,一家人刚在临水的敞轩里用了午膳,包饺被乳母抱到一旁哄睡,温琼华正被谢临渊缠着尝他新剥的莲子,墨影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回廊转角。
谢临渊余光瞥见,手上喂莲子的动作未停,脸上温柔的笑意也未减,只几不可察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墨影微微颔首,身影又悄然隐去。
温琼华正被那清甜的莲子吸引了注意力,又见谢临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脸颊微热,嗔道:“你自己不吃,老看着我做什么?”
“看我家夫人比莲子更甜。”谢临渊从善如流地接话,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笑,“尤其是……泡过温泉之后。”
温琼华耳根一红,伸手拧他腰间软肉:“没正经!”
两人正笑闹着,前头有侍女来报,说是黎国的两位少将军来了。
“时哥哥达哥哥?”温琼华惊喜地站起身,“他们怎么来了?”
谢临渊也挑眉,扶住她:“怕是听说咱们在这儿,紧赶慢赶来看外甥外甥女了。你先歇着,我去迎他们。”
“哈哈哈!总算到了!这一路可憋死老子了!”温达嗓门洪亮,一巴掌拍在谢临渊肩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哈哈!咱们来看娇娇儿和两个小宝贝了!爹娘本来死活要来,结果北边那些王八羔子最近不太安分,我爹实在走不开,气得差点把营帐给掀了!喏,这些都是我娘还有北境各家将门备的礼,给咱们小外甥女和小外甥的!”
温时也嘿嘿笑着,把那张夸张的牛角弓往谢临渊手里塞:“这个!给外甥将来练臂力!咱温家的男儿,必须弓马娴熟!”
谢临渊看着那张明显是给成年勇士用的巨弓,再想想襁褓里还没弓大的儿子,嘴角抽了抽,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时哥,达哥,一路辛苦。”他笑着将人往里让,“琼华天天念叨你们呢,快进去。”
一进归鸿苑,两个铁塔似的汉子瞬间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轻了,生怕惊着里面的“娇气人儿”。
温琼华正靠在软榻上,由白芷陪着喝补汤,听见动静抬头,眼睛立刻亮了:“时哥哥!达哥哥!”
“娇娇儿!”温时温达抢步上前,围着妹妹上下打量,见她气色比想象中好不少,脸上也有了点肉,这才放下心来。
温时搓着手,一个大大的莽汉眼角有些发红:“妹妹啊!可算见着了!受了大罪了吧?现在觉着怎么样?还疼不疼?想吃什么跟哥说,哥去给你弄!”
温琼华心里暖得不行,拉着两个哥哥坐下,
“娇娇儿,我娘特意嘱咐让我们带了些皮子过来,柔软暖和,给两个小家伙做小衣裳最好不过!还有风干的牛羊肉、奶疙瘩……对了,还有好几张上好的白虎皮,是爹前些日子亲自猎的,说要给两个小宝贝铺床!”
两人说着,身后跟着的侍从已经抬进来好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琳琅满目,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可见三叔三婶用心至极。
温琼华看着这些来自北境的、充满了家人牵挂的礼物,眼眶微热:“三叔三婶太用心了,北境辛苦,还惦记着我们。”
“这叫什么话!”温时大手一挥,
“咱们温家盼了多少年才盼来你这么个娇娇女,现在又添了这么两个宝贝疙瘩,那可是全家的心头肉!爹娘在边关,就指着听你们的消息呢!”
他说着,已经按捺不住,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摇篮:“那个……妹妹,妹夫,我们能……看看小外甥小外甥女不?”
谢临渊失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时哥达哥自便,只是小声些,刚睡着。”
温时温达立刻放轻了脚步,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配上他们魁梧的身形,显得格外反差。
两人凑到摇篮边,看着里面并排躺着、睡得小脸粉嘟嘟的包饺,眼睛都直了。
“哎呀呀,这就是包包和饺饺?”温时压着嗓子,惊叹,“长得可真俊!随妹妹!这小鼻子小嘴的……”
温达更是手足无措,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孩子,只得憨憨地笑:“真好……真小……跟小猫崽似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陌生的、却充满善意的注视,原本睡着的饺饺先动了动,小嘴巴咂巴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她也不哭,就那样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巨无霸”舅舅。
包包也被妹妹的动静闹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睁眼看过来。
两个小家伙看着温时温达,竟然都没怕,饺饺甚至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甜甜的笑容。
“笑了!她对我笑了!”温时激动得脸都红了,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温达也乐得傻笑,小声道:“哥,你看包包,眼神多稳当,多像咱祖父!”
两人就这么围着摇篮,你一言我一语,笨拙又真诚地夸着两个小娃娃,那珍视喜爱的模样,让温琼华心里暖洋洋的。
谢临渊揽着温琼华的肩,看着这温馨一幕,眼底也带着笑意。他随口问:“时哥,方才你说北境近来不太平?只是寻常毛贼骚扰吗?”
正沉浸在包饺的软萌中的温时,闻言脸上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笑容,语气轻松道:“嗐,就是些不开眼的小股流寇,可能是看今年冬天雪大,边民日子不好过,想捞点过冬的粮食。爹已经派人加强了巡防,没事儿!放心吧妹夫,北境有爹和我们在,稳当着呢!”
他这话接得自然,但谢临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和转移话题的迹象。
北境……恐怕不止是“小股流寇”那么简单。
联想到之前巫源在北戎的活动,以及陈氏旧部可能隐匿北境的线索……
谢临渊眸光微深,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点头:“有三叔坐镇,自然无恙。只是辛苦时哥达哥还要奔波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温时连忙摆手,“能见到妹妹和两个小宝贝,跑再远都值!”
敞轩里又恢复了热闹温第390章孤亲手,送你下地狱
晚膳自然热闹非凡。温时温达讲着北境的趣事风物,大口吃肉,豪爽喝酒。
温琼华被这热闹包围着,悄悄在桌下握住谢临渊的手,对他嫣然一笑。
谢临渊回握住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些暗处的纷扰,暂且都抛开吧,此刻的安宁与幸福,值得全心守护。
夜深人散,温时温达被安置在客院。谢临渊陪着温琼华安顿好已经睡熟的包饺,回到寝殿。
刚沐浴完的温琼华长发微湿,披着寝衣,正靠在床头就着灯烛看一本闲书,侧脸娴静美好。谢临渊走过去,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一起看着书页。
“今日高兴吗?”他低声问。
“嗯,高兴。”温琼华合上书,转身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带着清新皂角味的胸膛,“看到哥哥们都好,包饺也招人喜欢,心里就特别踏实。”
谢临渊抚着她的长发,吻了吻她的发顶:“他们喜欢,以后常让他们来。三叔三婶那边,等北境安定些,也接来住些日子。”
“好。”温琼华应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墨影是不是去黎国办事了?可有消息回来?没什么麻烦吧?”
谢临渊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面上却笑得轻松,捏了捏她的鼻尖:“夫人如今是越发爱操心了。一点旧事,让他去核实下,还没回信。能有什么麻烦?你夫君我还应付得来。”
他不想让她沾染上一丝一毫关于那个人的晦气。、他的娇娇儿,只需沐浴在阳光和宠爱里就好,所有的阴霾和血腥,他自会挡在外面。
“那就好。”温琼华不疑有他,重新靠回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临渊将她手中的书拿走,吹熄灯烛,拥着她躺下。“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带包饺去园子里晒太阳?”
“嗯……”温琼华含糊应着,很快在他怀中沉入梦乡。
确定她睡熟了,谢临渊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墨影已候在廊下。
“主子。”墨影递上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黎国传回的消息。”
谢临渊接过,走到僻静处展开。信上内容简洁,却字字惊心:
【天牢“病逝”前夜,确有生面孔狱卒换班,记录含糊。当夜值守三人,事后均“暴病身亡”或“失足落水”,尸首无踪。方大人曾言,谢临风受刑甚重,命悬一线。然尸首移交时,经办小吏酒后失言,称“脸虽毁,身形骨相似有异”,后该吏调离,下落不明。疑与“秘瞳”有关。】
谢临渊捏着信纸,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果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和那些阴魂不散的虫子搅和在了一起。
好,很好。
既然你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不想悄无声息地烂在天牢……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眸底杀意凛然,
那这次,孤亲手,送你下地狱!
他无声地将信纸凑近灯烛,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连同上面的字迹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他回到床边,看着温琼华恬静的睡颜,周身冷厉的气息瞬间收敛,化作无尽的温柔。他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什么都别怕,”他低语,像是最郑重的承诺,“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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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远离上都的某个阴暗角落,弥漫着腐朽与诡异气息的密室中。
黑袍人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身上的痛楚更加炽烈,
他面前,映出巫源那张妖异俊美的脸。
巫源的声音带着玩味,“你的好兄长,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呢。庸国太子,娇妻在侧,儿女双全……啧啧,真是令人羡慕的天伦之乐。”
“够了!”谢临风嘶哑地低吼,疤痕扭曲的脸上肌肉抽搐,
“我要他死!我要温琼华!她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的妻!”
凭什么?!
他两世求而不得的女人,如今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娇艳如花,还为他生儿育女!
而他那个前世将他凌迟处死的庶兄,今生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庸国太子,享尽尊荣,坐拥娇妻爱子!
尊贵的身份,温琼华的心,还有那一双碍眼的孪生子!
而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拖着这残破的身躯和灵魂,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他不服!死也不服!
“死?当然可以。”巫源慢条斯理地说,镜中的笑容越发诡异,
“不过,直接杀了他,多无趣。看他失去所有珍视的东西,从云端跌入泥泞,岂不是更有趣?就像……你曾经经历的那样?”
谢临风瞳孔一缩,前世家破人亡、凌迟而死的惨状再次掠过脑海,让他浑身发冷,恨意却因此更加沸腾。
“你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巫源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你是黎国前太子妃陈家的女婿,陈家虽倒了,但在黎国北境,还有些念旧的、不甘心的‘老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如果是你告诉他们,你的妻子,陈家唯一的血脉,被温家、被谢临渊迫害……”
谢临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让黎国自己人,去对付温家,对付谢临渊!
甚至……可能引发黎庸两国之间的猜忌!
“至于温琼华……”巫源的声音更轻,更柔,却更冷,
“她额间的印记在减弱,力量在转移……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自然有机会,重新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毕竟,你可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啊,哪怕……是上一世的。”
谢临风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谢临渊众叛亲离、痛失所爱,而温琼华终于被他握在手中的画面。
“好!我去北境!”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着毒汁。
谢临渊,温琼华,你们就在那温柔富贵乡里好好享受吧。
很快,我就会把你们珍视的一切,都拖进地狱!
包括……你们那双,该死的孩子!
巫源满意地笑了,镜面泛起涟漪:
“很好。那么,祝你……一路顺风。记住,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只要你……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无论,代价是什么!但是,去北境之前……我要,去趟上都第391章想念黎国的浴池了
沁芳园的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便到了该回上都城的时候。
春色已深,园子里花开得更盛,越发显得幽静美好。
温琼华站在廊下,看着侍女们收拾行装,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浓浓的不舍来。
倒不是园子真有那么迷人,实在是这几日过得太过舒心惬意。
没有宫里的规矩束缚,没有那些暗地里的眼光打量,只有她和谢临渊,还有包饺,像寻常人家一样,享受这难得的春日闲暇。
连空气,似乎都比上都城里更清新自由些。
“想什么呢?嗯?”谢临渊从身后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瞧这小脸皱的,谁惹我们太子妃不高兴了?”
温琼华顺势靠在他胸前,懒懒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没谁惹我……就是觉得这里多好,安安静静的。回了东宫,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虽然如今东宫被谢临渊经营得铁桶一般,但毕竟是储君居所,来往人事,总多了几分拘谨。
“舍不得了?”谢临渊心尖软了软,将她搂得更紧些,吻了吻她微凉的耳垂,“那咱们再多住两日?反正父王也没催。”
“那怎么行。”温琼华摇头,“你是太子,哪能总在外面。包饺也还小,宫里到底更周全些。”道理她都懂,就是心里那点小女儿家的贪恋,忍不住冒头。
谢临渊低笑,“娇娇儿若是喜欢,以后咱们常来。或者……等包饺再大些,我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只有咱们一家四口。”
温琼华被他话里的纵容和描绘的未来甜到,嘴角弯了弯,可随即又想到一事,转过身,仰脸看他,带着点怀念,
“其实……我还是有点想念郡主府里,你为我修的那个汉白玉池子。那里的水,总是调得刚刚好,泡在里面,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
她说着,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真的在回忆那池水的舒适,脸上露出一丝小猫似的餍足神情。
“想那个池子了?”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嗯。”温琼华没察觉他声音的变化,兀自点头,“比这玉髓汤……似乎更合我心意些。”主要是那里完全是她的地盘,更加私密,更加放松。
谢临渊听她提起这个,眼神也柔和下来,带着追忆的笑意:“想那个池子了?还是想念黎国了?等以后……事情都了了,我带你和包饺回黎国住一阵子,天天让你泡着,好不好?”
“嗯。”温琼华轻轻应了一声,往后更依赖地靠进他怀里。
在园子里这几日,虽夜夜同榻而眠,但他顾及她身体初愈,又要泡药浴,一直克己复礼,至多就是搂着亲亲,不敢再像那日汤屋那般孟浪。
此刻温存相拥,她衣衫单薄,身子柔软,肌肤温热滑腻,隔着薄薄衣料传递过来,那些压抑了好几日的念头,便有些不受控制地抬头。
谢临渊眸色深了深,揽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
温琼华何其敏感,立刻察觉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耳根一热,却没躲,反而在他怀里微微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廊下的光晕柔和,映得他眉眼格外深邃,那颗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下,红得惊心又动魄。
她看着他眼中渐渐燃起的、熟悉又烫人的火焰,心头一跳,却是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阿渊……”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和纵容。
这一声,如同丢进干柴里的一点火星。
谢临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锁住她水润润的唇瓣和染了红霞的脸颊,最后落进她清澈却漾着柔情的眼底。
所有的克制和顾虑,在这一刻被她全然的信赖和默许击得粉碎。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像平日里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积压数日的渴望和即将离别这点悠闲时光的不舍,有些凶,有些急,汲取她所有的甜蜜和气息。
温琼华被他吻得措手不及,轻轻呜咽了一声,随即软化在他强势又不失温柔的攻势里。
她手臂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努力地回应。唇齿交缠间,是熟悉的清冽气息,还有浓浓的情意。
一吻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分开。
谢临渊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他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水亮的唇瓣,迷离含情的眼眸,只觉得下腹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娇娇儿……”他哑声唤她,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欲念和征询,“我们……晚些再回去,好不好?”
温琼华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看着他眼中因她而起的波澜,看着他极力忍耐的紧绷,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她睫毛轻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
这无声的应允,让谢临渊眼底的光瞬间大盛。他不再犹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朝着不远处那间还氤氲着淡淡水汽和药香的玉髓汤屋走去。
“哎……”温琼华轻呼,手臂下意识环紧他的脖子,“去、去哪儿?”
“不是想念池子?”谢临渊低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眼底闪着促狭而热烈的光,“这里的池子,虽然比不得汉白玉的,但好歹也是温泉活水,今夜月色尚可……为夫陪夫人,再泡一回‘药浴’。”
最后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说得暧昧又撩人。
汤屋的门被他一脚轻轻带上。
汤屋内换了新的香,干净柔软的浴巾、寝衣叠放整齐。
池水也重新换过,清澈的乳白色温泉水注入,热气升腾,药香比往日更浓郁几分。
谢临渊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她绸衫的系带,薄薄的衣料随之敞开,露出里面绣着缠枝莲的月白色肚兜,以及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生产后越发饱满的曲线被肚兜堪堪兜住,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晃人眼目。
谢临渊的呼吸猛地一滞,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停下亲吻,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眼前美景,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在欣赏绝世珍宝。
温琼华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羞得想要蜷缩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别躲……”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赞叹和痴迷,“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娇娇儿,真美。”
水汽很快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柔软了心第391章这里只有我们……我喜欢听
她被他小心地抱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通体舒泰,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谢临渊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蹲在池边伺候,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让温琼华睁开了眼。
朦胧水汽中,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正一颗颗挑开外袍的盘扣,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撩人心弦的节奏。
外袍褪下,接着是中衣……
“你……”温琼华脸更红了,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你做什么?”
谢临渊抬眼,隔着氤氲水汽看她,那双总是含情带笑或锐利深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他唇角微勾,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沙哑,磁性得撩人:
“伺候夫人沐浴,自然要……贴身伺候,才显诚意。”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池中。
温泉水不算深,只到他腰际。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开来,轻轻拍打在温琼华身上。
他一步步走近,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没入紧窄的腰腹之下。
昏黄灯光与水汽交织,给他完美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充满了力量感和侵略性。
温琼华心跳如擂鼓,被他这般逼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起来。她想往后躲,背后已是池壁,无处可退。
谢临渊已来到她面前,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池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他身上的热力和池水的温度双重夹击,温琼华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躲什么?”他低笑,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气息交缠,“方才不是还说,想家里的池子?为夫……可比池子暖和多了。”
他语气里的暗示和挑逗再明显不过。温琼华耳根滚烫,嗔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眼波如水,媚意横生:“谁、谁要你比了……你就会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了?”谢临渊眸色更暗,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肩头,那里的肌肤细腻如瓷,还带着池水的微烫,
“那接下来……娇娇儿可要忍着点。”
他的吻,开始密集地落下。
从肩头到脖颈,再到敏感的锁骨。不再是上次温泉中带着试探和谨慎的克制,而是充满了确认所有权般的、带着浓浓欲念的侵占。
温琼华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池水荡漾,一波波冲刷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更磨人的触感。
他的手掌也没闲着,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浸在水中的背脊缓缓游走,力道适中地按压着某些穴位,带来一阵阵酸麻的舒适感,却又在下一刻滑到更敏感的地方,激起她更剧烈的战栗。
“嗯……”破碎的呻吟忍不住从唇角逸出,温琼华羞得将脸埋进他肩窝。
“别忍着,”他在她耳边诱哄,湿热的气息钻入耳洞,
“这里只有我们……我喜欢听。”
“阿渊……”她难耐地唤他名字,声音带了哭腔,不知是催促还是求饶。
谢临渊喘息粗重,额角有汗珠混合着水珠滚落。他忍得也辛苦,但更多的是想让她彻底放松,享受其中。
他平复着几乎要崩断的理智,低头去吻她湿润的眼睛,舔舐她眼角的泪。
“舒服吗?”他问,声音绷得紧紧。
温琼华将脸埋得更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谢临渊再也按捺不住。
池水成了最好的助益,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的、规律的回响。
不同于床笫间的激烈,水中带着一种独特的缠绵和延宕。
谢临渊沉醉其中。
她每一个反应都让他疯狂,她依赖的搂抱,她迷乱的呻吟……
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她是他的,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温琼华觉得自己快要散了,魂儿都飘了起来,只能无助地咬着他的肩膀,留下浅浅的牙印。
“娇娇儿……看着我。”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温琼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说,你是谁的?”
温琼华语不成调,却顺从本能,哽咽着回答:“你……是你的……阿渊的……”
“乖。”谢临渊满意地吻住她。
池水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喘息。
谢临渊依旧紧紧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细细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温琼华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全靠他支撑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淡淡的羞赧交织,让她将脸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
谢临渊低笑,胸腔震动:“这会儿知道害羞了?方才可是……”
“不许说!”温琼华急忙捂住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谢临渊从善如流,只在她掌心亲了亲,换来她更羞恼的一瞪。他爱极了她这小模样,又忍不住凑过去,细细密密地吻她的眉眼,脸颊,唇角。
“真不想回去。”他叹息般在她耳边低语,“就想一直这样,抱着你,哪儿也不去。”
温琼华心里也软成一滩水,蹭了蹭他:“总得回去的。包饺还在等着呢。”
提到孩子,谢临渊眼中柔情更盛。“嗯。”他应着,又抱了她一会儿,才小心地将她抱出水面,用柔软的浴巾裹好,再抱回卧房。
一番清理,重新换上干爽寝衣,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温琼华倦意上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手指绕着他一缕半干的墨发。
“阿渊。”
“嗯?”
“回去之后……你是不是又要忙起来了?”她声音带着困意,含糊地问。墨影的出现,他虽然掩饰得好,但她不是毫无所觉。
谢临渊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拍她的背:“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些朝务琐事,还有包饺的满月宴后续。你只管好好养着,带好孩子们,其他的,有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温琼华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谢临渊却一时没有睡意。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那枚颜色似乎又淡了些许的印记,
他低头,在温琼华的额头落下轻柔一吻,无声低语:
“睡吧,我的娇娇儿。外面的风雨,我会全部挡下。”
“任何想破坏我们生活的人,我都会亲手……清理干净第392章父王怕是想念得紧了
回东宫的马车上,温琼华靠着谢临渊,怀里抱着刚吃饱奶的饺饺——这小丫头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顶棚的花纹,小嘴巴微微张着,一副煞有介事琢磨的模样。
“瞧她,跟个小夫子似的。”温琼华忍不住笑,声音轻软。
谢临渊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目光也落在女儿脸上。“像你。”他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偏爱,“你小时候看话本,也是这副表情。”
“你又知道了?”温琼华嗔他一眼,耳根却微微发热。她小时候体弱,多数时候是躺在榻上看书,哪有什么正经表情。这人总爱把这些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包包倒是省心,在特制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只偶尔咂咂嘴,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温琼华看着儿女,心口被填得满满的,那点因为回宫而生的些微怅然也散了。只是目光触及窗外越来越近的的宫墙,还是轻轻叹了声:“行宫里自在些。花草都是随意长的,风也畅快。”
谢临渊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缠缠绕绕,闻言低笑:“这才几天,就野了心了?”没等她反驳,又凑近些,热气拂过她耳畔,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也喜欢。没那么多眼睛瞧着,想做什么都便宜。”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促狭,温琼华立刻想起在别苑药汤里的荒唐,脸腾地红透,用手肘撞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孩子在呢!”
“孩子在怎么了?”谢临渊挑眉,一副无赖相,“包饺才多大,听得懂什么?再说了,”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绯红的脸颊,眸色深了深,“咱们正经夫妻,说点体己话还不行?”
温琼华被他看得心慌,正要推开他,怀里的饺饺却“咿呀”一声,挥着小拳头,正好打在谢临渊凑过来的下巴上。
不疼,却清脆的一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谢临渊“嘶”一声,捂住下巴,看着女儿一脸无辜纯真的表情,哭笑不得:“小丫头,跟你娘合伙欺负爹是不是?”
饺饺哪里懂,只看见爹爹凑近了,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又伸手去抓他捂下巴的手。
温琼华也忍不住笑出声,方才的羞窘散了大半,看着谢临渊被女儿弄得手忙脚乱还要小心护着她别掉下去的模样,心里软成一汪春水。她轻轻握住饺饺乱挥的小手,低声哄:“饺饺乖,不抓爹爹。”
谢临渊却趁机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闷声抱怨:“夫人,你闺女打我。”
那么大个人,一国太子,此刻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温琼华心尖发颤,抬手顺了顺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疼不疼?回去给你瞧瞧。”
“疼。”他答得飞快,抬起头,眼里哪有半分疼意,全是得逞的笑意,“要夫人亲亲才能好。”
温琼华这才知道又被他戏弄了,羞也不是,恼也不是,最后只瞪他一眼,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谢临渊见她耳垂红得剔透,知道不能再逗,怕真惹恼了。他重新坐好,手臂却将她揽得更紧,目光扫过睡得香甜的儿子和玩着自己手指的女儿,再落到妻子柔美的侧脸上。
“父王怕是等急了。”他忽然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闲散,“昨儿沈砚来说,老爷子这几日批折子,十句里倒有八句在问行宫如何,包饺可好,把沈砚问得都不敢往书房去了。”
温琼华想象了一下那位素来威严的摄政王,端着架子,却忍不住一遍遍打听孙儿孙女琐事的模样,心里那点对回宫的抵触也淡了,涌上些暖意。“父王是真心疼他们。”她轻声说,“咱们一会儿回去,先带包饺去请安吧?”
“嗯。”谢临渊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是该去。不过,我怕他憋不住,自个儿寻个由头就闯过来了。”
车厢里弥漫着温馨笑语,一路驶入东宫。
果然,他们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宇文擎就“恰好”来东宫“商议政务”了。
摄政王一身亲王常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严肃。
可他一进归鸿苑的正厅,那目光就忍不住往乳母怀里的两个襁褓上瞟。
“父王。”谢临渊和温琼华起身见礼。
“嗯。”宇文擎应了一声,在主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在行宫住得可还习惯?两个孩子没闹吧?”
“回父王,一切都好。”温琼华温声答道,“包饺很乖,就是惦念祖父呢。”
宇文擎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住,只“嗯”了一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抱过来……本王瞧瞧。几日不见,不知长了些没有。”
乳母连忙将包饺抱上前。
宇文擎先接过看起来更安静沉稳的包包。小家伙被祖父有些僵硬地抱在怀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宇文擎,小嘴巴动了动,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宇文擎胸前垂下的玉坠穗子。
宇文擎身体僵了一下,却没动,任由孙子抓着,只是抱着孩子的胳膊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个更稳妥舒适的姿势。他看着包包酷似儿子的眉眼,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饺饺在乳母怀里待不住了,见哥哥被抱着,也“啊啊”地出声,小身子往宇文擎的方向扭。
宇文擎见状,竟将包包小心地交还给乳母,又伸手接过了饺饺。
饺饺一到祖父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宇文擎胸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祖父严肃的脸,然后伸出小手,“啪”一下,拍在了宇文擎的下巴上。
宇文擎:“……”
温琼华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
谢临渊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宇文擎默了默,看着孙女天真无邪的眼睛,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任由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作威作福”,还用那没多少肉的指头,好奇地摸了摸他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饺饺似乎觉得手感新奇,又摸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竟就这么在祖父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慢慢睡着了。
宇文擎整个人都放轻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抱着睡着的孙女,仿佛抱着全天下最易碎的珍宝,那素来冷硬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谢临渊走到宇文擎身边,俯身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对着他调侃道:“父王政事不忙?”
宇文擎轻哼一声,目光没离开怀里的饺饺:“本王腿伤,太医嘱咐需静养。在哪儿养不是养?这儿……清净。”他才不会承认是想孙儿孙女了。
温琼华抿唇偷笑。
就在这时,墨影的身影出现在厅外廊下,朝谢临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谢临渊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宇文擎和温琼华道:“父王,娇娇儿,你们先坐,我去处理点小事第393章猫逗老鼠
他起身走到廊下,墨影立刻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谢临渊听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动作倒是不慢。看来,是迫不及待想来看看他‘兄长’如今的风光了。”
墨影问:“主子,可要动手清理?”
“不急。”谢临渊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锐利光芒,
“刚进城的‘老鼠’,警惕性最高。这时候扑上去,容易打草惊蛇,也……不够有趣。”
他要的,不仅仅是清除威胁,更是要彻底碾碎谢临风那点可悲的妄想和挣扎。
让他亲眼看看,如今他们之间已是云泥之别,让他所有的嫉恨和不甘,都变成可悲又可笑的妄念。
“继续盯着,摸清他们所有人的落脚点和联络方式。尤其是……”谢临渊眸光转冷,
“看看他们和上都城内,还有哪些‘老朋友’有勾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是。”墨影领命,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北境温三爷那边,暗线传回消息,近来骚扰边境的‘流寇’,装备颇为精良,进退有据,不似寻常匪类。三爷似乎在计划一次清剿。”
谢临渊眉头微蹙。北境……陈氏旧部……谢临风想去北境……这几条线隐隐有汇合的趋势。
“给北境我们的人传信,必要时,暗中助三叔一臂之力,但不要暴露身份。另外,提醒三叔,小心提防内部,尤其是……可能与陈家有旧怨或旧情的人。”
“明白。”
他挥挥手,墨影躬身退下。
他正准备转身回厅,却见宇文擎不知何时已将睡着的饺饺交给了乳母,在厅门内侧,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谢临渊挑眉:“父王?”
宇文擎拄着拐杖,慢慢踱到他身侧,望着庭院里的花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敏锐:
“方才你那个叫墨影的手下,气息隐匿得不错,但身上带了点……京城外尘土和廉价香料混杂的味道。南城那边来的?”
谢临渊倒也不意外他能猜到。
他这位父王,即便腿脚不便,耳目和心思却从未迟钝过。
“父王的确敏锐。”谢临渊也望向庭院,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带着几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想来瞧瞧他兄长如今过得如何。”
他没有明说,但宇文擎何等人物,结合之前黎国传来的零星消息和巫源那些人的动向,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命倒是硬得很。”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胆子不小。需要为父……”
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深邃而笃定。
“父王不必费心。您就好好‘养伤’,逗逗包饺就行。”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以往那种纨绔子弟般的慵懒调子,可说出的话却透着森然寒意,“猫抓老鼠,总要等老鼠自己钻进笼子,再好好玩弄一番,看着它惊慌失措、徒劳挣扎……最后再一口咬断它的脖子,才有趣,不是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冷酷。
“他既然想来上都‘看看’,那就让他来。正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都引出来,一窝端了,省得日后麻烦。”谢临渊笑了笑,那笑容俊美,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儿臣,可是很期待和他‘叙叙旧’呢。”
他语气闲适,甚至带着点玩味,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宇文擎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谈笑间令敌人灰飞烟灭的凌飞雪,又看到了深藏不露、手段果决的自己。他心中既欣慰于儿子的成长与强大,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随你。别玩脱了,东宫守卫,我会再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过来,外围布防。记住,无论如何,琼华和孩子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是自然。”谢临渊郑重应下,随即又换上轻松的口吻,“不过父王,您那队心腹,可得挑些机灵的,别吓着咱们家饺饺了。她胆子小,只喜欢让祖父抱着。”
宇文擎想起自家可爱的孙女,冷硬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几分,刚才那点肃杀气氛瞬间消散:“本王知道。”
“进去吧,”宇文擎最终道,“琼华该等着了。那丫头心思细,别让她看出端倪担心。”
“嗯。”
两人回到内室,温琼华正从乳母手中接过醒来的包包轻声哄着,见他们进来,抬头微笑:“说什么呢,去了这么久?”
“嗯,一点小事。”谢临渊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儿子,动作熟稔地颠了颠,“怎么,我们包包也想爹了?”
包包在他怀里,小脑袋靠着他肩膀,安静地吐了个奶泡泡,他逗弄着小包包,
“刚跟父王讨教了几句‘育儿经’。父王嫌我笨手笨脚,说不如他。”
宇文擎:“……”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温琼华信以为真,掩唇轻笑:“父王那是心疼孩子呢。”
宇文擎看着儿子面不改色地扯谎,又看看儿媳温柔信赖的笑容,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慰。
这小子,比他当年会哄媳妇。
这才该是他儿子该过的日子。温馨,平静,有所爱,亦被深爱。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做那座最稳固的后山。
任何想打破这份安宁的……
宇文擎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瞥了一眼身旁看似慵懒带笑、实则已如猎豹般警觉起来的儿子,心中冷哼一声。
就让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和他那些阴沟里的同伙,好好尝尝什么叫自投罗网第394章老鼠进城啦
温琼华额间的印记越来越淡,奇怪的是,整个人也不知是因为滋养得好,越发的丰腴柔美。
谢临渊那股子黏糊劲儿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惹得温琼华时常红着脸嗔他“饿鬼投胎”。
宇文擎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赖在东宫,美其名曰“含饴弄孙”。
谢临渊有时政务忙,回来便常看到自家那位素来威严冷峻的摄政王爹,正抱着饺饺,用他那低沉严肃的嗓音,念着些兵书战策,饺饺虽然听不懂,但是还是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家祖父,让摄政王的信心倍增,不时拿着小玩具逗弄孙女。
偏饺饺这小丫头,胆子大,性子又娇,被祖父一本正经地逗弄,不仅不怕,反而时常“咯咯”笑出声,伸出小手去抓宇文擎的头发,或是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宇文擎每每被抓住头发,脸上肌肉抽搐,却愣是忍着,动作僵硬地任由小孙女“蹂躏”,眼底深处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包包则安静许多,通常被乳母或宇文瑾抱着,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妹妹和祖父“互动”,或是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小小年纪,眼神里就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沉静。
宇文擎也极爱这个大孙子,常说包包这眼神,像极了他母亲凌飞雪当年看舆图时的专注模样。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谢临渊难得半日清闲,陪着温琼华在暖阁里,看着宇文擎又开始了他的“日常宠孙”。
宇文擎今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精致的小木马,雕刻得活灵活现,下面有弧度,轻轻一推就能微微晃动。他小心翼翼地把饺饺放在小木马上,虚虚扶着。
“饺饺,看,这是小马,跑起来咯。”宇文擎难得语调放得这么轻,带着点不熟练的哄劝,轻轻推动木马。
饺坐在木马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晃动的乐趣,立刻“啊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舞着,小脚也蹬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水都流了下来。
“父王,您慢些,仔细摔着。”温琼华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担心。
“无事,本王扶着呢。”宇文擎全神贯注,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谢临渊搂着温琼华,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这场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故意酸溜溜地道:“父王如今眼里只有包饺,我这个儿子是彻底失宠了。”
宇文擎头也不回,只哼了一声:“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争宠?”
温琼华抿唇笑,用手肘轻轻撞了谢临渊一下。
谢临渊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眼神温柔地落在她侧脸上,低声道:“无妨,我有夫人疼我就够了。”说着,飞快地在她脸颊偷了个香。
温琼华脸一红,瞪他,余光瞥见宇文瑾在一旁捂嘴偷笑,更是羞得想钻地缝。
宇文擎眼角余光扫到小两口腻歪,又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只是把注意力更专注地放回孙女身上。
只是看着小孙女无忧无虑的笑脸,再想想外头那些潜藏的阴霾,他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玩了一会儿,饺饺有些困了,开始揉眼睛。
宇文擎立刻小心地将她抱起来,交给乳母。包包也打了个小哈欠。两个孩子被带去睡午觉。
暖阁里安静下来。宇文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南城那家香料铺子,还有城西的货栈,你的人还盯着?”
谢临渊正给温琼华剥橘子,闻言动作不停,将一瓣橘子喂到她嘴边,才漫不经心道:“嗯,盯着呢。老鼠进了城,总得熟悉熟悉环境,找找吃的。不急。”
温琼华吃着橘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什么香料铺子?老鼠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谢临渊立刻换上温柔笑意,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没事,一点生意上的小纠葛,父王关心几句。你尝尝这橘子甜不甜?”
温琼华看着他,总觉得他笑得有点太“灿烂”,但见他不想多说,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点点头:“挺甜的。”
宇文擎看着儿子这变脸速度,心下好笑,却也放下心来。这小子,护媳妇护得紧,不愿让她担半点心。
又坐了一会儿,宇文擎起身告辞,说要回王府处理些积压的文书。
送走宇文擎,温琼华靠在谢临渊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轻声问:“阿渊,真的没事吗?我感觉父王刚才好像有点……严肃。”
谢临渊心中一暖,将她搂紧,吻了吻她的发顶:“真没事。就是有几只从老家跑出来的老鼠,闻着味儿溜达到上都了。你夫君我正安排人陪它们玩玩呢。吓不着你和包饺。”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顽劣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温琼华抬眼看他,见他眼神清亮,笑意盎然,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有了睡意。
谢临渊等她呼吸均匀,睡熟了,才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薄被。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神温柔似水,仿佛能融化一切寒冰。
然后,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化为一片沉静的冷冽。
“墨影。”
“主子。”
“老鼠……该出洞觅食了吧?”谢临渊望向西边渐渐沉落的夕阳,眸色映着余晖,却无半点暖意。
“是。暗桩回报,那伙人今日午后分散活动,有两人,似乎往……东宫这个方向来了。像是在……踩点。”墨影低声道。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踩点?倒是谨慎。既然如此,我们得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夜色,悄然降临。
东宫外围,临近街市的一条僻静小巷。两个穿着普通粗布衣服、低着头、脚步匆匆的男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时不时掠过远处东宫那巍峨的宫墙和隐约的灯第396章好熟悉的感觉……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另一人略微矮壮。正是谢临风与其一名乔装的秘瞳教手下。
“公子,前面拐过去,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东宫侧门和一处角楼的换岗情况。”矮壮手下低声道。
谢临风黑袍遮掩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幽光,他嗯了一声,声音嘶哑:“小心些,谢临渊狡诈,附近必有暗哨。”
两人屏息凝神,正要拐过巷口——
突然!
旁边一户看似普通民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提着夜壶的老汉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似乎要去倒夜香。老汉走得摇摇晃晃,嘴里还嘟嘟囔囔:“这天杀的偷鸡贼,又把我家下蛋的老母鸡偷了……”
他走得急,也没看路,直直就朝着谢临风两人撞来!
“小心!”矮壮手下低呼,下意识想避开。
谢临风也急退一步。
那老汉却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夜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朝着谢临风兜头盖脸地泼去!
虽然谢临风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了大半,但依旧有些污秽溅到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开来。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老汉眼花,没看见两位!”老汉连连作揖道歉,脸上满是惶恐。
谢临风脸色铁青,强忍着恶心和杀意,低喝道:“滚!”
老汉吓得一哆嗦,捡起夜壶,连滚爬爬地跑回了屋里,关紧了门。
矮壮手下也捂着鼻子,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这味道……”
谢临风看着衣摆上的污迹,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老汉出现得太巧了!可仔细感知,那老汉脚步虚浮,呼吸粗重,确实只是个普通老人。
难道是巧合?
他压下心头疑虑,低声道:“先离开,换条路。”
两人迅速转身,打算从另一条更黑的小巷绕行。
刚走进小巷深处,四下寂静无人。突然,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两人悚然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户人家二楼,一盆混合着不知道什么恶劣气味的水,劈头盖脸地倒了下来!
这次两人有所防备,急忙闪躲,但巷子狭窄,还是被溅了不少水花,浑身湿漉漉,更狼狈了。
楼上传来一个妇人尖利的骂声:“哪个杀千刀的晚上不睡觉在底下嘀嘀咕咕!吵着老娘了!洗脚水赏你们了!”
说完,“砰”地关上了窗。
谢临风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能是巧合吗?!这绝对是有人故意的!谢临渊!一定是他!他在戏耍自己!
“公子,我们……”手下也察觉不对,声音有些紧张。
“走!”谢临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也顾不上查探,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两人如同丧家之犬,仓皇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去。
眼看就要跑到巷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驾!驾!我的竹马跑得快!”
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竹竿当马,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着,从巷口横冲直撞地跑过,正好堵住了去路。
谢临风两人不得不急停下来,差点撞上孩子。
孩子们看到两个浑身湿漉漉、散发着怪味的大人,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喊道:“哇!好臭!是两个落水狗!”
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
谢临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黑袍下的脸扭曲狰狞。
耻辱!奇耻大辱!他仿佛能听到谢临渊那嘲讽的冷笑在耳边回荡。
“回……去!”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怨毒。
两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那“倒夜香”的老汉,“泼洗脚水”的妇人,以及那几个“嬉戏”的孩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子口,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露出了整齐划一的、训练有素的冷漠表情,随即又如水银泻地般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东宫的角楼上,谢临渊凭栏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
墨影嘴角有些许抽搐地出现在他身后,多少念了,主子的玩性还是这么大……
“主子……按您的吩咐,都‘招呼’过了。没伤及性命,只是……略施惩戒。”
谢临渊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对付他,还不至于搞什么大动作,得揪出他后面的尾巴……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只不过,看到的,未必是他想看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继续盯着。看看我们这位‘弟弟’,接下来想去哪儿,想找谁。北境……那人应该快待不住了吧。”
“是。”
谢临渊转身,望向归鸿苑温暖的灯火,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化为一片深沉的柔情。
他迈步,朝着那光亮走去。
夜色掩去了污秽与算计,东宫之内,依然是岁月静好,婴孩安眠,爱人在侧。
只是,经此一遭,某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恐怕要更加气急败坏,也更加……不择手段第397章为夫要是饿了怎么办
谢临渊回到归鸿苑时,夜色已深,
内室里静悄悄的,他本以为温琼华已经歇下了,放轻脚步走进去,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团子,两个小家伙似乎刚吃饱,并未睡熟,饺饺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吐着泡泡。
包包则安静些,但眼睛也睁着,小手伸出襁褓,无意识地挥动着。
温琼华,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寝衣,正侧身躺在孩子们旁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小的、缀着铃铛的布艺摇铃,极轻极慢地摇晃着,逗弄着两个小家伙。
昏黄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长发如瀑般散在枕畔,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画面太美,也太……不同寻常。
平日这个时辰,包饺早已被乳母抱去隔壁精心布置的婴儿房了。
谢临渊心头微软,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醋意。他故意加重了脚步。
温琼华闻声转头,见到是他,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灯光下,那笑意比蜜还甜:“回来啦?外面的事都忙完了?”
“嗯。”谢临渊应着,走到床边,目光先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才落到两个小“碍事”的家伙身上,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酸,
“夫人今日……怎么把这俩小东西挪到主屋来了?乳母呢?”
温琼华看他那副明明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却偏要装作嫌弃的样子,心里好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故意将摇铃晃得叮咚响,引来饺饺更欢快的“咿呀”声,才慢悠悠地说:
“今日没叫乳母。我想着……他们自出生,夜里都是乳母和嬷嬷们带着,我这个做娘亲的,亲自陪伴的时候反倒少。今日他们也不闹腾,就想着……让他们在这儿睡一晚。”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谢临渊一眼,语气更加轻快:“怎么,太子爷不乐意?若是嫌挤……那边榻上倒也宽敞。”她说着,还特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边那张供日常小憩的美人榻。
谢临渊闻言,眸光瞬间幽深了几分。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温琼华身体两侧,将她连同两个小娃娃都笼在自己的阴影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却灼热。
“榻上?”他低低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夫人这是……要赶为夫去睡冷榻?”
温琼华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笼罩,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却强撑着与他对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怎么是赶呢?是体恤夫君白日辛劳,怕孩子夜里哭闹,扰了您清梦。”
“哦?”谢临渊勾唇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惑人,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寝衣下起伏的曲线,又落在她因为哺乳而愈发饱满丰润的胸前,声音压得更低,搔刮着她的耳膜,
“为夫倒是不怕吵。只是……夫人既将孩子留在主屋,可是打算……夜里亲自哺喂?”
温琼华脸更红了,轻轻“嗯”了一声。她产后奶水充足,除了乳母,也时常亲自喂孩子,尤其是夜里醒来时,总觉得亲自抱着他们喂奶,心里更踏实满足。
谢临渊的眸色暗沉下去,像晕开了浓墨。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滚烫的呼吸交融,语气里的暧昧和暗示浓得化不开:“夫人亲自喂他们……那,若是为夫夜里也饿了……可怎么办呢?”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她,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自己的下唇,那眼神,那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侵占性,偏偏又糅杂着无尽的爱怜与渴望,直白又缱绻,烫得温琼华心尖都在发颤。
“你……你别胡说……”温琼华抵着他胸膛的手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羞窘。
“怎么是胡说?”谢临渊趁机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它想你想得疼,也是饿。”他的吻落在她耳畔,沿着颈侧敏感的肌肤缓缓下移,轻啄着那精致的锁骨,“这里……也想。”
温琼华浑身酥麻,被他露骨的情话和细密的亲吻弄得晕头转向,几乎要忘记旁边还有两个小观众。
“咿呀——”饺饺似乎不满被忽视,挥舞着小手叫了一声。
这声婴啼瞬间拉回了温琼华的理智,她连忙偏头躲开他的吻,气息不稳地推他:“孩子、孩子还在呢……”
谢临渊动作一顿,懊恼地瞥了一眼旁边两个睁着无辜大眼的小家伙,尤其是那个正试图把脚丫子塞进嘴里的饺饺,颇有些咬牙切齿:“小磨人精。”
他到底还是顾忌着孩子,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燥热,直起身,但并未离开,反而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极其自然地躺到了温琼华的另一侧,长臂一伸,将她和两个孩子都圈进了自己怀里。
温琼华被他从身后抱住,背脊紧贴着他坚实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并未平息的悸动。她脸热心跳,小声道:“你……你真要在这儿睡?一会儿他们要是哭闹……”
“睡。”谢临渊斩钉截铁,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手臂收紧,
“夫人和孩子都在,为夫能去哪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们哭,为夫哄。他们饿……夫人喂。”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宠溺,
“喂饱他们。”
温琼华听出他话里的“区别对待”和未尽的暧昧,又是好笑又是甜蜜,轻轻“嗯”了一声,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
夜很静,只有两个小家伙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心跳。
谢临渊就这么抱着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另一个大孩子。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合着奶香和药香的独特气息,怀中的温软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心底那丝因“老鼠”而起的戾气,都奇异地平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饺饺先哼唧起来,小脑袋往温琼华这边拱,显然是饿了。
温琼华轻轻挣开谢临渊的怀抱,侧过身,熟练地解开衣襟,将女儿揽入怀中。小小的婴孩本能地寻找着,很快便安静下来,发出满足的吮吸声。
谢临渊没有动,依旧侧躺着,一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朦胧的光线下,他的目光描摹着温琼华低头时柔美的侧脸弧线,那专注慈爱的神情,以及怀中女儿依恋的憨态。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充斥着他的胸腔,柔软得一塌糊涂。
等饺饺吃饱睡去,温琼华小心地将她放回原位,刚松了口气,包包也醒了,虽然没有哭闹,但小嘴也抿着,显然也需要安抚。
温琼华又如法炮制,将儿子也抱过来。
谢临渊看着妻子忙碌却温柔的身影,再看看并排安睡的两个孩子,心底最后一丝角落也被这暖意填满。他悄然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
温琼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抬眸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待包包也重新睡熟,夜已深。温琼华也感到了倦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临渊重新躺下,将她揽回怀里,拉好被子,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吻。
“睡吧,娇娇儿。”他声音低沉温柔,“我守着你们第398章刺眼的幸福
上都的春日,天朗气清,正是跑马击球的好时节。
皇家别苑的马球场内,早已是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皇家马球会,不仅是勋贵子弟们展露身手、搏个前程的好机会,更是上都社交圈的一大盛事。
今年因着太子妃平安产子、太子地位稳固,更显得格外热闹喜庆。
温琼华出了月子后首次在如此正式的公开场合露面,自然备受瞩目。
“太子妃真是好福气,瞧小郡主长得多水灵,这眉眼,像极了您呢!”
“小殿下也乖巧,不哭不闹的,真是有福气的孩子。”
温琼华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外罩月白薄纱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份气度。
经历了生产与调养,她身上褪去了少女时代那份娇慵的病气,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温婉与沉静,唇角噙着浅笑,落落大方地坐在高台上,怀里轻轻抱着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饺饺,身旁的乳母则抱着包包。
饺饺今日精神头十足,到了新鲜地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四周飘扬的彩旗和远处跑动的马匹,小嘴巴“咿咿呀呀”着。
包包则安静些,但眼神也很亮,偶尔挥动一下小拳头。
“哎呀,我们饺饺也知道热闹啦?”温琼华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满眼温柔。
谢临渊陪在她身侧,一边留意着四周的护卫情况,一边伸手逗了逗儿子的小手,笑道:“看来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随她娘。”
温琼华睨他一眼:“我哪有喜欢热闹?我最懒了。”
“是是是,夫人最喜清净。”谢临渊从善如流地改口,顺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
他今日身着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衬得他身姿挺拔,俊美无俦。
两人你侬我侬,惹得不少在场女眷暗自羡慕。
马球场上,参赛的几支队伍已经准备就绪。温瑞代表黎国使团,与几位黎国来的武官组成一队,一身赤色骑装,英姿勃发。
王琳儿自然也是要上场的,拉着萧珏跟自己一队。
“三殿下!快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百发百中!”王琳儿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衬的人格外地娇俏可爱。
萧珏今天换了身宝蓝色骑装,玉冠束发,倒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英气,
“我……谁要跟你一队!我要跟温瑞哥哥一队!”
王琳儿一愣,随即小脸垮下,凑过去:“我说三殿下,你怎么了?这几天都怪怪的,我哪儿得罪你了?”
萧珏见她凑得极近,耳朵尖有点红,不看她,只嘟囔:“没有!反正不跟你一队!”说着,就跑向了温瑞那边。
王琳儿挠挠头,一脸莫名,嘀咕:“真是,莫名其妙……”转头看见萧玉卿和沈砚也换了骑装过来,立刻又活泛起来,“玉卿哥哥,沈大人!你们也下场?来来来,咱们仨一队!让萧珏那家伙看看咱们的厉害!”
萧玉卿温和一笑,他今日一身月白骑装,更显得清俊儒雅,他上场更多是凑趣。沈砚也含笑点头,他代表黎国,自然也要参与。
鼓声擂响,马球赛正式开始。
骏马奔驰,球杆挥舞,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温瑞一马当先,身手矫健,击球精准,引来阵阵喝彩。
王琳儿更是如鱼得水,她力气大,控马稳,几次精彩的拦截和传球,引得高台上观战的贵女们惊呼连连。
萧珏虽不如他们抢眼,好歹没掉链子,
惹得高台上的温琼华都忍不住笑着对谢临渊说:“阿珏今日倒是很卖力。”
谢临渊看着场上,唇角微勾:“有琳姐儿在旁边‘鞭策’,他敢不卖力?”
高台上笑语欢声,场中竞技正酣。
温琼华一边看着比赛,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饺饺,阳光洒在她柔和含笑的侧脸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眉眼间尽是为人妻、为人母的满足与安宁,比之少女时期,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美风韵。
她不时低头与怀中的孩子轻语,或是抬眸与身旁的夫君相视一笑,那眼角眉梢流淌出的、自然而然的幸福与笑意,是如此生动,如此耀眼。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欢乐之中,却有一双隐藏在暗处、充满了怨毒与癫狂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高台上那抹倩影,以及她怀中那刺眼的杏黄襁褓。
谢临风混在远离中心看台的人群边缘,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去了那道狰狞的疤痕,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痴迷与疯狂,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温琼华。
温琼华……她怎么可以……这么美?
不,她一直很美。
前世那副枯槁病弱的模样,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绝色。
可眼前的她,美得如此不同。
脸颊丰润,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清澈明亮,含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被幸福和安宁浸润得透透的。
这种美,鲜活,生动,饱满。是他前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
这在他那个破碎又真实的前世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前世的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琉璃娃娃,枯槁,灰败,眼神空洞,对他只有视而不见的冰冷。
唯一一次生动的表情,是为了谢临渊的“死”而流泪。
可现在……她抱着孩子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温柔,那么满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母性光辉和安宁气息。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离开他之后,在投入谢临渊的怀抱后,活得如此滋润,如此……幸福?!
那杏黄色的襁褓,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心脏抽搐。
那是她和谢临渊的孩子!是他们恩爱的证明!是他求而不得、甚至在前世将她逼死也未能得到的东西!
那是他的妻子!本该是他的!为他生儿育女的也应该是她!
凭什么?!凭什么谢临渊可以得到这一切?!
凭什么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太子,坐拥娇妻爱子,享尽荣华和尊崇?!
而他谢临风,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靠着与邪魔外道的交易,才能苟延残喘,甚至……连靠近她,都只能这样远远地、卑微地偷窥!
嫉恨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在他血液里奔涌、燃烧。
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她枯瘦的手无力垂落的画面,听到了她气若游丝的那声“脏”,更看到了那个从地狱归来的红色身影,是如何将谢家变成血海,将他凌迟……
痛苦、恐惧、不甘、怨恨……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第399章总要让他……死个明白
“蠢货。”
一声极轻的、带着清晰嘲弄的嗤笑,忽然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气息冰冷,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谢临风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身后是拥挤嘈杂的普通百姓看台,人们正为场中精彩的比赛欢呼叫好,无人注意他这一角。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任何异常。
幻听?是了,一定是他太紧张,太恨,产生的幻听!
他刚勉强压下心悸,转回头,准备继续用目光凌迟高台上那刺眼的幸福画面——
“等不及了?就这点定力?”
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依旧贴着他的耳廓,仿佛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俯身对他低语!
“谁?!”谢临风低吼出声,引得旁边几人侧目。他赶紧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疑,心脏却砰砰狂跳。
还是没有人。
他身边最近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正在哄哭闹的孩子,一个老汉在抽烟袋,两个半大少年在打闹……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衫。
不是幻听!绝对不是!那声音如此真实,那嘲弄的语气……
是谁?谢临渊的人?他已经发现自己了?这是在警告?还是在戏耍?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神大乱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人群边缘,靠近马球场入场通道的方向,一道红色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红色鲜艳夺目,在周遭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那背影颀长挺拔,步伐从容,只一个侧影转瞬即逝,却让谢临风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谢临渊!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人并未回头,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绝不会错!是他!就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高台上,陪着温琼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示威?还是……他已经锁定了自己,正准备动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谢临风,混合着滔天的恨意,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发抖。
前世被凌迟的痛苦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那冰冷的刀锋,那绝望的注视……
不!不能慌!他现在不是前世那个束手待毙的谢临风!
他有秘瞳教的帮助,他有前世的记忆,他知道很多谢临渊不知道的事情!
对,巫源说过,谢临渊的软肋就是温琼华和那两个孽种!只要抓住他们……
他猛地再次抬头,看向高台。
温琼华似乎正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着什么,侧脸温柔。谢临渊依旧坐在她身边,姿态悠闲,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侧头对她笑了笑。
那高台上的谢临渊,穿着太子常服,是玄色镶金的,根本不是红色!
那刚才看到的红色背影……
电光石火间,谢临风明白过来——他被耍了!
从昨晚巷子里的狼狈遭遇,到刚才耳边诡异的嗤笑,再到那刻意让他看见的红色背影……都是谢临渊的设计!
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自以为隐蔽,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和掌控之下,被对方用各种方式玩弄于股掌之间,惊恐,愤怒,却无可奈何。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谢临风目眦欲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再多看一眼温琼华那幸福的模样,再多感受一秒谢临渊那无处不在的、居高临下的戏弄,他怕自己会当场疯掉!
他低下头,用力推开身边的人群,不管不顾地朝着与马球场相反的方向挤去,仓皇逃离这个让他无比耻辱和痛苦的地方。
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人群里几个看似寻常的小贩、仆役,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也没注意到,高台之上,谢临渊仿佛不经意地,将目光从球场上收回,遥遥瞥了一眼他刚才站立的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随意看看风景。
然后,他微微倾身,对身边的温琼华温声道:
“场上尘土大,仔细迷了眼睛。要不要带着包饺先回后面暖阁歇歇?让乳母和白芷陪着你就好。”
温琼华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有些不舍:“这就回去吗?我看二哥和琳姐儿他们打得正精彩呢。”
谢临渊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又仔细系好带子,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身子才刚好,不宜久吹风。再说,包饺也该喂奶了。等他们打完,我让他们去暖阁给你讲精彩片段,好不好?”
他声音低柔,带着哄劝,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关切。
温琼华看看怀里开始有些不安扭动的饺饺,又看看谢临渊坚持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好吧。那你呢?”
“我陪父王和皇上看完这场,顺便……处理点小事。”
谢临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冷芒,“很快就去陪你。”
“嗯。”温琼华不疑有他,在碧桃流萤的搀扶下起身,乳母抱着包包跟上,一行人缓缓离开高台,朝着后面专供休息的暖阁走去。
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谢临渊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然后对身旁侍立的墨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
“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见谁。另外,让我们的人,把南城和城西那几个‘老鼠洞’的口子,悄悄‘封’上一半。留一半……给他通风报信用。”
墨影心领神会:“是。主子,要现在‘请’他过来吗?”
谢临渊放下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投向场中恰好策马奔过、扬起一阵尘土的温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不急。猫抓老鼠,总要等老鼠自己慌不择路,撞进最漂亮的笼子里,再慢慢逗弄,才有意思。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带着某种沉郁的决绝:
“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楚。有些话,总要让他……死个明白。”
马球场上,欢呼声再起,东宫队又进一球。
“去查一下,是什么让他这个蠢货觉得自己有与我一战的底气……”
他刚在谢临风身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他这个“好弟弟”有什么……不一样了第400章我管他什么怪力乱神
马球会在一片喧腾中落幕,
温瑞和几个武将子弟勾肩搭背地畅饮庆功,王琳儿脸蛋红扑扑的,正叽叽喳喳地跟温琼华比划着自己“神勇”的表现,
萧珏在一旁小声嘀咕“明明是本王的传球助攻”,被王琳儿拍了拍肩膀说了句“还行,没丢人”,竟然让他傻乐了半天。
谢临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又陪着皇帝宇文擎说了会儿话,举止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与算计从未存在过。
然而,当夜色降临,宾客散尽,东宫重归宁静,谢临渊独自踏入书房时,那份温和的假面便彻底卸下。
墨影已如影子般立在房中。
“人盯住了?”谢临渊解下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
“是。他离开马球场后,像是惊弓之鸟,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躲进了南城一处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墨影回道。
“不过,”墨影继续道,“我们安排在他附近的人,听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动静和呓语。”
“说。”
“那处据点留守的一个婆子,说那位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惊叫醒来,嘴里胡言乱语。隐约听见里面说什么……‘前世’、‘死了’、‘凌迟’、‘温琼华是我的’……还有些颠三倒四的话,听着怪瘆人的。”
前世?死了?凌迟?
谢临渊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荒诞又令人极度不悦的气息。
尤其是“温琼华是我的”这句话,让他眼底瞬间划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还有吗?”他声音冷了几分。
“那婆子还说,他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像是那里有另一个人似的,语气一会儿恨,一会儿怕,一会儿又哀求。婆子觉得他‘癔症’了,有点吓人……”
对着空气说话?癔症?
谢临渊眉头微蹙。
他回忆起今日在马球场外围,自己借着人群掩护,用内力将声音逼成一线,传到谢临风耳边时,对方那惊骇异常、疑神疑鬼的反应。
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的震慑起了效果,现在想来……谢临风当时的惊恐,似乎不仅仅是源于被发现,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恐惧被触动了?
前世?难道谢临风真的癔症了,幻想出了什么“前世”的纠葛?还把琼华扯了进去?
荒诞!
谢临渊本能地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谢临风在经历了巨变,承受不住打击,心神崩溃产生的妄想。
或者是巫源那个神棍,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给他灌输了虚假的记忆,用以控制和利用他。
但是……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温琼华那夜,她所做的那个关于自己的噩梦。
当时她恐惧悲伤的样子,历历在目。
还有凌崇提到的“心契”,巫源对凌家血脉的执着,以及琼华额间印记的异常变化……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隐隐约约,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透着诡异气息的线串联着。
如果谢临风的“癔症”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如果巫源的手段真的能触及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领域……
那是否意味着,谢临风口中的“前世”,或许藏着某些扭曲的、但对巫源计划有用的“信息”?
这个念头让谢临渊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寒意。
他不怕明刀明枪的敌人,甚至不惧诡谲的阴谋,但这种涉及虚无缥缈的“前世”、“梦境”、“执念”的东西,却让他有种无从着力、难以防范的感觉。
尤其是,这还可能牵扯到琼华和孩子们。
“去查一下,”谢临渊沉声吩咐,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他被关押在黎国天牢,到‘病逝’失踪,再到出现在上都,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尤其是……”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他与巫源具体是如何搭上线的,巫源除了给他提供庇护,还跟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谢临风这份突如其来的“底气”和疯魔般的执念,究竟有多少是源于他自己的妄想,有多少是巫源刻意引导甚至“制造”出来的。
“是!”墨影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肃然应道。
“另外,”谢临渊补充道,
“加强对东宫,尤其是归鸿苑的守卫。所有进出人员,无论身份,一律严查。饮食、衣物、用具,都要经过白芷和凌老的双重检查。尤其是包饺那边,除了绝对信得过的乳母和嬷嬷,旁人一律不得近身。”
他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他的妻儿。
“属下明白!”
墨影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人。烛火噼啪,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前世?梦?
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不管巫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编织了什么荒唐的梦境……
谢临渊缓缓握紧拳,眼底最后一丝疑虑被冰冷坚定的杀意取代。
既然你带着这些肮脏的念头回来,既然你敢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
那无论你依仗的是什么,无论你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一次,我都会把你,连同你背后的魑魅魍魉,彻底碾碎,
让你连做梦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碧桃压低的声音:“娘娘,殿下在书房呢,好像还没歇下。”
“嗯,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候着吧。”是温琼华轻柔的嗓音。
谢临渊脸上的沉郁瞬间被温柔笑意取代。
他快步走到门边,刚拉开门,就见温琼华披着一件软绒披风,提着一盏小巧的宫灯,站在廊下。灯光映着她莹白的面庞,眼眸如水。
“怎么过来了?包饺睡了?”谢临渊自然地牵过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进书房,又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夜风。
“嗯,刚哄睡着。饺饺今日玩累了,睡得格外香。包包也是。”温琼华将宫灯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你还在忙?我看你晚膳都没用多少。”
“不忙,一些杂事罢了。”谢临渊揽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倒是你,累了一天,怎么不早些歇着?”
“不累,今日看马球挺开心的。”温琼华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沉稳心跳,觉得很安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阿渊,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我总觉得你后来好像有点……走神。”
谢临渊心中微动,他的娇娇儿总是这么敏锐。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声音放得越发柔和:“没有,就是看场上尘土飞扬的,怕你和孩子吹着风,有点担心。”这不算完全说谎。
“真的?”温琼华仰起脸看他,烛光下,他眼角的泪痣鲜红如血。
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真的。现在最大的心事,就是怎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怎么把包饺健康带大。”
温琼华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白白胖胖的。”她顿了顿,手指抚上他的泪痣,动作轻柔,“阿渊,你……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
“没事。”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打断她的担忧,
“一颗痣而已,从小就有。凌老不也说了,可能是血脉印记,或许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别胡思乱想。”
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娇娇儿,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和孩子们都会好好的,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那些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事情,不要去信,也不要去怕。有我在。”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沉着,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温琼华望着他,心中的那点莫名不安似乎真的被他驱散了一些。她点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嗯,我信你。”
两人相拥着,享受着这静谧的夜晚。书房里烛火温暖,窗外月色朦胧。
过了一会儿,温琼华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琳姐儿和萧珏今日怪怪的。”
“哦?怎么怪了?”谢临渊顺着她的话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琳姐儿今日赢了球,可高兴了,跑来跟我炫耀。萧珏跟在她后面,脸上气呼呼的,可眼神又老往琳姐儿身上瞟。琳姐儿说他两句,他嘴上不服,可也不真生气。我感觉……萧珏是不是对琳姐儿……”温琼华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和八卦的意味。
谢临渊低笑:“那小子,总算开点窍了?不过琳姐儿那性子,够他受的。”
“我觉得挺好的,琳姐儿单纯热情,萧珏虽然跳脱了些,但心地不坏,人也赤诚。”温琼华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谢临渊柔声问。
“有点。”
“那回去睡。”谢临渊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出书房。
回到归鸿苑内室,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谢临渊小心翼翼地将温琼华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将她搂入怀中。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温琼华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临渊却没什么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墨影的汇报,
不信归不信,但若真有人借此兴风作浪,伤害他在乎的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怀中的温琼华似有所感,嘤咛一声,朝他怀里缩了缩。
谢临渊立刻放松力道,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中的寒冰瞬间消融,只剩下深沉如海的眷恋。
这老鼠既然不想活了,那就连同你的灵魂,一起碾碎第401章就是玩你
城隍庙里的老鼠,似乎被那日马球场上的“小插曲”彻底吓破了胆,连着几日都龟缩不出。
谢临渊也不急,吩咐底下人将南城和城西几处可疑地点盯得更紧些,同时网开一面,留了几条看似隐秘的通道,颇有几分“请君入瓮”的从容。
倒是温琼华,那夜之后似乎真的将心头那点不安放下了,每日里带着包饺,气色愈发好,笑容也愈发甜。
这日午后,谢临渊从前朝回来,没回书房,径直来了归鸿苑。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只见暖阁前的廊下铺了厚厚的羊毛毡,温琼华和宇文瑾正盘腿坐着,中间摆着些柔软的布头和针线。
王琳儿也在,不过她显然对女红没什么耐心,正拿着一个彩色的布球,小心翼翼地逗弄着躺在旁边柔软小毯子上的包饺。
饺饺已经能稍微抬起一点头了,正努力地朝着晃动的布球挥舞着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包包则安静地躺在妹妹旁边,小手抓着自己的一只脚丫,正试图往嘴里塞,神情专注。
宇文擎居然也在,他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显然没在书上,而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孩子。
“哎呀,饺饺好厉害!要抓住了!”王琳儿不敢真把球递过去,只虚晃着。
“琳姐儿,你慢点,仔细晃晕了她。”温琼华笑着提醒,手里的针线活却没停,正给一件小衣服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姑姑,你看包包,他在吃脚丫!”宇文瑾指着包包,忍俊不禁。
宇文擎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不成体统”,但看着大孙子那认真探索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清了清嗓子。
谢临渊倚在月亮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因谢临风和北境暗流带来的阴霾,瞬间被这满院的阳光与暖意驱散。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温柔的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哟,这么热闹?”
“阿渊!”温琼华抬起头,眼睛一亮。
“太子哥哥!”“殿下!”宇文瑾和王琳儿也纷纷打招呼。
宇文擎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落回包饺身上。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温琼华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他两步。
“想你了,就早点溜了。”谢临渊牵住她的手,说得面不改色,引来宇文瑾和王琳儿的偷笑。
温琼华脸微红,嗔了他一眼,拉着他走到毡子边坐下。
谢临渊很自然地将她揽到身边,又伸手把试图啃脚丫啃得正欢的包包轻轻捞到自己腿上坐着。
包包突然换了地方,愣了一下,仰起小脸看着爹爹,然后伸出还带着口水的小手,“啪”一下拍在谢临渊的下巴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自己却“咯咯”笑了出来。
“小坏蛋。”谢临渊失笑,也不嫌弃,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小手,引来包包更欢快的笑声。
饺饺看到哥哥被爹爹抱着,也不乐意了,朝着谢临渊的方向“啊啊”地叫,小手伸着。
王琳儿赶紧把布球递过去:“饺饺乖,看球球!”
饺饺却扭开头,目标明确地朝谢临渊挥舞小手。
温琼华笑道:“瞧这丫头,偏心眼,知道找你爹抱呢。”
谢临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将包包小心地交给旁边的乳母,又伸手将女儿也抱了过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在他臂弯里,饺饺立刻满足地靠着他胸膛,小手抓住了他衣襟上的盘扣。
宇文擎看着儿子那熟练抱娃、满脸温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化为淡淡的欣慰。
这小子,倒是比他这个当爹的,更会疼孩子。
谢临渊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和温琼华她们闲聊,目光偶尔掠过院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然的算计。
差不多了。那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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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谢临渊似乎格外“清闲”。
他带着温琼华和包饺,或是去御花园赏花,或是在宫中湖上泛舟,甚至在一次皇室家宴上,亲自抱着饺饺,向几位亲近的宗室长辈“炫耀”。
太子夫妇恩爱,一双麟儿健康可爱,皇上和摄政王都极为看重,这在上都的权贵圈里已是人尽皆知的美谈。
谢临渊还特意吩咐,东宫采买日用,尤其是给太子妃和小殿下、小郡主的物品,要格外精细,且不妨“招摇”些。
于是,上都最好的绸缎庄、最时新的首饰铺、最有名的点心斋,都常见东宫的内侍宫女出入,采买量不大,但样样都是顶尖的货色,引人注目。
自然,这些消息,包括太子一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太子妃又得了什么新巧玩意儿,两个小主子如何玉雪可爱……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或多或少地,飘进某些藏在暗处、竖着耳朵的人那里。
城隍庙里,谢临风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外面的“繁华”与“幸福”像一根根毒刺,透过那些有意无意传来的消息,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眼前不断闪现着温琼华抱着孩子温柔浅笑的样子,闪现着谢临渊拥着妻儿、意气风发的模样,更闪现着前世那枯槁绝望的身影和冰冷血腥的结局。
嫉妒和恨意夜夜焚烧着他。
巫源那边催促他去北境联络陈氏旧部的指令也越来越急,可他像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子,越是挣扎,那无形的束缚似乎就越紧。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试图联系城内可能残存的陈家人或谢家旧仆的手下,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状况,不是被巡城兵丁以形迹可疑为由盘查半天,就是不小心“撞到”地痞流氓惹上麻烦,要么就是传回来的消息真假难辨,互相矛盾。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行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终于,在又一次收到手下汇报“东宫今日在珍珑阁为太子妃定制了一套红宝石头面,价值连城”后,谢临风彻底崩溃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嘶哑地低吼,将手下赶出了破败的正殿。
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灰尘和蛛网的神像下,为什么?凭什么?!谢临渊凭什么拥有这一切?!而他,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连靠近看一眼都做不到!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爆炸的时候,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忽然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将门口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临风猛地抬头,逆着光,他看不清楚人的脸,但那挺拔的身形,那身即使在暮色中也难掩华贵的暗纹锦袍,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压……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谢临第402章云泥之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门口的守卫呢?接应的人呢?!
谢临渊就那样闲适地站在门口,仿佛不是踏足一个藏污纳垢的破庙,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
他甚至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庙内荒败的景象,最后落在蜷缩在神像下的那个狼狈身影上。
“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弟弟。”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谢临风的耳膜。
谢临风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逃,想躲,想抽出袖中的匕首拼死一搏,可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谢临渊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靴子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距离谢临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都的风景,可还入眼?”谢临渊微微歪头,语气仿佛真的是在询问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比之黎国天牢,如何?”
谢临风猛地一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敢孤身前来,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怎么找到你的?”谢临渊替他说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从你踏进上都的第一步起,你走的每一条路,见的每一个人,吃的每一顿饭,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这很难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临风的脸在阴影中扭曲,巨大的羞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果然!他一直都在被戏耍!
“谢临渊!”他低吼出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以为你现在是太子就了不起了吗?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谢临渊打断他,往前微微倾身,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那股一直收敛着的、属于暗影阁主和铁血太子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庶子?纨绔?还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谢临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他知道?他知道那些“梦”?那些前世?!
看着谢临风惊恐万状的表情,谢临渊心中冷笑。
看来那些“疯话”,果然是他的心魔。不管那是什么,巫源搞的鬼也好,他自己癔症也罢,都改变不了他如今像烂泥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事实。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甚至还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谢临风,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我一直觉得,跟你斗,挺没意思的。以前在谢家是,现在……更是。”
他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庙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看看你现在,像什么?躲在老鼠洞里,靠着些见不得光的虫子接济,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你以为,靠着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靠着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所谓‘旧部’,就能翻身?就能抢走我的东西?”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拿什么跟我斗?论身份,我是庸国太子,未来的国君。你是什么?一个早就‘病逝’在天牢的囚犯,一条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论能力,我能掌控暗影阁,能稳坐镇府司,能在北境和上都翻云覆雨。你呢?只能像个怨妇一样,在这里嫉妒发狂。”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谢临风最痛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论人心,”谢临渊最后,目光冰冷地锁定他,
“这东宫上下,乃至这庸国朝堂,认的是我宇文渊。而你,有什么?除了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前世记忆’带来的怨恨,你还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明明没有动手,却让谢临风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我们之间,早就云泥之别。”
谢临渊一字一顿,宣判般地说道,“以前是,现在更是。以前我懒得跟你计较,是觉得你不配。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谢临风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不甘和疯狂的神色,缓缓道:
“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像条狗一样趴着,除了觉得碍眼,还有点……可怜。”
“你闭嘴!你闭嘴!”谢临风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
“都是你!都是你抢走的!温琼华是我的!她应该是我的!是你!是你这个妖孽!是你害死了她!前世是你!今生还是你!”
他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状若疯癫。
谢临渊冷眼看着他发疯,谢长霖确实对他有养育之恩,这是他的独子……但这人,从小到大,何曾拿他当过“兄长”?
又蠢又疯,被巫源利用了还不自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谢临渊失去了继续“闲聊”的兴趣,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立刻滚出上都,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和我家人面前。或许,我能让你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天。”
谢临风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
“第二,”谢临渊放下手,眼中杀机毕露,“继续跟着巫源,去北境,去搞你的小动作。我会在那里,亲手打断你的骨头,拧下你的脑袋,让你彻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是永世不得超生。”
他微微俯身,凑近谢临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选吧,我亲爱的弟弟。看在……你上辈子死得那么难看的份上。”
说完,他不再看谢临风瞬间惨白扭曲的脸,直起身,转身,步伐从容地朝庙外走去,仿佛只是来这破地方散了散步。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琼华最近很喜欢我送她的红宝石头面,她说,衬得包饺的小脸更红了,很喜庆。”
然后,他一步踏出庙门,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嚎叫,猛地爆发出来,在空荡的庙宇中回荡,凄厉可怖。
庙门外不远处,墨影无声地现身:“主子。”
“派人‘送’他出城,看着他往北境方向去。”谢临渊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眼神冰冷,
“另外,给北境我们的人传信,可以开始‘清扫’陈氏旧部的窝点了。记得,留几个显眼的‘活口’,等我们的‘贵客’到了,好好‘招待’。”
“是。”墨影领命,迟疑了一下,“主子,不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吗?”
谢临渊沉默片刻,淡淡道:“把饵放出去才能钓到后面的鱼,如果真的有什么前世,死……不是太便宜了他……给凌老传个话,让他有空时,来东宫一趟。”
无论真假,无论虚实,但凡有一丝可能影响到琼华和孩子的隐患,他都要彻底掐第403章拿什么跟他斗!
自那日破庙之后,谢临风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处在彻底断裂的边缘。
谢临渊那些冰冷诛心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海中回响。
“云泥之别”、
“丧家之犬”、
“苟延残喘”……
每一个词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剧痛。
更让他恐惧的是,谢临渊最后那句“看在……你上辈子死得那么难看的份上”
——他知道了!谢临渊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曾经依仗的,不过是觉得自己比谢临渊多了一段记忆,他还有机会!他还能赢他!
可现在……他拿什么跟谢临渊斗啊!
谢临渊这个恶鬼,他什么都记得!
他是回来报复的!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恨意。
他不敢再在上都多待一刻,甚至不敢去想温琼华和那两个孩子。
只要一想到,谢临渊可能正用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在某个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就感到彻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仅剩的几个手下,按照巫源之前模糊指示的路线,仓皇逃出了上都,朝着北境方向亡命奔逃。
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到官差巡检就哆嗦,听到马蹄声就惊跳,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真真的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游魂。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按照接应标记,找到了北境边缘一处隐秘的山谷据点——
迎接他的,是巫源那张永远带着三分妖异笑意的脸,只是那笑意此刻有些冷。
“啧,瞧瞧我们这位‘盟友’,”巫源虚幻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山洞中,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精神涣散的谢临风,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上都的繁华,把咱们谢二公子的魂儿都吓飞了?”
谢临风喘着粗气,靠在山洞冰凉的岩壁上,声音嘶哑颤抖:“他……谢临渊……他知道!他知道前世!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耍我!他一直都在耍我!”
“哦?”巫源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反而饶有兴致,“他说他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谢临风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破庙里的对话,重点描述着谢临渊最后那句关于“上辈子死得难看”的话,眼中充满了惊惶:
“他一定是记得!他回来报仇的!我们……我们斗不过他的!他太可怕了!”
“废物!”巫源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阴寒的穿透力,震得谢临风耳膜嗡嗡作响,
“一点恐吓就让你心神失守,方寸大乱!就凭你这副样子,还想报仇?还想得到温琼华?做梦!”
谢临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更深。
巫源深吸一口气,压下不耐,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听着,不管谢临渊是真记得还是假记得,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庸国太子,手握权柄,有妻有子,意气风发。而你,一无所有,只有仇恨和不甘。你若自己先垮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会像他说的那样,像条狗一样死在阴沟里,连前世都不如!”
他盯着谢临风涣散的眼睛,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想想温琼华,想想她如今在谢临渊怀里的样子,想想你的不甘心!你就甘心这样认输?甘心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甘心看着他们一家和乐美满,而你却像臭虫一样躲在暗处腐烂?”
“不!我不甘心!”谢临风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我要他死!我要温琼华!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那就冷静下来!”巫源喝道,“愤怒和恐惧救不了你!现在,给我打起精神!北境才是我们的机会!陈家的旧部,对温家、对宣和王府积怨已久,这是我们最好的刀!我们必须……”
他的话还没说完,山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巫源虚幻的身影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手打断了谢临风。
山洞内瞬间死寂。
谢临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望向洞口。
几息之后,那“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而且……似乎不止一处!
“蠢货!”
巫源低声骂了一句,这次骂得毫不留情,“你被人跟踪了!还把尾巴带到了这里!”
谢临风脸色惨白:“不……不可能!我一路很小心……”
“小心?”巫源冷笑,“在谢临渊眼里,你那点‘小心’跟明火执仗有什么区别?走!立刻离开这里!”
他话音未落,山洞外隐约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
谢临风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陈家旧部了,连滚爬爬地跟着巫源虚幻身影指示的、山洞另一条狭窄隐秘的裂缝钻去。
那裂缝潮湿滑腻,散发着一股霉味,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谢临风的手下也惊慌失措地跟上。
他们刚钻进裂缝不久,山洞入口处就出现了几道黑影,动作迅捷地探查了一番。
“有残留气息,刚走不久。”一个黑影低声道。
“追吗?”另一个问。
为首的黑影摇了摇头,声音冰冷:“主子吩咐,赶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留下标记,通知北境的‘自己人’,‘客人’快到了。”
几条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
谢临风在黑暗狭窄的裂缝中不知爬了多久,衣服被刮破,身上添了许多擦伤,精神更是濒临崩溃。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猫追得无处可逃的老鼠,每一次自以为安全,都会被更深的恐惧攫住。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光,裂缝到了尽头。他们狼狈地钻出来,发现身处一片荒凉的山坳,远处隐约有零星的灯火,像是一个小村落。
此刻天已蒙蒙亮,他们又累又饿,惊魂未定。
“那里……好像有人家。”一个手下哑着嗓子说。
谢临风望着那灯火,心中一片茫然和绝望。
天下之大,似乎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山坳另一头的小路上,传来了车轮声和马蹄声。
几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队护卫模样的人的簇拥下,正朝着村落方向驶来。看马车样式和护卫衣着,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某个迁移的家族或商队。
马车经过他们附近时,似乎被他们这群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人吸引了注意。
车队停了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打量着他们,脸上带着警惕,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们是什么人?怎会在此荒郊野外?”中年男子问道,口音带着点北地腔调。
谢临风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不敢轻易答话。他手下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开口:“我们……我们是南边来的,路上遭了匪,逃难至此……”
中年男子目光在谢临风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惊惶的手下,眼神微动。他沉吟了一下,道:“看你们也着实可怜。前面就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们过去,吃点东西,换身干净衣裳,再作打算。”
谢临风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拒绝。
可腹中饥饿,身上寒冷,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又会出现,这荒山野岭,似乎也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中年男子状似无意地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陈家当年何等风光,如今也……”
声音虽低,却恰好能让谢临风听到。
陈家?!
谢临风心头猛地一跳!他猛地看向那中年男子,对方却已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是巧合?还是……巫源说的“陈氏旧部”?
巨大的诱惑和走投无路的绝境,压过了心中的恐惧和疑虑。谢临风咬了咬牙,哑声道:“如此……多谢收留。”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马车帘幕后,那“中年男子”的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得逞的笑意。
猎物,终于按照预设的路线,踏进了猎第404章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与此同时,遥远的庸国上都,东宫归鸿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已深,寝殿内只留了一盏朦胧的纱灯。
温琼华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轻软的丝绸寝衣,长发半干,披散在身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和皂角气息。她坐在梳妆台前,正用细棉布轻轻绞着发梢。
谢临渊从净房出来,只穿了宽松的寝裤,上身随意披了件外袍,露出紧实的胸膛。
他走到温琼华身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棉布,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长发。
“包饺都睡了?”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醇厚。
“嗯,乳母刚哄睡着,今日玩累了,睡得沉。”温琼华透过铜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擦头发的动作很细致,指尖偶尔划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酥麻。
“阿渊,”她忽然开口,“你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她能感觉到,他这几日身上那股隐约的、紧绷的气息消散了不少,眉宇间都透着一种松快的意味。
谢临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语气带着笑意:
“嗯,是有点。有些事情……快结束了。”
“是北境那边有进展了吗?”温琼华想起三叔和哥哥们。
“算是吧。”谢临渊没有细说,不想让她担忧那些肮脏的算计。
他放下棉布,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等包饺再大一点,能经得起长途跋涉了,我陪你回黎国,好不好?看看岳父岳母,看看你哥哥们,还有……我们的郡主府。”
温琼华闻言,眼睛一亮,转过身来,仰头看他:“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谢临渊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眼中满是宠溺,
“怎么,这庸国的太子妃当得不舒坦?想念你静安郡主的逍遥日子了?”
温琼华眸中波光流转,带着狡黠的笑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是呢……庸国的太子殿下虽然好,可我还是有点想念,当年那个翻我墙头、被我‘救’了还赖着不走的‘谢大纨绔’呢。”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气,谢临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深暗。
他顺势将她从凳子上抱起,自己坐下,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温琼华甚至能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和骤然升高的体温。
“哦?”谢临渊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抚上她光滑细腻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声音沙哑下去,“原来夫人是嫌为夫如今身份拘束了?不如……为夫再当一回你的‘谢大纨绔’,嗯?”
说着,他仰头,吻住了她带着笑意的唇。
这个吻不再温柔,而是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汲取她的甜美。
温琼华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臂下意识地攀紧他的肩膀,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让她意乱情迷。
良久,唇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温琼华脸颊绯红,眼眸含水,唇瓣娇艳欲滴。
谢临渊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娇娇儿,告诉我,是庸国的太子好,还是你的‘谢纨绔’好,嗯?”
温琼华被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情欲和深情烫得心尖发颤,她微微喘息着,红着脸小声道:“都好……只要是你,都好……”
这答案显然取悦了谢临渊。他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的磁性:“小滑头。”
他不再多言,抱着她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间,随即覆身而上。
寝衣的系带被灵巧地解开,温热的吻沿着她的额头、眉眼、鼻尖、脸颊,一路向下,在她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流连,留下点点暧昧的红痕。
“阿渊……”温琼华被他吻得浑身酥麻,轻声呢喃。
“叫夫君……”谢临渊在她耳边厮磨,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夫君……”温琼华顺从地唤道,声音又娇又软,像小猫爪子挠在谢临渊心上。
这声呼唤彻底点燃了他压抑了许久的火。
他不再犹豫,深深地吻住她,同时解开了彼此间最后的束缚。
纱帐轻摇,红烛帐暖。
夜色浓稠,掩盖了北境的阴谋与仓皇,却将东宫寝殿内的旖旎与缱绻,映照得无比清晰。
汗水交织,呼吸缠绕。
谢临渊极尽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在最激烈的那一刻,谢临渊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用近乎叹息般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低语:
“娇娇儿……我愿意当你一生的‘郡马’,护你,爱你,载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什么太子,什么帝位,都不及你……不及你在我怀里,这样真实,这样好。”
温琼华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直白的告白击中心脏,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杂着汗水,滴落枕畔。
她用力回抱他,哽咽着,却无比坚定地回应:
“阿渊……夫君……我也是。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山,破败的村落里,谢临风正对着粗陋的食物和陌生的“陈家人”,食不知味,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和对那座遥远宫殿里无边暖意的、蚀骨的嫉恨。
他不知道,自己以为抓住的“救命稻草”,不过是另一张精心编织的、通往更绝望深渊的网。
棋盘之上,棋子已各就各位。
执棋之人,在东宫的暖帐中,拥着此生挚爱,温柔,缱第405章瓮中,捉鳖
荒村的日子,并没有给谢临风带来预想中的“安稳”与“希望”。
所谓“陈氏旧部”的首领,叫做陈洪,是个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精悍的汉子,看着确实有几分行伍之气。
他对谢临风态度恭敬有余,但亲近不足,话不多,只说是受“故主”所托,要助陈家的“姑爷”成事。
村中还有十几号人,多是青壮,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操练、巡逻,做着简单的防御。
可谢临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种极其隐晦的……审视?或者说,像是在……监视他?
他们提供的饭食粗陋,住处更是简陋得只比破庙强一点,美其名曰“隐蔽为上”。
巫源自那日逃离山洞后,便又消失不见。
他在这里……就像是……被软禁了一样……
恐惧和不安如同藤蔓,在心底越缠越紧。
他常常半夜惊醒,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白天,他试图在村里走动,观察地形和这些人,却总被“为安全计,公子还是少露面为好”为由劝回那间低矮的土屋。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个首领,似乎对他的“才能”并不太信服。
几次试探性地提出些“骚扰边镇”、“制造小规模冲突”的想法,对方总是沉吟片刻,然后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或者“人手不足,时机未到”。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子,能看到外面,却怎么也撞不出去,而罐子外面的人,正冷漠地看着他徒劳挣扎。
“陈首领,”这日午后,谢临风终于忍不住,找到正在村口磨刀的陈洪,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
“我们在此已耽搁数日,难道就干等着?谢临渊在上都逍遥快活,温峰在北境稳如泰山!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陈洪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公子莫急。温峰经营北境多年,根深蒂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些……‘朋友’的消息。”陈洪低下头,继续磨刀,霍霍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敷衍。
谢临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仇?他当然记得!可他现在连温家的边都摸不到!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惶惑,转身回了土屋。
屋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上都东宫的景象——温暖的灯火,温琼华抱着孩子温柔的笑脸,谢临渊那志得意满的眼神……
“啊——!”他低吼一声,用力捶了一下土墙,灰尘簌簌落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巫源靠不住,这些“陈氏旧部”也磨磨蹭蹭。
他得自己想办法!
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疯狂滋生的嫉恨与绝望中悄然探出头——温峰他动不了,温家其他人呢?北境不是还有温家的旁支、旧部,或者……与温家有关联的普通人吗?
比如,那些依靠温家庇护的边境百姓?如果那里出了乱子,死了人,温峰会不会焦头烂额?温琼华会不会……痛心?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对,就这么办!不需要大动静,只要一点点“意外”,一点点“瘟疫”的苗头……巫源不是提过什么“瘟疫”吗?他不懂那些神神道道,但制造点混乱,散播点恐慌,他总能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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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谢临风于北境荒村被孤立、猜疑和疯狂念头折磨时,上都东宫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包饺两个小家伙,仿佛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
饺饺活泼好动,已经能利索地翻身,时不时还想尝试往前爬,结果往往是原地打转或者一脑袋拱进柔软的垫子里,然后抬起沾着口水和绒毛的小脸,冲大人们“咯咯”傻笑。
包包则依旧是个安静的美男子,爬得慢条斯理,但目标明确。他对色彩鲜艳的东西和会发出声音的玩具格外感兴趣,常常能专注地研究半天。
最近,他新添了一个爱好——抓他爹的头发。
谢临渊下朝回来,常喜欢把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自己躺在一旁陪着。
饺饺会爬过来,用小手拍他的脸,糊他一脸口水。
包包则会慢悠悠地挪过来,伸出小爪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他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墨发,然后好奇地拉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探究。
“嘶……小坏蛋,轻点。”谢临渊被扯得头皮微痛,却舍不得用力掰开儿子的小手,只得调整姿势,试图解救自己的头发,结果往往惹来包包更用力的抓握和饺饺兴奋的“助威”叫声。
温琼华每每看到这场景,都忍俊不禁,坐在一旁做着小衣裳,笑道:“活该,谁让你总惯着他们。包包这是学你呢,你平日不就老喜欢玩我的头发?”
谢临渊好不容易从儿子“魔爪”下抢回头发,闻言挑眉,一把将试图爬开的饺饺捞回来,在女儿娇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才对温琼华道:“夫人这话可冤枉为夫了。我玩夫人的头发,那是情趣。这小子纯粹是手欠。”
“强词夺理。”温琼华嗔他一眼,手里的针线不停。
宇文擎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儿子略显狼狈地躺在榻上,头发被孙子抓着,脸上还留着孙女的口水印,儿媳在一旁温柔笑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随即又板起脸,咳嗽一声。
“父王。”温琼华连忙起身行礼。
谢临渊也抱着孩子坐起身,无奈道:“父王来了?快来管管您孙子,我这头发都快被他揪没了。”
宇文擎走到榻边,看了看被谢临渊抱在怀里、还在试图伸手去够爹爹头发的包包,又看了看在乳母怀里朝这边伸手的饺饺,严肃道:“成何体统。”话虽如此,他却很自然地从谢临渊怀里接过了包包。
包包到了祖父怀里,倒是安分了些,小手不再揪头发,转而抓住了宇文擎衣袖上的蟠龙纹绣,好奇地摸着。
谢临渊得了自由,顺手揽住温琼华的腰,将她带到身边坐下,动作自然亲昵。温琼华脸微红,悄悄掐了他一下。
宇文擎只当没看见,抱着孙子,状似随意地问:“北境近日有信来第406章她不是菟丝花
提到正事,谢临渊神色也正经了些,点点头:“三叔和二哥刚来了信,说边境近来小股骚扰不断,虽未造成大损失,但烦人得很,像是故意试探。温烨和玉瑶公主已快到了,有他们帮手,三叔能轻松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另外,我们安排的‘线’,回报说‘客人’有些等不及,开始自己琢磨些‘小点心了’。”
宇文擎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哦?胃口倒不小,也不怕噎着。”
“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大浪。”谢临渊语气淡淡,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三叔和温烨他们足以应对。不过……”他看向宇文擎,眼神认真了些,
“信中提到,三叔的人在清理一处早年废弃的烽燧时,发现了一些残留的痕迹,像是很多年前,有人试图在那里布置过什么……类似于祭坛的东西,手法古老,与凌家卷轴里记载的某些邪阵有相似之处。三叔已命人封存,等凌老有空,或许可以去看看。”
宇文擎抱着孩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神变得幽深:“凌家……飞雪……”
温琼华安静地听着,心中也浮起一丝忧虑。
她虽然不懂那些阵法邪术,但听谢临渊的语气,此事非同小可,且可能与早逝的婆母有关。
谢临渊察觉到她的不安,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温声道:“别担心,陈年旧事了,如今翻出来,或许正是彻底了结的契机。”
温琼华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她相信他。
宇文擎沉默片刻,将渐渐睡着的包包交给乳母,站起身:“既然北境有异动,朝廷这边也该有所准备。粮草、军械、后方稳守,都要安排妥当。你虽不在其位,但既知此事,便与兵部、户部通个气,让他们心里有数,别真出了乱子措手不及。”
这是将一部分协调的权力,明确交给了谢临渊。
虽然谢临渊已表露辞意,但宇文擎显然希望他在离开前,帮庸国把这潜在的危机平稳度过。
谢临渊明白父亲的意思,也不推辞,起身正色道:“儿子明白。会处理妥当。”
宇文擎点了点头,目光在温琼华和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一瞬,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温琼华才轻声问:“阿渊,北境……是不是比信里说的要麻烦?怎么堂哥和玉瑶也要来?”
谢临渊拉着她重新坐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闻着她发间清香,
“他们主动请缨的。”谢临渊抚着她的背,安抚道,“玉瑶擅蛊,又对巫源熟悉,或许能克制一些阴私手段。温烨有将才,正好历练。而且……他们当时的喜酒我们没喝上,我可是记得,我娶你那日,温烨那小子给我灌酒灌得最狠!”
温琼华暼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你那酒量,怕不是当纨绔那会练的吧?说,是不是喝花酒时练的?”
谢临渊连忙告饶,“夫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那会是情势所迫!我可从来不喝花酒的!是为夫我体力好,天赋异禀!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羞不羞!”温琼华就知道,抡起脸皮厚,没人比得过他谢临渊。
她顺势靠在他怀里,知道他又在插科打诨,不想让她忧心。
她不是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娇女,宣和王府的出身和这些年的经历,让她对朝堂边境的暗流有着本能的感知。
谢临渊虽然说得轻松,但她能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安之感……
“阿渊,”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我担心,但我也不想做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需要你时刻分心保护的人。如果……如果北境的事情,和巫源,和那些针对我的阴谋有关,请你告诉我。我是你的妻子,是包饺的娘亲,我有权知道,也想和你一起面对。”
她的眼神清澈而勇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并肩的决心。
谢临渊心头一震,望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眸,那些关于前世惨烈、关于泪痣毒誓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目光照亮、驱散了几分。
他的娇娇儿,从来都不是需要攀附的菟丝花,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郑重道:“好,我答应你。若真有事关重大的进展,一定不瞒你。不过现在,北境有三叔、二哥、温烨他们,上都这里我也布置周全。你和包饺,只需安心快乐地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知道吗?”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温琼华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也不再坚持,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将脸贴在他胸膛:“嗯,我和包饺都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不许逞强。”
“遵命,夫人。”谢临渊轻笑,低头寻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放心吧,你夫君我算计人,还没失手过。等北境事了,咱们回黎国的日程,就能定下来了。想想看,岳父岳母见到包饺,该有多高兴。”
提到回黎国,温琼华眼睛亮了起来,暂时将忧虑压下,开始憧憬:“爹爹一定喜欢饺饺的活泼,娘亲肯定更疼包包些……还有大哥大嫂,还有三哥……我都已经好就没看到他了……”
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神采,谢临渊心中一片柔软,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嗯,所以现在,夫人就安心等着做你的归家郡主,顺便……”他手臂收紧,声音带上了一丝暧昧,“多疼疼你即将卸任、专心当‘谢公子’的夫君?”
温琼华耳根泛红,嗔道:“没正经!青天白日的……”
“白日又如何?”谢临渊低笑,在她颈侧落下一串轻吻,“为夫兢兢业业这么久,讨点‘酬劳’,不过分吧?嗯?”
他的气息灼热,吻逐渐加深。
温琼华被他撩拨得身子发软,很快便溃不成军,只能含糊地呢喃着他的名字,沉浸在他带来的、令人安心的热情与爱意之第407章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不太平。”
“岂止不太平,说是闹了瘟呢!死了好些牲口,人也病倒了不少。”
“真的假的?可别传到咱们这儿来!”
“骗你做甚?我三舅姥爷的表侄在边军当个小头目,偷偷捎信回来说的,让他们家里囤点药……”
这段时日,上都城里的流言越传越烈。
不过两三日功夫,茶楼酒肆、坊市街头,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面露忧色。
有人说北境好几个村子都封了,死了不少人;
有人说看见有兵士模样的人往北边运石灰和烈酒;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宫里太医署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正是在调配送往北境的药方……
人心惶惶。
这日,王琳儿一大早就冲进了东宫归鸿苑。
她眼圈红红的,脸上满是焦急,
“谢大哥!琼华姐姐!”她人还没站稳,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先到了,
“外面传的那些……北境闹瘟疫的事,是不是真的?我爹我娘我哥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温琼华正抱着饺饺在廊下晒太阳,闻言心头一跳,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迎上前拉住王琳儿的手:“琳姐儿,你先别急,慢慢说。外头传言纷纷,未必是真。”
王琳儿的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哪里还有平日的彪悍模样,只剩下一个担心家人的小姑娘:
“我怎么能不急!我爹是北疆镇守使,我哥在血狼军,他们都在最前线!万一……万一……”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抓着温琼华的手,手指冰凉。
温琼华一边拍着她的手安慰,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寝殿方向。
谢临渊今日似乎一直待在书房。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谢临渊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函,眉头微蹙,神色是少见的沉凝。
看到王琳儿的样子,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将信函折起塞入袖中。
“琳姐儿来了?”他语气尽量平和。
“谢大哥!”王琳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脱温琼华的手,几步冲到谢临渊面前,仰着头,泪眼婆娑地问,
“北境到底怎么样了?我爹娘他们……你告诉我实话!”
谢临渊看着小姑娘强忍恐惧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王琳儿的肩膀,“琳姐儿,别慌。北境是有些状况,但并非外面传得那般骇人。温三叔和你父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已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控制住了局面……”
他这话半真半假。北境确实有点情况。
只是这消息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又被人添油加醋,才闹得满城风雨。
“真的?”王琳儿将信将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何时骗过你?”谢临渊正色道,
“温三叔和王将军的军报,我刚看过。你放心,朝廷的支援和药材已经在路上了。北境稳得住。”
他的镇定和笃定,多少安抚了王琳儿一些。可她思亲心切,咬了咬嘴唇,忽然坚定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谢大哥,我要回北境!我要回去看看我爹娘!”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胡闹!”谢临渊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添乱吗?”
王琳儿脚步顿住,回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倔强:“我要回去保护他们!琳姐儿不是只会吃饭的!我力气大,我能帮忙!”
两人正僵持着,萧珏和沈砚也闻讯赶来了。
萧珏一听王琳儿要回北境,立刻跳脚:“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去添什么乱?万一……万一染上了怎么办?”他急得语无伦次,“不行!本王不准你去!”
王琳儿正在气头上,回头就冲他吼:“危险我也要去!那是我爹娘!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是男子汉吗?这时候拦着我算什么!”
萧珏被她吼得一噎,俊脸涨红,脱口而出:“我……我不是拦你!我是……我是担心你!你要是非去不可,那我……我陪你一起去!我保护你!”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温琼华有些讶异地看向萧珏。
沈砚则是无奈地扶额。谢临渊挑眉,眼神在萧珏那视死如归又带着点傻气的脸和王琳儿愣住的表情之间转了转。
王琳儿则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萧珏:“萧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你保护了?我王琳儿需要你一个连马球都打不好的弱鸡王爷保护?我一个人能打你十个!”
“我……我马球有进步了!”萧珏被噎得脸更红,梗着脖子,“再说了,瘟疫又不是打架!多个人多个照应!我……我可以帮你跑腿,帮你拿东西!”
“你……”王琳儿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又气又急,眼圈更红了,却是气的。
沈砚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冷静劝道:“三殿下,琳儿姑娘,切勿冲动。北境如今情况特殊,疫病非同小可,并非武力可解。殿下万金之躯,若在北境有丝毫闪失,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令局势更加复杂,让温将军和王将军束手束脚。琳儿姑娘关心则乱,但此刻回去,确实不妥。”
他话说得在理,萧珏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王琳儿,一脸“你去我就去”的倔强。
萧玉卿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沈大人说得对,琳姐儿此刻不宜北上。不如……让臣前往北境一趟。臣略通医术,若真有疫情,或可尽绵薄之力。且臣并非显贵,行动相对便宜,也可实地查看情况,将确切消息带回。”
谢临渊看着萧玉卿,眼神深邃。
他确实需要信得过且有能力的人去北境,一是确认情况,二是协助三叔,三是……盯紧某些不安分的人。
萧玉卿医术精湛,为人沉稳,且对琼华和温家感情深厚,确是最佳人选。
“表哥,”谢临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去或有风险。”
萧玉卿神色平静而坚定:“臣明白。但北境有温家亲人,有黎国将士,更有无数百姓。臣身为医者,责无旁贷。请殿下允准。”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你准备一下,带足药材和人手,持我手令,尽快出发。务必小心,随时传信回来。”
“是!”萧玉卿领命,也不耽搁,立刻转身去准第408章该清算了!
王琳儿见状,也知道自己回去不现实,抓着温琼华的手,眼泪汪汪:“琼华姐姐,萧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告诉我爹娘哥哥他们都好好的……”
“一定会的。”温琼华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心中却并不比王琳儿轻松多少。她方才分明看到谢临渊看信时凝重的神色,北境的情况,恐怕绝非“夸大其词”那么简单。
萧珏有些蔫蔫的,但还是凑到王琳儿身边,小声说:“琳姐儿,你别太担心了,萧大哥很厉害的……”
王琳儿难得没呛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然而,北境疫情的谣言还未平息,另一则更加指向明确的流言甚嚣尘上。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二十多年前,庸国境内也曾爆发过一场可怕的瘟疫,尸横遍野。
最后,是一位“额间生有圣洁印记的圣女”,以自身血肉为祭,才将瘟疫镇压下去。
这故事本身就像志怪传说,听听也就罢了。
可偏偏,有人“灵机一动”,将这与如今北境的“疫病”,以及那位同样“额间带有奇异印记”的太子妃联系了起来!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天意?或者……警示?”有人窃窃私语。
“太子妃那印记,我以前远远见过一次,确实不像凡物……”
“天哪!难道太子妃就是那位圣女的转世?还是……”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倒是想起另一桩事,你们还记得吗?太子妃娘娘在黎国的时候,就有人说她命格奇特,身体不好,是不祥之兆……”
“嘘!你不要命了!敢非议太子妃!”
“可……可万一呢?北境的瘟疫要是控制不住,蔓延开来……”
“我听说啊,这位太子妃在黎国时,就素有‘病弱不详’之名,宣和王府为了养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该不会……真是有什么说道吧?”
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渐渐竟有些朝着“温琼华是不祥之人,她的印记与瘟疫有关”的恶毒方向演变。
虽然大多数人不敢明说,但那揣测、怀疑、甚至隐隐带着恐惧的目光,已经开始在无形的空气中流淌。
这消息传到宫里时,宇文擎正在书房内,对着墙上凌飞雪的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女子,一身银色软甲,眉眼飞扬,唇角带笑,意气风发,正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内侍战战兢兢地禀报完外头的谣言,
宇文擎背对着内侍,久久没有言语。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以及风暴中心,一丝深切入骨的痛楚与决绝。
他挥手让内侍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重新抬头,望向画像中爱人永远定格的笑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珍惜地虚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声音低哑,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一字一句,像是在对画像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雪儿……”
“上一次,我没能护住你。”
“这一次……”
他收回手,缓缓攥紧成拳,指节泛白。
“谁也别想,再动我们的孩子。”
“谁也别想!”
东宫,归鸿苑。
温琼华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碧桃和流萤出去一趟,回来时眼睛都红红的,显然是听到了不少难听的话,又不敢在主子面前多说。
“娘娘,您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乱嚼舌根!”碧桃气得声音发颤。
温琼华正在给饺饺喂一小勺苹果泥,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并无太多惊惶或愤怒,只是眼神微微黯了黯。
她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果泥,语气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必为无稽之谈动气。”
话虽如此,但被这样恶意中伤,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
尤其是这流言,将她与“瘟疫”、“不祥”联系起来,甚至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正随着这流言悄然逼近。
谢临渊下朝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他挥退下人,走到温琼华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都知道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冷意。
“嗯。”温琼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份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阿渊,二十多年前的‘血疫’和‘圣女’……是真的吗?我的印记……”
“傻瓜。”谢临渊打断她,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都是别有用心之人捏造出来,中伤你的工具。你的印记,是你的一部分,是我珍视的印记,与任何所谓的‘不祥’无关。北境的疫情,是有人在捣鬼,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能安抚一切慌乱的光芒。
“可是,流言传得这么广,对你,对东宫,会不会有影响?”温琼华更担心这个。
谢临渊冷笑一声,眼底锋芒毕露:“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父王已经下令彻查,我也让墨影去揪那些藏在阴沟里散播谣言的老鼠了。至于影响?”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放心,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也动摇不了东宫分毫。”
他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包饺,开开心心的。等北境事了,流言自会不攻自破。到时候,我们就回黎国,过我们的清净日子,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他的舌头。”
温琼华被他话语中的狠厉和守护之意震了震,随即心中涌起无限的暖流与依赖。她回抱住他,轻轻点头:“嗯,我信你。”
谢临渊搂着她,眼里却是一片明朗。
老鼠出了洞,毒蛇露了头。
该彻底地清算第409章母亲她当年……
东宫书房。
“外面的流言,查出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吗?”谢临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墨影垂首:“源头很散,几个城门口的茶摊、南市的货郎、西城几个惯爱嚼舌根的破落户……几乎同时开始流传,背后肯定有人统一指使,但手法很老练,尾巴扫得很干净,暂时抓不到直接把柄。”
谢临渊并不意外。
能搞出这种针对琼华、又牵扯二十年前旧事的阴毒手段,除了巫源,还能有谁?
“处理干净。”谢临渊转身,淡淡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舌头太长,留着也无用。”
“是!”墨影应道,犹豫了一下,
“只是……主上,流言如风,恐难尽除。尤其涉及二十年前旧事和疫病天灾,百姓易生恐慌……私下里……”
“私下里,该猜的还是会猜,该怕的还是会怕。”谢临渊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人心如此。堵不如疏,但眼下,没工夫跟他们讲道理。不能任其发酵,伤了琼华的心。”
他转过身,看向墨影:“北境那边,谢临风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陈洪那边盯得很牢,按您的吩咐,既没太拘着他,也没让他真做成什么事。他确实焦躁不安,几次想搞些小动作,陈洪假意相助,提供些无关紧要的‘帮助’,满足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让他以为自己有所作为。”墨影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不过,以他的能力和那点人手,搞出如今上都这般规模的谣言,绝无可能。”
“他当然没这个本事。”谢临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自以为是的钝刀,还想学着人家削铁如泥。”他沉吟片刻,“巫源那边,还是没露痕迹?”
“没有。陈洪试探过几次,谢临风似乎也联系不上他,看情形,只把他当作搅浑水的棍子。巫源……很谨慎。”
“谨慎?”谢临渊冷笑,
“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我那弟弟,无论前世今生,在那些人眼里,都只是颗随时可以丢弃、甚至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归鸿苑的方向。
流言指向琼华,北境异动,巫源蛰伏,谢临风蠢蠢欲动……这几条线看似杂乱,却隐隐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扰乱他的心神,破坏他的安稳,最终目标,恐怕还是琼华和孩子们,或者,是他这个所谓的“变数”。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他急着‘立功’,想在巫源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那我们不妨,帮他一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寒光:
“去给陈洪传个话。让他‘不经意’间,把上都最近关于太子妃的谣言,特别是那些说得最离谱的——比如太子与太子妃心生嫌隙、摄政王对太子妃不满、东宫近日气氛凝重云云,添油加醋地,传到谢临风耳朵里去。传得越夸张越好。”
墨影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急着在巫源面前立功,证明自己还有用吗?”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给他送个‘大功劳’。让他以为,他的行动和这些谣言配合,真的动摇了我在上都的根基,离间了我和琼华。巫源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窥伺吗?我就让他看看,他这枚棋子,或许还能有点‘惊喜’……”
墨影心领神会:“主子是想……引蛇出洞?”
“蛇早就动了,只是藏得深。”谢临渊望向北方的天空,
“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让他背后的主子,觉得有机可乘……或许,会动得更快些,尾巴也露得更早些。”
墨影听得脊背发凉,主子这是要把谢临风彻底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他亲手把柴火递给最想害他的人。“属下即刻去办!”
“去吧。记住,做得逼真些。”谢临渊挥挥手。
墨影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谢临渊独自坐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温琼华前几日顺手插在这里的一小瓶初绽的桃花上,眼神才柔和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凌崇求见。
“请凌老进来。”
凌崇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他行礼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
“殿下,北境温将军最新送来的密报,老夫看过了。那发现的疫病源头,经过仔细查验和比对老夫带来的凌家旧档……确实,与二十多年前,肆虐庸国的那种瘟疫,同源。”
谢临渊心头一沉:“确定?”
“确定。”凌崇点头,
“症状、传播方式、乃至一些细微的病理表征,都极其相似。但奇怪的是……”
“但奇怪的是,”谢临渊接过了他的话,眼神冰冷,“不像是当年那种精心策划、意图毁灭数州的大手笔,倒像是……”
“故意做给人看的。”
凌崇有些意外地看了谢临渊一眼,随即了然,太子殿下恐怕早已通过其他渠道掌握了情况。他点头叹道: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老朽怀疑,对方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瘟疫本身……”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谢临渊想起了那些关于“圣女祭天”止住瘟疫的流言,以及这些流言与琼华的关联。巫源……你想重演历史?想把我的琼华,也推上那所谓的“祭台”?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心底升腾而起,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凌老,关于二十年前……我母亲她……”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出来,“当真是……如传言那般,为了制止瘟疫,才……”
凌崇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与飞雪小姐眉眼相似的家主,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痛惜。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沉重:“是。飞雪小姐她……瞒着所有人,瞒着摄政王……为了阻止那场人为制造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大疫,才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知晓内情的凌崇口中得到证实,谢临渊还是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
那个在他模糊记忆和旁人描述中,鲜活、明媚、骄傲如烈阳般的女子,他的母亲,竟然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谢临渊的声音干涩。
凌崇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颜色暗沉的线香,
“殿下,往事已矣,许多细节,连老朽也未能尽知。飞雪小姐行事,有时连老家主亦不能完全明了。”凌崇将木盒推向谢临渊,神情庄重,“但凌家有一秘传古法,名‘窥忆香’。以血脉至亲之血为引,点燃此香,于特定仪式下,可让至亲之人……看到逝者残留于血脉或特定遗物中的、最深刻的一段记忆碎片。”
他抬起眼,直视谢临渊:“飞雪小姐离去前,曾留下一缕发丝,融于此香之中。”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截暗沉的线香上,指尖微动。看到母亲牺牲的瞬间吗?那会是怎样惨烈痛苦的画面?
“殿下,”凌崇的声音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忍,“过往如刀,窥之伤己。您……当真要看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反而……”
“看!”
“我必须知道。”
“为了母亲,更为了琼华和孩子。”
“任何风险,我担第410章溯魂香
夜已深,东宫书房内却烛火通明。
谢临渊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摆放着那个开启的玉盒。
“溯魂香”已被取出。
“殿下,”凌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请将一滴血滴在香头,然后静坐阵中,凝神于此香。切记,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此香燃尽,或您心神承受不住时,老朽会唤醒您。”
谢临渊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我明白,开始吧。”
他用匕首在指尖划破一个小口,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暗红的香头上。
那香头竟似活物般,将血珠缓缓吸收,随即,一缕极淡的、带着奇异甜腥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盘膝坐在玉玦阵中,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青烟。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渐渐的,那些光影开始凝聚,声音变得清晰……
光影流转,时光回溯。
谢临渊感觉自己像一抹飘荡的幽魂,落在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这里……似乎是庸国上都,摄政王府?但比现在显得破败得多,但……多了几分人气。
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眉眼依稀是父亲宇文擎的模样,却年轻了太多,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不甘,但那份属于他的锐气与俊朗,依旧无法完全被尘土掩盖。
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闯入了画面。
是母亲!年轻时的凌飞雪!
和画像上银甲英姿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穿着简单的红色劲装,未施粉黛,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战场风霜,却也多了一份沉淀的温柔与坚韧。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活生生的母亲,不是画像,不是旁人的描述。
她端着一碗药,走到宇文擎身边,蹲下身,语气是强装的轻松:“阿擎,该喝药了。今天这碗我亲自熬的,保证不苦。”
宇文擎没动,也没看她,声音沙哑:“拿走。喝再多有什么用。”
凌飞雪也不恼,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放在轮椅上的手。“有用的。”
她的声音很轻,“你活着,就有用。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宇文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是痛楚,也是动容。“雪儿……我……”
“嘘。”凌飞雪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带着笑,也带着泪光,
“别说。我都知道。不就是不能走路了吗?我背你。不就是不当太子了吗?我养你。宇文擎,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继续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我就带着你的儿子改嫁去!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这近乎耍赖的威胁,却更像是撒娇,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哽咽:“你……你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凌飞雪顺势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声音闷闷的,
“阿擎,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上都这些糟心事,我们不管了,好不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离开这儿,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等安稳下来,我们就去把渊儿接回来……我们的儿子,一定长得像你,也像我……”
宇文擎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搂住她,声音哽咽:“雪儿……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别说傻话。”凌飞雪捂住他的嘴,眼神坚定,
“是我把他留在那里的,为了他的安全。现在,我们一起去接他回家。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这个当娘的……一天都没抱过他。”
宇文擎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妻子,重重点头:“好。一起去接他。然后……我们一家,再也不分开。”
他们……是想过来接他的。
谢临渊的心被狠狠触动。他们……他们从未放弃过他。他们在那般艰难的境地下,还想着去接他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谢临渊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父母在这方小天地里,相互扶持,艰难而又充满希望地生活。
他看到母亲如何费尽心思为父亲调理身体,尝试各种药浴、针灸,甚至动用凌家一些不外传的温和内息引导之法。
看到父亲从最初的自暴自弃、抗拒,到慢慢接受,努力配合复健,哪怕每次尝试站立都痛得大汗淋漓、摔得狼狈不堪,也从不言弃。
他看到月色好的夜晚,母亲会推着父亲到院子里,两人轻声说着话,规划着未来。
父亲说起黎国的风土人情,猜测孩子会长成什么样;母亲则讲起凌家军昔日的趣事,说起她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
两人在王府偏僻的院落里,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种花养草,读书下棋,偶尔凌飞雪会推着宇文擎在月下散步,低声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话。
谢临渊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对母亲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
他们也提起过那个叫“巫源”的不速之客。
有一次,父亲似乎想解释什么,刚开了个头,母亲就轻轻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信任:
“阿擎,我不需要知道。我信你。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应允了什么,我知道,我的丈夫,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与那些污秽腌臜同流合污,更不会去伤害无辜。”
父亲眼眶微红,紧紧抱住了她,再无多言。
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深入骨髓的信任,让旁观着的谢临渊心潮起伏。
原来,他的父母也曾如此深爱,如此彼此信赖。他们……是真的计划过,要来黎国接他回家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空缺的角落,隐隐发第411章北境需要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神重新有了光彩,甚至能依靠特制的拐杖,勉强站立一小会儿。
母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她私下里开始重新联络和整顿凌家残存的势力,一支完全忠于她、也渐渐认可父亲的新力量——“凌雪卫”,在悄然成型。
那是她为他们夫妻,也为那个远在异国的孩子,准备的底气。
一切都在向好。希望如同春日的藤蔓,悄然滋长。
直到——北境瘟疫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传来。
起初只是零星传闻,很快便成了确切噩耗。疫情在边境数个城镇村落爆发,蔓延极快,死者日增,药材短缺,人心溃散,甚至有边军被感染,形势危殆。
朝堂震动,民间恐慌。
凌飞雪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宇文擎念一封关于边境商贸的奏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雪儿?怎么了?”宇文擎察觉不对,关切地问。
凌飞雪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北境有些不太平,说是闹了时疫。朝廷会处理的。”她岔开了话题,但眼底深处的忧虑和一丝决绝,却被谢临渊敏锐地捕捉到。
当夜,宇文擎服药睡下后,凌飞雪悄声离开了房间。
凌崇早已等候多时,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姐,北境疫情来势汹汹,且传播方式诡异,与秘瞳教记载中的几种邪术引发的疫病极为相似。老朽怀疑,这背后……是巫源的手笔。”凌崇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凌飞雪背对着凌崇,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想做什么?还是那个‘万灵祭’?”
“恐怕是。而且,他此次手段更加隐蔽狠辣,借助瘟疫扩散死气,一旦成型,不仅北境,整个庸国乃至周边都将沦为炼狱。”凌崇痛心道,
“小姐,我们……”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临渊以为画面要凝固了。
然后,他听到母亲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若千钧的声音说:“我知道了。凌伯,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知道该怎么做。保护好阿擎,还有……找到渊儿,告诉他,他娘不是故意丢下他的。”
“小姐!”凌崇的声音带着惊骇和悲怆。
“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梦境的色调陡然变得昏暗、焦灼。
凌飞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变得异常忙碌,频繁与凌崇等人密谈,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宇文擎察觉了她的异样。
一日,他拉住匆忙要出门的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雪儿,北境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最近很不对劲。”
凌飞雪回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
她蹲下身,抬手轻抚他瘦削了许多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阿擎……我可能……得去趟北境。”
宇文擎瞳孔骤缩,猛地抓紧她的手臂:
“你去北境做什么?!那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着就要挣扎着试图从轮椅上起来,却因双腿无力而狼狈地踉跄。
凌飞雪连忙扶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滚烫。“你别去……那里太危险了。你需要人照顾……”
“雪儿!”宇文擎低吼,死死盯着她,“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要用什么危险的办法?!我不准!”
就在这时,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巫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妖异俊美的皮囊,笑容却令人遍体生寒。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巫源夸张地行了个礼,语气轻佻,“哦,不对,瞧我这记性,你这个废人,早就不是太子了。现在该叫你什么?宇文瘸子?还是……躲在女人身后的可怜虫?”
“巫源!”宇文擎怒喝,额上青筋暴起,“你来这里又想干什么?!”
凌飞雪按住宇文擎激动的手臂,上前一步,将宇文擎完全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巫源:“北境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巫源挑了挑眉,笑容不变:“姐姐果然聪明。想必你也听说了,北境现在……很热闹。我说过的,你阻止不了我。”
“以无数无辜生灵为祭,丧尽天良!”凌飞雪眼中迸发出怒火。
“丧尽天良?”巫源摊手,笑容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疯狂,“这可怪不得我!你们凌家当初杀我父母,可曾想到他们何其无辜?弱肉强食,因果循环罢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变得蛊惑,“而且……我跟姐姐说过的,我要的不多。只要你——凌家最后的正统血脉,自愿支持我,助我完成仪式,我不但可以立刻停止瘟疫,让北境恢复太平,还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力量、权势、甚至治好你身后那个废人的腿!何乐而不为呢?!”
“你说的好听!”凌飞雪冷笑,寸步不让,“你的目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到时候,等你那邪恶仪式目的达成,怕就不止是现在这般光景吧!届时生灵涂炭,岂是你能控制的?!”
“还是姐姐了解我。”巫源竟点头承认,笑容残忍,“但是,您也知道的,这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停下了。瘟疫的种子已经撒下,死气正在汇聚。到时候,姐姐可千万别心——疼——哦——”
最后几个字,他拖得又轻又长,如同毒蛇吐信。说完,他身影一晃,又如来时般诡异地消失在门外。
室内死寂。只剩下凌飞雪压抑的喘息和宇文擎剧烈的心跳声。
“雪儿……”宇文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紧紧抓着凌飞雪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北境……做什么?告诉我!”
凌飞雪回身,跪在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泪如雨下:
“阿擒……”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决绝,“我得去一趟北境……那里……需要我…第412章以身献祭
“不!我不准!”宇文擎目眦欲裂,用力摇头,残废的双腿徒劳地挣扎,“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召集兵马,可以去找医者,可以……”
“来不及了……”凌飞雪哭着打断他,吻了吻他冰凉的唇,“阿擎,你信我。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接渊儿,我们一家……”
“不要!雪儿!别去!”父亲嘶声喊道,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恐惧,那是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灭顶的恐惧。
母亲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包含了无尽的爱恋、不舍与歉意。然后,她抬手,在父亲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他瞪大眼睛,带着无尽的惊恐、哀求与绝望,缓缓软倒。
即使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的手仍死死拽着凌飞雪的一片衣角,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等我……”凌飞雪含着泪,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截衣角轻轻塞回他掌心,深深看了他一眼,决然转身。
下一个场景,是漫天的黄沙,灼热的风,和一片死寂的荒原。
凌飞雪一身红衣,在无垠的沙海中艰难跋涉。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远方某个方向。
“快到了……马上就到了……”她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脚步却越来越虚浮。
谢临渊能“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强大的、暴烈的力量在左冲右突。
她的额间,赫然也出现了那枚与温琼华相似的印记。
沿途,景象越来越惨烈。
视线掠过沿途的景象:荒芜的村落,死寂的帐篷,倒在地上面容黑紫、死状凄惨的尸体……瘟疫的惨状触目惊心。哀嚎声、哭泣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绝望的祈祷。
“快点……得再快点……”她呕出一口血,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连滚爬爬地向前。
终于,她抵达了一处巨大的环形山谷。
谷底的中心,火,熊熊不绝的烈火。
巫源就站在边缘,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衣袍破损,嘴角带着血丝,但脸上却洋溢着疯狂而兴奋的笑容。
“凌飞雪!你终于来了!”巫源大笑着,“可惜,晚了!阵法已经开启,凭你,是没办法结束掉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等的那人……她,就要回来了!!”
凌飞雪站在他对面,狂风卷起她破烂的红衣和散乱的长发。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了一眼那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坑洞,又看了看周围仿佛人间地狱的景象,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与决绝。
“你别以为……我没有办法。”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沙,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还可以……”
“雪儿!不要——!”
一个嘶哑绝望的吼声,从入口处传来!
宇文擎!他竟然来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拖着残腿,穿越了茫茫沙海和遍地死尸,出现在了峡谷边缘!
他浑身尘土,狼狈不堪,脸上是透支生命的惨白,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边缘那一抹红影。
他看着凌飞雪望向祭坛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那股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气势,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哀求:“雪儿!不要!求求你!不要!”
“阿擎……”凌飞雪看到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朝他露出一个极美、也极凄然的笑容,“对不起……要食言了……好好活着……等渊儿长大……告诉他……”
“不!凌飞雪!你敢!!”宇文擎嘶吼着,想冲过去,却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不管不顾地用手扒着粗糙的地面,向前爬行,指尖磨破,鲜血淋漓,“我不要!我要你活着!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接儿子!你说好的!你答应我的!!”
他的哭喊撕心裂肺,回荡在山谷中。
凌飞雪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她毅然转回身,面向那团火焰,
——纵身跃入那一片焚尽一切的红光烈焰之中!
红衣如同一片燃烧的枫叶,又像一滴最后的血泪,瞬间被那无尽的黑暗与红光吞噬。
祭坛剧烈震动,巫源发出凄厉不甘的惨叫,被狂暴的能量冲击得倒飞出去,重伤吐血。
瘟疫的蔓延,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雪儿———!!!!!!!!!!!”
宇文擎目眦欲裂,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伸手徒劳地抓向空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不!母亲——!!!”
而梦境之外,现实中的谢临渊,仿佛也亲身经历了那纵身一跃的绝望与焚心之痛,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如纸,面容扭曲,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深陷在那血色的梦魇中无法自拔。
“殿下!殿下!”凌崇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巨大悲痛与暴戾的气息震得不敢轻易靠近。
“阿渊!阿渊你怎么了?!”温琼华的声音带着惊惶传来。
她原本在外间等候,听到里面异常的动静,再也顾不得凌崇之前的嘱咐,推门冲了进来。
看到谢临渊这副模样,她的心瞬间揪紧,脸色煞白,扑到谢临渊身边,想抱住他,又怕刺激到他,只能手足无措地轻抚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阿渊,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琼华!”
谢临渊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赤红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惊痛、绝望,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滚第413章别学你娘犯傻
那梦中的惨烈景象如同魔障,依旧死死攫住他的心神。他看到母亲跃入火海,看到父亲绝望的嘶喊,看到瘟疫的惨状,看到巫源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啊——!”他再次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画面驱逐出去。
“凌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殿下他……”温琼华又急又怕,抬头看向凌崇。
凌崇也是一脸沉重与担忧:“太子妃娘娘,殿下他……怕是看到了小姐当年……最惨烈的一幕。心神受创过甚……”
“都让开!”
一个低沉而威严,却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响起。
宇文擎不知何时来到了密室门口。
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拐杖,一步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蜷缩在温琼华怀中、状若疯魔、冷汗淋漓的谢临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那张年轻脸庞上此刻的痛苦、崩溃、悲愤……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埋心底、永世不敢触碰的画面,何其相似!
他甚至不需要询问凌崇发生了什么,仅仅是从儿子那一声声无意识的、痛苦到极致的喘息和颤抖中,他就已经明白——
他移开目光,看向凌崇,声音嘶哑:“他看到了?”
凌崇沉重地点头:“……是。小姐的……最后时刻。”
雪儿……”他低喃一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痛楚,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冷硬。
渊儿,看到了。
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片黄沙漫天、烈焰焚心的炼狱。
看到了雪儿,是如何决绝地,离开他们。
宇文擎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顷刻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痛楚与灰败。
他没有再问,径直走到谢临渊面前。
谢临渊似乎陷入了某种幻境,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只是不断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身体痉挛。
宇文擎抬起手——那只曾死死拽住一片衣角、最终徒劳松开的手,此刻带着千钧之力,却又在落下时化为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克制,重重地、按在了谢临渊剧烈颤抖的肩头。
“宇文渊!”他连名带姓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给本王——醒过来!”
“你母亲拼了命,不是让你在这里崩溃的!”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的妻,你的孩子,都在看着你!”
一字一句,砸在谢临渊濒临混乱的神魂之上。
温琼华含着泪,也扑到谢临渊身边,不顾一切地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哽咽却清晰:
“阿渊!夫君!你看看我!我是琼华!我在这里!包饺在等你!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好好的!你答应过的!”
妻子的眼泪滚烫,父亲手掌的力量沉重,孩子的名字如同最后的锚点……
谢临渊涣散赤红的瞳孔,终于,极其缓慢地,有了一丝焦距。他机械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目光先是落在温琼华泪痕斑驳却写满担忧与深情的脸上,然后,移向肩头那只青筋毕露、却在微微颤抖的手,最终,对上了宇文擎那双深沉如海、此刻翻涌着同样痛楚却强行压制、只为给他支撑的眼睛。
“父……王……”他干裂的嘴唇嚅动,发出破碎的气音。
“嗯。”宇文擎应了一声,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些,却依旧稳固。
谢临渊又看向温琼华,看着她眼中的泪,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找到了归宿,化为无尽的后怕与汹涌的爱意。他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琼华……”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在,一直在。”温琼华用力点头,眼泪落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
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中那灼烧的痛与梦魇般的画面一并排出。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重新有了神智的清明。
他借着温琼华的搀扶和宇文擎手掌的力量,慢慢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冷汗涔涔,但脊背却一点点挺了起来。
他望向宇文擎,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同样深邃,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也同样燃烧着守护当下与未来的火焰。无需多言,某些痛彻心扉的真相与传承的意志,已在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共历”中,无声传递。
“我……看到了。”谢临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淬火后的冷硬与坚定,“母亲她……巫源他……”
“知道了就好。”宇文擎打断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拐杖,转身,留给谢临渊一个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肃,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决绝。
“既然知道了,就别学你娘犯傻。”
“该报的仇,该护的人,心里有数就行。”
“北境的烂摊子,上都的鬼蜮伎俩……”他顿了顿,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相扶的谢临渊与温琼华,最终定格在儿子脸上。
“……给我收拾干净。”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沉稳却略显蹒跚地,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痛苦回忆与沉重真相的密室。
谢临渊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温琼华紧紧依偎着他,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第414章谢大哥,你是魔鬼吗
温琼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谢临渊,将他半拖半扶地带回寝殿,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自己也脱了力,靠在他身边,心有余悸,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却不敢发出声音,只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被那可怕的梦魇拖走。
谢临渊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反手握紧温琼华微凉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阿渊……”温琼华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你吓死我了……”
谢临渊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痛色与温柔。
他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看到了什么?怎么会……”温琼华仰起脸,心疼地抚过他依旧冰凉的脸颊。
“看到母亲了……”
谢临渊低声说,“她真的……好美。比画像上,比任何人描述的,都要美。”
他的眼前仿佛又闪过凌飞雪在沙海中踉跄前行、却又无比坚定的红色身影,闪过她面对宇文擎时灿烂温暖的笑容,闪过她最后跃入火海前那凄美决绝的一瞥。
“而且,”他抱紧怀中的人,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父王和母亲,当年是打算,等安稳下来,就来黎国接我的……”
温琼华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我。”谢临渊的眼底泛起血丝,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痛楚,“哪怕自身难保,哪怕前路渺茫……他们未来的规划里,一直有我。”
“阿渊……”温琼华倾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母亲她……一定很爱你。父亲也是。”
“我知道。”谢临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迟来的认知深深融入骨血。
过去的伤痛无法磨灭,但知晓自己曾被如此珍视地规划进父母的未来里,那份缺失的空洞,似乎被填补上了一角。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驱散着方才的惊悸与寒意。
谢临渊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他轻轻拍了拍温琼华的背:“好了,吓也吓过了,哭也哭过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温琼华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什么正事?你刚醒来,需要休息……”
“休息不了。”谢临渊坐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势已经回归,
“巫源在北境搞出瘟疫苗头,在上都散布恶毒流言,一环扣一环,就是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我们要澄清吗?或者,我做些什么?”温琼华问。她并非怯懦之人,若真需要她站出来,她不会退缩。
谢临渊却果断摇头,眼神锐利:“不。澄清只会越描越黑,陷入他的节奏。至于你……”他捧住她的脸,目光专注而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你哪里都不许去,什么都不要做。就待在东宫,陪着包饺,像平常一样。外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是……”温琼华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谢临渊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强硬,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你安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不想你涉入任何风险,一丝一毫都不行。”
温琼华心中感动,却也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泥捏的……说不定,我去当个诱饵,还能把他们引出来呢……”
“瞎说什么呢!”谢临渊眉毛一竖,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让你去做诱饵?我宁愿自己穿个女装去!”
这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了一下。
温琼华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凝重气氛被冲淡不少。
她眉眼弯弯,带着促狭的笑意,上下打量着谢临渊,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没穿过……不过,当真绝色。哪天有空,再穿给我看看?”
谢临渊被她这一打趣,面上有些挂不住,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咳!哎呀,夫人学坏了!说正事呢!别打岔!”
温琼华抿唇忍笑,乖巧点头:“好好好,说正事。”
谢临渊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
“巫源和谢临风现在一个在暗处,一个在北境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还自以为得计。上都这摊浑水,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得主动把水搅得更浑,把藏在下面的鱼,都惊出来。”
温琼华若有所思:“你是想……将计就计?用流言反制?”
“不止。”谢临渊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流言说我们因谣言心生龃龉,摄政王对你不满……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而且,要演得逼真,演得合情合理。”
温琼华立刻明白了:“你要我……‘被气得’回黎国?”这倒是合理,他们既然想要她,她就当这个靶子,只有让她离开了东宫,那些隐在暗处的蛇,才会出动。
谢临渊点头,“尤其是谢临风,他若听说你‘被我气走’,恐怕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以为他的机会来了。巫源说不定也会因此露出更多马脚。”
温琼华好奇:“又不让我出面,又得有人做诱饵,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谢大美人又要出关啦?”
谢临渊轻捏了她的鼻尖,“你呀!有个人,你莫不是忘记了?”
“嗯?谁啊?”温琼华实在纳闷。
谢临渊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扬声唤来内侍:“去请琳姐儿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王琳儿就风风火火地来了,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忧色,“谢大哥,琼华姐姐,你们没事吧?叫我过来干啥?”
谢临渊示意她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琳姐儿,找你要个人。”
王琳儿一愣:“谁啊?”
“之前那个,太后送来的,后来交给你‘照顾’的那个。”谢临渊提醒。
“哦——!”王琳儿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你说她呀!那个叫……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她现在……”
她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杂着嫌弃和一点莫名的成就感,
“现在……就知道吃,睡得也多。别说陪我练拳活动筋骨了,现在让她从榻上走到门口都喘。上次我想着给她称称到底多重了,结果……”她做了个夸张的“咔嚓”手势,表情一言难尽,
“我从我爹军中带回来的那杆精铁秤……秤杆都被压折了好几根!根本称不出来!”
想到那个原本纤弱清秀、如今圆润得像个发面馒头、整日除了吃就是睡的“替身”,王琳儿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这任务完成得是不是有点……太超额了?
谢临渊听了,不仅没皱眉,反而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点了点头:“嗯,不错。养得挺好。”
王琳儿:“???”谢大哥是不是被刺激傻了?
接着,她就听到谢临渊用更加“和煦”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琳姐儿,再给你一个任务。”
王琳儿立刻挺起胸膛,摩拳擦掌:“啥任务?打架还是跑腿?保证完成!”
谢临渊微微一笑,吐出几个字:“让她,减、肥。”
王琳儿:“……啊?!好吧……那我督促她……保证……”
“再减……三百斤。”谢临渊慢悠悠地补充完。
王琳儿:“……?????”
“减回她原来的样子,不,要比原来更瘦,弱不禁风的那种。”
王琳儿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声音,指着自己鼻子,不敢置信地尖叫:
“谢大哥!你……你是魔鬼吗???把她从一根豆芽菜喂成一座山,现在又要我把山削成豆芽菜?!还更瘦?!这得减……三百斤?!你当我是神仙啊!!!”
她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连一旁心事重重的温琼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临渊也被她逗乐,但笑意很快收敛,正色道:“又没让你一天完成。从今天起,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加大‘活动量’。不过……得快点了。”
王琳儿苦着脸:“可是……这有什么用啊?她就是个替身,胖成球还是瘦成竿,不都一样关着吗?”
谢临渊眼中精光一闪:“以前是关着,现在……她有用了。琳姐儿,这件事很重要,关乎我们能不能揪出藏在暗处的老鼠。你能做到吗?”
王琳儿看看谢临渊,又看看温琼华,苦着脸道:“谢大哥……你算计起人来……真是……连自己人都坑啊……”
谢临渊颔首:“具体怎么‘活动’,我会让墨影给你安排几个‘帮手’,教你些‘特别’的法子。记住,要‘瘦’,但要‘健康’地瘦,不能真把人弄出大病,后面还有用。”
“明白!”王琳儿领了这匪夷所思的“军令状”,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领命了。
温琼华却已经完全明白了谢临渊的意图。合着,“替身”是这么用的……
真太子妃还在东宫,假太子妃替她回黎国……这一路上……
重点被转移,她这个在东宫的太子妃,只需要安稳地看戏就成……
她忍不住轻轻掐了谢临渊一下,低声道:“你这人……真是太坏了。”
谢临渊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守护:“为了你和孩子们,再坏十倍,我也认了。”
王琳儿看着眼前又开始冒粉色泡泡的两人,默默捂住了眼睛。
得,魔鬼就魔鬼吧。反正谢大哥的命令,听着办就是了。不就是折腾那个吃货姐姐减肥么……嗯,先从每天少吃十碗饭开始?
王琳儿带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恍惚表情,领命而去,准备开始她魔鬼教练的生第415章谢大美人再现
(这章是加更的,我太想写这个了!)
“夫人……真的……要吗?
“要!我要!”温琼华答得斩钉截铁,手下不停。
“能不能……不要……”谢临渊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不行!我就要!”温琼华按住他,“你答应我的,不要也得要!”
“啊……夫人!娇娇儿!”
“哎呀,你别乱动!”温琼华轻呼,“太粗了……”
“我没乱动!”谢临渊冤枉。
“你没乱动我怎么会把你的眉毛画这么粗……”
温琼华拿着眉笔,看着谢临渊的又黑又粗的眉毛皱眉,
“先头是你答应我要穿女装给我看的,你看,你又不配合我!”温琼华拧起好看的眉头,这人,刚刚明明答应她的。
“咳,那个……琼华,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谢临渊试图蒙混过关,耳根却悄悄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想他堂堂暗影阁主、一国太子,穿女装?这要是传出去……
“我不管。”温琼华却难得使起了小性子,揪住他的寝衣前襟,微微晃了晃,眼眸如星,带着撒娇的意味,
“你答应了的。而且……我真的想再看看嘛。”温琼华眼神里的期待却亮得灼人,“这里又没别人。就……就当是……战前放松一下?”
“夫人……”他试图挣扎,语气里带着求饶的意味,“为夫还得上朝见人呢……”
“就一会儿!我保证!”温琼华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随即又软下声音,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
“阿渊……夫君……好不好嘛?你看我今天受了这么大惊吓,你就当……安慰安慰我?”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故意放软了姿态,眼波盈盈,带着点委屈和撒娇,谢临渊哪里招架得住。
他本就是将她捧在心尖上疼的,白日又确实让她担惊受怕了,此刻被她这般软语相求,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真拿你没办法。”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眼中却漾开了纵容的笑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嘞!”温琼华跨坐在他身上,掰正他的脸,“眉毛还是太粗了,要不……剃了吧!”
“夫人!我求你了!”谢临渊这下是真慌了,“为夫明天还得上朝见人呢!顶着两条光秃秃的眉毛像什么话!”
看他急得耳朵都红了,温琼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放下眉笔,改用指尖蘸了点口脂,
“好啦好啦,不剃不剃。来,嘴巴撅起来一点,我给你涂口脂。”
温琼华忍着笑,小心翼翼地将那嫣红的口脂点在他的唇上,然后用指腹轻轻晕开。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度,让谢临渊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谢临渊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专注的眉眼,微微颤动的睫毛,红润的唇……方才那点不自在和玩笑的心思渐渐淡去,心底涌起一片温柔的悸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温琼华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画得不好?”
谢临渊摇摇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声音低哑:“没有。很好。”他顿了顿,凑近些,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只是觉得……我的夫人,比任何妆容都美。”
温琼华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跳如擂鼓。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水汪汪的,毫无威力:“油嘴滑舌……快坐好,还没完呢!”
她挣开他的手,强作镇定地继续。
最后,她为他松松地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她自己的玉簪,又抖开一件她平日穿的、相对宽大的月白色长裙,让他披上。
妆扮完毕,温琼华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铜镜中,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染嫣红。
竟真有七八分像一位气质清冷、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英气的绝色佳人。
谢临渊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先是愕然,随即也忍不住摇头失笑。这一笑,眉眼舒展,竟有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温琼华看呆了,搂着他的脖子,吧唧在他涂了口脂的唇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更清晰的印子,然后吃吃地笑:
“不行了不行了,太好看了!我得把你藏起来,不然被别人看了去!”
谢临渊顺势搂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庞,心中那点残余的别扭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宠溺与爱意。
他故意用擦了口脂的唇去蹭她的脸颊,蹭得她脸上也红红一片,低声笑道:“现在知道为夫好看了?夫人可满意?把为夫折腾坏了。”
“满意!特别满意!”温琼华被他蹭得痒,笑着躲闪,两人闹作一团,不知不觉就从镜前滚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罗帐不知何时被扯落了一半,烛光透过纱帐,显得愈发朦胧。
谢临渊身上的女装早就被扯得松散,烟霞色的衣襟滑落。
“阿渊……”她轻声唤他,声音又娇又软。
“嗯?”谢临渊的声音已然沙哑,手掌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流连。
“你穿女装……真好看。”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以后……只穿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谢临渊喉结滚动,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暗如夜,声音带着蛊惑的磁性:“好。只穿给你看。不过……”他低头,吻住她带着笑意的唇,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缠绵的亲吻中,“现在,该夫人‘付出’点‘观赏’的代价了……”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睫、鼻尖,最后辗转于柔软的唇瓣,逐渐加深。口脂的味道在彼此唇齿间化开,带着一丝甜腻,更添几分旖旎。
衣衫层层褪去,体温交融。谢临渊极尽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引领着她沉溺。
“夫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拂过她微肿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刚才肆虐的痕迹和些许晕开的胭脂,“戏弄为夫,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温琼华气息不稳,眼波如水,却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笑意和挑衅:
“什么代价?太子殿下……哦不,是‘谢美人’……想如何惩罚妾身?”
这声“谢美人”彻底点燃了谢临渊。
他低吼一声,再次封住她的唇,手下动作却温柔而坚定地解开了彼此间最后的束缚。
锦帐落下,掩住一室春色。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交织的身影投在帐上,起伏缠绵。
偶尔有压抑的轻吟和低喘溢出,混杂着男子无奈又宠溺的轻笑,和女子娇软含糊的嗔怪。
“别……小心妆……”她断续地提醒。
“花了便花了……”他吻去她额角的细汗,声音含糊,“反正……也只给你看……”
夜深,云雨渐第416章魔鬼任务
王琳儿领了那“魔鬼任务”,蔫头耷脑地回了自己暂住的小院。
一想到要把那座“山”削回“豆芽菜”,她就觉得前途无“亮”。
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宽松得不像话的衣裙、圆滚滚的身影正靠坐在躺椅上,一手抓着块甜糕,一手拿着个果子,吃得正欢。
阳光洒在她明显圆润了好几圈的脸上,神情满足而……安详。正是那位被王琳儿“精心喂养”了大半年的替身姑娘,名字早没人记得了,王琳儿私下叫她“球球”。
“球球啊……”王琳儿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长长叹了口气。
“唔?”球球抬起圆嘟嘟的脸,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
“琳、琳姐儿?次饭了么?今天厨下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可香了……”说着,还把手里的半块糕点往前递了递,眼神真诚。
王琳儿看着她那纯粹的眼神,再看看那递过来的、沾着糖粉和口水的糕点,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球球,从今天起呢,咱们得……换一种活法了。”
“换活法?”球球不解,又咬了一口糕点,“现在这样……挺好呀。”
她以前被当做侍奉权贵的物件,为了维护身材,从来没吃饱过,每天都是没日没夜地练舞,
当初她以为要被当做陪练的“沙包”,想着日子大概是完了。
没想到,琳姐儿对她极好,每日变着法的让人给她喂好吃的,但也从来不强迫,
是她自己贪嘴,享受美食……
实在是太快乐了!
“不好!”王琳儿斩钉截铁,“太——好——了!好得过头了!所以,从今天起,咱们要少吃,多动!瘦下来!瘦成一道闪电!”
球球呆住了,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了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滚了两圈。
她低头看看糕点,又抬头看看王琳儿,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为、为什么呀?琳姐儿……是我……吃得太多,把你吃穷了吗?我、我可以少吃一点的……一天……一天八顿,行不行?五顿!五顿也行呀!”
王琳儿:“……”一天五顿?以前是十顿加无数零食好吗!
“不是吃穷的问题!”王琳儿试图解释,“是……是任务!太子殿下给了新任务!你现在,必须得瘦下来!”
球球更迷茫了,眼泪开始打转:“太子殿下……嫌弃我胖了吗?可是……不是你们让我多吃多睡的吗?”
王琳儿简直要抓狂。这怎么解释?说当初是故意把你养废,现在又要你恢复原状还得更惨?这话她自己都说不出口啊!
这是什么魔鬼脑袋才能想出来的啊!!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墨影带着两个面无表情、但眼神精悍的嬷嬷走了进来。
“王姑娘,主子吩咐,我们来协助您。”墨影言简意赅,然后对那两个嬷嬷点点头。
两位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扶”起还懵着的球球,动作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
“从今日起,每日膳食改为清粥小菜,限量!”嬷嬷甲声音平板。
“辰时起身,绕院慢走十圈,午后再走十圈,睡前拉伸。”嬷嬷乙接上。
“每隔两日,药浴一次,疏通经络,辅助消脂。”嬷嬷甲补充。
球球听着这一条条“酷刑”,小脸煞白,挣扎着想坐回她那舒适的躺椅:“不……不要……我要吃糕……我要睡觉……”
王琳儿看着球球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良心难得痛了一下,但想到谢临渊郑重的嘱咐,又硬起心肠,挥挥手:“按嬷嬷说的办!球球,加油!你可以的!想想……想想瘦下来能穿漂亮裙子!”
“我不要漂亮裙子!我要糕糕!啊啊啊啊!”
球球被两位嬷嬷“搀扶”着,开始了她第一次“慢走”,一步三喘,眼泪汪汪地看着王琳儿,仿佛在看一个负心汉。
王琳儿别开脸,默念:为了揪出老鼠,为了琼华姐姐和包饺,球球,对不住了!等你瘦了,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嗯,一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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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归鸿苑。
温琼华听碧桃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王琳儿那边鸡飞狗跳的“减肥”过程,忍不住莞尔。
“琳姐儿这下可有的忙了。”她将绣好的小老虎肚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很是满意。
谢临渊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初春的微寒,见她笑得开心,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向她手里的活计:“给包包做的?”
“嗯。饺饺的那件绣了小鲤鱼,也快好了。”温琼华侧头,脸颊蹭了蹭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你’一月后‘启程’回黎国,仪仗护卫都按太子妃规制,明面上看不出破绽。陈洪那边,消息也该传到谢临风耳朵里了。”
谢临渊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另外,北境最新消息,温烨和隋玉瑶已经到了,与三叔汇合。隋玉瑶确认,发现的瘟疫苗头,与南国当年皇室被秘瞳教控制时使用的某种毒引相似,但剂量和手法都很粗糙,更像是一种……试探。他们已经在加紧排查和预防。”
温琼华放下手中的绣活,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带着关切:“你身体真的没事了?那天……”想起他冷汗淋漓、痛苦崩溃的样子,她依然心有余悸。
“没事了。”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平稳的跳动,“看到那些,是痛,但也是力量。我知道母亲为何而战,也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别担心,你夫君没那么脆弱。”
温琼华靠进他怀里,轻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带着包饺,去给母亲上个香吧。”
谢临渊手臂收紧,哑声道:“好。”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享受着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阿渊,”温琼华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替身……路上真的安全吗?巫源和谢临风都不是傻子,会不会看出破绽?”
“放心。”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巫源那边,我自有计较。我奇怪的是,你又不是凌家血脉,他为何对你如此执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嘲弄:“至于谢临风……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脑子,听到你‘负气离宫’的消息,恐怕只会欣喜若狂,觉得是他的‘痴情’和‘努力’终于撼动了我们,哪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他只会迫不及待地想追去,或者……直接去巫源那边领赏……”
温琼华想象了一下谢临风可能的表现,也觉得有些荒谬又悲哀。那个人,早已被嫉恨和执念吞噬了理第416章我全部……都记得!
北境,荒村。
土屋里的谢临风,如同困兽般焦躁地踱步。
陈洪依旧不冷不热,所谓的“陈氏旧部”行动迟缓,计划屡屡受挫。
焦躁、疑虑、还有那日夜啃噬心脏的嫉恨,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遍布。
谢临渊在上都拥着温琼华和那两个孽种享尽齐人之福,而他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鬼地方,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陈洪“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兴奋。
“公子!上都传来消息了!”
谢临风猛地抬头,枯槁的脸上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什么消息?快说!”
“说是……太子妃温氏,因不堪上都流言纷扰,与太子殿下发生争执,一怒之下,决定返回黎国娘家!”陈洪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激动”,“而且据说,摄政王对此事也颇为不满,东宫近日气氛很是紧张!”
谢临风愣住了,随即,一阵狂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温琼华……离开了谢临渊?回黎国了?
是因为那些流言吗?是因为谢临渊没有保护好她?还是……她终于对谢临渊失望了?
对!一定是这样!谢临渊那个虚伪的家伙,怎么配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他只会让她陷入危险和非议!
巨大的喜悦和扭曲的成就感淹没了他。看!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终于让谢临渊尝到痛失所爱的滋味了!不,这还不够!温琼华回了黎国……那是他的机会!
黎国他更熟悉,宣和王府……他或许有办法……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抓住陈洪的手臂:“消息确切吗?!”
“千真万确!我们的人在上都亲眼所见,东宫已经在准备车驾了!”陈洪肯定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公子,我可是听说了,你身后可是有大人物的,您现在赶紧联系他,咱们一起联手……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对!对!里应外合!”谢临风松开他,兴奋地搓着手,“北境……对!让温峰那老匹夫焦头烂额!我去黎国……我去找她!她现在一定很脆弱,很需要人安慰……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懂她、爱她的人!谢临渊那个废物,根本不配!”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仿佛已经将温琼华拥入怀中,将谢临渊踩在脚下。
至于这消息背后是否有蹊跷?
陈洪为何突然如此“得力”?
这些疑问,早已被滔天的狂喜和妄念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着谢临风在土屋里兴奋得团团转、几乎手舞足蹈的背影,陈洪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屋外冷冽的空气中,他才轻轻吁了口气,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走,将“鱼儿已彻底咬钩”的消息,传向该去的地方。
谢临风在土屋里激动了半晌,才想起要用特殊的方式联系巫源。他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梦幻般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黎国的城门,看到了宣和王府,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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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凌家古宅深处。
一袭黑袍的巫源,此刻就站在神女雕像前。
雕像面容模糊,额间那朵诡谲的花朵纹路却依然清晰。
凭什么……
他盯着雕像模糊的面容,满脸悲伤,
凭什么凌飞雪的儿子可以做到?!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重来一次,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他自己,尝试了那么多方法,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却依旧被困在无尽的轮回与失败的折磨里,连想要挽回的那个人、那件事的影子都抓不到!
就因为他是“正统”?而自己只是“旁支”?
就因为凌飞雪选择了那条“自我献祭”的“正道”?
狗屁!
巫源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抚上了雕像冰冷的脸颊,动作近乎病态的温柔。
“姐姐……”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扭曲,“你看到了吗?你的好儿子,和你一样……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以为能掌控一切,保护一切……”
他指尖摩挲着雕像额间的花纹,
“可你最后怎么样了呢?化为灰烬,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个没用的儿子,和你那可笑又顽固的‘守护’执念。”
他缓缓抬起手,猛地用力,狠狠抹过自己右眼下方——与谢临渊泪痣完全相同的位置。
指尖划过,那片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血肉正在从内部溃烂腐坏的暗红色,与他苍白妖异的脸庞形成骇人的对比。
那不是胎记,更像反噬留下的灼痕,时时散发着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阴痛与灼烧。
“负气离宫?回黎国?”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
“我的好姐姐,你的儿子,倒是演得一出好戏……这么想引我出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东宫深处,那对相拥的璧人,
“不过……没关系。”巫源的笑容加深,眼底的疯狂如同深渊,
“他还不知道自己成功过,也忘记了自己曾经经历了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雕像,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雾气,缓缓消散在守密堂的幽光之中……
“我全部……都记得第417章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我惧内啊
东宫偏院这段时日,简直是鬼哭狼嚎,鸡飞狗跳。
球球那张圆润得如同发面馒头般的脸,已然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双下巴有了收敛的趋势……
可人也蔫了,整日里眼泪汪汪,看向王琳儿的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控诉和求饶。
“琳姐儿……我真的……走不动了……”
球球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小脸苍白,“我想吃桂花糕……想睡懒觉……”
她每天天不亮就被嬷嬷从暖和的被窝里拖起来,清粥小菜限量供应,绕着院子慢走快走交替,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训练……
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王琳儿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原本圆滚滚、现在却瘦得有点脱相的脸,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这可都是她一斤一斤、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心血”啊!
现在又要亲手“毁掉”,简直跟剜她的肉似的。
她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个早就藏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蜜饯,趁着没人注意,闪电般塞进球球嘴里,压低声音:“含着!别吞!提提神!就这一块了!”
球球感受到口中那一点久违的甜意,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眶更红了。
“球球,再坚持坚持……”王琳儿干巴巴地安慰,自己都没啥底气,“等任务完成了,我请你吃……吃一顿好的!管饱!”
“一顿?”球球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凶了,
“才一顿……以前天天都管饱的……”
王琳儿:“……”这话她没法接。
“呜呜呜,谢大哥,你是魔鬼……”王琳儿想起始作俑者,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抱着球球,两人竟然就这么在院子里“抱头痛哭”起来。
一个哭自己逝去的“养猪”成就和所剩无几的良心,
一个哭自己远去的幸福“猪生”和看不到尽头的“苦刑”。
前来“视察进度”的温琼华和谢临渊,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这“凄凄惨惨戚戚”的一幕。
温琼华忍俊不禁,用手帕掩着嘴角,肩膀微微抖动。
谢临渊则是挑了挑眉,毫无同情心地评价:
“效果不错,瘦得挺快。就是这精神头……还得再‘磋磨’一下,要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憔悴感。”
王琳儿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指控道:“谢大哥!你就会算计人……呜呜呜。”
谢临渊走过去,打量了一下虽然瘦了不少、但离“弱不禁风”还有点距离的球球,点点头:
“嗯,是瘦了些。不过还差点意思。琳姐儿,再加把劲,时间不多了。”
王琳儿瞪大眼睛:“还加?!再减下去,她就真成纸片人了!风一吹就倒那种!”
“要的就是风一吹就倒。”谢临渊面不改色,
“记住,苍白、憔悴、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眼神要空,要带着点被遗弃的哀伤。这些,嬷嬷们会继续教她。你只管监督好饮食和基础训练。”
王琳儿哀嚎一声,觉得自己这个“魔鬼教练”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温琼华上前,轻轻拍了拍王琳儿的肩膀,又看了看眼神空洞、生无可恋的球球,心中也有些不忍,但大局为重,只得温声对球球道:
“辛苦你了。此事……关系重大,等结束了,定会好好补偿你。”
球球茫然地看着温琼华,这位真正的太子妃娘娘,她只远远见过几次,美丽又温柔。
此刻听她这么说,心里莫名好受了点,抽噎着点了点头。
又嘱咐了几句,谢临渊便揽着温琼华离开了偏院。
走出一段距离,温琼华才轻声问:“阿渊,球球那边……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我看她确实瘦了很多。”
“没办法,时间紧迫。”
谢临渊道,“巫源和谢临风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我们必须尽快把戏台搭好。球球现在是关键一环,她越像‘备受打击、伤心离宫’的样子,这出戏才越真。”
温琼华点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不过,阿渊……这个法子,骗骗谢临风那个失了智的或许还行,可未必能骗得过巫源。他那人……心思诡谲……没准还会……将计就计,反过来算计我们。”
谢临渊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知道啊。我也没指望能完全骗过他。”
温琼华一愣:“嗯?”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稍微想想,”
谢临渊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俯身与她平视,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怎么可能会相信——我!谢临渊!敢跟夫人吵架?还敢把夫人气回娘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委屈”:
“我不要命啦?”
温琼华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嗔道:
“你这是什么话……”
“这是大实话!”谢临渊理直气壮,“这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我谢临渊——惧、内、啊?”
温琼华:“……???”惧内?她什么时候给他立过这种“威名”?
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泛红,又羞又恼,伸手拧他胳膊:“谢临渊!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惧内?!你说我是母老虎?!”
“哎哟!夫人冤枉!天大的冤枉!”谢临渊连忙讨饶,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我家夫人最是温柔似水,娴静端庄,怎么会是母老虎呢?是我!是我爱妻如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是我离了夫人就活不下去,一天不见就如隔三秋!这‘惧内’的名声,那是我自己乐意背的!是我对夫人情深似海、忠贞不二的证明!”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溜,情真意切中又带着点无赖的甜蜜,直把温琼华说得面红耳赤,心里那点羞恼早化成了蜜糖,嘴上却还要嗔怪:“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那你这大张旗鼓的?”
谢临渊抚过自己眼下凸起的泪痣,“我需要……验证,一些事情罢了第418章阿渊……我爱你
温琼华心中疑惑更深,却也莫名安定了些。
她知道他从不做无谓之事,每一步都有深意。
“嗯?验证什么事?”她任由他牵着手,好奇地问。
谢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温琼华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他。
两人换上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墨影和两名绝对心腹的暗卫,悄悄离开了东宫。
马车最终停在了凌家祖宅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
“这里是……”温琼华下车,看着眼前幽深的宅院,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淡淡的悸动涌了上来。
“凌家祖宅。母亲长大的地方。”谢临渊轻声解释,牵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
守密堂的石门紧闭着。
谢临渊上前,如上次一般,划破指尖,将血滴入凹槽。
石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空间和那座神秘的女子雕像。
谢临渊牵着温琼华往里走,
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将温琼华往自己身后一拉,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冽而警惕。
“不对。”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紧绷的警惕。
“怎么了?”温琼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谢临渊松开她的手,示意她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缓步走向门边,
“娇娇儿,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然而,温琼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涣散地环视着这间古朴的石室,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
“这里……”她喃喃自语,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我感觉……我来过……”
视线开始模糊,火把的光晕在她眼中摇晃、扩散。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她,站在雕像前的、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身影。
高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那颜色仿佛吸收了此地所有的光,沉得让人窒息。
莫名的,一股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渊?”温琼华怔怔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怎么了?你……不是出去了么?”
那人影听到了她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温琼华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谢临渊的脸。却又不是她熟悉的谢临渊。
俊美依旧的轮廓,此刻却布满了风霜与沧桑的刻痕。那双总是盛满星光或深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空洞,以及一种焚尽一切后的死寂。
而他的眼下……那颗总是鲜红妖异、让她又爱又疑的泪痣……不见了。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
他的头发……竟已花白了大半。
温琼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然后用力剜掉了一块!
痛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冰冷,泪水瞬间决堤。
“阿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只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那个苍老憔悴、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的身影。
“阿渊!阿渊!”她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胸前,泣不成声,仿佛要透过拥抱,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生命力都传递给他,驱散他周身的寒冷与死气。
被她抱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一双坚实却同样冰冷的手臂,以更大的力道,几乎是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与狂喜,狠狠地回抱住了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琼华……”那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恸与……释然?
“我做到了……”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她的衣襟,
“琼华……我真的……做到了……”
他捧起她的脸,动作小心翼翼,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
那双荒芜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微弱却惊人的光,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庞。
“琼华……”他凝视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力,饱含着跨越了无尽痛苦与时光的、沉甸甸的爱意,
“我……爱……你……”
温琼华哭得视线模糊,心口的疼痛与对他的爱意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狂潮。
“我也爱你……阿渊……我也爱你……”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片为她重新亮起的光。
她踮起脚,不顾一切地凑上前,想要亲吻他那看起来干涸苍白的唇,想要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填补他所有的伤痛与孤寂……
“娇娇儿?娇娇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一个焦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温度与担忧,突然从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紧接着,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温琼华浑身一僵。
眼前的一切如同雾气般消散。
而她,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泪流满面。
她猛地转过身。
谢临渊就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眉头紧蹙,俊美的脸上满是担忧与紧张。
他眼角那颗鲜红的泪痣,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头发是乌黑的,他的脸庞是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
“怎、怎么了?谁惹你了?我、我……”
谢临渊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又不知从何下手,“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赶紧回来,就看到你……”
他话还没说完,
温琼华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阿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哭腔和后怕,“我爱你……”
无论前世如何惨烈,无论他曾付出过怎样可怕的代价,无论那颗泪痣背后藏着多少秘密与伤痛……
此生此世,她爱他。
只爱他。
谢临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一怔,随即心中被巨大的柔情填满。
他愣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知道。”他的头埋进他的颈间,声音无比温柔缱绻,“我一直都知道。”
“我也爱你,娇娇儿。”
他亲吻着她的发丝,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应,
“比我的命,更重要第419章今生,你在我怀里
温琼华伏在谢临渊怀里,泪水渐渐止住,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谢临渊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等她情绪完全平复。
许久,温琼华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手背,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问,
“娇娇儿,你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温琼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俊脸,他眼底清晰的担忧,还有那颗此刻看来格外刺目的泪痣,心脏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阿渊……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谢临渊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她,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台阶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握着她微凉的手,这才缓缓开口:
“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温琼华却忽然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异常认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没有柳三娘的事……我没有退婚,真的嫁给了谢临风……你……你会如何?”
谢临渊握住她捂着自己嘴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眸光深沉地望着她,
“要听真话吗?”
温琼华用力点头:“嗯!”
谢临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遥远而涩然的温柔:
“如果没有后来的这些事,如果……你真的成了他的妻,过得还算安稳顺遂……”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我会默默地祝福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尽我所能地守护你,让你一生平安喜乐。然后……大概会找个由头离开上都,去个很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他说得平淡,温琼华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你……”她眼眶又有些发热。
“但是——”谢临渊话锋陡然一转,手臂用力将她搂紧,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庆幸,
“但那是‘如果’!”
“如今,我拥有了你,尝过了你的美好,知道了两情相悦、日夜相守的滋味,我哪里还敢放开?哪里还舍得放开?!你让我再退回去,默默地、远远地看着你属于别人?”
他嗤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要是还那么想,那我谢临渊,就是天底下最蠢、最瞎、最该死的大蠢蛋!”
温琼华被他这陡转的语气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握拳捶他胸口:“你就是!你就是个天下第一的大蠢蛋!”
“好好好,我是我是。”谢临渊顺着她的话,语气放软,带着宠溺的无奈,
“别哭了,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他捧起她的脸,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
“娇娇儿,你听好。不管什么前世今生,不管有没有柳三娘,不管你是要嫁给谢临风也好,嫁给什么谢临雨、谢临雪也罢——”
他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一字一顿:
“你,温琼华,只能是我谢临渊的妻子!”
“我就算是抢,是夺,是使尽手段,是逆天改命,也一定要把你抢过来!绑在身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跑!”
这霸道至极的宣言,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执着和深入骨髓的深情,奇异地抚平了温琼华心中因幻影而生的所有不安与疼痛。
她破涕为笑,又忍不住掉眼泪,最终只能将脸埋回他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临渊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抚着她的背,等她再次平静。
温琼华在他怀里蹭了蹭,瓮声问:“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你也相信,有‘前世’?”
谢临渊眸光微沉,点了点头:
“想必你也猜到了。之前巫源的反应就不对劲,还有谢临风那些颠三倒四的疯话……都指向一些……超出常理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虽然一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是……琼华,你曾经说过你做的那些梦,关于泪痣,关于我……好像……我也梦到过一些。”
温琼华倏然抬头,紧紧盯着他:“你梦到什么?”
谢临渊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极其不愉快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一些……很不好,很痛苦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温琼华,“而且,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谢临渊的目光有些复杂,
“按理说,巫源的目标如果真是‘凌家血脉’或完成某种仪式,他的首选,该是我这个凌飞雪的亲儿子才对。可他从一开始,就紧抓着你不放。这很奇怪。”
他抚上温琼华额间那枚已经变得很淡的印记,
“而且,你的这些异常……梦境,感应,印记的变化,都集中在你身上。琼华,你还记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做那些……关于我的梦的?”
温琼华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想着想着,脸颊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躲闪。
谢临渊一脸纳闷,
“嗯?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温琼华眼神乱飘,耳根都红了。
“没什么是什么?”谢临渊不依不饶,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夫人,坦白从宽哦。为夫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梦’,让我们家泰山崩于前都能保持镇定的静安郡主,脸红成这样?”
“就是……就是……”温琼华被他问得更加不好意思,声音细若蚊蚋,“退婚之前……大概……更早一点……”
“哦?”谢临渊挑眉,退婚之前?那确实挺早了。“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温琼华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更低,声如蚊呐:“没……没什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是什么?”谢临渊不依不饶,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带着促狭的笑意,“夫人,为夫好奇得紧呢。该不会是……梦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了吧?”
温琼华被他挠得心尖发痒,又羞又急,一咬牙,抬头瞪着他,豁出去般快速说道:“哎呀!就是梦到跟你……跟你睡觉!好了吧!”
说完,她立刻把脸埋进他怀里,当起了鸵鸟。
谢临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朗声大笑。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戏谑和得意,
“原来如此!妄我之前还一直以为,当初是我一头热,死皮赖脸地缠着夫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轻咬了一下她通红的耳垂,气息灼热,
“夫人这是……早就觊觎我的‘美色’了?”
“你!谢临渊!”温琼华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笑!不许说!”
谢临渊大笑着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守密堂外走去。
“走,夫人,咱们回家。”
“验证的事情,差不多清楚了。前世也好,梦境也罢……”
他低头,看着怀中面若桃花、眼眸含嗔带怒的爱妻,眼底的戏谑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柔情与坚定。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生,你在我怀里第420章诛心之局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繁华的街巷,却没有驶向巍峨的东宫,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温琼华察觉到路线不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疑惑地转头:“嗯?阿渊,这……这不是回东宫的方向啊?”
谢临渊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微勾:“嗯,不回东宫。”
“那我们去哪儿?”温琼华更不解了。
“带你看戏去。”谢临渊说得云淡风轻。
“看戏?”温琼华眨眨眼,“这个时候?去哪看戏?”
谢临渊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把玩,慢悠悠道:“等球球彻底瘦下来、演好那‘伤心离宫’的戏码,怕是还得耗些时日。但是……有些人,为夫已经等不及了。”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温琼华心头一跳:“你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看戏?等不及了?他要对谁动手?
谢临渊侧头看她,眼底幽深:“你呆会就知道了。为了这场戏能顺利开锣,我让凌老……给‘她’用了一些特制的秘药。”
“她??秘药??”温琼华更懵了,“哪个她?球球?琳儿?”
谢临渊但笑不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最终在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但并不起眼的茶楼后门停下。
谢临渊扶着温琼华下车,墨影无声地在前面引路,几人径直上了茶楼最高层一间位置极佳、窗户却用特殊帘幕遮挡的雅间。
王琳儿已经等在这里了,正扒着窗缝,鬼鬼祟祟地往下看,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球球啊球球,你可争点气,台词背熟没有……哎呀谢大哥这招也太损了……”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谢临渊和温琼华,连忙蹿过来,压低声音急道:
“谢大哥,琼华姐姐!都准备好了!‘戏台’搭好了,‘角儿’也快就位了!就是……”
她苦着脸,“球球吃了凌爷爷给的药丸子,现在眼神有点直,说话慢吞吞的,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掉链子……”
“球球?”温琼华走到窗边。
透过帘幕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斜对面一座府邸的内院景象。
那府邸……温琼华仔细辨认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震——那布局、那匾额……竟与黎国京城的谢府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是仿建的。
“这是……”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示意她噤声,指了指对面:“戏,马上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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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
他撑着身子坐起,茫然地环顾四周。
雕花木床,熟悉的青纱帐,紫檀木的桌椅,墙上的字画……这里……是他在谢府的卧室?
他不是应该在北境那个破败的荒村里,和陈洪那些不成器的“旧部”在一起吗?怎么会回到谢府?
“二少爷,您醒了?”一个穿着谢府丫鬟服饰、面容陌生的少女端着铜盆进来,语气恭敬,“夫人已经起身了,正在前厅用早膳呢。奴婢伺候您梳洗?”
二少爷?夫人?
谢临风脑子里嗡嗡作响,混沌一片。他下意识问:“什么夫人?柳三娘?她也配称夫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小丫鬟明显愣了一下,困惑地眨了眨眼:“二、二少爷,您怎么了?当然是静安郡主,您的正妻夫人啊。柳姨娘……不是早就被送走了吗?”
静安郡主……温琼华……他的妻?
谢临风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心脏狂跳起来。
他掀开被子,赤脚冲下床,不顾丫鬟的惊呼,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熟悉的回廊,熟悉的花木,甚至空气中隐约飘来的早膳香气都如此熟悉!
他真的回到了谢府?回到了……温琼华还是他妻子的时候?
这怎么可能?!是梦吗?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前厅门口,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厅中,临窗的圆桌旁,一个穿着浅碧色家常衣裙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那熟悉的背影,那优雅的坐姿,那头乌黑如云的发髻,虽然比起记忆里,好像要丰腴了一些……
但是,确实是温琼华!真的是她!
谢临风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
不是梦?!是真的?!温琼华真的在这里?!在他的府邸里,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用着早膳?!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是了!一定是他的诚心和努力感动了上苍!一定是谢临渊那个混蛋终于遭了报应!所以温琼华回到了他身边!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进去,从后面一把紧紧抱住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琼华!”他声音颤抖,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庆幸,“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混账!我再也不会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被他抱住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远处茶楼雅间,王琳儿拳头瞬间硬了,咬牙切齿:“王八蛋!敢抱我的球球!老娘卸了你的爪子!”)
(她旁边的温琼华本人,透过另一架千里镜看到这一幕,嘴角微抽,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谢临渊。只见谢临渊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笑意半点未达眼底,拳头也已经捏得嘎吱嘎吱响,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雅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而被紧紧抱住的“球球”,内心正在疯狂咆哮:救命啊!琳姐儿!谢大哥!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剧本里没写他要抱我啊!还抱这么紧!我新换的裙子!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好难闻!救命!嬷嬷!我想回家吃饭!对了!台词!台词是什么来着?对……要厌恶,要恶毒第421章诛心之局下
“放开我,谢临风。”
“你弄疼我了。”
“还有,谁准你碰我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谢临风一愣,手上力道却不肯松:“琼华,是我啊!我是临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看我!”
“谢临风!你给我松开!”那“温琼华”用力掰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死寂,而是赤裸裸的愤怒、鄙夷和……恶心?
谢临风被她眼中的厌恶刺得心中一痛,更被她此刻憔悴的模样惊到:“琼华,你终于……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受委屈……以后不会了,我一定好好对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球球听得头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嬷嬷们教的“精髓”,猛地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
“谢临风,”她开口,声音不再柔软,而是冰冷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你发什么疯?”
谢临风如遭重击,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琼华,你……你……我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球球嗤笑一声,双手叉腰——
“回到你身边?我什么时候在你身边过?你配吗?”
“琼华,我……”谢临风想解释。
“别叫我的名字!”球球厉声打断,后退一步,仿佛避开什么脏东西,“听着就恶心!”
她越说越顺,想起王琳儿交代的“越恶毒越打击男人越好”,又想起自己这些天被迫减肥饿肚子的悲惨经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台词越发犀利:
“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因为对你有意?是因为那纸可笑的婚约?别做梦了!”
“我告诉你,从始至终,我温琼华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谢临风瞬间惨白的脸,心中默念“谢大哥说了越恶毒越好,琳姐儿说了回去给我加鸡腿”,继续用尽毕生“演技”,吐出更残忍的话:
“那就是你的好兄长,谢、临、渊!”
“要不是当年父母之命,要不是为了家族颜面,我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想到要跟你这种人过一辈子,有多恶心吗?”
“你现在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晚了!谢临风,我告诉你,就算重来一百次,一千次——”
球球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出那句最关键的台词:
“我也只会选谢临渊!只会爱他!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你……你……”
谢临风被她骂得气血翻涌,目眦欲裂,指着她,手指都在哆嗦。
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安静枯槁的温琼华!可她骂的话,又句句戳在他的痛处和不堪的回忆上!
“我什么我?”球球昂着下巴,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写和离书!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多看你一眼,我都折寿!”
“你休想!”谢临风低吼,“你是我的妻!这辈子都是!死也别想离开!”
“哟,好大的口气。”一个慵懒中带着明显嘲讽的嗓音,忽然从厅外传来。
谢临风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锦袍、容貌昳丽得近乎妖冶的男子,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厅内。那眉眼,那姿态……分明是他的庶兄,谢临渊!
可眼前的“谢临渊”,似乎比记忆中更张扬,更……欠揍。
尤其是他看着“温琼华”的眼神,毫不掩饰的欣赏、玩味,甚至带着一丝露骨的勾引。
“谢临渊!你怎么在这里?!”谢临风暴怒。
温琼华看着楼下萧珏那挤眉弄眼、恨不得把“我们在偷情”写在脸上的浮夸表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谢临渊:“这就是你找的‘演员’?这演技……也太……做作了吧?”
谢临渊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同样压低声音:“是萧珏。易容是我的手笔,但这演技……是他自由发挥的。我跟他说了,自然点,别太夸张……显然他没听进去。”
“谢临渊”(萧珏版)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气得脸颊泛红的球球身上转了一圈,才看向谢临风,扇子一收,轻佻地敲了敲掌心:
“这是谢府,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怎么,二弟不欢迎?”
他故意将“二弟”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
“这是内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谢临风挡在球球面前,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举动可笑。
“该滚的是你吧?”萧珏嗤笑,绕过他,径直走到球球身边,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又暧昧,还伸手极其自然地拂了拂球球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琼华,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被某些不识趣的人吵到?”
球球接收到信号,立刻配合地垂下眼帘,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也低柔下来,带着娇嗔:
“还、还好……就是有些……乏。”说着,还状似无意地往萧珏身边靠了靠。
谢临风看着两人之间那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看着“温琼华”面对谢临渊时那截然不同的娇羞姿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你们……你们……”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颤抖,几乎要气炸肺腑!
“我们怎么了?”萧珏挑眉,伸手揽住球球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看向谢临风,笑容灿烂又恶劣,
“二弟,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自取其辱呢?”
他低头,在球球耳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谢临风听到的声音“低语”:
“瞧你,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走,我带你去园子里散散心,透透气,这儿……太脏了。”
“嗯。”球球乖巧点头,依偎着他,两人就这样当着谢临风的面,相携着朝厅外走去,眼神交汇间仿佛有千言万语,视谢临风如无物。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谢临风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想冲上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死死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狗男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谢临渊”隐约传来的低笑声,和“温琼华”娇软的回应。
“噗——!!!”谢临风一口血喷出。
假的!都是假的!温琼华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从未对他有过那样娇羞依赖的姿态!
她甚至……从未如此鲜活地骂过他!她只会用那种死寂的、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直到将他逼疯!
可是……如果眼前这一切才是“真实”呢?如果前世他所经历的,才是温琼华极度厌恶他、早已与谢临渊暗通款曲的真相呢?
那些平静,那些死寂,不过是她对他极致的冷漠与不屑?甚至连恨,都不屑给予?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钻进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执念都搅得粉碎!
比亲眼看到温琼华为谢临渊之死哭泣,更让他崩溃
!因为那意味着,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连被恨都不配的可怜虫!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蜷缩在地上,神智濒临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痛苦、屈辱、疯狂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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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茶楼雅间。
温琼华透过帘幕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府邸里上演的这出荒诞又诛心的大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你这是杀人诛心啊!我俩这成了啥呀……”
谢临渊勾唇一笑,“他不是总活在前世的执念和嫉恨里吗?不是总觉得你本该属于他吗?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看,在他那肮脏扭曲的‘前世’里,你有多‘爱’我,又有多‘厌’他。我要让他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他做什么,在你眼里,他都不过是个令人作呕的跳梁小丑,连被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温琼华,眼神幽深:“这也是验证的一部分。验证他所谓的‘前世记忆’,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是他自己偏执的臆想。现在看来……”
他瞥了一眼对面彻底崩溃的谢临风,语气漠然:“巫源选他,真是选了个最没用的棋子。”
温琼华沉默片刻,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虽然谢临风罪有应得,但用这种方式诛心,堪称残忍。
谢临渊揽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狠?他若真有前世,他害你缠绵病榻;纵容家人磋磨你至死;他今生勾结巫源,妄图伤害你和孩子;他心中对你怀有那般龌龊执念……哪一桩,不值得让他万劫不复?”
他低头,吻了吻她,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娇娇儿,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尤其是这种疯狗一样的敌人,必须一击毙命,打断他所有的脊梁和妄想,让他再无翻身作恶的可能。”
温琼华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她不是圣母,谢临风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只是……看着一个人在眼前被用这种方式彻底摧毁,终究有些心悸。
“戏看完了,我们回去吧。”谢临渊牵起她的手,
“剩下的,墨影会处理。谢临风……已经废了。接下来,该集中精力,对付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了。”
两人相携离开雅间。
而在他们身后,仿谢府的院子里,谢临风依旧蜷缩在地,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嚎啕痛哭,已然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念着“琼华”、“谢临渊”、“假的”、“都是假的”……
他所有的执念、嫉恨、不甘,都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戏”里,被碾得粉碎,只余下一具被彻底击垮的空壳。
这比杀了他,还要痛苦百倍!
诛心之局,功第422章这一切,该结束了
墨影如同影子般出现在回廊下,看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人形,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主子。”他低声对着空气禀报。
“嗯。”谢临渊平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将人带下去,清理干净,然后……放了吧。”
墨影微微一愣,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放了?”费这么大劲把人弄废,就为了放掉?
“棋子,自然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何况,我早就发现,巫源在他身上种了点‘小东西’。他现在这般心神失守、意志崩溃,正是那‘小东西’最活跃,也最容易……顺着线头,找到主人踪迹。”
墨影立刻明白了。他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神志不清、还在无意识抽搐的谢临风,这么个废物点心,居然还能有点作用?
“属下明白。”墨影领命,“丢回给陈洪?”
“嗯,他知道该怎么做。”谢临渊的声音渐远,“处理干净点,别留下我们的痕迹。”
“是。”
墨影不再犹豫,一挥手,两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利落地将瘫软的谢临风提起,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麻袋里,迅速消失在仿谢府的后门。
墨影嫌恶地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就这?还想跟主子争?还想觊觎太子妃?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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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归鸿苑。
谢临渊刚回来,换下了外出的衣衫,只着一身舒适的月白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小马,正逗弄着趴在他腿边的两个小家伙。
饺饺已经能坐得很稳当了,正努力伸着小胳膊去够爹爹手里晃来晃去的小马,嘴里“啊呀呀”地叫着,小脸上满是急切和兴奋。
包包则安静地坐在妹妹旁边,他没有去抢玩具,而是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爹爹垂在榻边的衣摆,又仰起小脸,看着谢临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专注和信赖。
“包包看,这是什么?”谢临渊将小马在包包面前也晃了晃。
包包眨眨眼,伸出小手,不是去抓马,而是轻轻拍了拍谢临渊拿着小马的手背,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安静的笑容。
谢临渊心都化了,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脑袋:“我们包包真乖。”
饺饺见爹爹的注意力转移到哥哥那里,不乐意了,小手“啪”一下拍在谢临渊膝盖上,大声“啊!”了一声,撅起了小嘴。
“哟,饺饺吃醋了?”谢临渊失笑,赶紧又把小马递到女儿面前,“给你给你,小霸王。”
饺饺立刻破涕为笑,一把抓住小马,得意地朝哥哥晃了晃,仿佛在炫耀胜利。
温琼华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去了籽的甜瓜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抿唇笑了。
她将甜瓜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坐到榻边,拿起一小块,递到谢临渊嘴边:“尝尝,今早刚送来的,挺甜。”
谢临渊就着她的手吃了,点点头:“嗯,甜。”目光却还流连在两个孩子身上。
温琼华又拿了两小块,分别递给包饺。饺饺立刻松开小马,接过甜瓜就往嘴里塞,吃得汁水淋漓。包包则小心地用两只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舔着,吃相斯文。
“事情……办完了?”温琼华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轻声问。
“嗯。”谢临渊将吃得正欢的饺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免得她弄得到处都是,“谢临风已经让人送走了。接下来,就看北境那边,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巫源的尾巴。”
他语气平静,仿佛说的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温琼华想起之前在茶楼看到的那一幕,以及谢临风最后崩溃的样子,心中仍是有些复杂。
她不是同情谢临风,只是那种彻底摧毁一个人意志的方式,终究让她有些不适。
谢临渊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觉得我太狠了?”
温琼华摇摇头,靠在他肩头,看着懵懂无知的孩子们,低声道:“不是狠。是对敌人,就该如此。我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
温琼华抬眼看他,眼中有着隐忧,“怕你为了护着我们,算计得太深,背负得太多。也怕……巫源那边,不知还有什么更阴毒的后手。他筹谋了那么久,真的会这么容易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吗?”
谢临渊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算计得深,是因为敌人藏在暗处,手段诡谲。背负得多,是因为你们值得。至于巫源……”
他顿了顿,眸色转冷:“他自然不是易与之辈。这场戏,我们看似主动,实则也是在他预设的棋盘上争夺先手。他利用谢临风,利用北境疫病,利用上都流言,步步紧逼,想逼我们按他的节奏走。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打乱他的节奏,逼他提前亮出更多的底牌。”
他低头,看着温琼华清澈却隐含忧虑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娇娇儿,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巫源有他的邪法诡计,我谢临渊,也有我的底牌和准备。我们夫妻一体,还有这么多可信赖的亲人朋友在,未必就输给他。”
“嗯。”温琼华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我相信你。”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温馨宁静。
“父王那边……知道了吗?”温琼华过了一会儿才问。
“嗯,简单说了一下。”谢临渊道,“父王没多问,只说……‘处理干净,别留后患,别吓着孩子和你媳妇。’”
温琼华忍不住莞尔,这倒是很像宇文擎会说的话。严肃,直接,但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他……对‘前世’的说法,怎么看?”温琼华还是有些在意宇文擎的反应。
毕竟,那也关系到他挚爱的凌飞雪。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父王只说了句‘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他说,不管过去有多少遗憾和痛苦,活在当下的人,总要向前看。母亲拼了命,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湎过去,而是为了让我们能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还说……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如今安好,还有了包饺,定会欣慰。”
温琼华心中触动,反手握住他的手:“嗯。父王说得对。那你……”
谢临渊轻抚着她的脸,“夫人……我可能得去趟北境……这一切,该结束了第423章算无遗策
谢临渊的话音落下,室内温暖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温琼华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北境”和“结束”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时,心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必须去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北境有三叔,有二哥,有温烨和玉瑶,还有……你安排的人。你不能……坐镇上都,运筹帷幄吗?”
她知道这话有些任性,甚至软弱,但一想到他要亲身涉险,去面对那个诡谲莫测、害死婆母的巫源,恐惧就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谢临渊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不容动摇:
“娇娇儿,我知道你担心。北境有他们,我很放心。但巫源……不一样。”
他微微松开她,低头看进她盈满担忧的眼眸:“他不仅仅是在北境搞破坏。他的目标是你,是包饺,是凌家的血脉,是完成那个他执着了不知多少年的邪恶仪式。我与他是血脉之仇,更是你与孩子们的生死之敌。有些局,必须我亲自去破;有些账,必须我亲自去算。”
他抚过她额间那枚淡化的印记,眼神深邃:“而且,我怀疑他最终的目标地,或许根本不在北境。北境的骚动、疫病苗头,可能都只是幌子……”
温琼华知道他说得对。
巫源像一条藏在最暗处的毒蛇,不将他连根拔起,他们永无宁日。
谢临渊是唯一在能力、身份和血脉上,都能与巫源正面对抗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泪痣:
“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走?”
“尽快。”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等‘太子妃’的车驾‘顺利’离开上都几日,吸引了部分视线后,我就秘密出发。路线和接应都已安排妥当。我会尽快解决,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带着许诺,“回来接你,我们一起回黎国。”
温琼华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拖他后腿,更不能让他分心。
“好。”她重重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去。我和包饺在东宫等你。上都这边……我会看好。父王那里,我也会时常带着孩子们去请安,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她想起之前宇文擎的话,补充道:“父王说得对,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们都要向前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为了母亲,也为了我们。”
谢临渊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又疼又软,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往常的缠绵,带着珍重、不舍和沉甸甸的承诺,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入骨血。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乱。
“我会的。”谢临渊抵着她的额,一字一句,“为了你,为了包饺,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温琼华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表面一切如常。
太子妃“温琼华”的车驾如期“负气”离宫,仪仗煊赫地驶出上都,朝着黎国方向而去,吸引了无数或好奇或揣测的目光。暗地里,墨影率领的精锐暗桩已沿途布控。
而真正的温琼华,则搬到了摄政王府。那边,早已经被安排得如同铁桶一般。
谢临渊则显得更加“忙碌”和“焦躁”,频繁出入宫廷和官署,脸色沉郁,偶尔对属下发火,做足了“妻子离去、心神不宁”的姿态,实则是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北行事宜和上都的后续安排。
宇文擎来过一次,看着“消沉”的儿子,什么也没多说,临走前,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留下两个字:“小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出发前夜,月色清冷。
谢临渊处理完最后一批密报,回到王府时,温琼华还未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许久未动,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谢临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吻了吻她的耳垂:“怎么还不睡?”
温琼华回过神,靠进他怀里,声音有些飘忽:“睡不着。总觉得……心慌。”
“别怕。”谢临渊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抱着,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的事,从未食言过。这次也一样。”
温琼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些。
“阿渊,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命第一。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和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谢临渊失笑,心中却暖意流淌:“好,我答应你。打不过巫源,我就跑回来找你告状,让夫人替我出气。”
温琼华也被他逗得嘴角微弯,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两人相拥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温琼华细细的叮咛,谢临渊耐心的应承。
没有太多的山盟海誓,只有最朴实琐碎的牵挂。
最后,温琼华从枕下拿出一个亲手绣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平安符,塞进谢临渊贴身的衣袋里:“里面放了凌老给的安神药材,还有……我的一缕头发。要随身带着,不许弄丢了。”
谢临渊珍重地按了按胸口放平安符的位置,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好,一定随身带着。看到它,就像看到你。”
夜色渐深。
谢临渊看着怀中终于倦极睡去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静坐良久,目光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又望向旁边小床上并排安睡的包饺。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谢临渊俯身,在温琼华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又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室的安宁,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再无半分犹豫与温情。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寝殿门口。
门外,墨影与一队精悍的黑衣人已静候多时,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主子。”
“出发。”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而此时,那架本来应该载着“太子妃”回国的马车里,王琳儿揉着惺忪睡眼,抱着个包袱,
“谢大哥啊……你这做戏,能不能给拿点零食啊……我都快饿死了……球球啊……我不在,你也不能偷吃啊……”
东宫的归鸿殿内,
一道翩跹的身影,穿着温琼华的寝衣,正在到处搜罗着吃的……
“太子妃姐姐……都不吃零食的吗……这寝殿里……怎么啥都没有啊…第424章谢临风之死
北境,荒原深处,一处被风沙半掩的古老石窟外。
谢临渊勒住马,目光冰冷地扫过洞口明显新鲜的车辙印记和杂乱的脚步。
墨影带着两名暗卫从洞内闪出,脸色凝重。
“主子,看痕迹,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
墨影沉声禀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来晚一步?”
谢临渊环视四周,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若真那么容易被我堵住,就不是巫源了。”
墨影巡视一圈,看着车辙,
“看方向……是往南,上都的方向。”
谢临渊抬头望向南边阴沉的天际,嗤笑一声,
“果然。还是去了上都……”
墨影眉头紧锁,
“主子,您既然知道他会去上都……那您还……而且……太子妃和小殿下小郡主那边……”虽然王府戒备森严,但巫源手段诡谲,防不胜防。
“无妨。”
谢临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若不离开,他怎么敢去,那我这戏台岂不是白搭了?就怕他……去得不够快。”
他早已料到巫源可能会声东击西。
真正的陷阱和主场,他早就设在了上都。
王府是铜墙铁壁,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宇文擎坐镇。
他这位父王,表面看似退居幕后,实则……他留给王府和温琼华母子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守卫。
就在此时,旁边被两名暗卫严密看管、一直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的谢临风,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挣扎起来!
“谢……临……渊……”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脸上肌肉扭曲,“你……你不得好死!琼华……是我的!是我的!你抢不走!巫源大人……会杀了你!会把琼华夺回来!还有那两个孽种……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哈……”
他疯癫地大笑起来,涕泪横流,状若厉鬼。
他力大无穷地挣脱了暗卫的钳制,
状若疯癫般朝着谢临渊扑来,似乎想将他撕碎!
周围的暗卫立刻要上前阻拦。
“退下。”谢临渊淡淡开口。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居高临下,眼神如同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就在那双脏污的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谢临渊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快得让人看不清的一记侧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谢临风的咽喉,然后猛地向旁边一掼!
“砰!”
谢临风如同破布口袋般被狠狠掼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即滑落在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他像条垂死的鱼般抽搐着,却仍用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瞪着谢临渊。
谢临渊缓步走到他面前,睥睨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谢临风。”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温琼华,从来就不属于你。”
“她属于光明,属于温暖,属于真心爱她、珍惜她的人。而你,从里到外,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和自私。”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偏执的占有和得不到的不甘。你让她痛苦,让她凋零,甚至害她性命。”
谢临渊微微俯身,靠近谢临风因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冰锥:
“知道吗?无论是哪个‘前世’,你都是那个让她不幸、加速她死亡的刽子手之一。而这一世……”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而冷酷:
“你连站在她面前,让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原本,还想多留你几日,让你看看你那‘靠山’的下场……”
他眸光一凛,
“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谢临风的咒骂戛然而止,对上谢临渊那双毫无温度、只剩下纯粹杀意的眼睛,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残存的神智。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寒光,一闪而逝。
只见谢临渊随手捡起脚下了一把断剑,快如闪电般刺入谢临风的心脏。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谢临风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捂着断剑,最后,脸上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不甘,以及……一丝茫然。
仿佛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砰。
尸体倒地,溅起少许尘土。
谢临渊不再看他,转身,对墨影吩咐:
“巫源既已南下,北境残局,温三叔他们足以收拾。传信给他们,按计划扫尾,然后……准备接应我们‘回家’。”
“是。”墨影应道,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谢临风,“主子,那他……”
谢临渊脚步微顿,侧过头,瞥了一眼那个曾经是他“弟弟”、如今已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处理掉。”
“干净点。”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为谢临风这荒诞又可悲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墨影领命,示意暗卫上前。
谢临渊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眼神锐利如鹰。
“回上都。”
“是时候,跟我们的国师大人,好好‘叙叙旧’了。”
马蹄声起,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荒原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石窟外,一切痕迹都被迅速抹去,包括那具曾经名为“谢临风”的躯壳,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融入了北境的黄土与风第425章无需忧虑
上都,摄政王府,夜色深沉。
王府内外,明哨暗桩比平日多了数倍,皆是最忠心可靠的凌雪卫与王府亲兵。
宇文擎亲自坐镇,这位昔日的铁血战神,即便腿伤未愈,只需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整个王府固若金汤。
主院暖阁内,灯火通明。
宇文擎并未入睡,他正仔细地擦拭一把古朴长剑。
那把剑,是凌飞雪的遗物之一。
温琼华哄睡了包饺,轻轻走进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宇文擎肩上:“父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宇文擎回过神,看向儿媳,冷硬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孩子们都睡了?”
“嗯,刚睡着,乳母守着。”温琼华在他下首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北境舆图,“父王在担心北境?”
“北境有温将军他们在,老夫不担心。”宇文擎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语气沉稳,
“老夫是在想,那妖人……此刻到了何处。”
温琼华心下一紧。
宇文擎看她一眼,放下茶杯:“丫头,怕吗?”
温琼华沉默一瞬,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怕。阿渊把我和孩子送到父王这里,就是知道父王能护住我们。我相信阿渊的安排,也相信父王。”
宇文擎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个儿媳,看着娇柔,心性却坚韧。
他指了指舆图:
“那妖人擅用诡计,但目标无非几个:东宫,王府,或者……你那替身所在之处。”
“东宫如今看似空虚,实则留了后手。你那替身所在,更是明晃晃的靶子。”
宇文擎目光如电,看向温琼华,“你觉得,他会选哪里?”
温琼华蹙眉思索:
“按常理,替身那里最容易得手,也最可能是陷阱。东宫次之。王府守卫最严,也最可能藏有真正的目标……但巫源多疑且自负,他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
宇文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所以,哪里都可能,也哪里都可能是陷阱。关键在于,我们等不等得到他先出手。”
他看着墙上凌飞雪的画像,
“本王在这上都经营数十年,这王府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本王的眼睛。他想进来……”
宇文擎冷哼一声,未尽之言,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凛冽的杀气。
“雪儿的仇,老夫等了二十年。”
“这一次,谁想动她的儿子、儿媳、孙儿孙女……”
他缓缓转身,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就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安心待着,外头的事,不用操心。那小子……命硬得很。”
简单两句话,却让温琼华心中大定。有宇文擎在,她和孩子们的安全,无需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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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归鸿苑。
归鸿苑内,“太子妃”的替身球球,一脸生无可恋地在殿内转悠。
“这寝殿里……真的啥都没有啊……太子殿下也太抠了,演戏都不给管饭的嘛……”
经过这段时间的减肥还有凌崇的秘药,她确实清减苍白了不少,乍一看真有几分“伤心憔悴”的太子妃模样。只是……
“饿啊……好饿啊……”球球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眼泪汪汪地四处翻找,“这寝殿里……怎么连块点心渣都没有啊……太子殿下也太抠了,演戏都不给管饭的嘛……”
她摸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眼睛一亮——里面竟然有半盒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桂花糖!
一定是太子妃平日用来哄小殿下小郡主的!
球球立刻拿起一块,正要塞进嘴里——
殿内一角,阴影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阵极淡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球糖的动作僵住了,她背对着那股气息,浑身寒毛倒竖,一种被毒蛇盯上的直觉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来了。
琳姐儿!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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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黎国的官道上,华丽的车队正在驿站休整
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里,王琳儿抱着空了一半的零食包袱,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叼着一块肉干,含含糊糊地抱怨:
“谢大哥啊……”她哀叹一声,靠着车壁,有气无力,“你这做戏……能不能逼真点啊……就算不放真太子妃,放点吃的也行啊……这一路上除了干粮就是水,我都快饿瘦了……球球啊……我不在,你也不能偷吃啊……得保持身材啊……”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窗外似乎过于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王琳儿警觉地坐起身,手悄悄摸向藏在被子下的短刃。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护卫队长压低的声音:“姑娘,前方树林有异动,可能是劫道的宵小,您待在车里别出来。”
王琳儿眼睛一亮——来了?终于有点刺激的了?她可是憋坏了!
她握紧短刃,舔了舔嘴唇,非但没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护卫队长的呼喝声、兵器交击声、闷哼声接连传来,显然外面的“宵小”不是普通毛贼,身手不弱,而且人数不少!
马车被重重撞了一下,剧烈摇晃。
王琳儿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车门就跳了出去!
外面果然已经打成一团!
约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车队护卫缠斗,这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式诡异,配合默契,护卫虽然精悍,但渐渐落了下风。
地上已经倒了好几个护卫。
“姑奶奶来了!”王琳儿大喝一声,挥着短刃就冲入战团。
她力气大,动作又快,虽然招式不算精妙,但胜在一力降十会,三两下就撂倒了一个试图偷袭马车的黑衣人。
“琳姐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护卫队长急得大喊。
“回去干嘛?看你们挨打啊?”王琳儿灵活地躲开一刀,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倒退好几步,
“这帮人不对劲,不是普通劫匪!”
她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脑后生风!一道凌厉的掌风直劈她后颈!对方不知何时潜到了她身后,身法鬼魅!
王琳儿心头一凛,想要闪避已来不及,只能咬牙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第426章笨蛋王爷
“琳姐儿小心!”
一个熟悉到让她愣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响起!
紧接着,一道略显单薄却毫不犹豫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过来,狠狠撞开了她!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王琳儿踉跄站稳,回头看去,只见萧珏挡在她刚才的位置,一把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剑,正深深扎在他的右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而偷袭的那个黑衣人,也被突然出现的萧珏撞得一个趔趄。
“发什么呆!不要命啦!”萧珏挡在她身前,喘着粗气吼道。
“萧珏?!你怎么在这儿?!”王琳儿脑子嗡的一声,又惊又怒,同时一脚踹飞了那个还想补刀的黑衣人。
萧珏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却还扯着嘴角对她笑,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我、我偷偷跟来的……就知道你这冒失鬼……肯定要闯祸……”
“你才是冒失鬼!谁让你挡的!”王琳儿眼睛瞬间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样?疼不疼?你傻啊你!”
“疼……疼死了……”萧珏吸着冷气,半边身子都麻了,那短剑上似乎还淬了毒或麻药,“但……但不能让你疼……”
“你!”王琳儿又急又心疼,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按住伤口,又怕弄疼他。
周围的打斗还在继续,黑衣人见伤了“贵人”,攻势更猛。
护卫们拼死抵挡,但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萧珏靠在王琳儿身上,意识有些模糊,却还强撑着,用没受伤的手推她:“琳儿……快走……他们……是冲你来的……你回马车上……往北跑……别管我……”
“放屁!”王琳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死死扶着他,另一只手挥着短刃格开刺来的一刀,冲护卫们吼道,“护住马车!保护三殿下!”
她平时虽然总跟萧珏斗嘴,嫌他弱鸡、烦人,可看他为了自己挡刀,血流如注,疼得直哆嗦还让她先走,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痛,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慌——怕他出事。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她吼得比谁都大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萧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萧珏看着她满脸的眼泪和不顾一切的狠劲,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想擦擦她的眼泪,却没够到。
“笨蛋……”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叹息,“哪能一起死……你得好好活着……”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王琳儿哭得更凶了,手上动作却更狠,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逼得靠近的黑衣人一时难以近身。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她和剩下的护卫被逼得不断后退,渐渐被围在了马车附近。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萧珏肩上的血越流越多,眼神都开始涣散。
“琳……琳儿……”萧珏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我……我喜欢你啊……”
王琳儿浑身一僵,动作都顿了一下,差点被一刀划中。
萧珏却像是回光返照,也不管场合对不对,憋在心里不知多久的话,趁着这生死关头、脑子不太清醒的时候,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就觉得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那么亮,那么凶,力气那么大……笑起来却又那么好看……”
“我知道我……我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闲散王爷……配不上你……”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跟着你,看你笑,听你骂我……哪怕你嫌我弱,嫌我烦……”
“这次……听说你要当诱饵……我……我怕死了……偷偷跟着……就怕你出事……”
他喘着气,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执着地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情,混着疼痛和虚弱,显得格外脆弱又真挚:
“你这个……大笨蛋……我喜欢你啊……猪头!”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带着点委屈,带着点不甘,还有豁出一切的坦荡。
王琳儿听着他这番乱七八糟却又滚烫无比的告白,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又涨又热。
喜、喜欢?萧珏?喜欢她?
那个整天跟她斗嘴、被她追着打、被她嫌弃弱鸡的笨蛋王爷?喜欢她?
喜欢她这个力气大、饭量大、不会女红、整天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
开什么玩笑?!
萧珏看着她那副呆样,又气又好笑,更多是无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脑子里:
“听清楚了!我、萧珏!喜、欢、你、王、琳、儿!”
她愣愣地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肩上那刺目的鲜红,看着他明明疼得要死却还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
脑子里一片混乱,可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你才是猪头!”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吼了回去,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是单纯的惊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悸动,
“喜欢我不会早点说啊!非要等挨一刀才说!你是不是傻!”
她一边吼,一边更加拼命地挥刀,将试图靠近的黑衣人逼退,明明自己也挂了彩,却仿佛感觉不到疼,满心满眼都是靠在自己身上、气息越来越弱的萧珏。
“我……我怕你嫌我……”萧珏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开始打架。
“我嫌你弱,嫌你烦,但没嫌你……不喜欢你……”王琳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爆红,好在夜色和混乱中看不清楚。
萧珏却像是听到了天籁,涣散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点光彩,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个傻笑:“真……真的?”
“闭嘴!省点力气!”王琳儿又羞又急,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也怕他就这么昏过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
数支弩箭从驿站旁的树林里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几个正要下杀手的黑衣人后心!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好几个!
紧接着,一队穿着普通百姓服饰、却行动迅捷如豹、手持劲弩的汉子从树林中冲出,加入战团!他们身手矫健,配合无间,出手狠辣,瞬间扭转了战局。
“是殿下安排的后手!”护卫队长精神大振,高声喊道。
王琳儿也松了口气,知道谢临渊果然安排了接应。她赶紧扶着萧珏往马车后退,想先给他处理伤口。
萧珏却还惦记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靠在她身上,气息微弱却执着地问:“琳儿……你刚才说……没嫌我不喜欢……那……那你……是喜欢我吗?”
王琳儿脸烫得能煎鸡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执着的眼神,又气又急又心疼,
“喜欢!喜欢总行了吧!”
萧珏眼神一亮,“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哎呀!烦死了!走啦走啦!弱鸡王爷。”她低声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弯第427章捉老鼠
东宫,归鸿苑。
球球捏着那块差点进嘴的桂花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背后那股阴冷粘腻的气息越来越近,像是有条看不见的毒蛇,正缓缓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完了完了完了……太子殿下!琳姐儿!你们没告诉我这戏这么吓人啊!这、这感觉比嬷嬷盯着我减肥还可怕!
“静安郡主?”
一个嘶哑中带着奇异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深夜不眠,在此……寻零嘴?”
球球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桂花糖“啪嗒”掉在地上。
她不敢回头,牙齿都在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王琳儿最后塞给她一小包东西时说的:“要是真有人摸进来找你,别怕,想办法把这包里的粉末,悄悄沾他身上一点就行!沾上了你就是头功!”
可是……怎么沾啊!她现在腿都软了!
就在球球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寝殿的几扇窗户和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什么人!胆敢擅闯太子妃寝宫!”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温瑞手持长刀,率先冲了进来,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紧随其后的是沈砚,他一身青色劲装,手持长剑,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地锁定了球球身后那片阴影。
萧玉卿也从另一侧现身,手中银针在烛光下寒芒闪烁,他迅速扫了一眼球球,见她虽然发抖但似乎无恙,微微松了口气。
三道身影,呈合围之势,将球球和那道阴影困在中间。
寝殿内的烛火被涌入的气流吹得剧烈摇晃,光影乱舞,更添几分肃杀。
“呵……”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嘲讽的轻笑。
一道人影缓缓从球球身后的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阴柔俊美,只是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唇色却殷红如血,一双眼睛狭长上挑,瞳孔颜色极深,看人时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的诡异感。
正是巫源。
他看都没看温瑞三人,目光依旧落在浑身僵硬、背对着他的球球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来,本座是中了请君入瓮之计?谢临渊倒是费了些心思,用这般……特别的‘太子妃’来做饵。”
他特意加重了“特别”二字,显然已经看出球球并非温琼华本人。
温瑞脾气最爆,闻言大怒:“妖人!休得放肆!拿下他!”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上前,刀势迅猛,直劈巫源头颅!沈砚与萧玉卿也同时出手,一剑刺向巫源肋下,银针则射向他周身大穴!
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然而,巫源身形却如同鬼魅般一晃,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轻松避开了温瑞的刀锋和沈砚的剑尖,至于萧玉卿的银针,他宽大的袖袍一卷,竟悉数收拢,反手朝着萧玉卿激射回去!
“小心!”沈砚急喝,挥剑格挡。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针被击落。但巫源已趁机脱离了三人最初的包围圈,落在了寝殿另一侧的阴影处。
“就凭你们?”巫源掸了掸袖袍,语气轻蔑,
“谢临渊未免太小看本座了。既然此处是陷阱,那真正的静安郡主和小殿下们……是在摄政王府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算计,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有些……兴致盎然?
“有意思。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本座倒是越来越欣赏你这儿子了,凌飞雪。”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温瑞见他提及妹妹和两个小外甥,更是怒不可遏,再次挥刀攻上:“妖人!纳命来!”
沈砚和萧玉卿也知不能让他走脱,全力围攻。
巫源的身法诡异莫测,力量也奇大,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竟在三人围攻下游刃有余,甚至几次出手,逼得温瑞和沈砚险象环生。
球球早就趁乱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心里把谢临渊和王琳儿念叨了八百遍。
太可怕了!这比饿肚子可怕一万倍!
打斗中,巫源似乎并不恋战,他虚晃一招,逼退温瑞,身影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朝着寝殿门口掠去,显然想脱身。
“拦住他!”温瑞急道。
眼看巫源就要掠出殿门——
“萧太医!”沈砚忽然急声喊道,“东西!”
一直躲在柱子后的球球猛地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汗浸得有点潮的小布包,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巫源即将消失的背影扔了过去!嘴里还带着哭腔喊:“给、给你!”
那布包轻飘飘的,也没什么力道,在激荡的内劲气流中更是歪歪斜斜。
巫源听到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袖袍,一股阴柔劲气便将那布包凌空震碎!
噗——
布包炸开,里面淡黄色的、几乎无味的细腻粉末瞬间弥漫开来,沾了巫源的袖袍、肩背少许。
巫源身形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侧头瞥了一眼空气中飘散的粉末,又看了看吓得缩回柱子后的球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蝼蚁挑衅的冰冷怒意。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瞬间消失在门外。
“追!”温瑞提刀就要追出去。
“二哥!别追了!”沈砚连忙拦住他,脸色凝重,“他武功诡异,外面情况不明,恐有埋伏。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确保‘太子妃’安全,同时……完成殿下交代的事。”
温瑞虽有不甘,但也知沈砚说得有理,恨恨地收了刀。
萧玉卿快步走到柱子边,扶起腿软得站不起来的球球,温声问:“球球姑娘,没事吧?刚才……那东西,你放了吗?”
球球惊魂未定,眼泪汪汪地看着萧玉卿,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带着哭腔点头:“放、放了……我扔过去了……他、他一袖子就打烂了……不知道沾上没有……呜呜呜……吓死我了……我再也不吃桂花糖了……”
萧玉卿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和期待。
“那是殿下让凌老特意配制的‘千里香’粉末,无色无味,常人难以察觉,但若沾上身,三日之内,只要靠近特制的嗅鼠百步之内,嗅鼠必有反应。”沈砚解释道,既是说给球球听,也是安抚温瑞,
“殿下料定巫源多疑谨慎,寻常陷阱困不住他,但只要他踏入这东宫,沾染上这‘千里香’,无论他躲到哪里,我们都有办法追踪。”
温瑞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谢临渊诱巫源来东宫,主要目的并非当场擒杀,也知道未必能成,而是为了给他打上“标记”!他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清理现场,加强戒备,等殿下回来。”沈砚沉稳道,“另外,需立刻派人去王府报信,告知这边情况,也让王府那边心中有数,巫源已知晓真正目标在王府,接下来恐有动作。”
萧玉卿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球球,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外伤,便让闻声赶来的可靠侍女扶她下去休息安抚。
温瑞看着一片狼藉的寝殿,啐了一口:“这妖人,跑得倒快!下次让老子逮到,非剁了他不可!”
沈砚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锁。
巫源中了“千里香”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他知道自己行踪可能暴露,接下来要么会想方设法清除痕迹,要么……会更加不择手段,狗急跳墙。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此刻,通往上都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在星夜疾驰。
为首之人玄衣墨发,眼神比夜空更寒,正是接到东宫急报、正全速赶回的谢临渊。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带着温琼华气息的平安符,眸光锐利如鹰隼。
巫源,你既然露了头,沾了香……
就别想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回去第428章等他回来
摄政王府,听涛苑。
这里是王府最深处、也最僻静的院落,背靠假山,前临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防守却最为严密。
如今成了温琼华和包饺的临时居所。
夜色已深,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温馨暖光。
温琼华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柔软的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心微蹙。
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像是悬着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唔……呼……”
细微的、含混的奶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琼华转头,看向旁边特制的、加了围栏的宽大暖榻。
饺饺不知何时醒了,正努力蹬着小腿,试图翻身,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小嘴巴里发出无意识的呼唤。
包包也醒了,但他安静些,只侧着小脑袋,看着妹妹折腾,小手塞在嘴边,安静地吮着。
“怎么了?饺饺醒了?”温琼华放下书,起身走过去,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来。饺饺一到母亲怀里,立刻安分了,小脑袋依赖地靠着她肩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温琼华抱着女儿轻轻摇晃,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包包感受到母亲的触碰,眨了眨眼,伸出没被含住的那只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柔软的触感,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瞬间驱散了她心头大半的阴霾。
“是不是担心临渊?”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琼华抬头,见宇文擎拄着拐杖,由老仆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家常的深色常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腿脚不便,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仍在,只是看向孙儿孙女和儿媳时,眼神温和了许多。
“父王。”温琼华微微颔首,“您怎么还没歇息?腿伤可还疼?”
“无妨,凌老的药很管用,只是不能久站罢了。”宇文擎示意老仆扶他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饺饺和暖榻上的包包身上,冷硬的轮廓又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方才东宫那边传来消息了。”
温琼华心头一紧:“情况如何?”
“巫源果然去了东宫。”
宇文擎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惯有的冷静,“温瑞、沈砚和萧玉卿联手,未能留下他。他武功诡异,身法极快。”
温琼华呼吸微滞。
宇文擎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不过,谢临渊布置的后手起了作用。那个叫球球的丫头,把‘千里香’成功沾到他身上了。”
温琼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忧起来:“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被标记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正是要他知道。”
宇文擎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临渊要的,就是逼他从暗处走到明处,逼他着急,逼他犯错。一个知道自己被追踪、时间有限的猎物,往往比藏在暗处的毒蛇更好对付。”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临渊已在回赶的路上。他让你安心,王府固若金汤,巫源即便知道你们在此,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他要你好好休息,照看好孩子,等他回来。”
温琼华点了点头,抱着饺饺的手臂却微微收紧。
她相信谢临渊的布置,也相信宇文擎坐镇的王府。可那种心慌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尤其是想到巫源那个妖人,想到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想到他可能的目标是她的孩子……她就无法真正安心。
“你也别太忧心。”宇文擎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劝慰,
“你现在最忌思虑过重。临渊那小子……比他娘想象的要周全,也比他爹我当年,要狠得下心,沉得住气。”
他提到凌飞雪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温琼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轻声道:“父王,您……是不是也想起了很多事?”
宇文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光。
“当年……是我没能护住她。”
他声音沙哑,“我总以为,手握权柄,掌控大局,便能给她和未出生的孩子最安稳的未来。却忘了,人心诡谲,暗箭难防。有些敌人,不按常理出牌,专攻人最柔软之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温琼华怀中咿呀学语的饺饺,眼神复杂:“临渊比我强。他看似张扬任性,实则心思缜密,该狠时绝不手软,该护时……却能放下一切骄傲和算计,把最在意的人,牢牢圈在自己羽翼之下,哪怕那羽翼还不够丰满,也拼尽全力去遮挡风雨。”
他这是在肯定谢临渊,也是在提醒温琼华,要相信她的夫君。
温琼华心头微暖,认真道:“父王,我相信他。我只是……恨自己此时帮不上什么忙,还要他分心记挂。”
“你平安,孩子们平安,便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宇文擎道,“飞雪当年……便是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爷,太子妃。”
是宇文擎身边心腹侍卫的声音,“咱们派出去接应殿下的人传回消息,殿下距离上都已不足三十里,天亮前必能抵达。”
“让他们从密道直接进来,动静小些。”宇文擎吩咐道,又对温琼华说,“你也早些歇息,养足精神。说不定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温琼华应下,看着宇文擎在老仆搀扶下慢慢离开,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她将已经重新睡着的饺饺小心放回暖榻,挨着包包躺好,盖好小被子。两个小家伙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外界的风风雨雨。
温琼华坐在榻边,看着儿女恬静的睡颜,心中那股不安再次翻涌起来。
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额间。
那里原本有一枚淡金色的、与凌飞雪战徽融合后的印记,生产之后似乎就黯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此刻,指尖触碰下,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
不是错觉。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临时辟出的药房里,正在整理药材的凌崇手中动作忽然一第429章扰乱心神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听涛苑主屋的方向,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低声喃喃:
“印记异动?不对……是共鸣?难道……真的是……那禁忌之法的印记!飞雪小姐,您当年究竟……不,殿下他……难道也……”
他胸口剧烈起伏。
必须立刻告诉家主!不……或许,应该先告诉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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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城外三十里,荒野。
谢临渊勒住马缰,身后跟着数名暗影阁的精锐,人人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眼神却锐利如初。
“主子,前面就是上都地界了。王府最新消息,巫源已中‘千里香’,东宫人员已安全撤回王府。王府内外已按计划布下三重防线。”墨影低声禀报。
谢临渊望着远处上都城墙隐约的轮廓,眼神冰冷:“巫源现在何处?”
“尚未追踪到确切位置。‘千里香’需要特制的嗅鼠在百步内才能精确定位,我们的人已带着嗅鼠在上都各关键区域秘密搜寻。但巫源狡猾,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暂时遮掩或拖延了气味扩散。”另一名手下回禀。
谢临渊并不意外。巫源若那么容易就被锁定,也就不配做他这么多年的对手了。
“王府那边呢?琼华和孩子可好?”
“太子妃与小殿下们安好,王爷坐镇,温将军等人也已抵达。只是……”手下迟疑了一下,“凌老先生半个时辰前传出一个口信,说‘印记有异,请殿下速归,恐有变数’。”
谢临渊瞳孔骤然一缩!
印记有异?琼华的印记?还是……包饺?
他猛地一夹马腹:“全速前进!回王府!”
“是!”
马蹄声再次踏碎夜的寂静,朝着那座沉睡中的都城疾驰而去。谢临渊的心,却比马蹄更急。
娇娇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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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听涛苑主屋。
温琼华终究还是没睡着。
额间那丝冰凉的刺痛感时隐时现,并不强烈,却顽固地存在着,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寒凉,带着深秋的肃杀。王府内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绷紧的弦。巡夜的护卫脚步声比往常更轻,却更密集,火把的光亮在庭院和回廊间规律地移动。
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铃铛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叮铃……叮铃……
那声音空灵又诡异,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
温琼华起初以为是风声,或是哪里挂着的风铃。
可仔细一听,那铃声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钻进耳朵里,竟让她有些头晕目眩,额间的刺痛感也骤然加剧!
不对!
她猛地关上窗户,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捂住额头。
那铃声……有问题!
几乎是同时,暖榻上的包包和饺饺毫无征兆地同时大哭起来!
不是平日那种饿了或尿了的啼哭,而是充满了惊恐和不适的、尖利的哭声!
“哇——!”
“呜哇——!”
两个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守夜的乳母和侍女慌忙惊醒,跑过去查看安抚,却怎么也哄不住。
温琼华强忍着额间越来越清晰的刺痛和那诡异铃声带来的眩晕,踉跄着扑到暖榻边:“包包!饺饺!娘在这里!不哭,不哭……”
她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住他们。
说来也怪,一到母亲怀里,两个孩子的哭声竟真的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只是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小脸上挂着泪珠。
温琼华的心都要碎了。她紧紧抱着孩子,目光凌厉地扫向窗外:“青黛!碧桃!”
“奴婢在!”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黛和碧桃立刻推门进来,脸色紧张。
“外面可有异常?刚才……有没有听到奇怪的铃声?”温琼华快速问道。
青黛凝神细听,摇了摇头:“奴婢未曾听到铃声。护卫巡逻也无异常回报。”
碧桃也道:“奴婢也没听到。”
只有她听到了?还有孩子们……
温琼华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的声响!是冲着她和孩子来的!巫源的手段!
“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屋!去请凌老先生过来!快!”温琼华当机立断。
“是!”青黛立刻闪身出去安排。
碧桃则紧张地守在温琼华身边,看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主子,和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却依然不安的两个小主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凌崇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陈旧的盒子。
他进来后,先是仔细查看了温琼华的额间,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包饺,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太子妃,您方才是否感到额间刺痛?是否听到了……常人听不到的铃声?”凌崇急声问。
“是!”温琼华点头,“凌老,这是怎么回事?孩子们也哭得厉害!”
凌崇打开盒子,拿出那片龟甲,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字:
“是‘唤魂铃’,您额间的印记虽然被家主控制住,但最开始毕竟是由巫源种下!”
“唤魂铃?”温琼华心头一寒,“巫源在附近?他在用邪术找我们?”
“恐怕不止是找……”凌崇的声音带着恐惧,
“他想通过您和孩子们身上的印记联系……想扰动你们的心神!小殿下们年纪太小,魂魄未稳,最易受此类邪术影响!”
难怪孩子们哭得那么厉害!
“可有办法抵挡?”温琼华抱紧孩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朽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定魂香!另外,需要您的血——少许指尖血即可——混合凌家秘药,画一个简单的防护符纹在门窗和孩子们眉心,可以暂时隔绝这种共鸣牵引!”凌崇语速极快,
“但此法只能抵挡一时,若施术者不断尝试,或者距离越来越近,效果会减弱!”
“需要我做什么,凌老尽管说。”温琼华没有丝毫犹第430章他回来了
“太子妃,您先刺破指尖,滴三滴血在这个玉碗里。”凌崇取出一个洁白的玉碗和小巧的金针,“老朽去取药粉和朱砂,很快回来!”
温琼华接过金针,对着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入玉碗。
十指连心,轻微的刺痛让她额间的钝痛似乎都清晰了一分。
她看着碗中渐渐汇聚的鲜血,脑海中忽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白番,棺木,破碎的盔甲,一脸假哭的众人……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温琼华晃了晃神,这是……
没时间细想,凌崇已迅速取来了药粉和朱砂,混合着温琼华的鲜血,开始调制。
就在这时——
“啊——!”窗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和混乱的呼喝声!
“有刺客!”
“保护王爷!保护太子妃!”
“在西北角墙头!”
王府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温琼华脸色一变,巫源动手了?这么快?
凌崇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他强自镇定:“太子妃莫慌!王府守卫森严,刺客未必能攻进来!我们加快速度!”
温琼华点头,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配合凌崇。
她看着凌崇用沾染了血药混合物的毛笔,迅速在门窗内侧画上扭曲古老的符号,又轻轻在已经又有些不安躁动的包饺眉心,各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说来也怪,那红点一点上,两个孩子眉心似乎有极淡的光晕一闪,随即他们便安静了不少,蹙起的小眉头也松开了些。
温琼华自己额间的刺痛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暂时稳住了。”凌崇松了口气,额头上已见汗,“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必须尽快找到施术者,打断他!”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似乎不止一处遇袭。
呼喝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心惊肉跳。
温琼华将重新睡着的包饺小心放回加固了围栏的暖榻,用被子盖好。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悬挂着的一柄短剑,握在手中。
剑虽未开刃,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她慌乱的心里定了几分。
“太子妃,您……”碧桃担忧地看着她。
“我不能只躲在这里。”温琼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黛,你守好门口,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碧桃,你守在榻边,看好包饺!凌老,请您也在此坐镇,若有不对,立刻带孩子们从密道走!”
“娘娘!您要去哪儿?外面危险!”碧桃急了。
“我去看看父王。”温琼华道,
“刺客可能是冲着他,也可能是声东击西。我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放心,我不出听涛苑。”
她不能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她是谢临渊的妻子,是包饺的母亲,也是这王府如今的女主人之一。她有责任,也有能力,去面对。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握紧短剑,推开房门。
夜风扑面,带着隐约的血腥气和远处激烈的厮杀声。
听涛苑的护卫已全部警戒,刀剑出鞘,将她所在的屋子团团护住。
见温琼华出来,护卫首领连忙上前:“太子妃!外面危险,请您回屋!”
“王爷那边情况如何?”温琼华问。
“刺客约有十余人,武功路数诡异,悍不畏死,像是死士。王府护卫已拦住,温将军和沈大人正带人清剿。王爷在书房,有重兵把守,暂无碍。”护卫首领快速禀报。
温琼华稍稍心安,正要再问,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听涛苑入口处,一道鬼魅般的灰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破了外围护卫的拦截,正朝着主屋方向疾掠而来!
那人身形飘忽,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和殷红的嘴唇。
不是巫源是谁?!
他果然亲自来了!而且竟然真的突破了王府外围防线,直接冲到了最核心的听涛苑!
“拦住他!”护卫首领暴喝,带着人扑了上去。
然而巫源的身法太快太诡异,如同闲庭信步,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几名精锐护卫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他袖袍挥出的阴柔劲气震得吐血倒飞!
他的目标明确——主屋!温琼华和孩子们所在的主屋!
温琼华心脏骤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了房门前,手中的短剑横在身前。
不能让他进去!绝对不行!
巫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头,兜帽下那双狭长妖异的眼睛,准确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中间是拼死阻拦的护卫,温琼华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抹浓烈的、混杂着贪婪、嫉妒、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静安郡主……”巫源的声音嘶哑地响起,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到温琼华耳中,
“好久不见!”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
挡在他面前的几名护卫如遭重击,闷哼着倒地!
巫源的身影,再无阻碍,径直朝着温琼华——和她身后的房门——走来!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温琼华的心尖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股更强烈的、属于母亲的守护本能轰然爆发!
温琼华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迎上巫源的目光。
“这是我的家,我的孩子在这里。”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想过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巫源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勇气。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诡异:
“杀你?我可舍不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黑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巫源!!!”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杀意的暴喝,如同九天惊雷,自听涛苑入口处炸响!
一道玄色身影,以比巫源刚才更快的速度,携着凌厉无匹的杀气,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来!
人未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雪亮刀光,已撕裂夜色,直劈巫源后心!
谢临渊,到第431章你这个……傻子
巫源脸色微变,不得不放弃对温琼华的攻击,身形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
刀气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座石灯拦腰斩断!碎石飞溅!
谢临渊稳稳落在温琼华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手持一柄造型古朴、寒光四溢的长刀,玄衣上沾着夜露与尘埃,发丝微乱,显然是疾驰赶回。
但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冰冷锐利如万年寒冰,死死锁定着巫源,那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杀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娇娇儿,退后。”他头也不回地对温琼华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来处理这只老鼠。”
温琼华看着眼前宽阔坚实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依言后退了两步,却依然紧紧握着短剑,守在房门口。
阿渊回来了。他赶回来了。
巫源稳住身形,看着突然出现的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扭曲的兴奋。
“你终于来了,谢、临、渊!”
巫源舔了舔殷红的嘴唇,声音嘶哑,“比我想的……快了一点。不过也好,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谢临渊眼神更冷,手中长刀微微抬起:“巫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巫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谢临渊,又指了指被他护在身后的温琼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谢临渊!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逆转轮回,把她救回来,就万事大吉了?你看看你眼角的痣!那是代价!是诅咒!是提醒你,你偷来的时光,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逆转轮回?偷来的时光?
温琼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临渊的背影。什么意思?
谢临渊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神色未变,只有眼神更加幽深:“妖言惑众。”
“妖言?”巫源止住笑,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你敢说,你没有动用凌家那禁断的古法?你没有看到前世的她,是怎么在谢临风那个废物手里,被一点点磋磨致死的?!”
随着他尖利的话语,温琼华脑海中轰然炸开!
无数破碎的、混乱的、痛苦不堪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冰冷破败的院落,奄奄一息的自己,苏氏刻薄的嘴脸,谢临风冷漠厌恶的眼神……
——熊熊燃烧的烈火,谢府冲天的惨叫,提刀而立、浑身浴血、眼神空洞麻木的谢临渊……
——陌生的宫殿,形容枯槁、跪在古老阵法中、以血为誓、眼角滑落血泪的谢临渊,那绝望而坚定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永坠阎罗,虽死不悔!”
——还有……年幼的谢临渊,在雪地里独自哭泣,眼角的泪痣鲜红欲滴……
“啊——!”温琼华痛苦地抱住头,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带来的痛苦和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娇娇儿!”谢临渊脸色大变,想要回头看她。
“别分心!”巫源趁机出手,一道黑气如毒蛇般袭向谢临渊面门!
谢临渊只得挥刀格挡,刀气与黑气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
“想起来了?是不是?”巫源一边疯狂攻击,一边用语言刺激着,
“想起你是怎么死的?想起他是怎么为你疯魔,为你逆天改命的?哈哈哈!多么感人啊!可是有什么用?!”
“你以为你这一世就能护住她了?我告诉你,谢临渊!你逆转的只是她的命,改不了这天道,更断不了我秘瞳教的传承!凌家欠我的!凌飞雪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一世不行,我就再来一世!你的泪痣,你偷来的时间……终将都是我的垫脚石!”
巫源的攻击越发狂暴诡异,黑气纵横,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
谢临渊刀光如练,将温琼华牢牢护在身后,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刀气与黑气不断碰撞,劲风四溢,飞沙走石!
温琼华跪坐在地上,头痛欲裂,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和今生的点点滴滴交织在一起,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她几乎崩溃。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谢临渊眼中偶尔闪过的、她看不懂的深沉痛楚。
明白了他为何对谢临风、对过去某些人和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警惕和恨意。
明白了那泪痣……根本不是天生,是他为她逆天改命、付出巨大代价后,留下的印记和……枷锁。
前世,她嫁与谢临风,受尽磋磨,凄凉而死。
他血洗谢府,为她复仇,然后……找到了那个禁忌的方法,逆转了时空,换来了她的重生,和他们的今生。
代价是什么?永坠阎罗?虽死不悔?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害怕,是心疼,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几乎将她撕裂!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个在漫天黑气中、依然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为她抵挡一切风雨的背影。
她的阿渊。
她的夫君。
这个傻子……这个大傻子!
“阿渊……”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谢临渊听到了她的哭声,心神一颤,刀势微乱,立刻被巫源抓住破绽,一道黑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衣袍瞬间腐蚀出一个破洞,皮肤传来灼痛。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刀,更加凌厉,更加决绝!
“娇娇儿,别听!别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看着我,只看今生!”
他的声音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温琼华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力量,
“今生,我在,你在,包饺在。谁也别想再伤害你们分毫!”
他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温琼华脑海中混乱的黑暗。
是啊,过去已矣。
重要的是今生。
今生,他们相爱,他们成婚,他们有了包饺。
今生,他不再是孤独复仇的疯子,她也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弱女。
今生,他们要一起,守护这个第432章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温琼华猛地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明。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重新捡起了地上的短剑。
她没有再退后,而是上前一步,站到了谢临渊身侧稍后的位置。
“阿渊,”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们一起。”
谢临渊侧头,对上她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目光。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所有的信任、默契、深情与并肩作战的决心,都在这一眼中。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傲然睥睨的弧度。
“好。”
他再次看向巫源,眼中杀意沸腾:“巫源,你的废话,说完了吗?”
巫源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浑然一体、无法分割的默契与坚定,心中那股疯狂的嫉妒和怨恨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什么?!凭什么凌飞雪的儿子可以得到圆满?!
凭什么他费尽心机,用尽邪法,甚至不惜沾染无数罪孽,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那个境界,无法真正逆转他想逆转的一切?!
“啊——!”巫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周身黑气暴涨,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得极其危险和混乱!
“我要你们死!要你们的血脉!要你们的一切!来成就我的大道!”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股远比之前庞大、阴邪、充满了绝望与死亡气息的黑色洪流,朝着谢临渊和温琼华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地面腐蚀,草木枯萎!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力量,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谢临渊眼神一凛,将温琼华往身后一揽,双手握刀,内力催发到极致,刀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迎着那黑色洪流,一刀斩下!
“破——!”
白色的刀罡与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听涛苑内的假山崩裂,竹林倒伏,房屋瓦片哗啦啦作响!
温琼华被谢临渊护在身后,依然被气浪冲得站立不稳,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定,只见场中,谢临渊持刀而立,脸色微微发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而对面的巫源,则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住。
他身上的灰袍多处破裂,露出下面苍白瘦削、甚至隐隐有黑色纹路蔓延的皮肤。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咳一下,嘴角都溢出黑色的血沫。
刚才那一记对拼,显然是他落了下风,受伤更重。
他死死盯着谢临渊,眼神怨毒得几乎滴出血来,又看了看被谢临渊护得严严实实的温琼华,和不远处传来婴孩细微啼哭的主屋……
他知道,今晚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谢临渊赶回来了,王府守卫比他预想的更严密顽强,温琼华也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在“唤魂铃”和前世记忆冲击下崩溃。
最关键的是,谢临渊的实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强!尤其是那份守护的意志,简直坚不可摧!
继续缠斗下去,等到王府其他高手解决完外面的死士合围过来,他必死无疑。
留得青山在……
巫源眼中闪过极度不甘,却也只能做出决断。
他猛地抬手,朝着谢临渊和温琼华的方向掷出几颗黑色的弹丸!
“小心!”谢临渊揽住温琼华急退。
弹丸落地,轰然炸开,爆出大团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遮蔽了视线!
“咳咳……”温琼华被烟雾呛得咳嗽。
谢临渊挥袖驱散烟雾,再看时,巫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滩黑色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暗处立刻有几道身影朝着巫源消失的方向追去。
墨影也现身,对谢临渊摇了摇头:“‘千里香’的气味在刚才的爆炸中似乎被干扰了,变得很淡,追踪难度加大。”
谢临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不必追,他已经身受重伤,我要的东西……很快就能拿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谢临渊这才转身,看向温琼华。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刚才巫源那些话,那些被迫想起的前世记忆,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温琼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颤抖:“阿渊……你的伤……”
谢临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那冰凉的眼神才一点点回暖,染上熟悉的温柔和眷恋。
“我没事,一点小伤。”他低声问,“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是不是想起了很多?”
温琼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用力点头,又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心疼你。阿渊,你这个傻子……为什么要做那么傻的事……永坠阎罗……你……”
她泣不成声。
谢临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不傻。值得。只要能换回你,换回我们的今生,做什么都值得。”
“而且你看,”他松开她一点,指着自己眼角的泪痣,故作轻松地笑道,
“这不是还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还能保护你和包饺。阎罗殿估计嫌我太闹腾,不肯收。”
温琼华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握拳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前世的惨痛,是伤疤,但更是让他们今生更加珍惜彼此的警钟。
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包饺……”她忽然想起孩子。
“我去看看。”谢临渊扶着她,两人快步走向主屋。
屋内,碧桃和青黛紧张地守在暖榻边,凌崇正在给受到惊吓后再次啼哭的包饺检查。
见他们进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两个孩子见到父母,哭声渐渐小了,饺饺还朝着温琼华的方向伸出小手。
温琼华和谢临渊一人抱起一个,轻轻拍哄。感受到父母的气息,两个小家伙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抽噎着睡着了。
“凌老,孩子们没事吧?”谢临渊问。
凌崇神色凝重:“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只是……”
他看向谢临渊,欲言又止。
谢临渊给他使了个眼色,凌崇会意,悄然退下,
这时,温瑞和沈砚处理完外面的刺客,也赶了过来。
两人身上都带着血迹,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自己的轻伤,但精神尚可。
“妹夫!娇娇儿!你们没事吧?”温瑞急吼吼地问。
“我们没事。二哥,沈砚,外面如何?”谢临渊问。
沈砚回道:“都是死士,已被全部格杀。温将军手臂受了点轻伤。王爷无恙,正在前厅处理善后。”
温瑞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包扎好的胳膊:“皮外伤,不碍事!就是让那妖人头子跑了,真他娘的不爽!”
谢临渊点头:“辛苦二哥和沈兄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受了重伤,又沾了‘千里香’,就算能暂时遮掩,也藏不了多久。我已经下令全城搜捕。”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安睡的儿女和身边面色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妻子,声音柔和下来:“先安排大家休息,疗伤。明日再议。”
众人陆续退下,
谢临渊亲自检查了门窗和防护,又加派了人手,这才回到内室。
温琼华已经将睡着的包饺重新安置好,自己坐在榻边,看着他。
烛光下,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温柔,带着无尽的心疼和爱意。
谢临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握住她的手:“吓坏了吧?”
温琼华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抚过他眼角那颗鲜红的泪痣:
“是心疼。阿渊,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我们要一起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好,我答应你。”谢临渊郑重承诺,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世,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看着包饺长大成人。”
谢临渊抱着自家夫人,强压下泪痣处的灼痛,
巫源,你最好速度快些……
留你一命,不过是为了,此生,能更长久地陪伴我的妻第433章没时间了
自那夜惊魂后,摄政王府的防卫又悄无声息地提了三个等级。
用宇文擎的话说,现在就是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被凌雪卫的眼刀子剐上三遍。
可饶是如此,府里头的日子,却过得……格外黏糊起来。
谢临渊黏温琼华黏得厉害。
倒不是说他从前不黏——自打成亲起,这位爷的“黏人精”属性就没藏住过——但如今是变本加厉,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温琼华在屋里走动两步,他得在旁边虚扶着,嘴里念叨:“慢点慢点,仔细头晕。”
温琼华想抱抱饺饺,他得先把女儿接过去掂量一下,嘴里嘀咕:“这小丫头又沉了,别累着你,我抱着,你逗逗就成。”
就连温琼华想自己端个药碗,他都得抢过去试了温度,再亲手喂到她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小心烫,我喂你。”
宇文瑾来送新做的婴儿小衣裳,看见这情景,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哥哥如今越发会疼人了,嫂子喝口水都要经你的手,不知道的,还当嫂子是瓷娃娃呢。”
谢临渊脸皮厚,被妹妹打趣了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你嫂子身子才养好一点,自然要仔细些。你这丫头,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指不定比我还过分。”
宇文瑾闹了个大红脸,跺脚跑了。
温琼华却是被他这过度紧张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甜又软。
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谢临渊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只是他不说,她也暂且不问,只加倍地对他好,努力把身子养好,不让他再分心担忧。
只是夜深人静时,谢临渊总会等她睡熟后,悄悄起身,走到外间,对着铜镜,盯着自己眼角那颗泪痣看很久。
手指抚上去,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体温的、隐隐的灼热,那热度随着日子推移,似乎……在缓慢地增加。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凌崇私下里找过他一次,老头儿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家主,您眼角的‘契印’,近来可有异感?”
谢临渊没瞒他:“有些发灼痛。”
凌崇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老眼里瞬间涌上浑浊的泪光,他抖着嘴唇,声音嘶哑:
“果然……果然还是逃不过……是老朽无用,翻遍了凌家残存的典籍,也没能找到稳妥的破解之法……”
“凌老,”谢临渊扶住他,语气平静,
“此事本就不该您来承担。逆转轮回,强改天命,本就要付出代价。我能多偷来这些年,能与琼华相守,能有包饺,已是赚了。”
“可那代价……”凌崇抓住他的手臂,老泪纵横,
“施术者以自身魂魄为引,向天地‘借’来一线生机,改写过去。但这‘借’来的,终究要‘还’。”
谢临渊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痛楚,“也就是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这一世……活不过前世死亡时的岁数?而且……我越是想要改变前世的悲剧,越是想要保护琼华和孩子,就……死得越快?”
凌崇闭上了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
“前世,家主您是在……”他声音艰涩,“什么时候死的?”
前世?
那时候温琼华已经嫁给了谢临风,
他每日看着她,她是他的弟媳,是他无法触碰的存在,
心灰意冷之际,他孤身前往北境平乱,
那是不要命的打法,满身伤痕累累,他却从来没觉得疼痛,
就这样……死在战场也好……
再次醒来,他在庸国的摄政王府,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说,他是他父亲。
那个男人说,如今,你是宇文渊,是庸国的太子。
那个“谢临渊”已经死在了边境,我换了副尸首让他们带回了黎国。
可身份的转换,于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谢临渊”啊……死了……
那她呢?
她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会……为他哭泣么?
直到有一日,摄政王府的侍卫来报,说是黎国的宣和王府的嫡女病逝……
他不信……这些年,他刻意回避着黎国的消息……他怕……
他怕听到,他们夫妻恩爱,儿女环绕的消息……
直到侍卫搜罗出温琼华这些年在谢府的种种……
她如何从一朵娇艳的花,被一点一点地被磋磨掉生命力,
他提刀上马,一路奔向黎国。
到了谢府,他提刀就杀。
直到将那罪魁祸首一刀一刀一刀……凌迟!
后来……他心死,在轮回改命之后。就随着温琼华去了……
二十七岁。
谢临渊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只剩下……三年。
不,可能更短。
因为自从逆转归来,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改变前世的轨迹,保护琼华,铲除威胁。
每一次动用暗影阁的力量,每一次与谢临风、与巫源交锋,每一次逆转带来的先知先觉……都是在消耗他本就有限的寿元!
怪不得……怪不得泪痣会灼痛!那是在提醒他,代价正在生效!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显得那双眸子格外幽深。
他没有回答凌崇的问题,反而问道:“若‘契’未能化解,我死之后,琼华和孩子们……会如何?”
凌崇嘴唇哆嗦着:“具体如何,无人知晓,但家主与太子妃鹣鲽情深,您当真……不告诉她么……”
谢临渊摇了摇头,他知道,若他不在了,他的娇娇儿,怕是也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化解!而化解的关键,就在巫源身上,对吗?”
凌崇愣了愣:“家主何出此言?”
“凌家秘法,无论正邪,同出一源。”谢临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处心积虑想要琼华和孩子,恐怕还存着另一个心思——他想转移他自己因修炼邪法而遭受的反噬和诅咒。”
他转过身,看着凌崇:
“同理,我这‘契印’,源于正统的逆转秘法,与他的邪法看似对立,实则根源相同。若我能……在他发动最终仪式、将力量催动到极致时,转移掉呢?”
凌崇倒吸一口凉气:“家主!这太冒险了!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您可能……”
“可能死得更快,或者魂飞魄散?”
谢临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厉,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凌老,我没得选。巫源必须死,他的仪式必须破坏。而我身上的‘契’,也必须解决。既然两条路终点可能重合,那不如就赌一把。”
他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才要留着巫源,让他有机会去完成他的仪式准备。我要的,不是现在就杀了他,而是在他最得意、力量最鼎盛、也最脆弱的那一刻,给他致命一击,同时……把我身上的麻烦,一道解决了。”
凌崇看着眼前年轻的家主,忽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飞雪小姐决意赴死时的影子。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决绝,一样的……把生的希望留给所爱之人,独自面对最危险的可能。
他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家主……老朽……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定要助家主寻得一线生机!”
“起来吧,凌老。”谢临渊扶起他,语气缓和了些,“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太子妃。”
“老朽明白!”
送走凌崇,谢临渊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泪痣,那灼热感似乎又明显了一分。
快了。
巫源,你可别让我等太第434章你还有多少时间……
天色大亮时,温琼华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谢临渊靠在床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清明温柔。
“你一直没睡?”温琼华心疼地想坐起来。
“睡了一会儿。”谢临渊扶她起来,将早就温着的红枣粥端过来,
“倒是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温琼华摇摇头,接过粥碗小口吃着。
她边吃边打量谢临渊,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虽然笑容依旧,但那笑意似乎未达眼底,藏着心事。
“阿渊,”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临渊心里一紧,面上却挑眉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夫人?莫非是昨天私藏了半包桂花糖被发现了?”
“别打岔。”温琼华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而执着,“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扛。是不是……巫源那边很难对付?还是你的身体……”
她想到他眼角的泪痣,心头莫名一慌。
谢临渊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轻松:
“真没事。巫源虽然跑了,但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大浪了。我就是在想,等这事彻底了结,咱们是先去江南看桃花,还是先回黎国看你爹娘。包包和饺饺还没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呢。”
他成功地把话题带偏了。
温琼华果然被勾起了思乡之情,眼神亮了起来:“我都想!不过……还是先回黎国吧,爹娘肯定想死包饺了。大哥大嫂肯定也惦记着。还有琳姐儿,她这次吓坏了,得好好哄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未来的打算,眉眼温柔,满是憧憬。
谢临渊含笑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松。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宇文瑾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哥哥,嫂嫂,你们醒了吗?我带了凌老新配的安神汤来!”
宇文瑾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眼下也有些青黑,显然昨夜也没怎么休息好。
“瑾儿,辛苦你了。”温琼华接过汤药,温声道。
“不辛苦不辛苦!”宇文瑾摆摆手,凑到小床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包饺,小声道,“两个小懒猪,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她又转向谢临渊,压低声音:“哥哥,父王在前头书房,墨影回来了,好像有消息。”
谢临渊眸光一凝,对温琼华柔声道:“你好好喝药休息,我去去就回。”
书房里,气氛凝重。
宇文擎坐在主位,腿上盖着薄毯。
“殿下。”墨影见谢临渊进来,立刻禀报,
“属下带人循着‘千里香’追踪,最后痕迹消失在城西一处荒废的地窖附近。但奇怪的是,地窖里只有打斗和血迹残留,人已经不见了。”
谢临渊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受伤不轻,需要地方养伤,更需要准备最后的仪式。城西贫民区人多眼杂,利于隐藏,但不利于布设大型阵法……他真正准备仪式的地方,一定另有所在。继续盯紧城西,但重点查探城北、城外人烟稀少之处,尤其是……义庄、乱坟岗这类死气汇聚的地方。”
“是!”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谢临渊和宇文擎。
宇文擎看着儿子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忽然开口:“临渊。”
谢临渊回头:“父王?”
“你的脸色不太好。”宇文擎目光如炬,“那夜……是不是动了根本?”
谢临渊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一点小隐患,无碍。”
“关乎性命的事,没有小事。”宇文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崇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关于逆转的代价?”
谢临渊没想到宇文擎也知道,有些意外。
“您……”
“本王是你父亲。”宇文擎打断他,眼神复杂,
“当年……雪儿离去,你所用之法,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父亲……你……”谢临渊眸色微动,但是,挚爱离世,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
“在我被废,心灰意冷之迹,那巫源曾经来找过我……”宇文擎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他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去做,太子之位、还有我的腿……他都会帮我办到,我那时候……万念俱灰,也确实动过心思,但是……他说,代价是你的母亲……那我宁可做一世的废人!”
他语气里满是沉痛,“后来,你母亲过世……我……我不敢接你回来,临渊……你能懂为父吗?”
谢临渊曾经确实心有愤懑,直到他有了琼华,有了孩子,父亲当时的计较,他怎会不知。
他上前,轻轻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宇文擎抬头,
“临渊,你实话告诉本王,还有多少时间?”
谢临渊知道瞒不过去,深吸一口气:
“三年。或者……更短。”
宇文擎的手猛地收紧。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宇文擎才缓缓道:“所以,你留着巫源,不仅仅是为了钓出他的同党和仪式地点,更是因为……他是你破除这诅咒的关键?”
“是。”谢临渊点头,“凌老是这么推测的。唯有以正道之法破其邪功,才可能撼动逆转的契约。”
宇文擎闭上眼,半晌,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杀意和……深藏的痛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件事,本王会帮你。巫源必须死,也必须死得‘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谢临渊,眼神是父亲对儿子独有的严厉和关切:
“但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保重自己。王府的防御和追查之事,有本王和下面的人。非必要,你不要再轻易动手。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琼华和两个孩子的。”
谢临渊心头一暖,郑重颔首:“儿子明白。”
父子俩对视一眼,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第435章我们一起面对
接下来的两天,上都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谢临渊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王府内陪伴温琼华和孩子们,处理事务也多在书房,很少亲自外出。
温琼华的身体在凌崇的调理下渐渐好转,额间的印记虽然依旧黯淡,但不再有灼痛感。
包饺两个孩子也恢复了活力,饺饺似乎完全不记得那晚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依旧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嫌弃哥哥太安静,伸脚丫子去踹他。
但温琼华敏锐地察觉到,谢临渊有心事。
他陪她的时候依旧温柔耐心,逗孩子的时候也笑容满面,但他独自一人时,眉宇间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凝重。
夜里,她好几次发现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她问过他几次,他都用话岔开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
谢临渊正在书房看墨影送来的最新线报——疑似在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老义庄发现了不寻常的阵法痕迹。
突然,他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眼角泪痣的灼痛感陡然加剧,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唔!”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撑住桌面。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冰冷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殿下?!”守在门外的墨影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见状大惊,“您怎么了?属下这就去叫凌老!”
“不……用。”
谢临渊咬牙,强忍着那阵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和虚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别声张……尤其,别让太子妃知道。”
他喘了几口气,那阵绞痛慢慢过去,但虚弱感依旧存在,泪痣处的灼痛也未曾减轻。
墨影焦急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却不敢违背命令,只能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这样不行……属下看您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谢临渊缓过劲,慢慢直起身,抹去额头的冷汗,眼神却冷得吓人,
“看来,我们的老鼠终于要出洞了。城北义庄……加大监视力度,但不要靠太近。另外,让我们的人准备好,随时听令。”
“是!”墨影领命,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才退出去。
谢临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试图驱散身体的不适。
三年……
不,可能连三年都没有了。
巫源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必须尽快收网了。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一声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轻唤:
“阿渊?”
谢临渊身体一僵,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
温琼华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燕窝。
她穿着家常的淡紫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但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满是担忧和……了然。
她慢慢走进来,将燕窝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扫过他额头未擦净的冷汗,扫过他略显苍白的唇色,最后落在他即便强装无事也掩不住疲惫的眼睛上。
“阿渊,”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别瞒我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谢临渊张了张嘴,想再次否认,想再次用玩笑话带过。
但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和坚定,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所有准备好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娇娇儿,太聪明,也太了解他了。
瞒不住了。
至少……瞒不住她察觉他有事。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心跳,也感受到那份因秘密而生的沉重。
“琼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可能没办法真的陪你到白头,你……”
“没有如果。”
温琼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执着,
“谢临渊,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好好的,要长命百岁,要看包饺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你不许食言!”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是不是跟你的泪痣有关?是不是跟巫源有关?是不是……逆转轮回的代价?”
她果然猜到了大半。
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和坚定交织着,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哑,“逆转有代价,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开始微微发抖。
“但是,”
他立刻补充,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有办法。巫源是关键。除掉他,用正确的方式,我就有可能破除这个诅咒。所以,琼华,别怕,也别做傻事。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温琼华在他怀里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谢临渊从未见过的、属于宣和王府嫡女的果决和韧性。
“好,我信你。”
她一字一句道,抬手擦掉眼泪,
“但是谢临渊,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是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人。你不许再一个人扛着。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怎么对付巫源,我要知道。我可以帮你,哪怕只是出出主意,哪怕只是不拖你后腿。但我不允许你再把我排除在外,一个人去冒险。”
她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我们一家都要好好的。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带着包饺改嫁,让你在下面也不得安生!”
这带着泪意的“狠话”,让谢临渊心头一酸,又想笑。
他的娇娇儿啊……
“好。”他郑重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答应你,以后不瞒你。我们一起面对。”
温琼华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那现在,你有什么计划?巫源在城北义庄?”
谢临渊有些无奈,又有些骄傲——他的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他将她带到地图前,指着城北义庄的位置,低声将自己的推测和布局一一道来。
窗外,月色清冷。
墨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阴影中,对着窗内,极轻地叩了三下窗棂。
这是有紧急消息的暗号。
谢临渊轻轻放开温琼华,低声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谢临渊走出房门,墨影立刻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
“主子,盯城北义庄的兄弟传回消息,一个时辰前,有可疑人物潜入,在里面待了约莫两刻钟才离开。我们的人悄悄跟了一段,那人十分警觉,七拐八绕甩掉了尾巴,但方向……似乎是往贫民区那边去了。另外,义庄里面……似乎多了点东西,气味不对,兄弟们没敢贸然进去查探。”
谢临渊眼中寒光一闪。
终于……要动了吗?
“继续盯着义庄,任何进出的人都要记下。加派人手,盯死贫民区那几个可疑区域。”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信给沈砚和温瑞,让他们的人准备好,随时待命。另外,去请凌老过来一趟。”
“是!”
墨影领命而去。
谢临渊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窗纸上映出温琼华低头绣花的娴静侧影。
他摸了摸眼角的泪痣,那里传来的灼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巫源,你的死期快到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局,就看谁,能笑到最第436章大战前夕
黄昏时分,王府主院“归鸿苑”内室,灯火温黄。
温琼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低头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头——是给包包做的新帽子。她绣得极仔细,针脚细密,可仔细看,指尖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像她心里沉甸甸的预感。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这么暗了,还绣?仔细伤了眼睛。”谢临渊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柔,全不似白日里那个指挥若定、冷肃果决的太子殿下。
温琼华放下针线,顺势靠进他怀里,转身仰脸看他。
烛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眼角那颗泪痣在光晕里红得鲜明。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阿渊,”她声音很轻,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依恋和不安,
“今晚……非去不可吗?不能让别人去?父王、墨影、二哥他们都在……”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傻话。我是主帅,是儿子,是兄弟,更是……要为我们一家挣个长久平安的夫君和父亲。”他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
“巫源的目标是我和你、孩子们。我不去,他怎会现身?这局,缺了我不成。”
道理温琼华都懂,可心口的闷痛骗不了人。
她不是那些只知在后宅绣花的女子,她是经历过生死、见过风浪的宣和王府嫡女,她深知今夜凶险。
谢临渊虽总以纨绔或冷面示人,在她面前却从无隐瞒——他的身世、逆转的代价、与巫源之间那诡异的联系……她都已知晓。
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我怕……”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怕你逞强,怕你受伤,怕……”她没说下去,但颤抖的呼吸泄露了最深层的恐惧——怕那个“三年”之限,怕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再次碎裂。
谢临渊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像要揉进骨血里。
“娇娇儿,”他贴着她耳畔,一字一句,郑重如誓,
“信我。我既敢设局,就有把握。前世我未能护你周全,此生……我绝不会重蹈覆辙。我还要看着包饺长大,看他们娶妻嫁人,看你我白发苍苍,儿孙绕膝。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深情,像暖流熨帖着她冰凉的心。
温琼华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信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硬拼,不可……再动用那股力量。凌老说了,那会加速……我不许!”
“好,我答应你。”谢临渊吻了吻她发红的眼角,“尽量不用。”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温琼华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
“对了,包饺今日有些不安稳,尤其是饺饺,午睡时惊醒哭了好几次,怎么哄都不行。方才喝了奶才又睡下。我想……你去看看他们。”
谢临渊眸光微动:“好。”
两人相携来到隔壁精心布置的婴儿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宫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药草香。
两张并排的小床上,包包和饺饺盖着同款的小锦被,睡得正沉。
乳母和守夜的侍女见他们进来,无声行礼后退至外间。
谢临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包包睡相规矩,小脸恬静,呼吸均匀。饺饺则侧着身,一只小手握成拳头抵在腮边,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安稳。
谢临渊在饺饺床边坐下,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甜香。
似乎是感应到父亲的靠近,睡梦中的饺饺小嘴巴动了动,眉头松开些许,无意识地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嗯”一声。
谢临渊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俯身,极轻地在女儿额头落下一个吻。
或许是这个吻安抚了不安,饺饺彻底舒展开眉头,沉沉睡去,嘴角还隐约弯起一点点弧度。
他又走到包包床边,同样俯身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包包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小手动了动,精准地抓住了父亲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又松开。
谢临渊失笑,小心地将发丝从儿子小手中抽出,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温琼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有些发热。昏黄灯光下,高大挺拔的夫君俯身轻吻稚儿,侧脸线条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谢临渊起身,回头看见她微红的眼眶,走过来再次将她拥入怀。
“看,孩子们好好的。”他低声说,“等我回来,明日咱们一家四口,好好吃顿团圆饭。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糖藕,也给包饺尝尝米汤。”
“嗯。”温琼华紧紧回抱他,用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感觉刻进骨子里,
“我等你回来吃饭。你不回来,我和包饺都不吃。”
“好。”谢临渊笑了,笑声低沉悦耳,“为了不让我的娇娇儿和宝贝们饿肚子,为夫爬也得爬回来。”
两人又逗留了片刻,直到外面传来墨影压低的禀报声:“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谢临渊最后深深看了温琼华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转身,脸上的柔情瞬间敛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坚毅。
“我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走了出去,玄色衣袍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
温琼华追到门口,倚着门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拢了拢披风,指尖冰凉。
碧桃和流萤悄然上前:“太子妃,夜凉,回屋吧。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温琼华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转身回了屋。她没有回卧房,而是又坐回了软榻边,拿起那只绣了一半的老虎头帽子,一针一线,继续绣起来。仿佛只有这样专注地做一件事,才能稍稍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恐慌和等待的煎第437章决战上
城北,废弃义庄。
这里在几十年前曾是个香火不错的寺庙,后来不知怎的荒废了,渐渐成了停放无主尸骸的义庄。
再后来,连义庄也破败了,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和乱石中,白日里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气森森。
今夜,这里却有些不同。
靠近义庄的几条巷子,不知何时多了些“醉汉”、“乞丐”和“更夫”。
他们看似随意地游荡或蜷缩,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目光锐利,耳朵微微动着,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义庄外围,一些不起眼的屋顶、树杈上,也伏着暗影。
墨影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暗影阁好手,潜伏在义庄正门对面一处废弃民宅的阁楼里。
他透过破窗的缝隙,死死盯着义庄那两扇歪斜、几乎要掉下来的破木门,手心里扣着三枚浸了麻药的袖箭。
沈砚带着一队都城禁军中的好手,负责封锁义庄东、西两侧的出路。
他们换上了深色的便服,隐藏在墙根、沟渠的阴影里,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
温瑞则带人守在北边——那里背靠着一片乱葬岗,是最可能被用作逃生暗道的地方。
这位脾气火爆的将军此刻却异常沉得住气,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猛虎,眼睛一眨不眨。
谢临渊如一道影子,在义庄外围的阴影中无声穿行。他感知提到极限——风里的气味,地面的微震,还有……那隐隐从地下透出的、混合了血腥、陈腐药材和某种阴湿秽物的气息。
他知道巫源就在里面。
他在等。
等仪式开始,等所有魑魅魍魉露出全部身形。
那时,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子时将近。
义庄内依旧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突然——
一股阴冷、腥臭、带着浓浓怨气的风,毫无征兆地从义庄内部吹出!
那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与此同时,义庄地面那些残破的砖缝、地砖下,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雾气!
雾气粘稠如血,带着刺鼻的腐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来了!”所有埋伏的人心中都是一凛。
谢临渊眼神一冷,对隐藏在暗处的墨影打了个手势——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黑红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义庄笼罩其中,连月光都被隔绝在外。
雾气中,隐隐传来低沉诡异的吟唱声,时高时低,如同念咒,又如同哀嚎。
紧接着,义庄中央的地面,突然爆发出了浓烈的火光!
谢临渊眸色一紧,母亲!当年以身殉祭的火光!
义庄内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就是现在!
谢临渊抬手,一枚赤红信号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
“动手!”几乎在信号炸响的同一瞬间,谢临渊清冷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地传遍四方!
“杀!”
埋伏在四面八方的精锐,如同挣脱束缚的猛虎,从各个方向扑向被黑红雾气笼罩的义庄!
墨影第一个撞开那两扇破木门,手中袖箭连发,射倒了两个从雾气中扑出的、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如同行尸的身影——那是被巫源用药物控制的傀儡!
沈砚和温瑞也从两侧攻入,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粘稠的雾气!
然而,那黑红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朝入侵者涌来!
雾气触碰到皮肤,立刻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几个冲得太猛的禁军士兵吸入过多,顿时脸色发黑,倒地抽搐!
“雾气有毒!掩住口鼻!用这个!”萧玉卿的声音及时响起,他带着一队药王谷弟子和王府医士紧随其后,迅速洒出大把大把淡黄色的药粉。
药粉与黑红雾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虽然不能完全驱散,但明显将其毒性中和了大半!
“攻进去!!”
谢临渊一马当先,长剑如虹,所过之处烟雾辟易,傀儡断肢!
他目标明确——义庄最深处,那个透出暗红光芒的地下入口!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烟雾中不断冲出傀儡,有流民乞丐,甚至有失踪的差役兵丁,显然都是被巫源暗中掳走或控制的!
他们眼神空洞,悍不畏死,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给进攻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但谢临渊这边准备充分,精锐尽出,又有萧玉卿的药粉支援,很快便稳住了阵脚,一步步向祭坛入口推进。
然而,就在谢临渊即将冲到入口时,异变突生!
入口处暗红火光猛然暴涨,一股更加浓郁、邪恶的气息冲天而起!伴随一声尖锐厉啸: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厉啸!
“何人敢扰本座法坛?!”
灰袍鼓荡,巫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入口处飞掠而出,
他此刻的模样比前几夜更加骇人——脸色青白如鬼,双眼赤红如血,额角那道疤痕已经完全裂开,里面不是血肉,而是翻滚着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
他肩上的伤口也再次崩裂,流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谢临渊眼中杀意暴涨!
“凌羽!”他厉喝一声,不再废话,脚下一点,身形如电,软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巫源头颅!
“来得好!”巫源狞笑,不闪不避,手中邪物猛地向前一推!
谢临渊举剑格挡,
一阵气浪袭来,
周围的雾气被瞬间清空一片,离得近的几个傀儡直接被气浪撕碎!
谢临渊闷哼一声,向后飘退数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他手中的软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竟沾染了一丝粘稠的黑气,正在侵蚀剑身!
巫源也倒退了几步,身形晃了晃,但他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
“哈哈哈!谢临渊!你感觉到了吗?你逆转轮回得来的命数,正在被我的‘万灵死气’侵蚀!你越是用力,死得越快!”
谢临渊眼神冰冷,甩掉剑身上的黑气,并不答话,再次揉身而上!
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逼得巫源不得不全力应对!
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中心激战,剑光与黑气不断碰撞,气劲四溢,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墨影、沈砚、温瑞等人一边清理着源源不断的傀儡,一边试图向祭坛入口突破。
但入口处被巫源和谢临渊的战斗余波封锁,黑红雾气也最为浓郁,毒性最强,一时间竟难以突入。
“这样下去不行!”温瑞一刀劈碎一个傀儡,对着沈砚吼道,
“这妖人的雾气邪门,傀儡也杀不完!得想办法打断他的仪式!那入口下面肯定还有猫腻!”
沈砚一剑刺穿一个扑来的傀儡咽喉,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定格在义庄外围的一片屋顶上——那里,萧玉卿正带着几个药王谷弟子,试图用更强的药粉驱散大片雾气,但效果有限。
“萧太医!”沈砚高声道,“杀不完,他们是被药物操控,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萧玉卿闻言,“短时间之内,找不到办法。只能顶着。”
温瑞呸地一声,“这狗崽子!”
就在这边僵持不下、谢临渊与巫源激战正酣之时——
义庄北面的乱葬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越激昂的长第438章决战中
“谁敢伤我妹夫?!”
随着这声长啸,一队精悍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撞破了义庄北面脆弱的围墙,悍然杀入战场!
为首之人,正是温琼华的堂兄——温烨!
他一身银甲已被血污和尘土染脏,但眼神亮得吓人,手中一杆银枪如同蛟龙出海,所过之处,傀儡如同割草般倒下!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身后骑兵的马蹄上似乎都包裹了浸过药汁的布匹,冲锋时带起的风竟能将周围的黑红雾气稍稍吹散!
“烨哥?!”温瑞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接到琳姐儿传来的消息,说上都恐有变,妹夫需要帮手!”
温烨一枪挑飞一个扑向萧玉卿的傀儡,语速极快,“我和玉瑶昼夜兼程,总算赶上了!玉瑶带了南国的东西,或许有用!”
他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已从他身后跃出,轻巧地落在萧玉卿身边,正是南国公主隋玉瑶!
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长途跋涉加上此地邪气让她不适,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青铜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枚色泽暗沉、却隐隐流动着纯净柔和光华的……舍利子。
“萧太医!”
隋玉瑶快速道,
“这是我从南国皇室秘库中找到的舍利,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得道高僧坐化后所留,专克阴邪秽气!将其研碎混入药粉,或可净化这邪雾!”
萧玉卿大喜过望:“太好了!快给我!”
他接过那几枚舍利,迅速用剑柄将其捣成极细的粉末,与自己配制的驱邪药粉混合。
新的药粉呈现出一种淡金色,散发出的不再是刺鼻的药味,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檀香。
“撒!”萧玉卿将药粉分给弟子和靠过来的士兵。
淡金色的药粉被扬撒出去,如同金色的薄雾,飘向那粘稠的黑红邪气。
“嗤嗤嗤——!”
这一次的声响远比之前剧烈!
淡金粉末所过之处,黑红雾气如同被滚水泼中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
雾气迅速变得稀薄,傀儡的动作也明显变得迟缓呆滞起来!
“有效!”沈砚精神大振,
“所有人,掩护萧太医和隋公主,净化雾气,直攻祭坛入口!”
得到舍利子加持的药粉效果显著,战场局势瞬间扭转!
黑红雾气被大片大片净化,傀儡失去了雾气的滋养和掩护,在精锐的围攻下迅速减少。
通往祭坛入口的道路被逐渐清理出来。
半空中,与谢临渊激战的巫源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变化,又惊又怒:“南国的小贱人,当年就该杀了你!竟敢坏我好事!”
他分神之下,被谢临渊抓住破绽,一剑划破肋下,黑紫色的血液溅出!
“呃啊!”巫源吃痛,眼中红光疯狂闪烁,猛地将手中的邪物狠狠砸向地面祭坛入口的方向!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一起献祭吧!”
下一秒——
“轰隆隆——!”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从地底传来!
整个义庄地面剧烈震动!
入口处暗红火光猛地变成冲天烈焰!
那火焰颜色诡异,暗红中夹杂着惨绿和幽蓝,温度奇高,却散发着刺骨阴寒和令人作呕的焦臭!
火焰中,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已经半炭化的尸骸——正是巫源利用瘟疫死者尸体,混合特殊燃料制造的“尸火”!
“是尸火!退后!烟气也有剧毒!”萧玉卿脸色大变,厉声高呼。
然而,烈焰扩散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就覆盖了大半个义庄废墟,并且还在不断向外蔓延!眼看就要将外围的沈砚、温瑞等人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
一声苍老却浑厚如钟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一道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战场上空,落在了祭坛入口的正前方!
是宇文擎!
这位年过半百、腿伤未愈的摄政王,此刻竟亲自赶到了战场!
“父王!”谢临渊心头一紧。宇文擎的腿伤根本不宜动手,强行运功恐有性命之忧!
“无妨!”宇文擎头也不回,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喷涌烈焰的入口,声音沉稳如铁,
“凌羽!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另一只手抬起,手中赫然握着一枚已经有些褪色、却保存完好的……女子用的鎏金蝴蝶发簪。
看到那枚发簪,半空中的巫源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中疯狂的红光都停滞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念、痛苦和更深刻怨毒的复杂情绪。
“那是……我娘的簪子……”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是飞雪当年,从你母亲遗物中取出,交予本王的。”宇文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她曾说,你母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希望你走正道,莫要因她的死而心生怨怼,误入歧途。她留下这簪子,是盼你有朝一日能迷途知返,凭此物去凌家祖祠,认祖归宗。”
“可你呢?”宇文擎猛地抬高了声音,如同雷霆怒斥,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修炼邪法,制造瘟疫,残害无辜,如今还要用万千生灵的血魂来完成你那逆天而行的邪祭!你对得起你母亲的临终遗言吗?!对得起飞雪为你保留这份念想的苦心吗?!”
“闭嘴!你闭嘴!”巫源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们懂什么!我娘死得那么惨!凌家不管,朝廷不管!我只能靠自己!我要让她回来!我要让所有亏欠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正道?正道给了我什么?!只有冷眼和抛弃!”
他情绪彻底失控,周身黑红之气疯狂暴走,与地下喷涌的烈焰连成一片,整个人仿佛化作了怨气的核心!
“既然你们都要拦我……那就一起死吧!用你们的血魂,助我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双手结出一个更加诡异复杂的手印,口中喷出一大口黑紫色的心头精血,洒向祭坛入口!
随着他疯狂举动,地下喷涌的烈焰更甚,大有燎原之势。
“不好!凌崇的声音焦急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战场边缘,看着这熊熊燃烧,仿佛要将这天地一同烧光的烈焰,老脸煞白,
“必须阻止他!一旦他成功,方圆十里内的生灵都会被吸干生气,变成死地第439章决战终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没想到巫源竟然疯狂到了这种地步,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完成仪式!
谢临渊看着状若疯狂、气息却在急剧衰败的巫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巫源这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本源,强行推动仪式。
这或许是杀他的最好机会,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仪式真的完成,哪怕只是部分完成,后果都不堪设想。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与巫源之间那份“契约”的联系,此刻正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活跃!
巫源越是疯狂地推动仪式,那股源自逆转的诅咒就越是躁动,他眼角泪痣的灼痛已经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心口的绞痛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等了。
必须在他彻底完成之前,终结这一切!
“父王!凌老!诸位!帮我争取十息时间!”
谢临渊清啸一声,竟不再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股诡异的联系,反而主动将其引导,与自身内力强行融合!
软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谢临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祭坛中央、正在施法的巫源。
宇文擎看到儿子的状态,心头剧痛,但他知道此刻没有退路。
宇文擎看到儿子模样,心如刀绞,却知此刻别无选择。他暴喝一声,再次强提内力,不顾腿上旧伤崩裂渗血,将手中长剑连同那枚发簪,一起掷向火焰中的巫源!不求伤敌,只为干扰!
“凌家不肖子凌羽!看看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念想!”
发簪划过火焰,簪头的蝴蝶在火光中翩然欲飞。
凌崇也咬牙上前,将随身携带的所有舍利子粉末混合着凌家秘传的几种净化药材,全力洒向祭坛的方向!
温烨、隋玉瑶、沈砚、温瑞、墨影、萧玉卿……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拼尽全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方式,攻击祭坛、干扰巫源、净化怨气!
十息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每一息,谢临渊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但巫源身前的漩涡,扩张的速度也明显减缓了,他施法的动作变得僵硬,眼中疯狂的红光开始明灭不定。
第九息。
谢临渊手中的软剑,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
他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巫源身前的烈焰,终于停止了扩张,甚至开始微微颤动,变得不稳定起来。
他喷出的精血已经快流干了,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眼中的执念和疯狂丝毫未减。
“只差……一点……”他嘶哑地呢喃着,目光死死盯着漩涡中心,仿佛看到了母亲归来的幻影。
第十息!
就是现在!
谢临渊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那柄承载了他全部力量的剑……冲入了那熊熊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黑红烈焰之中!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渊儿!”
“殿下!”
“妹夫!”
众人哭喊着,看着谢临渊没入烈焰之中。
但下一刻——
火焰中心,猛地爆开一团耀眼到极致的白光!
所有人都惊呆了。
唯有宇文擎按捺着胸口……
“雪儿……”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火焰散尽。
露出祭坛入口处一片焦黑狼藉的地面。
谢临渊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浑身衣衫焦破,露出的皮肤大片灼伤,脸色金纸,嘴角鲜血汩汩流出。
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地,剑身布满裂纹,已是废铁。
谢临渊掏出怀中母亲的玉佩,玉佩已经碎裂,暗淡无比,
“母亲……是你,护着我了,对不对……”
而他面前不远处,巫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灰袍早已烧尽,露出下面干瘦佝偻、布满灼伤和诡异黑色纹路的躯体。
他脸上疯狂的红光已经褪去,露出了原本苍白阴柔、此刻却布满裂痕的面容。
那双妖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他心口位置,插着那枚……鎏金蝴蝶发簪。簪子深深没入,只留蝴蝶在外,微微颤动。
巫源缓缓低头,看着心口的发簪,又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单膝跪地、气息微弱却死死盯着他的谢临渊,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咳咳……”他咳出几口黑色的血块,“你……赢了……谢临渊……”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
“我……感觉到了……‘契约’……断了……你逆转的诅咒……松动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指向谢临渊,却又无力地垂下。
“凌羽……”宇文擎拄着剑,一步步走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如今不人不鬼的妖人。
巫源……或涣散的目光转向宇文擎,又落在他心口那枚蝴蝶发簪上,眼中最后的光芒闪了闪。
“姐姐……”他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孺慕和委屈,
“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站着的身躯,从脚开始,迅速化作飞灰,被夜风吹散。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小滩黑紫色的污迹,和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蝴蝶发簪。
祭坛入口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零星青烟。那些堆积的尸骸已然化为灰烬。刺鼻的气味在“净火石”粉末和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
结束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巫源,死了。
谢临渊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眼角。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光滑一片。
那颗鲜红的、灼痛了他两世的泪痣……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瞬间淹没了他。
他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温琼华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阿渊——第440章……那便,护她一世安稳
黑暗。
粘稠的,无边的黑暗。
谢临渊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不断下坠。
身体很重,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似乎有很多声音,远远近近,模模糊糊。
有压抑的哭泣,有焦急的低语,有匆忙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他刻在灵魂深处、此刻却带着颤抖和恐惧的呼唤。
“阿渊……阿渊……你醒醒……你看看我……”
是他的娇娇儿。
他想回应,想睁开眼,想告诉她别怕。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眼皮也重若千山。
就在这混沌与挣扎中,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沉重的画面,如同挣脱束缚的潮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
不是这一世。
是更早之前。灰暗的,没有色彩的,充满了药味和死寂的……前世。
黎国丞相府,偏僻冷清的西跨院。
少年谢临渊缩在漏风的窗下,单薄的冬衣挡不住寒气。
窗外大雪纷飞,嫡母苏氏正院里的笑声和暖炉炭火的气息,被风隐隐送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凉透的、硬邦邦的粗面馒头,这是今天唯一入口的东西。
他望着主院的方向,眼神麻木,深处却埋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寺庙后山,月色清冷。
已长成青年的他,隐在树影后,远远望着佛堂前那个纤弱的身影。
那是来寺中为病重的母亲祈福的温家大小姐,温琼华。
她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目,侧脸在月光下美好得不真实。他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胀。他知道她有婚约,知道她是天上月,而自己只是泥淖里的尘埃。
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在她起身离开后,悄悄走过去,拂去她跪过的蒲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夜未眠。
谢府后花园。
他看到她嫁进来了。
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谢临风牵着红绸的另一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清冷笑容。
他在人群之外,躲在假山阴影里,看着她被簇拥着走进喜堂。
那一刻,心脏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泥土,无人看见。
谢府后宅,破旧的小佛堂。
已经嫁作人妇的她,比未嫁时更加苍白消瘦。
她独自跪在佛前,眼神空茫,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他偷偷托人送去的补药和安神香,似乎并未能改善她的状况。
他躲在窗外,听着她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心如刀绞。
灵堂。白幡刺目。
刺骨的寒风卷着纸钱。
他看着灵堂正中那冰冷的牌位,上面刻着“谢门温氏琼华”几个字。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刺目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冷。
谢临风假惺惺的哀泣,苏氏虚伪的叹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雪凝固的雕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被熊熊燃烧的、名为“毁灭”的火焰取代。
血色的夜。
刀光,剑影,惨叫,哀求。
曾经华丽庄严的谢府,变成了修罗地狱。
他提着滴血的长剑,走过熟悉的回廊庭院,眼神空洞,只有杀戮的本能。
苏氏,谢临风,那些曾欺辱过她、或冷眼旁观的仆从……一个都没放过。
血染红了青石板,浸透了雕花窗棂。他感觉不到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最后,他抱着从她旧居找到的一件素色披风,蜷缩在她曾住过的、如今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庸国,摄政王府。
他被宇文擎带回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有一天,凌崇将他带到凌家祖宅的密室,指着那些尘封的古籍和一枚残缺的古老玉璧,告诉他,凌家有一种禁术,或许可以逆天改命,但代价惨重,且成功渺茫。
他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干涩却无比坚定,“无论什么代价。”
凌家祖宅深处,禁术启动。
符文亮起,玉璧旋转。他站在阵法中心,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撕裂,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剧痛中,他仿佛看到了时光长河的碎片,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看到了……她明媚鲜活的未来。他咬牙承受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让她好,让她此生……平安喜乐。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一个古老的声音在问:
【以你之魂为引,逆改因果,代价将是寿元折损,印记随身,且永世可能与所爱之人错过或早离。你可悔?】
他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回答:
【不悔。】
【若她此生仍不爱你呢?】
【……那便,护她一世安稳,看她嫁人生子,白头到老。】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漫长冰冷的沉眠。
……
“阿渊!阿渊!”
焦急的呼唤将谢临渊从那片深沉冰冷的前世记忆中猛地拉回!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眼皮颤抖着,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上眼,缓了缓,才再次慢慢睁开。
视线模糊,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苍白憔悴却依旧美得惊人的脸。
温琼华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睁眼,泪水瞬间又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你……你醒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巨大的后怕,
“你吓死我了……阿渊…第441章两世,皆为她而来
“阿渊……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想不想喝水?”她一连串地问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想伸手碰他,又怕弄疼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可怜极了。
谢临渊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温琼华立刻会意,连忙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的暖壶里倒出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给他喝。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舒适。
谢临渊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贪婪地看着,目光描摹过她哭红的眼,苍白的唇,眼下疲惫的青黑,还有额间那枚依旧黯淡、却让他无比心安的印记。
他的琼华……他的妻。
历经两世磨难,跨越生死轮回,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将她护在了身边。
“娇娇儿……”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无尽珍重,“我……没事了。别哭。”
他试图抬手去擦她的眼泪,手臂却沉重无力,只微微抬起便又落下。
温琼华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温度,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还说没事!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凌老说你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心神损耗殆尽,还……还……”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临渊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他像凌崇预言的那样,寿元耗尽。
他努力牵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真的……没事了。你看……”他微微偏头,将左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温琼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左眼角。那里,皮肤光洁,那颗陪伴了他二十多年、颜色鲜红、曾让她心悸不安的泪痣……消失了。
她颤抖着手,指腹轻轻抚过那片肌肤。
平滑的,温热的,什么都没有。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怅惘的感觉涌上心头。
恍惚间,那个满头华发、眼神死寂却依旧挺拔的孤独身影。
与眼前这张虽然苍白虚弱、却眉目舒展、眼神清澈温柔的脸。
两张面容渐渐重叠……
前世的他,孤寂绝望,燃烧一切换来渺茫希望。
今生的他,历尽艰辛,终于抓住了一线光明。
都是为了她。
这个男人,两世……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皆是为她而来。
如今,终于可以不再分离。
“泪痣……没了。”她轻声说,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抚过那片光滑的皮肤,动作珍重无比。
“嗯。”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没了。诅咒……破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用气音缓缓道:“前世……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早点强大起来保护你。
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凋零。
对不起,用那样疯狂的方式结束一切,却没能让你看到。
温琼华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用力摇头:“不……不要说对不起。是我……是我前世太没用,没能撑下去,没能……等到你。”
她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他没有泪痣的那边脸颊,泪水濡湿了他的皮肤。
“凌老说,巫源死了,你和他之间的‘契约’断了,逆转的诅咒很可能解除了……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你……你不会……”
“嗯。”谢临渊肯定地点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诅咒……应该解除了。
我会好起来的,会一直陪着你,看着包饺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然后我们变成老头子老太太,互相嫌弃……”
他尽量让语气轻松,描绘着遥远的未来。
温琼华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心酸,俯身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不许变成老头子,要一直这么好看。还有,谁要跟你互相嫌弃……”
谢临渊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香和淡淡奶香,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
心中那片荒芜了两世的地方,终于被彻底填满,春暖花开。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直到谢临渊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温琼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忙起身:“看我,都忘了!你昏迷这些天,只进了些参汤和米油,定是饿了。厨房一直温着粥和小菜,我让人端来。”
她唤了守在外间的青黛和白芷进来。
两人见谢临渊醒了,都是大喜过望,青黛立刻跑去厨房,白芷则上前为谢临渊诊脉。
“殿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虞,根基也未受损,真是万幸!”白芷诊完脉,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只是此次损耗太大,需得精心调养数月方能恢复如初。这段时间,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动武。”
谢临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快,青黛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鸡茸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温琼华亲自接过,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吃。
谢临渊顺从地张嘴,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看着她专注吹粥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喂食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和温柔,心中一片滚烫的满足。
这才是他两世所求。
简单,温暖,触手可及。
吃了一小碗粥,谢临渊精神好了些,但困意也随之涌上。他强撑着问:“包饺呢?父王、二哥他们……都好吗?”
“孩子们都好,在隔壁由瑾儿和琳姐儿带着,睡得正香。父王腿伤有些反复,凌老正在给他施针,但无大碍。二哥、沈大人他们都受了些轻伤,墨影伤了手臂,不过都没什么大事,正在休养。烨堂兄和玉瑶公主也安置在客院……”温琼华轻声细语地汇报着,抬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别操心这些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再见他们不迟。”
谢临渊这才放下心,浓浓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
临睡前,他握着温琼华的手,低声道:“别走……陪我一会儿……”
“嗯,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温琼华反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第442章岁月静好
谢临渊这一“静养”,就养了足足一个月。
用温琼华的话说,这位爷大概是觉得前二十几年活得太累,把这辈子没撒过的娇、没耍过的赖,全攒在这一个月里了。
“娇娇儿,药。”谢临渊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眼睛却瞟向坐在窗边绣花的温琼华,拖长了调子唤道。
温琼华放下手里的绣绷,无奈地看他一眼:“药就在你手边小几上,温度刚好,自己不会喝吗?”
“手没力气。”谢临渊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方才翻书,扯着伤口了,疼。”
温琼华:“……”
她明明记得凌老前天诊脉时说,他内伤已愈了七八成,外伤更是好得差不多,只要别剧烈运动就无碍。
这“翻书扯着伤口”的借口,他这三天用了不下五次。
“谢临渊,”她起身走过去,端起药碗,没好气地瞪他,“你差不多行了啊。凌老都说你没事了,再装?”
“没装,真的疼。”谢临渊眨了眨眼,那双恢复神采的桃花眼潋滟生波,带着无辜和一丝狡黠,
“夫人亲手喂的,药效才好。”
温琼华被他看得脸颊微热,拗不过他,只好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
谢临渊含笑张嘴,乖乖喝下,目光却一直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哪里像个病人,分明像是盯着猎物的大猫。
一勺,两勺……温琼华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耳根都红了,喂药的动作也快了些。
“慢点,”谢临渊慢悠悠道,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沾到的一点药汁,动作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娇娇儿,药苦。”
“良药苦口,快喝了。”温琼华板着脸,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亲我一下,给我点甜头。”某人得寸进尺,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很虚弱需要安慰”的表情。
温琼华又好气又好笑,左右看看,见侍女们都识趣地背过身去,这才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快喝!”
好不容易喂完药,她刚把碗放下,准备回去继续绣花,手腕却被谢临渊轻轻拉住。
“别走,”他手上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压低,带着刚喝完药的微哑,“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温琼华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他拉着,在床边坐下。
“说什么都行。”谢临渊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爱不释手,“说说包饺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说说瑾儿和琳姐儿又闹了什么笑话,说说……夫人今天想我了没?”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引起一阵酥麻。
温琼华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孩子们好着呢,瑾儿和琳姐儿带着他们在园子里扑蝴蝶,饺饺扑不到,急得直哼哼。至于想你……”她故意顿了顿,瞥他一眼,“想你整天就知道使唤我?”
谢临渊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握着她的手也轻轻颤着:“这怎么能叫使唤?这叫夫妻情趣。”他忽然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眼神深邃,“还是说,夫人不喜欢我……粘着你?”
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矛盾却又奇异地勾人。
温琼华能清楚地看到他光洁眼角下细微的皮肤纹理,还有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戏谑。
脸腾地一下红透。
“谁、谁喜欢了!”她偏过头,想躲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你快点好全了,该干嘛干嘛去,省得整天在我眼前晃,碍眼。”
谢临渊幽幽叹气,说不出的委屈做作:“可是嫌我烦了?也是,我如今这般没用……”
温琼华哭笑不得,拧了他一下,=谢临渊“嘶”了一声。
“夫人,轻点,为夫如今娇弱。”谢临渊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里满是笑意。
温琼华瞪他,眼角眉梢却都是温柔。
她其实知道,谢临渊独自背负了太多太久,如今尘埃落定,诅咒破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流露出些许孩子气的依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愿意宠着他。
况且……看着素日里强大从容、算无遗策的夫君,只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温琼华心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被全然信任和依赖的、满胀的甜蜜和满足。
这男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谢临渊被允许到院中暖阁里坐坐,晒晒太阳。温琼华陪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谢临渊新做的中衣。
谢临渊没看书,也没处理公务,就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上,目光一直追着温琼华。
看着她灵巧的手指穿针引线,看着她微微垂首时脖颈优美的弧线,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侧脸。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娇娇儿。”他忽然开口。
“嗯?”温琼华没抬头,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等回了黎国,我们把京郊那处温泉庄子修整修整,每年冬天都去住一阵,好不好?你怕冷,那里暖和。包饺也能玩雪。”
温琼华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漾开笑意:“好呀。不过你可得把公务都安排好,别又像以前似的,人去了庄子,心还留在衙门,半夜还看公文。”
“不敢不敢。”谢临渊笑,“有夫人盯着,为夫定当恪守夫道,专心陪你和孩子们。”
“净胡说。”温琼华低头继续缝衣,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规划着回黎国后的生活,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已经是很遥远的事。
直到青黛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凌老和萧太医来了,说是给小殿下和小郡主请平安脉,另外……商量一下百日宴的事。”
包饺的百日,眼看着就要到第443章百日宴
包饺满百日那天,东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虽因谢临渊身体还需静养,不宜大肆宴饮,但亲近的家人朋友都来了。
宇文擎早早便拄着拐杖过来,坐在上首,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严肃表情,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两个小家伙。
温瑞、沈砚、萧珏、王琳儿、宇文瑾自然都在。
温烨和隋玉瑶也携手而来,两人早已完婚,如今一个英武挺拔,一个温婉明媚,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隋玉瑶一来就凑到饺饺旁边,看着那玉雪可爱、咿咿呀呀的小女娃,喜欢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玉瑶这么喜欢孩子?”温琼华笑着递过一块糕点。
隋玉瑶脸微红,接过糕点小口吃着,目光还黏在饺饺身上:“饺饺长得真好,又活泼,看着就让人开心。”
旁边的温烨闻言,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隋玉瑶的耳朵立刻红透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温烨哈哈大笑,朗声道:“喜欢咱就自己生!回去咱俩努努力,争取明年也抱上胖娃娃!”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隋玉瑶羞得直跺脚,追着温烨要打,被温烨笑着躲开,满屋子跑,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抓阄仪式”是百日宴的重头戏。
宽大的矮榻上铺了厚厚的锦毯,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象征不同寓意的小物件:
小巧的玉如意(平安如意)、
银制的小算盘(经商有道)、
精致的微型弓箭(武艺超群)、
小小的官印(仕途通达)、
书本(学识渊博)、
绣花绷子(女红精巧)
……林林总总,琳琅满目。
两个穿着大红百福袄、戴着虎头帽的小家伙被并排放在锦毯一端。
包包还是一贯的淡定,被放下后就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慢悠悠地扫过面前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小拳头抵着下巴,一副“让我瞧瞧都有什么”的架势。
饺饺则活泼多了,一落地就“啊啊”地叫着,手脚并用地想往前爬,可惜力气不够,只能原地扑腾,急得小脸都红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包包,饺饺,看看喜欢什么呀?”温琼华蹲在锦毯边,柔声引导。
饺饺不理娘亲,继续努力想够最近的那本漂亮的小画册,可惜差了一点点。她急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包包比妹妹沉稳多了,他坐在原地,乌溜溜的大眼睛慢慢扫过面前的一排物件,不慌不忙。
看了一圈,他伸出小手,目标明确地……抓住了那方温润的羊脂白玉印章。
“好!抓印好啊!掌权柄,定乾坤!”宇文擎难得露出了开怀的笑容,显然对这个长孙的选择十分满意。
然而,包包抓了印章后,并没有停。
他看了看旁边,又伸出另一只小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爹刚才悄悄放在边缘的、一枚不起眼的、刻着暗影阁标记的玄铁令牌。
谢临渊:“……”
温琼华:“……”
众人:“???”
谢临渊轻咳一声,试图解释:“这个……大概是觉得颜色特别。”这令牌是他随身带的,刚才放下孩子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包包抓着印章和令牌,也看向父母,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澈平静。
“一手掌权,一手握影……”沈砚沉吟着,笑着打圆场,“小殿下这是要明暗兼修,治国有方啊!大吉,大吉!”
可是包包还没停,他扭头看了一眼泪汪汪的妹妹,伸出手,抓住了饺饺一直够不着的那本小画册,然后吭哧吭哧地爬回来,把画册塞到了妹妹手里。
饺饺拿到画册,立刻破涕为笑,咧开没牙的小嘴,抱着画册“咿咿呀呀”地“看”起来,虽然她是倒着拿的。
而包包,则抱着他的玉如意,一脸平静地坐回原地,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惊叹。
“哎哟!咱们包包可真有个哥哥样儿!知道疼妹妹!”宇文瑾拍着手笑。
温瑞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小子!有舅舅我的风范!知道护着妹妹!”
姣姣得了想要的东西,小手拍了拍哥哥,好像在说:“小伙子,做得不错”。
然后她像是被红毯边缘一抹深青色的衣角吸引了注意力,那是坐在稍外围的沈砚今日穿的官袍颜色。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饺饺竟晃晃悠悠地朝着沈砚的方向爬了过去!
“饺饺?”温琼华有些诧异。
只见饺饺爬到沈砚脚边,仰起小脸,对着这位总是温和清俊的沈叔叔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然后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了沈砚垂落的官袍袍角,牢牢攥在手里,还满足地“咿呀”了一声。
沈砚整个人都愣住了,看着脚边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感受着袍角传来的微弱力道,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蹲下身,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小郡主,臣这袍角……可不能吃哦。”
饺饺才不管,张开双手要沈砚抱。
众人都笑了起来。
沈砚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这个小团子抱起,
温琼华上前接过,“看来饺饺很喜欢沈大人。”
沈砚整理了一下袍角,笑容温和依旧,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小郡主天真可爱,是臣之幸。”
抓阄仪式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两个小家伙被抱下去喂奶休息,大人们则移步花厅,享用简单的宴席。
萧珏和王琳儿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王琳儿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琳姐儿,但对着萧珏时,少了几分之前的“兄弟”般的随意,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扭捏。
萧珏更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王琳儿,看到她笑,自己嘴角也跟着上扬,看到她被汤呛到,立刻递上帕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琳姐儿,尝尝这个,不腻。”萧珏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到王琳儿碟子里。
王琳儿低头看了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夹……”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夹起来小口吃了,耳根有点红。
桌上其他人看在眼里,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这对欢喜冤家,怕是好事也将近第444章回黎国
席间,沈砚端起酒杯,起身道:“今日双喜临门,小殿下与小郡主百日之喜,太子殿下贵体渐安。下官借此薄酒,敬殿下、太子妃,恭贺大喜。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刚接到黎国京城来的消息,皇上……已于半月前下诏,禅位于监国太子萧珩殿下。新帝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六。”
这个消息让席间安静了一瞬。
萧珩要正式登基了。
谢临渊与温琼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归意。
“萧珩登基,是黎国之福。”谢临渊缓缓开口,当年他俩一拍即合,明里暗里,两个人都是至交好友。
“新帝登基,按礼,我朝也应派遣使臣前往恭贺。”宇文擎放下筷子,沉声道,目光扫过谢临渊和温琼华,“临渊,琼华,你们……可想回去看看?”
这话问得直接。谢临渊如今是庸国太子,身份非同一般,回黎国不再是简单的省亲。
温琼华看向谢临渊,眼中带着期盼,却也有一丝顾虑。
她当然想回去看爹娘兄长,想带包饺回去给外祖父外祖母瞧瞧,但也担心谢临渊的身体和身份带来的麻烦。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对宇文擎道:“回父王,儿子确有此意。一来,琼华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二来,包饺也该回去见见外家。三来……”他看向沈砚,
“萧珩登基,于公于私,我都应亲自去道贺。只是这身份……”
“身份无妨。”宇文擎一摆手,语气果断,“你是我庸国太子不假,但也是黎国宣和王府的女婿,是静安郡主的夫君。此次便以‘省亲’兼‘恭贺新帝’之名前往。使团规格按亲王例,沈砚,你既为黎臣,此次便由你辅助太子,负责一应交接事宜。”
沈砚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开始讨论起回黎国的行程、礼物、护卫等具体事宜。
王琳儿兴奋地拉着萧珏:“阿珏阿珏,咱们也能回去了!我想死我爹和我哥了!还有京城的糖葫芦、驴打滚……”
萧珏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回回!本王也惦记着京城的戏园子和聚贤楼的烤鸭呢!”
宇文瑾却有点蔫了,蹭到温琼华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嫂嫂,你们要去好久吗?我会想你和包包饺饺的……”
温琼华摸摸她的头:“不会太久,等阿渊身体再好些,我们安顿好了,就接你和父王过去玩,或者我们很快再回来。庸国也是我们的家呀。”
宇文瑾这才高兴了点。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谢临渊被温琼华扶着慢慢走回归鸿苑。晚风微凉,带着花香。
“真想快点回去。”温琼华靠着他,轻声说,
“想让我爹娘看看包饺,他们一定高兴坏了。也想看看大哥大嫂,还有三叔三婶他们……不知道京城变了样子没有。”
“很快就能看到了。”谢临渊揽着她的肩,
“我已经让墨影提前回去安排了。咱们的郡主府一直有人打理,回去就能住。岳父岳母那边,也早早送了信,他们怕是从现在就开始盼着了。”
想到父母见到包饺时的样子,温琼华忍不住笑了。
回到房里,安置谢临渊睡下后,温琼华坐在妆台前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和身后倚在床头、目光温柔注视着她的谢临渊。
“父王今日……”温琼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他问我们要不要回去时,似乎……有点舍不得?”
谢临渊笑了笑:“他不是舍不得我们,是舍不得包饺。”
尤其是饺饺。
宇文擎平日里严肃,唯独对这个小孙女,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饺饺也奇了,谁抱都哼哼,唯独被祖父抱着就安安静静,还会咧着嘴笑,把宇文擎一颗冷硬的心都笑化了。
“那……”温琼华有些犹豫。
“放心。”谢临渊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王他……其实早就想出去走走了。只是腿脚不便,又放不下朝政。如今我醒了,朝中暂无大事,小皇帝也渐渐能独当一面。他这次……”
他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宇文擎沉稳的声音:“本王也要去。”
夫妻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宇文擎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依旧拄着拐杖,脸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
“父王?”谢临渊惊讶。
“怎么?本王不能去?”宇文擎挑眉,语气理所当然,
“谢长霖那个老匹夫,当年一声不吭把我儿子养在黎国,一养就是二十年,本王还没找他算账呢。正好,这次去会会他。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隔壁婴儿房的方向,声音几不可闻地软了软,“看看黎国的山水,也好让包饺……多认认路。”
温琼华和谢临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了然。
什么找谢长霖算账,什么看山水,都是借口。
这位威严的摄政王,分明是舍不得孙儿孙女,要跟着一起去呢!
“父王同去,自然再好不过。”谢临渊从善如流,“只是路途遥远,您的腿……”
“凌崇随行,无碍。”宇文擎摆摆手,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使团安排,本王会交代下去。你们早些歇息吧。”说完,转身便走,步伐稳健,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规划行程了。
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温琼华忍不住笑了,依偎进谢临渊怀里:“这下好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回去。”
谢临渊搂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嗯,一家人。”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圆满。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和摄政王府都为了回黎国的行程忙碌起来。而在这片忙碌中,一些人的归宿,也悄然落第445章好好补偿我
临行前夜,归鸿苑内。
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屋内显得有些空荡。孩子们喝了奶,早早睡了。
谢临渊沐浴出来,只穿着松垮的寝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
他走到坐在梳妆台前的温琼华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慢慢替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两人亲密的身影。
“紧张吗?”谢临渊低声问,“回去见岳父岳母。”
温琼华看着镜中的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离家这么久,不知道爹娘好不好,大哥大嫂怎么样……还有,带着包饺回去,他们肯定很高兴。”
“那是自然。”谢临渊俯身,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看着镜中她姣好的面容,
“这么可爱的外孙和外孙女,岳父岳母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关键还有我这么俊的女婿。”
温琼华被他逗笑,回头嗔他一眼:“自恋。”
谢临渊就势吻了吻她的唇角,眼神幽深:“夫人,为夫病好了。”
“嗯?”温琼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凌老说,可以不用‘清心寡欲’了。”他声音更低,带着暗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温琼华的脸瞬间红了,从他怀里挣开一点:
“你……你这人,怎么整天想这些……”
“都好久了,夫人。”
谢临渊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深情,
“为夫想你想得紧……”
他的吻落下来,不再是之前病中克制的轻啄,而是带着灼热温度、不容拒绝的深入。
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和克制尽数补偿回来。
温琼华起初还有些害羞,但很快便沉浸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却热情地回应。
他的吻骤然加深,变得炽热而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每一分气息,每一寸柔软。
温琼华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晕乎乎的,像是泡在温热的蜜水里。
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刚沐浴过的皂角清香、淡淡的药味,以及独属于他的、令她安心的男性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她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急促心跳,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羞涩与情动交织,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的脖颈,
不知何时,她已被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到了床边。
床帐在他掌风扫过时落下,隔绝了外界,只余帐内这一方隐秘而滚烫的天地。
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身上的寝衣早已松散,襟口微开,露出大片雪白。
烛火虽已熄灭,但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纱,朦胧地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以及那双因情动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
谢临渊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点燃。
他伸手,指尖极慢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然后顺着她的脸颊、颈项,一路下滑,停在寝衣的系带上。
“可以吗,娇娇儿?”他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压抑和最后的确认。
即使欲望已如野火燎原,他仍记挂着她的感受,不愿让她有半分不适。
温琼华脸颊绯红,几乎要烧起来。
虽然夫妻多年,但每每在他这种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眼神里,还是难免的害羞。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
这无声的应允,彻底点燃了谢临渊。
系带被扯开,寝衣被剥落,温凉的空气触及皮肤,严丝合缝地贴住她,驱散了所有凉意。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心、鼻尖、耳垂,又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流连于精致的锁骨和敏感的肩窝。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更炽烈的火焰。
温琼华忍不住轻吟出声,声音娇软破碎,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媚意。
谢临渊喘息着回应,
他俯身,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
很快,积压了多日的渴望、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两世情感累积的深沉爱意,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温柔。
模糊时,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有前世灵堂的冰冷,有今生初遇时他玩世不恭的笑脸,有他重伤昏迷时苍白的容颜,也有他抱着包饺时温柔似水的目光……
这些画面最后都汇聚成眼前这张写满欲望与深情的俊颜,和那双始终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吸走的深邃眼眸。
她伸出手,抚上他汗湿的脸颊,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曾经有痣、如今光洁的眼角。
“阿渊……”她唤他,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谢临渊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一根根亲吻她的指尖,
“叫夫君……”他诱哄第446章阿渊,谢谢你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情事过后特有的旖旎气息。
良久,谢临渊才稍稍缓过来,却依旧不舍得离开,只是稍稍侧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温琼华累极了,浑身酸软,连手指都不想动,乖顺地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却依旧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
谢临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指尖流连,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餍足。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细密的吻。
“娇娇儿。”他低声唤她,声音里还带着情欲未褪的沙哑。
“嗯?”温琼华闭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郑重和深沉,
“谢谢你这一世,愿意嫁给我,愿意给我一个家,给我这么可爱的孩子。”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温琼华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仰起脸,在昏暗中对上他睁开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月光和她小小的倒影,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才要谢谢你……”她抬手,指尖抚过他英挺的鼻梁,落在他光洁的、不再有泪痣痕迹的左眼角,声音柔软得像化开的蜜糖,“两世都来找我。明明……上辈子我那么没用,那么快就……”
“不许这么说。”谢临渊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一根根亲吻她的指尖,打断她的自责,“上辈子的你,身不由己,被困在那样的牢笼里,已经尽力了。是我不好,是我去得太晚,做得不够。”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两辈子,都只装着你一个。所以,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守着你。”
情话被他用这样低哑认真、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威力倍增。
温琼华只觉得心口滚烫,眼眶又有点发热。她凑过去,主动吻了吻他的下巴,那里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蹭得她唇瓣微痒。
“那……下辈子呢?”她忽然问,带着点撒娇和试探,“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吗?”
谢临渊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她也跟着轻颤。他收紧手臂,将她密密实实地嵌在自己怀里,鼻尖蹭着她的发顶,深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下辈子?”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夫人,你这话问得不对。不是我会不会去找你——”
他顿了顿,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又是一个绵长深入的吻,直到她气喘吁吁,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边:
“——是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绑在身边。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温琼华,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谢临渊的人。”
这宣誓主权般的话,霸道又深情,听得温琼华心尖发颤,却又像浸了蜜一样甜。她故意嘟囔:“谁要被你绑着……下辈子我要做个女将军,厉害得很,看你怎么绑……”
“女将军?”谢临渊挑眉,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惹得她轻呼一声,“那正好,我做你的副将,或者……做你的‘战利品’,被你抢回山寨当压寨夫君,日夜‘拷问’……”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最后一个词咬得又低又暧昧,暗示意味十足。
温琼华脸轰地一下又红了,隔着黑暗都能感觉到热度。她羞恼地捶了他一下:“你……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只对你说。”谢临渊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又亲了亲,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却依旧缠绵,“娇娇儿,你不知道,这段时日,我每天看着你在眼前晃,却不能碰,不能亲,忍得有多辛苦。”
他拉着她的手,缓缓下移,落在自己依旧紧绷结实的小腹,再往下……
温琼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被子里:“谢临渊!你……你还没完没了了!”
黑暗中传来谢临渊愉悦的低笑,胸腔震动,带着十足的得意和满足:“是没完。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夫饿了许久,这才哪到哪?”
“不行!”温琼华赶紧按住他又开始不老实的手,声音带着求饶的软意,“我……我累了……而且,明天还要早起收拾,后日就出发了……”
谢临渊动作一顿,似乎这才想起正事。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重新将她搂好,只是手臂依旧箍得紧紧的。
“好吧,看在夫人明日要操劳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他在她耳边吹气,语带威胁,“等到了黎国,安顿下来,看我怎么‘补偿’这段时间的份。”
温琼华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与亲密。肌肤相贴,体温交融,仿佛连灵魂都熨帖在了一起。
“阿渊,”过了一会儿,温琼华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胸前的一缕墨发,“你说,爹娘见到包饺,会是什么反应?还有大哥大嫂……大哥成亲我都没能在场。”
“岳父岳母定然欢喜。”谢临渊笃定道,“咱们包饺这么可爱,谁能不爱?”
“那就好。”温琼华安心了些,又有些憧憬,“真想快点见到他们。”
“快了。”谢临渊吻了吻她的发顶,“路上走慢些,照顾你和孩子们,估摸着一个月左右就能到京城。到时候,咱们一家,好好团聚。”
“嗯。”温琼华点点头,困意渐渐袭来,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着,“那……父王跟着去,真的没问题吗?庸国朝堂……”
“皇上长大了,几位老臣辅佐,出不了乱子。父王……他是真想出去走走,也舍不得包饺。”谢临渊的声音也带上了睡意,却依旧温柔,“让他去吧,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松快松快了。”
“也是……父王抱着饺饺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温琼华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入梦第447章圆满
谢临渊听着她均匀轻缓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圆满。
前世的冰冷孤寂,仿佛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今生的温暖拥握,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看她沉睡的容颜。眉如远山,睫若蝶翼,鼻梁秀挺,唇瓣微肿,是他看了两辈子也看不够的模样。
“睡吧,我的宝贝。”他在她唇上落下最后一个轻吻,无声低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我唯一的归处。”
月光静静流淌,帷帐内相依的身影,是这秋夜里最动人的风景。
晨光熹微时,温琼华是在一阵细密的轻吻中醒来的。
谢临渊似乎早就醒了,正撑着手臂侧躺在她身边,见她睫毛颤动,便不客气地吻了下来,从额头到眼睑,再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温柔厮磨。
“唔……别闹……”温琼华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推他,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
“夫人,天亮了。”谢临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磁性,贴着她的唇瓣低语,“为夫伺候夫人起身,可好?”
说是伺候,那双手却一点也不老实,顺着她寝衣的边缘滑了进去。
温琼华彻底醒了,抓住他作乱的手,红着脸瞪他:“谢临渊!你还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了今天要收拾……”
“收拾行李有青黛碧桃,照顾孩子有乳母瑾儿,哪里需要夫人亲自操心?”谢临渊理直气壮,低头去解她寝衣的系带,“为夫现在,只想‘收拾’夫人……”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温琼华又羞又急,却被他禁锢在身下,挣脱不得。
“无赖也是夫人惯的。”谢临渊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手上动作不停,嘴唇也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后和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谁让夫人昨晚求饶的样子……那么可爱,让为夫念念不忘……”
“不许说!”温琼华捂住他的嘴,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谢临渊顺势吻了吻她的掌心,眼神幽暗,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娇娇儿,最后一次……我保证,轻点……不然,为夫这一路可都要想着,怕是没法专心赶车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委屈和诱哄。
温琼华明知他是装的,可对着他那双盛满情意和渴望的眼睛,听着他刻意放软的嗓音,心就软得一塌糊涂,防线也节节败退。
“……就……就一次哦……”她声如蚊蚋,羞得把脸埋进枕头。
谢临渊眼中瞬间迸发出得逞的亮光,低笑一声:“遵命,我的夫人。”
晨光透过窗纱,将床榻上再次交叠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美好。细碎的呜咽和低沉的喘息交织,比起昨夜的激烈,更多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温情。
当谢临渊终于餍足,抱着浑身发软、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的温琼华去沐浴时,天光已然大亮。
浴室里水汽氤氲。
谢临渊仔细地帮温琼华清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布,累得眼皮打架。
“还累?”谢临渊吻了吻她的肩头,有些自责,“是我不好,没控制住。”
“知道就好……”温琼华有气无力地哼道。
“夫人太可口,为夫把持不住。”谢临渊低笑,拿起布巾帮她擦干身子,又用宽大的棉布将她裹好,抱回床上,亲自帮她穿上柔软的寝衣。
整个过程,他做得自然流畅,眼神专注,没有丝毫狎昵,只有满满的珍惜。
温琼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温柔的动作,心中那点小小的抱怨也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甜蜜。
穿好衣服,谢临渊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膝跪在床边,执起她的脚,轻轻套上罗袜和绣鞋。
“你……”温琼华有些惊讶。虽说夫妻亲密,但让他这般屈尊做这些事……
“我愿意。”谢临渊抬头看她,眼神清澈而认真,“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愿意。上辈子没能为你做的,这辈子,我要加倍补回来。”
温琼华鼻子一酸,弯腰抱住他:“傻子。”
谢临渊回抱住她,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好了,”谢临渊拍拍她的背,率先松开,“再不起,岳父岳母该等急了。为夫还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呢。”
温琼华破涕为笑,终于彻底清醒,起身梳妆。
谢临渊就倚在梳妆台边,看着她对镜理云鬓,插簪环,时不时递个钗环,夸一句“夫人真美”,惹来温琼华含羞带嗔的眼波。
空气中弥漫着新婚燕尔般的甜蜜气息。
直到外面传来包饺醒来的哼唧声和乳母的轻哄,两人才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内室,迎接新的一天,和即将开始的、充满期待的归家之旅。
晨光正好,未来可第448章回到故国
车队进入黎国境内,气氛便明显不同了。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熟悉的、属于故土的味道。
越靠近京城,温琼华的心就跳得越快。
她抱着饺饺,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眼中是掩不住的近乡情怯和期盼。
谢临渊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别急,快到了。”
“嗯。”温琼华点点头,靠回他肩上,却依旧忍不住频频张望。
饺饺似乎也感受到母亲不平静的心情,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啊啊”地叫着,伸出小胖手去抓车帘。
包包则安静地坐在乳母怀里,黑亮的眼睛看着父母,仿佛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期盼。
终于,在离开庸国一个多月后,京城那熟悉的巍峨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今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
离城门还有数里,车队前方便有探路的侍卫快马折返,声音里带着激动:
“殿下!太子妃!前方……前方有好多人!打着宣和王府的旗号!像是……像是老王爷、王爷王妃他们,亲自出城迎接来了!”
“什么?!”温琼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眶瞬间就红了。
祖父……爹娘……他们竟然出城这么远来接?
谢临渊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握紧了她的手:“走,我们下车。”
车队缓缓停下。
谢临渊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温琼华下来。
乳母抱着包包,青黛抱着饺饺,紧随其后。
宇文擎也在护卫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下了车。温瑞、沈砚、王琳儿、萧珏等人也纷纷聚拢过来。
众人抬眼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宽敞的官道旁,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最前面是几辆华贵的马车,但车边的人都下了车,正翘首以盼。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身材高大,虽年事已高却腰背挺直如松,一身暗紫色亲王常服,正是宣和老王爷温靖!老人家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此刻却几乎没用上力,踮着脚,眯着眼往这边看,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焦急。
紧挨着老王爷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子温文儒雅,蓄着短须,面容与温景有五六分相似,正是温琼华的父亲,宣和王温瀚。
他扶着身边美妇人的手臂,那美妇人眉眼间与温琼华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雍容华贵,此刻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压抑情绪——正是温琼华的母亲,宣和王妃萧嫣。
温瀚身侧,站着温景。
他比上次分别时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一身宝蓝色文士常服,气度沉稳。
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淡青色衣裙、气质温婉娴静的年轻女子,正是妻子崔相雪。
崔相雪也正望着这边,眼中带泪。
温景旁边,是温瑜。少年郎似乎又长高了些,穿着一身簇新的竹青色锦袍,此刻正兴奋地踮着脚挥手。
宁双公主也来了,她没穿公主朝服,只一身鹅黄衣裙,站在温家人旁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使劲朝着王琳儿和萧珏的方向挥手。
此外,还有一大堆温家的管事、仆役、护卫,乌泱泱站了一片,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
这场面,着实隆重又温情。
温琼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松开谢临渊的手,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奔去!
“祖父!爹!娘!大哥!大嫂!三哥!宁双!”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娇娇儿!”“我的儿!”“妹妹!”
对面也立刻有了回应!
温瀚和萧嫣同时抢步上前,老王爷温靖也激动地迈开步子,温景、温瑜紧随其后。
双方在官道中间相遇。
温琼华一头扎进了萧嫣的怀里,放声大哭:“娘!女儿好想您!”
萧嫣紧紧抱住许久未见的女儿,眼泪也决堤而出,摸着她的头发、后背,泣不成声:“我的娇娇儿……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
她捧着温琼华的脸,仔细端详,“瘦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温瀚也红着眼圈,站在妻女身边,想抱抱女儿,又怕挤着她们,只一个劲儿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靖老王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乖孙女儿!快让祖父瞧瞧!哎哟,真是瘦了!是不是谢家那小子没照顾好你?祖父要揍他!”
老爷子虽然这么说,但看向随后走来的谢临渊时,眼中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小子,看着气色还行,就是眼神更沉静了,经历一番生死,倒是更像个能托付的了。
“祖父,爹,娘。”谢临渊上前,恭敬地行礼。
如今身份不同,是庸国太子,但此刻行的却是晚辈礼,姿态放得很低。
“快起来快起来!”温瀚连忙虚扶,打量着他,点点头,“气色尚好,听说你受了重伤,可大好了?”
“劳岳父挂心,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些时日。”谢临渊答道。
这时,抱着孩子的乳母和青黛也走了过来。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两个小宝贝吸引了!
“这……这就是我的曾孙曾孙女?”温靖老王爷眼睛都直了,拐杖一丢,旁边管家赶紧接住,搓着手就凑了过去,看着包包和饺饺,想抱又不敢抱,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哎哟哟!真俊!跟娇娇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比娇娇儿还俊!”
萧嫣也顾不上哭了,从温琼华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两个孩子,声音都放柔了八度:“这就是包饺?快,快让外祖母看看……”
温瀚也凑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温景和崔相雪相视一笑,也围了过来。
温瑜更是兴奋地挤到前面:“让我看看小外甥小外甥女!哎呀,好小好软!”
饺饺被这么多人围着看,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兴奋地“啊啊”叫起来,小手挥舞着。
包包则淡定地瞅着这些陌生的亲人,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这些是什么人。
“包包,饺饺,这是曾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大舅舅,大舅母,小舅舅……”温琼华抹着眼泪,轻声给孩子们介绍。
“来,曾祖父抱抱!”温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里接过了包包。
老爷子征战沙场一辈子,抱孩子却紧张得手臂僵硬,但动作极其轻柔。
包包到了陌生的怀抱,也没有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
萧嫣也接过了饺饺,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温瀚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搓着手:“夫人,给我也抱抱……”
一时间,官道上充满了温家人重逢的喜悦和喧闹,夹杂着孩子的咿呀声和女子的啜泣笑语。
宁双公主和王琳儿已经抱在一起又笑又跳了。萧珏凑在温瑜身边,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很快聊到了一起。
沈砚站在稍远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有一丝淡淡的、为温琼华感到高兴的暖意。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温家人群后面,还站着一位气度不凡、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宇文擎。
温瀚和温靖早就看到了这位亲家,只是刚才光顾着看女儿和外孙,此刻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前见礼。
“这位便是亲家公吧?一路辛苦!”温瀚拱手,态度热情又不失礼数。
他虽然早就知道亲家是庸国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但此刻对方是以亲家身份来访,他自然以亲家之礼相待。
温靖也打量着宇文擎,老爷子辈分高,气势也不弱,哈哈一笑:“摄政王,久仰大名!多谢你照顾我这孙女婿和孙女儿!”
宇文擎面对热情洋溢的温家人,脸上惯常的冷硬也柔和了几分,拱手还礼:“老王爷,温王爷,王妃,冒昧来访,打扰了。临渊和琼华在庸国,也多亏了诸位挂念。”
“不打扰不打扰!”温靖大手一挥,“来了就是一家人!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府!府里都备好了,给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这才想起还在官道上,纷纷笑了起来。
车马重新启动,温家的马车在前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京城百姓好奇和敬畏的目光中,朝着宣和王府驶第449章回家了
宣和王府今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所有下人都换上了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厨房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此刻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温琼华被萧嫣拉着,几乎脚不沾地。萧嫣有无数话要问,有无数的关心要表达,摸着女儿的手、脸,眼泪就没停过,却又一直笑着。
温瀚虽然克制些,但也一直跟在妻女身边,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听她讲述在庸国的经历,听到惊险处,眉头紧锁,听到化险为夷,又舒一口气。
温靖老王爷则霸占着包包,坐在花厅上首,乐呵呵地逗着曾孙子,时不时发出洪亮的笑声。温景、温瑜、萧珏围在一边,也跟着逗孩子。
饺饺则成了众女眷的“团宠”。被萧嫣抱一会儿,又被崔相雪接过去,宁双公主和王琳儿也抢着抱,小姑娘被传来传去,非但不哭,反而玩得很开心,咯咯笑个不停。
谢临渊和宇文擎则被温瀚请到了书房稍坐。男人之间,有些话需要单独说说。
书房里,茶香袅袅。
温瀚看着谢临渊,神色郑重:“临渊,此次庸国之行,娇娇儿在信里虽报喜不报忧,但京中也有消息传来。巫源之事,凶险异常,你……受苦了。也多谢你,拼死护住了娇娇儿和孩子们。”
谢临渊摇头:“岳父言重了。保护妻儿,是临渊分内之事。只是让琼华跟着我担惊受怕,是临渊之过。”
“哎,夫妻一体,共度难关,何来过错。”温瀚摆摆手,又看向宇文擎,感慨道,“更要多谢亲家公,在庸国对孩子们的照拂。此番还劳动您亲自前来,实在是……”
“温兄客气。”宇文擎放下茶盏,语气平缓,“临渊是我儿子,琼华是我儿媳,包饺是我孙辈,何来‘照拂’一说,皆是应当。至于前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传来孩子们笑声的方向,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也是想看看,临渊长大的地方,和……亲家。”
温瀚会意,笑道:“那便在府中多住些时日!让临渊和琼华好好陪陪您!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三人又聊了些两国局势、京城近况,气氛融洽。
很快,宴席备好。
巨大的花厅里摆开了三桌。
宴席极其丰盛,大多是温琼华自幼爱吃的菜式。萧嫣不停地给女儿夹菜,温瀚也给女婿和亲家公斟酒。
温靖老王爷更是高兴,多喝了几杯,抱着曾孙,嗓门洪亮:“今天是我温家大喜的日子!我的宝贝孙女儿平安归来,还带回来两个这么可爱的宝贝疙瘩!还有孙女婿,好样的!亲家公,也是爽快人!来,大家一起,干了这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琼华看着眼前的一幕:祖父笑得开怀,爹娘眼中满是欣慰和满足,哥哥嫂子们其乐融融,好友们在侧,夫君就在身边,孩子们健康安好……
这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平凡却珍贵的幸福。
她侧头看向谢临渊。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映着灯火和她,温柔缱绻,仿佛在说:看,我们回家了。
她悄悄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历经风雨,跨越生死,他们终于携手,回到了这个充满爱与温暖的家。
宴席持续到很晚才散。
温琼华被萧嫣拉着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直到谢临渊来“要人”,萧嫣才嗔怪地放了女儿女婿回他们以前住的“琼华院”休息。
琼华院一直保持着原样,日日有人打扫,此刻更是布置得温馨舒适。
哄睡了玩累的包饺,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烛火摇曳,红罗帐暖。
温琼华沐浴出来,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和宴席微醺的慵懒。
谢临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渐渐幽深。
“过来。”他放下书,朝她伸出手。
温琼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床边。谢临渊接过她手中的干帕子,开始替她擦拭长发,动作轻柔。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温琼华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穿过发丝的温柔,“很开心。看到祖父爹娘他们都好好的,大哥成了亲,三哥也长大了……家里一切都好。”
“岳父岳母看到你和孩子们,也很开心。”谢临渊低声道,“尤其是岳母,拉着你看了又看,哭了又笑。”
“娘就是太想我了。”温琼华嘴角弯起,“还有爹,他虽然不说,但我看他眼睛也红了。”
擦干头发,谢临渊放下帕子,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有全心全意爱你、宠你的家人。”
“也是你的家。”温琼华仰头看他,眼神清澈而认真,“阿渊,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祖父、爹娘、哥哥们,都会把你当家人。”
谢临渊心中一动,将她搂得更紧。
家。
这个字眼,对于前世孤寂、今生复杂的他来说,曾经那么遥远。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
有妻,有子,有牵挂他的长辈亲人。
“嗯。”他声音有些哑,“是我们的家。”
他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温柔而缠绵,带着无尽的珍视和爱恋。
温琼华回应着他的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衣衫渐褪,体温交融。
不同于前些时日的克制,也不同于前夜的急切,今夜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温柔绵长。
仿佛要将重逢的喜悦、归家的安心、以及两世沉淀的深情,都细细密密地织进这肌肤相亲的温暖里。
“娇娇儿……”他在她耳边喘息着低唤,动作却依旧轻柔,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阿渊……我在……”她攀附着他,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背肌,在他给予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烛火“噼啪”轻响,帐幔轻摇,一室春深。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渐歇。
温琼华累极地蜷在谢临渊怀里,浑身绵软,连手指都不想动。
谢临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餍足而慵懒。
“明天……”温琼华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去逛逛京城……西市的糖葫芦……东街的点心……还有……我们以前常去的茶楼……”
“好。”谢临渊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都听夫人的。睡吧。”
温琼华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临渊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属于她的闺房。
这里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首饰匣,书架上的闲书,窗边的绣架……都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样子。
在这里,她度过了备受宠爱的少女时光。
而如今,她带着他,回到了这个充满爱的地方。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闭上眼睛。
前尘往事,如烟散去。
唯有怀中人,和这触手可及的温暖未来,真实不虚。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在这故土家园,才刚刚翻开新的、温馨的一页。
(明日,还有故人要见,还有新的趣事发生。比如,摄政王陛下与谢长霖老丞相的“老友重逢”,想必会十分“精彩”第450章老冤家
次日清晨,温琼华是在一片熟悉的鸟鸣和隐约飘来的桂花香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头顶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恍惚了一瞬,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家了,回到了从小长大的琼华院。
身侧是熟悉的温热躯体。
谢临渊还睡着,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呼吸均匀绵长。
晨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轮廓,没了泪痣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温琼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涌起满满的踏实感。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想下床梳洗,刚一动,那只手臂就又缠了上来,将她捞回怀里。
“再睡会儿……”谢临渊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慵懒,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夫人昨晚辛苦了……”
温琼华脸一热,轻轻推他:“谁辛苦了……天都亮了,该起了。一会儿还要去给祖父、爹娘请安呢。”
“岳父岳母心疼你,定不会怪你起晚。”谢临渊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手指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摩挲,“再说,为夫还没‘晨起问安’呢……”
“谢临渊!”温琼华又羞又急,抓住他作乱的手,“青天白日的,你……”
话没说完,就被他翻身吻住了。
这个吻带着清晨特有的亲昵和一点点不容拒绝的霸道,很快让温琼华气息不稳,推拒的手也软了下来。
就在两人纠缠间,外间传来青黛刻意放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殿下,郡主,时辰不早了,王爷王妃那边传话过来,说早膳备好了,让您二位不急,慢慢来。”
这明显是提醒了。
谢临渊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眼神幽深:“晚上再补。”
温琼华红着脸瞪他一眼,赶紧起身唤人进来伺候。
两人起身梳洗。碧桃和流萤早已准备好热水和衣物,青黛和白芷则去照看包饺了。
用过早膳,先去主院给温靖、温瀚和萧嫣请安。
老王爷温靖精神矍铄,正拿着个布老虎逗被萧嫣抱在怀里的饺饺玩,见他们进来,笑呵呵道:“起来啦?睡得可好?娇娇儿,你这院子还习惯吧?缺什么少什么,跟你娘说!”
“不缺什么,都很好,跟以前一模一样。”温琼华笑着应道,又看向萧嫣怀里的女儿,“饺饺没闹您吧?”
“没有没有,乖得很!”萧嫣抱着软乎乎的外孙女,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一大早醒来就笑,比咱们家那些皮小子小时候可省心多了!是不是啊,饺饺?”说着,还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蛋。
饺饺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去抓萧嫣的头发。
正说笑着,外面有管事匆匆进来禀报:“老王爷,王爷,王妃,太子,郡主……谢老丞相……递了帖子,人已经到府门外了。”
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温瀚和萧嫣对视一眼,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神色平静,只道:“有劳管事,快请。”
温靖哈哈一笑,对温瀚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家伙,肯定坐不住!走,咱们去迎迎这位‘亲家公’!”
虽说谢临渊如今身世大白,与谢家没了血缘关系,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
谢长霖在谢临渊母亲凌飞雪和养子之间,扮演的角色也十分复杂特殊。于情于理,都该以礼相待。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就见一位身着简朴青色长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拄着根普通木杖,缓步走来。
正是已致仕的前丞相谢长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谢临渊身上。
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慈爱。
“父亲。”谢临渊上前一步,撩起衣摆,便要行礼。
“使不得!”谢长霖连忙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下拜,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如今你是庸国太子,身份尊贵,老夫一介草民,当不起此礼。”
“养育之恩大于天,何时都当得起。”谢临渊坚持,还是深深作了一揖。
谢长霖看着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拍了拍他的手臂,连声道:“好……好孩子……起来,快起来。”
温琼华也上前见礼:“儿媳见过父亲。”
谢长霖看着温琼华,眼中满是欣慰和歉然:“琼华……受苦了。是谢家……对不住你。”
“父亲言重了。”温琼华温声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温靖老王爷大笑着插话,上前拉住谢长霖,“谢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走走走,里面说话!今天咱们老哥几个,可得好好喝一杯!”
温瀚也笑着上前寒暄。
众人簇拥着谢长霖往花厅走。
就在这时,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谢长霖,多年不见,你倒是清闲了。”
众人转头,只见宇文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前院,正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如电,正看着谢长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谢长霖脚步一顿,看向宇文擎。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闪过。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温瀚和温靖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有些紧张。
这两位……一个是养父,一个是生父,而且当年似乎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这碰面,该不会打起来吧?
就在温瀚想着怎么打圆场时,谢长霖却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和怀念的、真正的笑容。
“宇文擎,你还是老样子。”他摇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十多年了,脾气一点没变。”
宇文擎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近几步:“你倒是变了不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今也成了个糟老头子。”
“彼此彼此。”谢长霖捋了捋胡须,“你这位昔日的‘玉面战神’,不也拄上拐杖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带着机锋,却又奇异地没有火药味,更像是一种……老友(或者说老对头)之间别样的问候。
温瀚松了口气,连忙笑道:“哎呀,在门口说什么呢!快请快请,厅里叙话第451章闺中话
一行人进入花厅落座。温琼华陪着萧嫣,带着孩子去了内室。男人们则留在外厅说话。
内室里,萧嫣抱着饺饺,还有些不放心地往外厅方向望了望,低声对温琼华道:“娇娇儿,你那位摄政王父王,和谢相……不会闹起来吧?我看着他们刚才那架势……”
温琼华接过乳母递过来的包包抱着,闻言笑道:“娘,您别担心。父王和谢伯父……他们之间确实有些往事,但都是为了临渊好。如今临渊平安,他们最多也就是嘴上斗几句,不会真闹起来的。”
她在梦境之中看到过三人的过往,两个男人对凌飞雪夜是真心的爱护。更何况,当时的那种情形下,谢长霖临危受命,带着可能会是“负担”的谢临渊,回到黎国。
虽然,他在谢临渊成长的过程中,顾虑太多,怕当时的苏家起疑。不敢给他过多的关注,不过,那都是老一辈人的爱恨纠葛了,
如今时过境迁,临渊又已成人立室,两位老人心中更多的,恐怕是对往昔的感慨和对后辈的欣慰。
正说着,崔相雪带着丫鬟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花果茶。
“母亲,琼华。”崔相雪笑着招呼,“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你们尝尝。还有这花果茶,是宁双公主昨日送来的,说是宫里新得的方子,安神养颜。”
“相雪有心了。”萧嫣笑着接过茶,又招呼她坐下,“快来,正好陪着我们说说话。琼华刚回来,你们小姐妹也好久没见了。”
崔相雪在温琼华身边坐下,两人相视一笑。她们本就是闺中密友,如今又成了姑嫂,关系自然更亲厚。
崔相雪看着温琼华怀里粉雕玉琢的包包,又看看萧嫣怀里活泼的饺饺,眼中满是喜爱:“包饺长得真好。尤其是饺饺,这活泼劲儿,景哥说跟你小时候可像了。”
温琼华笑道:“大嫂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小时候哪有她这么皮?”她顿了顿,看向崔相雪,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和大哥成婚后,感觉如何?大哥那人,古板得很,没闷着你吧?”
她可是记得,自己这位大哥温景,表面是个温润如玉的文臣,实则内里颇有主见,而且……在某些方面,似乎还挺古板克己的。
她有点担心这位好友兼嫂子,会不会受委屈。
崔相雪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带着满足:“琼华!哪有这样说自己兄长的。景哥他……很好。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处处体贴。”她看向温琼华,揶揄道,“倒是你,琼华,我听说太子殿下在庸国时,对你可是千依百顺,粘人得很?连喝粥都要你喂?”
显然,温景没少在妻子面前“吐槽”自己妹夫的“没出息”行径。
温琼华的脸也腾地红了,嗔道:“大嫂!你怎么也打趣我!他……他就是受伤了,身子弱,我才照顾他……”
“哦~受伤了才粘人啊?”崔相雪拉长了声音,笑得眉眼弯弯,“那我怎么听你二哥说,某人病好了之后,好像更‘娇气’了?连梳头都要夫人亲自动手?”
“二哥这个大嘴巴!”温琼华羞得不行,作势要打崔相雪。
萧嫣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笑闹,怀里抱着咯咯笑的饺饺,脸上满是慈爱和欣慰。孩子们感情好,家庭和睦,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笑闹过后,崔相雪凑近温琼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闺中密友特有的私密语气:“说真的,琼华,太子殿下他……私下里,真的那么……嗯,黏人?”
温琼华的脸红扑扑的,看了一眼旁边含笑不语的母亲,声音也压低了些:“也……也没有很黏人啦……就是,比从前……爱撒娇了些。”她想起谢临渊那些理直气壮的“歪理”和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耳根又开始发热。
崔相雪看着她这副情态,心中了然,抿唇笑道:“看来太子殿下是真的很爱你。男人啊,只有在自己全心全意爱着、也全然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你大哥他……”她顿了顿,脸上也浮起一抹红晕,“私下里,其实也会有些……不一样。”
温琼华眼睛一亮,八卦之心顿起,也凑得更近:“怎么不一样?快说说!”
萧嫣看着两个小姑娘头碰头说悄悄话,笑着摇摇头,抱着饺饺站起身:“你们小姐妹聊,我带着饺饺去看看包包醒了没。”很体贴地给她们留出了说私房话的空间。
见萧嫣离开,崔相雪才红着脸,极小声道:“你别看你大哥平时一本正经的,其实……他有时候也会……嗯,说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还有,他写字的时候,喜欢让我在一边磨墨,说是……‘红袖添香’……哎呀,反正……待我是极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温琼华听得捂嘴直笑。没想到自家那个看起来最是端方守礼的大哥,私下里也有这般情趣。
“哦?怎么个好法?”温琼华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闺中密友特有的调侃,“是每日下衙准时回家好?还是给你画画眉、写写诗好?还是……晚上吹了灯,格外好?”
“呀!你……你这丫头!”崔相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伸手去拧温琼华的胳膊,“成了亲,当了娘,说话越发没遮拦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温琼华笑着躲,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儿又没外人,说说嘛!都是过来人,害什么羞!我大哥那人,看着严肃,其实最是心细体贴。你们新婚燕尔,定然……蜜里调油?”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暧昧。
崔相雪被她闹得不行,又羞又无奈,瞥了一眼旁边正和萧嫣说话、没注意这边的宁双和王琳儿,才红着脸,用极小的声音说:“还……还行吧。景哥他……是挺体贴的。”
“怎么个体贴法?”温琼华不依不饶,眼里都是好奇和笑意。
崔相雪瞪她,见她一副“你不说我就不罢休”的样子,只得咬着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你……你怎么问这个……还……还好啦……他……挺顾着我感受的……”
虽然语焉不详,但那羞涩中带着甜蜜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琼华放下心来,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她想起自己和谢临渊……脸上也一阵阵发热。谢临渊那家伙,温柔的时候能让人化成一滩水,霸道的时候又让人招架不住……尤其是他体力恢复后……咳咳。
两个刚为人妇不久的年轻女子,红着脸,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和笑意,之前的些许生疏感荡然无存,又恢复了未出阁时无话不谈的亲密。
而外厅,此刻气氛则有些微第452章与我们,无关了
茶香袅袅,但三个老男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滞着某种陈年的、复杂的情绪。
温靖老王爷倒是心大,乐呵呵地品着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温瀚则有些坐立不安,试图寻找话题缓和气氛。
谢长霖和宇文擎,则隔着茶几,默然相对。
良久,还是谢长霖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谢临渊,目光温和:“临渊,你母亲……她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定会十分欣慰。”
提到凌飞雪,宇文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谢临渊平静道:“是临渊不孝,未能早日报答母亲生恩,亦未能长伴父亲膝下尽孝。”
他这声“父亲”,叫的是谢长霖。
谢长霖眼眶又有些发红,摆摆手:“你有你的路要走,不必挂怀于我。如今你认祖归宗,身居高位,又有娇妻爱子相伴,前程似锦,老夫……心中甚慰。”
宇文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谢长霖,当年……多谢你。”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他在谢什么。谢他当年在凌飞雪托孤后,信守承诺,将谢临渊抚养成人,哪怕顶着嫡妻的压力,也未曾苛待。
谢长霖看了宇文擎一眼,扯了扯嘴角:“不必谢我。我答应飞雪的事,自会做到。何况……临渊本就是个好孩子。”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擎的腿,“你的腿……还是老样子?”
“死不了。”宇文擎淡淡道。
“嘴硬。”谢长霖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推了过去,“这是太医院院正新配的方子,对陈年旧伤有些效果。你试试。”
宇文擎看着那小瓷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向谢长霖。
两个年过半百、恩怨纠葛半生的男人,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那些尖锐的、复杂的情绪似乎淡去了许多,只剩下岁月沉淀下的、对故人的怀念,和对共同牵挂之人的关怀。
宇文擎最终伸出手,拿起了瓷瓶,握在掌心:“……多谢。”
温瀚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两位“亲家”,是吵不起来了。
温靖老王爷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谢老弟,你那药若有效,以后多配几瓶!宇文老弟这腿,是该好好治治,我还指望他身体康健,多抱几年曾孙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暖心,众人都笑了起来,厅内气氛终于彻底缓和。
谢长霖又在府中用了午膳,与温靖、温瀚、宇文擎把酒言欢,说了许多旧事和朝野趣闻。他虽已致仕,但人脉消息依旧灵通,言谈间透露了不少黎国新帝萧珩登基后的新政和朝局动向,也让宇文擎和谢临渊对黎国现状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直到傍晚,谢长霖才起身告辞。谢临渊和温琼华亲自送到府门外。
临上马车前,谢长霖转身,看着并肩而立的谢临渊和温琼华,目光慈和:“临渊,琼华,你们在黎国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家人。庸国那边……也不必过于忧心,如今四海升平,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是,父亲慢走。”谢临渊躬身。
看着养父有些蹒跚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谢临渊伫立良久。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谢丞相,终究也抵不过岁月。如今的谢长霖似乎比从前释然了许多。
不再被对凌飞雪的愧疚和执念所困,也不再为谢家的兴衰荣辱所累。如今的谢长霖,更像一个普通的、关心晚辈的老人。
“想什么呢?”温琼华轻声问。
“在想,”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我很幸运。虽然身世复杂,经历坎坷,但无论是生父、养父,还是岳家,都给了我容身之处和真心相待。”
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门廊下的灯火,明亮而温暖:“最重要的是,还有你。”
温琼华靠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我们都很幸运。”
谢临渊说道,“对了,父亲跟我说,老封君早已去世,苏新语她……自谢临风出事之后便疯了,现在被送到了庄子上……”
温琼华一愣,随即在他怀里蹭了蹭,“都过去了,与我们,无关了第453章知己好友
在宣和王府舒舒服服住了小半个月,温琼华几乎要被爹娘和祖父宠回出嫁前的状态了。
萧嫣恨不得把过去这段时间女儿“缺失”的宠爱全补回来,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点心,拉着她试新裁的衣裳,连晚上都想让女儿陪自己睡(被谢临渊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温瀚虽然内敛些,但看向女儿的眼神也总是慈爱满满,对女婿和外孙外孙女更是和颜悦色。
温靖老王爷则彻底成了“曾孙控”,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围着包饺转,不是抱着逗弄,就是指挥下人准备各种婴儿玩具,还嫌府里的工匠手艺不好,亲自画图让人去外面定制。
包包和饺饺也迅速适应了这位白胡子曾祖父的热情,尤其是饺饺,一见温靖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把老爷子哄得心花怒放。
宇文擎这位“冷面”祖父也不遑多让。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每天雷打不动要来看包饺,尤其喜欢看饺饺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表演”。
有时候温靖和他为了“今天饺饺先叫谁”这种幼稚问题,能互相瞪眼半天,看得小辈们忍俊不禁。
沈砚回京后便去吏部述职,接着入了翰林院,开始了他作为新朝臣子的生涯。
虽忙碌,但也常抽空来王府走动,送些时新瓜果或是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礼数周到,情谊真挚。
一切似乎都安定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这日,宫里来了旨意。
新帝萧珩(即将登基,目前还是监国太子身份)请庸国太子宇文渊(谢临渊)、静安郡主温琼华,以及摄政王宇文擎,翌日入宫赴宴。
说是“宴”,其实更像是新帝登基前,一次亲近友人的小聚。
邀请的人不多,除了谢临渊一家和宇文擎,便只有温瀚、温景父子,以及沈砚、萧珏等寥寥数人。
接到旨意,温琼华有些紧张。
她离京前,萧珩还是那个沉稳持重、偶尔会和她二哥一起被谢临渊气得无奈的二皇子。如今,却已是即将御极天下的新君了。
谢临渊看出她的不安,晚上搂着她时轻声道:“怕什么?他还是萧珩,是那个小时候被我坑了好几次、还得帮我们收拾烂摊子的萧二。”
温琼华被他逗笑,紧张感散去不少:“你这个大纨绔!尽知道欺负人!”
“我那是帮他。”谢临渊理直气壮,“他那时候不受宠,有个平庸却占着嫡长名分的太子压着。我越是表现得纨绔不堪、与他‘厮混’,先帝和朝臣们才越不会把他当回事,觉得他结交的尽是些不成器的,降低对他的戒心。这叫……隐藏实力。”
他说得轻松,但温琼华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易。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顶着“废物”名头的庶子,在那种境况下相互扶持,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艰辛和默契,外人难以想象。
“那……后来我退婚的时候……”温琼华想起旧事。
当初她执意要退掉与谢临风的婚约,二皇子突然来横插一脚的事。
“我可没让他去求娶,他那是自作主张!”谢临渊有些愤愤,
“不过,也多亏了是他,虽然那小子事后敲诈了我三坛他惦记了好久的陈年梨花白,但……这份情,我记得。”
温琼华心中感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明天见到他,我们好好谢谢他。”
“谢什么谢。”谢临渊嗤笑一声,“他现在是皇帝了,什么好东西没有?真要谢,不如……”他声音压低,带着暧昧的热气拂过她耳畔,“夫人今晚好好‘谢’为夫就行……”
温琼华脸一红,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打闹的结果,自然是又被某人“正经”地“欺负”了一顿。
翌日,皇宫。
虽是“小聚”,但规制依旧不低。宴设在中宫偏殿的暖阁,环境清雅,陈设精致,伺候的宫人训练有素,悄无声息。
谢临渊和温琼华到得稍早一些。宇文擎被温瀚陪着去御花园赏菊了,稍后再过来。
他们刚到暖阁外,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萧珩。
他今日只一身月白色绣银龙纹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依旧俊朗沉稳,只是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度,那是长期手握权柄和即将君临天下自然养成的气势。
然而,当他看到谢临渊和温琼华时,那威严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扬起真切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先是对温琼华点了点头,温和道,“一路辛苦,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好。”温琼华含笑福身。
萧珩虚扶一下,随即目光便转向谢临渊,上下打量一番,抬手就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好小子!听说你在庸国闹得挺大啊?差点把命都玩没了?”
这一拳,这语气,瞬间将两人拉回了多年前,那个可以互相调侃、并肩谋划的少年时光。
谢临渊也没躲,受了他这一拳,挑眉笑道:“比不上你,不声不响就要当皇帝了。怎么样,龙椅坐着硌不硌屁股?”
萧珩被他气笑了:“滚蛋!还没坐呢!”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走,里面说话,这儿不方便。”
三人进了暖阁,萧珩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两个绝对心腹的内侍在远处守着。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桌上已摆好了茶水果点。
萧珩亲自给谢临渊和温琼华斟了茶,自己也端起一杯,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对谢临渊道:“也就跟你还能这么说话了。现在见谁,都是一口一个‘殿下’,‘陛下’,跪来拜去,没劲。”
谢临渊嗤笑:“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路呢。”
“滚。”萧珩笑骂,随即正色道,“说真的,临渊,这次多谢你。北戎那边的事,还有……你留在庸国,对黎国是件大好事。”他指的是两国关系因此更加稳固,边境压力减轻。
“互惠互利罢了。”谢临渊摆摆手,不甚在意,“你那个废物大哥和赵家,自己作死,也省了你不少事。”
提到前太子萧何,萧珩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又摇摇头:“不提他们了。倒是你,身体真没事了?我听说你昏迷了好几天。”
“没事,命硬,死不了。”谢临渊语气轻松,“倒是你,登基大典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都差不多了。礼部和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我反而清闲。”萧珩说着,看向温琼华,笑道,“说起来,还得谢谢郡主。当初要不是你执意退婚,闹了那么一出,父皇也不会那么快看清谢临风和某些人的嘴脸,我也少了许多麻烦。”
温琼华忙道:“殿下言重了,当时也是形势所迫。”
“什么形势所迫,我看你就是眼光好,早早看出了某人不是良配。”萧珩揶揄道,又看向谢临渊,“便宜你这小子了。”
谢临渊得意地揽住温琼华的肩:“那是自然,我夫人眼光能差吗?”
温琼华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借口去看看点心,起身走到窗边,将空间留给这两个许久未见、有许多话要说的好第454章纨绔岁月
果然,她一走开,萧珩的神色就更加放松随意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和宇文擎……相处得如何?他没为难你吧?”
“还好。”谢临渊抿了口茶,“老头儿就是嘴硬心软,对包饺倒是疼得紧。”
“那就好。”萧珩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以后,是打算长居庸国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道:“琼华是黎国人,她的根在这里。包饺还小,也需要在这边多住些时日,感受外祖家的疼爱。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庸国那边,老头子还能撑些年,不着急。”
他没有把话说死。毕竟身份特殊,牵扯两国,未来的路需要仔细权衡。
萧珩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多问,只道:“无论你在哪,记住,黎国永远有你一个位置。我……也永远是你的朋友,是萧珩,不是皇帝。”
这话说得真挚。谢临渊抬眼看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萧珩笑了,也举起杯:“以茶代酒。”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萧珩放下茶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联手做事是什么时候?”
谢临渊想了想,挑眉:“你指的是……坑陈国公家那个纵马伤人的小孙子那次?”
“对!”萧珩拍了下大腿,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时的跳脱,“那小子仗着他姑姑是太子妃,在街上纵马,撞伤了好几个百姓,还嚣张得很。你当时正好路过,二话不说,一鞭子抽翻了他的马,把那小子揪下来揍了一顿。”
“然后你‘恰好’出现,以皇子身份‘调解’,‘秉公处理’,把这事捅到了御史台,顺带还揪出了陈家几桩不法之事,让陈家吃了好大一个闷亏,太子妃也因此被父皇申斥。”谢临渊接道,眼中也带了笑意,“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二皇子,阴起人来也挺有一套。”
“彼此彼此。”萧珩笑道,“那也是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个‘纨绔’,不仅身手好,脑子也转得快,跟我配合默契。后来……我们就慢慢开始‘合作’了。”
他们回忆起更多往事:如何利用谢临渊“纨绔”的身份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如何借助萧珩皇子的身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暗中布置人手、安插眼线;如何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扳倒了好几个贪腐的官员和跋扈的外戚;还有那些一起喝过的酒,一起熬过的夜,一起面对过的明枪暗箭……
“最险的那次,还是你帮我退婚那回。”谢临渊忽然道,语气认真了些,“太子那边盯得紧,朝中不少老臣也认为温谢联姻是先帝遗命,不可轻废。你当时顶着压力,一边要应付太子的刁难,一边要说服父皇,还要暗中搜集谢临风德行有亏的证据……不容易。”
萧珩摆摆手,不甚在意:“谢临风自己作死,留了那么多把柄。至于太子……他越是阻挠,父皇反而越会疑心他是否别有所图。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他顿了顿,看着谢临渊,“再说了,你是我兄弟,你看上的姑娘,我能不帮你?”
兄弟。
这个词,在皇家显得尤为珍贵。
谢临渊心中微暖,没再多说感激的话,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
两人又聊了些朝局、边关的闲话,气氛轻松融洽。
温琼华在窗边听着他们时而感慨时而大笑的交谈,看着谢临渊脸上少有的、完全放松的愉悦神情,心中也为他和萧珩这份难得的友情感到高兴。
不多时,宇文擎和温瀚也到了,紧接着温景、沈砚、萧珏等人也陆续到来。宴席开始。
说是宫宴,但气氛更像是家宴。
萧珩虽是新帝,但态度亲和,频频举杯,感谢宇文擎远道而来,恭喜温瀚、温景父子团圆,又打趣萧珏追着王琳儿跑,还关切地问了沈砚在翰林院的适应情况。
宇文擎话不多,但礼数周全,对萧珩这位年轻却沉稳的新帝也表示了认可。
宴席过半,萧珩忽然拍了拍手。
一名内侍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萧珩起身,示意内侍将托盘端到谢临渊和温琼华面前,微笑道:“临渊,琼华,如今你们携子归来,这两份礼物,一份给包饺,一份给你们夫妻,算是我的贺礼和给侄儿侄女的见面礼。”
锦缎掀开,里面是两块质地温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佩,雕刻成精致的平安锁形状,下面缀着流苏。旁边还有一个略大些的紫檀木盒。
谢临渊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龙凤镯,做工极其精美,龙凤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宫廷御用珍品。
“这太贵重了。”温琼华连忙道。
“收下吧。”萧珩不容拒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愿你们夫妻永结同心,愿包饺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谢临渊和温琼华起身道谢,郑重收下。
宴席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萧珩亲自将众人送到宫门口,又与谢临渊单独说了几句话,这才目送他们上车离去。
回王府的马车上,温琼华靠着谢临渊,把玩着那对龙凤镯,轻声道:“萧珩……陛下他,对你真的很好。”
“嗯。”谢临渊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坐上那个位置,还能如此,不易。”
“那……我们以后会常回黎国吧?”温琼华仰头看他,眼中带着希冀。
“当然。”谢临渊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你想家,我们就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家。”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向着宣和王府的方向。车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车内是相依相偎的温暖。
宫阙深深,往事如烟。
但总有些情谊,历经风雨,跨越身份,依旧如初。
(温馨小剧场:当晚回府,温琼华好奇地问谢临渊,萧珩最后单独跟他说了什么。谢临渊沉默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他说……让我看好萧珏那小子,别让他被王琳儿打死了,他还指望着这个弟弟给他撑门面呢。”温琼华:“……第455章欢喜冤家
回王府的马车上,温琼华还在想着萧珩最后那句关于萧珏的“嘱托”,忍不住抿唇轻笑。
谢临渊看她笑,挑眉问:“笑什么?”
“没什么,”温琼华靠着他,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就是觉得,陛下对萧珏……也挺操心的。”
谢临渊哼笑一声:“那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不过……”他顿了顿,眼中也带了点笑意,“跟琳姐儿倒是……嗯,挺配。”都是精力旺盛、心思单纯的活宝。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下,两人正准备下车,就听见府门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极具穿透力的吵闹声——
“萧珏!你他娘的说什么疯话!谁要嫁给你?!我不要嫁人啊喂!”
是王琳儿的声音,又惊又怒,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崩溃。
紧接着是萧珏那清越但此刻显然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琳姐儿!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哟!你别打!别打脸!”
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夹杂着下人们的惊呼劝阻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哐当”声。
谢临渊和温琼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和“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两人加快脚步走进府门。
只见前院那片平时用来练武的空地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精彩的“追逐战”。
王琳儿姑娘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此刻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满是怒色,手里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根……呃,用来支撑花架的细木棍,正挥舞着追打前面抱头鼠窜的萧珏。
萧珏一身锦袍皱巴巴的,玉冠歪了,发丝凌乱,一边躲一边试图解释:“琳姐儿!琳姐儿你冷静点!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哎哟!疼!”
“商量个屁!”王琳儿一棍子挥空,打在旁边的石凳上,木棍“咔嚓”一声断了,她更气了,把半截棍子一扔,赤手空拳就扑了上去,“谁要跟你商量嫁人!我王琳儿是要当大将军的!才不要困在后宅里生孩子绣花!看招!”
她虽不会高深的内功,但天生神力,身手敏捷,拳脚功夫扎实,一套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萧珏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暴怒状态下的王琳儿面前根本不够看,只能狼狈躲闪,嘴里还不停:“不是困在后宅!你想干什么都行!骑马打猎逛酒楼,我都陪你!哎哟!那里不能踢!”
温琼华看得目瞪口呆,又觉得好笑,连忙上前:“琳姐儿!快住手!有话好好说!”
王琳儿听到温琼华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萧珏趁机一个驴打滚躲到了谢临渊身后,探出个脑袋,心有余悸地喊:“临渊哥哥!救命!”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萧珏:“……”
王琳儿看到温琼华,眼圈突然一红,撇了撇嘴,那股凶悍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腹委屈:“琼华姐姐!他……他欺负人!”
温琼华连忙走过去,拉住王琳儿的手,轻声安抚:“怎么了?慢慢说,萧珏怎么欺负你了?”
旁边看热闹的温瑜、闻讯赶来的温景夫妇、还有揣着手笑眯眯看戏的温靖老王爷等人,也都围了过来。
萧珏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玉冠和衣服,在谢临渊“你敢胡说八道就死定了”的眼神威胁下,小心翼翼地挪到王琳儿对面三丈远的安全距离,清了清嗓子,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认真和忐忑:
“我……我就是刚才,跟琳姐儿说……说我想去求皇兄……给我们赐婚。”
此言一出,除了已经猜到的谢临渊和温琼华,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温瑜瞪大了眼睛:“珏王殿下,您……您要求娶琳姐儿?”
温景和崔相雪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了然和笑意。他们早就看出这两个小冤家之间不一般。
温靖老王爷则是抚掌大笑:“好事啊!琳丫头这性子,就该找个能降得住……咳,能包容她的!萧家小子,眼光不错!”
王琳儿一听,刚平复一点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指着萧珏:“你看!大家都觉得你疯了!我才不要嫁给你!嫁了人就要守规矩,不能随便出门,不能舞刀弄枪,还要天天对着你……对着你这张脸!烦都烦死了!”她话说得凶,但耳朵尖却莫名其妙有点红。
萧珏急了,也顾不上怕了,上前两步:“谁说嫁了人就不能出门舞刀弄枪了?你看琼华姐姐,嫁了临渊哥哥,还不是想去哪儿去哪儿?临渊哥哥还陪她逛酒楼听戏呢!我……我也能陪你啊!你想打猎,我陪你去西山围场!想逛街,我陪你逛遍京城!想打架……呃,这个我可能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给你当靶子陪你练!”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涨红了,“至于规矩……我这又没那么多破规矩!我是闲散王爷,王府我说了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我保证不烦你!你要是嫌我烦,我……我住书房去!”
这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把众人都听愣了。
这哪是求婚啊?这简直是签“不平等条约”外加“自我流放”宣言啊!
温琼华忍不住低头偷笑,看来萧珏是真的被逼急了,也是真的了解王琳儿怕什么。
王琳儿也被他这一大串“保证”弄得有些懵,怒气消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谁……谁要你陪!谁要你当靶子!你弱不禁风的,一拳就打趴下了,有什么好练的!”
萧珏见她态度软化,立刻打蛇随棍上,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他那招牌的、带着点讨好和可怜的表情:“那……那就不当靶子。我给你牵马?拎东西?当跟班?琳姐儿,你看我长得也还行,带出去也不算丢人吧?而且我还会说笑话,会逗你开心,你无聊的时候我还能陪你解闷……”
王琳儿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谁……谁要你逗开心!我自己会开心!”
“是是是,琳姐儿自己最开心。”萧珏连忙附和,又小声道,“那……那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应,就是……先别一口回绝行不行?我保证,成亲以后,你还是王琳儿,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绝不拦着,还会帮你!”
他这话说得真诚无比,眼神也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王琳儿。
王琳儿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被人管着,失去自由。萧珏这番话,确实戳中了她最大的顾虑。而且……这家伙虽然烦人,但好像……也确实挺顺着她的,长得也……还行。
可是,嫁人……她还是觉得怪怪第456章欢喜冤家下
见她犹豫,温琼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琳姐儿,嫁人不一定就是困住你。你看我,嫁了人,多了个人疼我护我,陪我胡闹,帮我扛事。萧珏他……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对你的心是真的。而且,有我们在,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们一起揍他。”
王琳儿抬头看看温琼华,又看看一脸紧张期待的萧珏,再看看周围含着笑意的长辈朋友,心里乱糟糟的。
“我……我不知道!”她跺了跺脚,甩开温琼华的手,转身就往自己暂住的客院跑,“我要想想!你别跟过来!”
萧珏下意识想追,被温琼华眼神制止了。
“让她自己静静吧。”温琼华对萧珏道,“琳姐儿性子直,没想过这些事,你突然这么一说,她吓到了。给她点时间。”
萧珏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哦……那琼华姐姐,你帮我劝劝她……”
“知道啦。”温琼华笑着应下。
一场闹剧暂时收场。
众人都散了,温景和崔相雪陪着温靖老王爷去喝茶下棋,温瑜也溜了。谢临渊拉着温琼华回了琼华院。
一进屋,谢临渊就把温琼华按在门板上,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有点重,但很快又转为温柔缠绵。
一吻毕,温琼华气喘吁吁地推他:“干嘛呀……”
“补偿。”谢临渊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哑,“为夫今天看了一天别人家的热闹,夫人是不是该补偿一下为夫,嗯?”
温琼华失笑:“这有什么好补偿的……”话没说完,又被他吻住。
腻歪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在窗边软榻上坐下说话。
“你说,琳姐儿会答应吗?”温琼华靠在谢临渊怀里,把玩着他一缕头发。
“会。”谢临渊肯定道,“那丫头就是嘴硬。萧珏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对她确实上心,又肯让步。琳姐儿看着咋咋呼呼,心里明白着呢。”
“那就好。”温琼华松了口气,“琳姐儿那样的性子,真要嫁个古板守旧的人家,才是受罪。萧珏这样纵着她的,倒也合适。”
“嗯。”谢临渊低头看她,“就像我们一样,你嫁给我,我也纵着你。”
温琼华心里一甜,嘴上却道:“你哪里纵着我了?明明管我管得最严,连多吃块点心都要管。”
“那是为你好。”谢临渊捏捏她的脸,“你身子骨好不容易养好些,能乱吃吗?不过……”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在其他方面,为夫可是‘纵’得很……”
温琼华脸一红,捶了他一下:“又没正经!”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晚膳时分,一起去了主院。
晚膳时,王琳儿没出现,说是身体不适,在房里吃。萧珏也蔫蔫的,扒拉着饭,没什么精神。
温靖老王爷倒是兴致很高,一边给曾孙(女)喂奶糊糊,一边对萧珏道:“小子,追姑娘不能急!琳丫头那是还没开窍!你得有耐心!烈女怕缠郎,懂不懂?”
萧珏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温瀚瞪了自家老爹一眼:“爹,您别瞎教!”
“我怎么瞎教了?”温靖不服,“当年我追你娘的时候,就是……”
“祖父!”温琼华连忙打断,免得老爷子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往事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
晚膳后,温琼华去客院看了王琳儿。
王琳儿正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个布老虎,直把它揉开了线,里头的棉花跑出来也浑然不觉。
“琳姐儿。”温琼华轻声唤她。
王琳儿回过神,看到温琼华,撇了撇嘴:“琼华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温琼华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布老虎,“还在想萧珏的话?”
王琳儿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想的?”温琼华问。
“我……我不知道。”王琳儿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嫁人……感觉好麻烦。要离开家,离开爹娘哥哥,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还要……还要跟一个男人一起过日子。”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羞涩和迷茫。
温琼华理解她的恐惧。琳姐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被父兄保护得很好,对男女之情和婚姻生活,确实没有概念。
“琳姐儿,”温琼华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嫁人不是离开家,而是多了一个家。你看我,我有宣和王府这个娘家,也有东宫那个家。我爹娘,还有临渊的父王,都是我的亲人。至于陌生的人……萧珏你早就认识了,他府里人口简单,他又保证你说了算。至于跟一个男人过日子……”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其实,就是多了一个可以陪你笑、陪你闹、陪你分担所有事情的人。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依靠,遇到麻烦的时候有人挡在前面。就像我和临渊,就像我大哥和大嫂。”
王琳儿听得怔怔的。
“萧珏他可能不够稳重,不够强大,”温琼华继续道,“但他对你,是全心全意的。他愿意为了你,打破所有规矩,给你最大的自由。这份心意,很难得。”
王琳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可是……我还是怕。我怕以后他变了,怕那些保证都不算数了。”
“所以,才要看清楚他的为人,也要相信你自己。”温琼华鼓励道,“琳姐儿,你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你是北疆将门虎女,有本事,有主见。就算将来他真的变了,你也有能力保护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还有我们呢,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王琳儿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被这话鼓舞了。她想了想,又问:“那……琼华姐姐,你当初嫁给谢大哥的时候,怕不怕?”
温琼华回想了一下,笑了:“怕啊。怕自己身体不好拖累他,怕王府规矩多,怕他不喜欢真正的我……但是,更怕错过他。因为我知道,如果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王琳儿若有所思。
温琼华没有再多说,拍了拍她的手:“不急,你慢慢想。无论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离开客院时,温琼华看到墙角阴影里,萧珏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她出来,连忙缩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温琼华笑了笑,没戳穿他。
感情的事,外人只能点醒,最终还是要他们自己想明第457章红袖添香小剧场
【温景&崔相雪·小剧场:红袖添香】
夜色渐深,宣和王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微光,在游廊间缓缓移动。
温景所居的“听竹轩”却还亮着一盏灯。
书房内,烛火明亮。
温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档案。
他看得专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熟悉的幽兰香气。
温景没有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崔相雪端着一个小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白日里见客的正式衣裙,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软缎襦裙,乌黑的长发也未盘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她肌肤如玉。
她走到书案边,将托盘轻轻放下。上面是一盅冰糖燕窝,和一碟小巧的桂花糕。
“夫君,夜深了,歇一歇吧。”她的声音柔柔的。
温景这才放下笔,抬起头。烛光下,他的面容温润清俊,眼神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方持重,多了些属于夜晚的柔和,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只有她能看懂的暗涌。
“不是说了,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么?”他语气温和,却伸手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托盘边的手。
崔相雪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睡不着。”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上,“可是遇到棘手的公务了?”
“一些陈年旧账,梳理起来费神些。”温景简单带过,不欲拿这些枯燥公事烦她。
他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崔相雪感觉被他摩挲的地方有些发热,脸上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想抽回手去端燕窝,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燕窝要凉了。”她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温景看着她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红晕,眼神深了深,这才松开了手,却道:“你喂我。”
崔相雪抬眼看他,对上他含笑的、带着某种暗示的目光,脸更红了。
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她自然知道自家这位看起来最是端方守礼的夫君,私下里……偶尔也会有些……不那么“君子”的时候。
尤其是最近,自琼华妹妹一家回来,府里热闹温馨,他似乎也放松了许多,这样的时刻便多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却没有拒绝。拿起小盅里的白玉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温景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咽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一勺,又一勺。
燕窝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却比不上眼前人低眉顺眼、温柔伺候的模样来得甜入心扉。
“好吃吗?”崔相雪轻声问。
“嗯。”温景应着,却在她再次舀起一勺时,没有去接,而是握住了她执勺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崔相雪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身子前倾,几乎半倚在了书案边,被他圈在了书案与他之间。
“夫……夫君?”她有些慌乱地抬眼,手中的勺子险些拿不稳。
两人距离极近,烛火在他身后,他的面容有些逆光,轮廓深邃,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落入了星子的深潭,幽暗而专注,牢牢锁着她。
“燕窝很甜。”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沙哑,“但不及夫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而是缓缓低下头。
崔相雪的心跳骤然失序。她知道他要做什么,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预料中的吻却没有落在唇上。
温热的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眉心。珍重,怜惜。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眸子。
“吓到了?”他问,拇指抚过她光滑的脸颊。
崔相雪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抿唇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不自知的娇媚:“夫君……你变坏了。”都会戏弄她了。
“只对你。”温景低笑,终于松开了些对她的禁锢,却还是将她圈在臂弯里,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勺子和燕窝盅,放到一边。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领口处细腻的肌肤。
崔相雪身体微微一僵,一股酥麻的电流从那触碰的地方窜开,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相雪,”他唤她的名字,“今日在母亲那里,你和琼华……聊了什么?”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锁骨上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缓慢的、带着磨人意味的轻抚,比更直接的触碰更让人心慌意乱。
崔相雪想起白日和琼华那些羞人的闺房私语,脸上烧得更厉害,眼神躲闪着:“没……没聊什么……就是些女儿家的闲话……”
“闲话?”温景挑眉,指尖微微用力,勾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打听,为夫私下里……是否温柔?”
崔相雪:“……”
琼华这个大嘴巴!不对,肯定是自己当时表情没管理好,被看出来了!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呐,毫无说服力。
温景看着她窘迫又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低头,这次吻落在了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那……夫人觉得,为夫温柔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带着某种诱惑的磁性,钻进她的耳朵,直抵心尖。
崔相雪浑身一颤,腿都有些发软,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着。她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温柔?好像……有时候也不是很温柔……尤其是某些时候……
说不温柔?好像……他对她,又确实极尽耐心和呵护……
“嗯?”他催促般,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垂。
“还……还好……”崔相雪最终挤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羞得把脸埋进了他胸前,不敢看他。
温景胸腔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他能感觉到她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只是‘还好’?”他似乎有些不满意,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让她更贴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
烛光下,她眼眸水润,双颊绯红,唇瓣因为紧张被自己咬得嫣红饱满,像待人采撷的樱桃。
温景的目光暗了暗,终于不再逗她,低头,吻上了那诱人的唇瓣。
崔相雪起初有些生涩被动,渐渐便在他的引领下放松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真诚地回应。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和彼此渐渐紊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景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他的目光掠过她湿润红肿的唇,又看向她迷蒙的眼睛,声音喑哑:
“燕窝吃完了,夫人是不是……该替为夫‘红袖添香’了?”
他刻意加重了“红袖添香”四个字,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崔相雪脑子还晕乎乎的,没太明白:“香……香不是点着吗?”她指的是书案上那盏精致的博山炉里正袅袅升起的淡淡檀香。
温景低笑,吻了吻她的鼻尖:“我说的‘香’……不是那个。”
他握着她的一只手,引导着,轻轻按在了自己腰间的玉带上。
崔相雪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石和温热的躯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这里……是书房……”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软得没有丝毫力气。
“无妨。”温景将她打横抱起,轻易得仿佛没有重量。他抱着她,走向书房内侧那张供他偶尔小憩的软榻,“夜深人静,不会有人来。”
“可……可是……”崔相雪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放在了柔软的锦褥上,随即他温热的身体覆了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封缄在更深的吻中。
衣衫不知何时被解开,滑落。
烛火被不知哪来的掌风熄灭了大半,只余一两盏,在角落发出朦胧的光,将软榻上交叠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无限暧昧。
起初,温景的动作依旧是克制的,温柔的,顾及着她的感受。
但渐渐地,那温柔的表象下,属于男人的、强势的占有欲和情动便显露出来。
“相雪……”他在她耳边喘息着唤她,汗湿的额头抵着她的,“叫我……”
“夫……夫君……”崔相雪意识涣散,只能依从本能回应。
“不对……叫我的名字……”
“景……景哥哥……”她带着哭腔,唤出了未出阁时偶尔在心里偷偷叫的称呼。
温景浑身一震,眼底的暗色更浓,动作却奇异地更加温柔缠绵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怜爱和珍重都倾注于她。
红袖添香,墨香氤氲。
而此夜的书房,添的却是比墨香更浓烈、更私密的,属于有情人的旖旎暖香。
夜还长。
听竹轩的书房,门扉紧闭,唯有一两声压抑的、破碎的轻吟,偶尔溢出,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而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一片安宁。
(次日清晨,前来书房打扫的丫鬟,在收拾书案时,发现那盅冰糖燕窝只动了几口,倒是旁边那碟桂花糕,少了两块。而素来整洁的软榻上,锦褥有些凌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檀香的、暖昧的甜香。小丫鬟脸一红,赶紧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低着头退了出去,心里却想着:世子和世子夫人的感情……可真好呀第458章甜蜜小日常
年关将至,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
宣和王府更是热闹非凡。
温烨和隋玉瑶从南疆赶了回来,准备在京城过年,年后补办婚礼。
温景和崔相雪的孩子已能看出明显的孕肚,萧嫣正忙着给未来的孙儿准备小衣裳。温瑜似乎也稳重了些,虽然还是爱玩,但在谢长霖的偶尔提点下,也开始思考自己的前程。
包饺两个孩子长得飞快。
饺饺则展现了惊人的语言天赋和运动能力,不仅说话比哥哥利索,爬高上低更是无师自通,经常把照顾她的嬷嬷丫鬟们吓得够呛,被温靖老王爷戏称为“小皮猴”,却宠得最厉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宣和王府摆了家宴,所有在京城的主子都到了,济济一堂。
宴席设在最大的花厅,开了三桌。
主桌是温靖、宇文擎、谢长霖、温瀚、萧嫣、谢临渊、温琼华,以及被抱在怀里的包饺。旁边两桌则是温景夫妇、温烨夫妇、温瑞、温瑜、王琳儿、萧珏、沈砚等人。
美酒佳肴,笑语欢声。
温靖老王爷喝得满面红光,举杯道:“今年,是咱们温家最团圆、最喜庆的一年!娇娇儿带着女婿和两个宝贝疙瘩回来了!景哥儿要当爹了!烨哥儿带了媳妇回来!还有琳姐儿和萧珏小子,也快成家了!好!好啊!老夫高兴!来,都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
宇文擎也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冷硬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孙辈们在席间玩闹。谢长霖捋须微笑,与温瀚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谢临渊,眼中满是欣慰。
宴至半酣,王琳儿被萧珏和温瑜撺掇着,表演了一套拳法助兴。
她红衣飒飒,拳脚生风,虽在室内有所收敛,依旧虎虎生威,赢得满堂喝彩。萧珏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拍手拍得最响,被王琳儿下场后瞪了一眼,又讪讪地缩回去,惹得众人哄笑。
温烨和隋玉瑶也起身,以茶代酒,敬了长辈和兄姐,感谢大家的祝福。
隋玉瑶如今已完全适应了黎国生活,言谈举止温婉得体,只有偶尔流转的眼波,还能看出昔日南国公主的灵动。她与温烨站在一起,男俊女俏,十分登对。
沈砚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这满室温馨。
他已在新帝萧珩手下站稳脚跟,前途光明。对温琼华的那份情愫,早已化为最真诚的祝福和守护,能看着她平安喜乐,于他而言,便是最好。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微醺的谢临渊,被同样脸颊泛红的温琼华扶着,慢慢走回琼华院。
冬夜的月光清冷皎洁,洒在覆着薄雪的庭院里,泛着莹莹的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和爆竹声,年味已浓。
回到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碧桃和流萤早已备好热水和醒酒汤,伺候两人洗漱后,便懂事地退下,掩好了门。
温琼华端来醒酒汤,递到谢临渊唇边:“喝点,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谢临渊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脸上。因饮酒而泛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眸,微张的唇瓣……在暖黄烛光和氤氲水汽中,美得不似凡人。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拉入怀中,坐在自己腿上。
“阿渊……”温琼华低呼一声,手撑在他胸膛上。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肌理和偏高的体温,还有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夫人今日……真美。”谢临渊低头,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撩人的磁性,“比当年大婚时……还要美。”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琼华身子微微发软,脸更红了:“胡说什么……都当爹娘了……”
“当爹娘了,就不许夸夫人美了?”谢临渊低笑,手掌沿着她纤细的腰线缓缓摩挲,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暗示,“在我眼里,夫人何时都是最美的。”
他的吻落下来,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唇瓣。不同于往日的温柔,今晚带着酒意和浓烈的情欲,攻城略地,不容拒绝。
温琼华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热情地回应。
衣衫不知何时滑落,肌肤相贴,点燃更炽烈的火焰。
谢临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红罗帐落下,隔绝出一方私密旖旎的天地。
烛火摇曳,映出帐内交叠的身影和急促的喘息。
“阿渊……慢点……”温琼华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呜咽。
“娇娇儿……叫我什么?”谢临渊气息不稳,动作却放缓了些,极有耐心地研磨逗弄,非要听她想听的那个称呼。
“……夫君……”温琼华被他逼得无法,颤声唤道。
“乖……”谢临渊满意地喟叹,随即不再克制,将累积数月的思念和深情,尽数倾注于这肌肤相亲的缠绵之中。
红浪翻涌,被翻红浪。
情到浓时,谢临渊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嘶哑而深情:“琼华……这一世,能遇见你,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温琼华泪眼朦胧,承受着他的爱意和撞击,用力抱紧他,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回应:“阿渊……我也是……能嫁给你……是我……最幸福的事……”
灵魂在此刻交融,不分彼此。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圆满,都融化在这极致亲密的结合里,化作对彼此最深的眷恋和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温琼华累极地蜷在谢临渊汗湿的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谢临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餍足而慵懒。
窗外,似乎下起了细雪,簌簌轻响,更衬得屋内温暖安宁。
“快过年了。”温琼华闭着眼,轻声说。
“嗯。”谢临渊吻了吻她的发顶,“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温琼华往他怀里钻了钻。
“好。每一年都一起过。”谢临渊郑重承诺,将她搂得更紧,“等开春,天气暖了,我带你和包饺去江南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真的?”温琼华睁开眼,眼中亮起期待的光芒。
“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游遍名山大川,吃遍各地美食?”谢临渊笑道,“庸国那边有父王和瑾儿看着,黎国这边有萧珩在,咱们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带上祖父和爹娘?”温琼华提议。
“只要他们愿意,都带上。”谢临渊纵容道,“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去。”
温琼华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起来,心中被满满的幸福和期待填满。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未来的计划,直到温琼华撑不住,沉沉睡去。
谢临渊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她的额头光洁,那枚曾象征圣女印记的淡金色花纹,在巫源死后已彻底消失不见。她的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做了好梦。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心中一片平静的圆满。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生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和诅咒,握紧了属于他的幸福。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温暖如第459章包包和娇娇会叫人啦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临渊习惯性地早醒,刚一动,怀里的温琼华就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他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起身披衣。
他没有惊动外面守夜的丫鬟,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厢房——包饺和乳母、守夜嬷嬷就住在这里。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乳母压低的笑语声。
谢临渊推门进去。
乳母和守夜嬷嬷正在给两个孩子穿衣服。
饺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粉嫩嫩的小裙子,正精神抖擞地在柔软的毯子上练习“爬行”,虽然动作笨拙,像只胖乎乎的小乌龟,但方向明确——直奔不远处哥哥手里拿着的那个彩色摇铃。
包包则安静地坐在乳母怀里,任由乳母给他穿上一件天青色的小袍子。
他似乎对穿衣服这件事不太感兴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犯困,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摇铃,任由妹妹怎么努力爬过来,他就是不松手,偶尔还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一眼努力奋斗的妹妹,那眼神,莫名有点像……谢临渊自己思考时的样子。
“殿下。”乳母和嬷嬷见谢临渊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谢临渊摆摆手,走到毯子边,蹲下身,看着努力蠕动的女儿和淡定坐着的儿子,眼中满是笑意。
饺饺看到父亲,立刻放弃了“夺宝”大业,调转方向,朝着谢临渊“啊啊”地叫起来,伸出小胳膊,显然是要求抱抱。
谢临渊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伸手将女儿抱起来。
饺饺到了父亲怀里,立刻满足地咂咂嘴,小脑袋靠在他肩头,一只手还去抓他垂下的头发。
包包也看了过来,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没动,但小手里攥着的摇铃,却不自觉地向父亲的方向递了递,仿佛在分享。
谢临渊笑了,一手抱着女儿,另一手将儿子也接过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占满了他的怀抱,带着奶香和温暖,沉甸甸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充实。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乳母。
乳母笑道:“回殿下,小郡主每天这个时候就醒了,精神好得很。小殿下是被妹妹吵醒的,不过也不闹腾。”
正说着,温琼华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她穿着一身杏色的寝衣,长发未绾,睡眼惺忪的样子格外娇憨。
“怎么都起来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走到谢临渊身边,看着丈夫怀里两个精神奕奕(一个真精神,一个被迫精神)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饺饺,你又欺负哥哥了是不是?”
饺饺“啊啊”两声,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小手挥舞着。
包包看到母亲,终于彻底清醒了,朝温琼华伸出手,小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凉……”
虽然含糊不清,但那声调,分明是在叫“娘”!
温琼华和谢临渊同时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包包!你……你会叫娘了?!”温琼华激动地接过儿子,捧着他的小脸亲了又亲,“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娘亲听听?”
包包被母亲亲得有点懵,但还是努力地、清晰地又喊了一声:“凉……”
“哎!娘的好包包!”温琼华眼眶都红了,紧紧抱着儿子。
谢临渊也惊喜不已,逗着怀里的女儿:“饺饺,哥哥会叫娘了,你会不会?叫爹爹?爹——爹——”
饺饺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咿呀哇啦”,然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奶声奶气地喊:“哒……哒!”
虽然不是标准的“爹”,但那发音,那指向,分明也是在叫谢临渊!
谢临渊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用力亲了女儿的小脸蛋一口:“好饺饺!再叫一声?”
“哒哒!”饺饺叫得更起劲了,小手还拍打着谢临渊的脸。
乳母和嬷嬷在一旁看着,都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喜。
用过早膳,温靖老王爷准时“报到”。
老爷子最近迷上了教曾孙子孙女“认东西”。
他让人准备了一大堆实物和画片,什么苹果、梨子、老虎、马匹……每天都要拿着在包饺面前晃悠,用洪亮的声音讲解。
“包包,饺饺,看曾祖父手里这是什么?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吃起来甜甜的!”
包包很给面子,会认真地看着曾祖父手里的苹果,偶尔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饺饺则对苹果本身兴趣不大,她更感兴趣的是去抓曾祖父花白的胡子,或者试图把画片上的老虎扯下来。
“哎哟,小祖宗,这不能撕!”温靖手忙脚乱地护住画片,胡子却被饺饺抓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乐呵呵的,“劲儿还不小!像我!像我温家的种!”
宇文擎通常也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一旁看着。
有时候温靖教得兴起,他会冷不丁插一句:“马画得不像,腿短了。”或者“那是橘子,不是橙子。”
温靖就会瞪眼:“你行你来画!来教!”
宇文擎便不说话了,但下次可能真的会带一幅自己画的、更精准的骏马图来,默默放在桌上。
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家,在这种幼稚的“比拼”中,竟然找到了奇特的乐趣。
这天,温靖正拿着一个木雕的小马驹逗饺饺,宇文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更加精巧的、会动关节的机关小马,放在桌上。
小马做得栩栩如生,上了发条后,竟然能自己哒哒哒地走几步。
饺饺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抛弃了曾祖父手里不会动的木马,朝着机关小马爬去,嘴里兴奋地“啊啊”叫着。
温靖:“……”
老爷子看了看自己手里朴实无华的木马,又看了看宇文擎那个精巧的机关马,胡子翘了翘,哼了一声:“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宇文擎淡定地喝了口茶,没理他。
包包也被机关马吸引了,但他没有立刻爬过去,而是先看了看曾祖父,又看了看祖父,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温靖手里的木马,抱在怀里,朝温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温靖顿时心花怒放,一把抱起曾孙子,得意地瞥了宇文擎一眼:“看到没?还是我包包有眼光!知道曾祖父的东西实在!”
宇文擎看着被温靖抱在怀里、依旧淡定抱着木马的包包,再看看已经成功抓住机关马、正试图用牙去啃马腿的饺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跟温靖争辩。
他想把曾经缺失的,遗憾的,都将加倍补偿给他的孩第460章小剧场:温小将军和公主
#温烨×隋玉瑶小剧场:将军与他的“战利品”
温烨的听涛苑,
隋玉瑶刚沐浴完,穿着一身黎国贵女常穿的淡紫色绫裙,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在脑后,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
她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小心地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她离开南国时,唯一带走的、属于她生母的遗物。
匕首很短,刀鞘上镶嵌着色泽温润的南国宝石,刀刃却寒光凛凛,保养得极好。
她擦得很专注,褪去了异国公主的身份,此刻的她眉眼温婉沉静,只是偶尔抬眸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和沧桑,提醒着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隋玉瑶不必抬头,嘴角便已微微弯起。
能在这府里走得如此“理直气壮”又不拘礼数的,除了她那夫君,不做第二人想。
果然,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带着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笼罩在她面前。
温烨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几缕墨发被汗水浸湿,随意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夫人,我回来了!”他声音爽朗,带着笑意,随手将长剑“哐当”一声靠在石桌边,也不管那剑身上还沾着尘土。
隋玉瑶抬起眼,目光先是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随即垂下眼帘,继续擦拭匕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嗔怪:“回来了就回来了,这么大动静。剑也不擦干净就乱放,仔细生锈。”
温烨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晾着的温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隋玉瑶用眼角余光瞥见,指尖微微一顿。
“练得怎么样?”她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还行!”温烨放下茶杯,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今天跟府里几个老教头过了几招,都没落下风!你夫君我还是宝刀未老!”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不过,还是比不上跟夫人你对练的时候……带劲。”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些暧昧,热气似有若无地拂过隋玉瑶的耳廓。
隋玉瑶的脸“腾”地红了,手一抖,差点把匕首掉地上。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温烨伸手就去拿她手里的匕首,“夫人这匕首不错,借为夫瞧瞧?”
“别动!”隋玉瑶下意识地缩手,却被他更快地握住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温度灼热,牢牢地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隋玉瑶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他。
温烨却没有立刻去夺匕首,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是早年学蛊时不慎留下的。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怜惜。
“还疼吗?”他低声问,眼中的戏谑褪去,换上认真的神色。
隋玉瑶心中一暖,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玉瑶,”温烨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着温暖的火星,“在这里,在我身边,你不用再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不用再防备任何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让我养着你,护着你。”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笨拙,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隋玉瑶鼻尖微酸。
从南国公主到亡国孤女,再到如今嫁与他为妻,这一路走来,惊惶、算计、挣扎、隐忍……只有在他身边,在他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真心面前,她才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放松下来,做回那个有点任性、会害羞、也需要依靠的隋玉瑶。
“谁要你养……”她小声嘟囔,却任由他握着手,声音软了下来,“我……我也能帮你。南疆那边……”
“知道知道,我的夫人最厉害了!”温烨立刻接话,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恢复了那副痞痞的模样,
“不仅是蛊术高手,还是贤内助,将来咱们去了南疆,肯定能把那边治理得服服帖帖!不过现在嘛……”他话锋一转,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她拿着匕首的手完全包住,带着她,将那寒光凛凛的匕首,轻轻抵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位置。
“夫人,”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沙哑,“你的‘刀’在这里。比任何匕首都管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觉到其下强劲的心跳,以及……紧实肌肉的轮廓。
匕首的尖端就抵在那里,只要她稍稍用力……
隋玉瑶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心跳如擂鼓。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指尖下是他炙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鼻端全是他身上混合着汗水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你……你无赖!快放开!”她声音发颤,也不知是羞还是恼。
“不放。”温烨耍赖,反而就着她的手,将匕首又往前递了递,锋利的刀尖甚至微微陷进了衣料,“除非夫人承认,你心疼了。”
“谁心疼你!你皮糙肉厚的!”隋玉瑶嘴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心口,生怕自己真的不小心伤到他。
看着她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温烨眼中笑意更深。他忽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隋玉瑶猝不及防,匕首“叮”一声掉在石桌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跌坐在了一个结实滚烫的怀抱里——温烨直接把她从石凳上捞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啊!”隋玉瑶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身体。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块肌肉的紧绷和热度。她的脸正好贴在他颈侧,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强烈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温烨!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她又羞又急,挣扎着想下来。
“自己家院子,怕什么。”温烨的手臂如同铁箍,稳稳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抚上她的后脑,轻轻按向自己肩头,下巴蹭了蹭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让我抱抱。练了一下午,累死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疲惫的撒娇,热气喷在她的耳际。
隋玉瑶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有些累。少年将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肩负的压力和责任,并不轻松。
她心里微软,乖乖靠在他肩上,手也无意识地轻轻抚了抚他汗湿的后背。
“谁让你那么拼命的。”她小声抱怨,语气却软了下来。
“不拼命怎么行?”温烨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我得赶紧把南疆那边理顺,把军权牢牢握在手里。这样,以后才能给你和……咱们的孩子,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一个没人敢欺负的靠山。”
孩子……
隋玉瑶脸更红了,心里却像被蜜糖浸过一样,甜丝丝的。她想起百日宴那天,他看着饺饺时羡慕的眼神,和自己说的那句“咱俩努点力”。
“谁……谁要跟你生孩子……”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
“我要啊。”温烨理直气壮,环在她腰上的手不老实地往下滑了滑,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掌心灼热,“最好生个像饺饺那么活泼可爱的女儿,再有个像包包那么沉稳的儿子……嗯,先生女儿吧,女儿是爹的小棉袄……”
他越说越没边,温热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明显的暗示和期待。
隋玉瑶浑身都僵住了,被他掌心烫得微微发抖,血液仿佛都往脸上涌。她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玉瑶,”他的唇贴近她的耳垂,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灼人的热度,“我们……努努力,嗯?”
那灼热的气息和露骨的话语,让隋玉瑶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紧紧交叠,仿佛融为一体。
晚风拂过,带来庭院里桂花的甜香,也吹不散这满院的旖旎升温。
直到——
“咳咳!”院门口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隋玉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温烨怀里弹起来,红着脸站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微乱的衣裙和头发。
温烨怀里一空,不满地啧了一声,抬眼看向门口。只见他三弟温瑜,正探头探脑地扒着门框,脸上带着促狭又欠揍的笑容。
“烨哥,嫂嫂,那个……娘让我来问问,晚膳是送去你们院里,还是一起去主院用?”温瑜笑嘻嘻地问,眼神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显然刚才看到了什么。
温烨脸皮厚,坦然自若地站起身,顺手还扶了脸红得快滴血的隋玉瑶一把,对温瑜道:“去主院。正好,我也有事要跟爹娘和祖父说。”
“什么事啊?”温瑜好奇。
温烨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回南疆。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走之前,把某些事,也提上日程。”
他说得含糊,但温瑜瞬间明白了,挤眉弄眼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明白明白!烨哥努力!嫂嫂加油!我等着抱小侄子小侄女哈!”
说完,不等隋玉瑶发作,一溜烟跑了。
“温!瑜!”隋玉瑶又羞又气,冲着门口喊。
温烨哈哈一笑,揽过她的肩,在她通红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夫人,听见没?大家都等着呢。咱们……可不能让大家失望啊。”
“温烨!”隋玉瑶跺脚,抬手要打他,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带到怀里。
“走了,吃饭去。”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不容挣脱,“吃饱了,才有力气……‘努力’。”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和势在必得。
隋玉瑶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却又莫名悸动。她别开眼,却没再挣脱他的手,任由他牵着,走向被暮色笼罩的、温暖的灯火第461章终章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便是深冬。
归鸿苑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温琼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着并排躺在厚厚绒毯上的包饺。
两个小家伙穿着大红绣福字的锦袄,戴着虎头帽,像两个年画娃娃。
饺饺伸手去够拨浪鼓,小嘴里“啊啊”地叫着,包包则淡定地躺着,黑亮的眼睛随着拨浪鼓转,偶尔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下。
谢临渊从外面进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他先去炭盆边烤了烤手,散尽寒气,才走到榻边,俯身在温琼华脸颊偷了个香,又弯腰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
“下雪了?”温琼华笑着看他,“事情都办妥了?”
“嗯。”谢临渊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跟陛下辞了行,又去谢府跟父亲道了别。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他们决定,年后开春,便启程返回庸国。
在黎国住了近半年,享受了难得的家人团聚、悠闲时光。
但庸国那边终究还有责任在身。
宇文擎虽未明说,但谢临渊知道,老头子年纪渐长,腿伤也时有反复,朝中虽暂时安稳,但他们长期不在,总非长久之计。
而且,包饺渐渐长大,也需要回到他们的身份该在的地方,接受应有的教导。
温琼华虽有万分不舍,但也理解。
她靠在谢临渊怀里,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说:“爹娘和祖父那里……我都说好了。他们虽舍不得,但也知道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娘悄悄哭了好几回,又给包饺准备了好几大箱子的衣裳玩具,说要一直备到他们十岁穿的……”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谢临渊紧了紧手臂,吻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湿意:“别难过。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庸国那边诸事安稳,孩子们大些,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小住。岳父岳母和祖父若是想我们,也可以去庸国走走。现在两国交好,往来方便。”
“嗯。”温琼华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心里那点离愁被驱散了些。是啊,如今四海升平,并非远隔天涯。
“还有一件事,”谢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低笑出声,“萧珏那小子,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哦?”温琼华来了精神,仰头看他,“陛下下旨了?”
“下了。”谢临渊眼里带着笑意,“圣旨赐婚,择吉日于明年春完婚。不过……据说接旨那天,王将军府里很是热闹了一番。”
温琼华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也忍不住笑:“琳姐儿又闹了?”
“何止是闹。”谢临渊摇头,“听说圣旨到的时候,王琳儿正在后院练枪,一听赐婚,提着枪就要冲出去‘找萧珏算账’,被她爹王猛将军一把按住。王将军接了旨,转头就把女儿关进了祠堂,让她‘冷静冷静’。”
“然后呢?”温琼华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萧珏就跑去将军府门口跪着了。”谢临渊嘴角抽了抽,“大冷天的,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说他真心求娶,若琳姐儿实在不愿,他……他就去求陛下收回成命,但他这辈子非她不娶,会一直等到她愿意为止。”
温琼华听得怔住了,心中有些触动:“他……真这么说?”
“嗯。沈砚当时正好路过,亲眼所见。”谢临渊道,“后来,是王将军亲自出来,把他拎进了府。再后来……不知萧珏跟王琳儿说了什么,反正,王琳儿虽然还是骂骂咧咧,但没再提抗旨不遵的话了。听说最近开始乖乖跟着宫里派去的嬷嬷学规矩了,虽然学得鸡飞狗跳。”
温琼华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萧珏那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倒是拿出了担当和诚意。琳姐儿性子虽烈,但并非铁石心肠,萧珏这番举动,想必是打动了她。
“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温琼华感慨道,“虽然过程吵吵闹闹,但这样……也挺好。”像极了那两人的风格。
“是啊。”谢临渊低头,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比起萧珏和王琳儿的鸡飞狗跳,他和琼华的相守,虽然也历经波折,但终究是平稳温馨居多。他很感恩。
“还有沈砚,”谢临渊继续道,“陛下有意擢升他为户部侍郎,年后便会下旨。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渐稳,前途无量。”
温琼华点头:“沈大人为人正直,能力出众,是该有这番前程。”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抿唇一笑,“前几日相雪嫂嫂来,还说大哥提了一句,似乎有同僚想为沈大人说亲,被他婉拒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道:“他心里还有执念,暂且随他吧。缘分之事,强求不得。”
两人又说了些京中故旧的近况,温景在翰林院愈发受到器重,温瑜进了国子监,虽然依旧跳脱,但有温景和崔相雪管着,总算没再惹出大乱子。
宁双公主似乎对某位新科探花郎有些留意,不过尚未明朗……
絮絮叨叨,都是些琐碎家常,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温暖如春,孩子咿呀,爱人在侧。
这大概就是幸福最朴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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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宣和王府举行了盛大的家宴。
不仅温家所有在京的子弟亲眷全部到齐,宇文擎、谢长霖也被奉为上宾,还有特意赶来的王猛将军一家,包括终于被“放”出来的王琳儿和眉开眼笑的萧珏,以及沈砚、萧玉卿等人。
偌大的花厅里开了好几桌,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包饺作为最小的辈分,收到了数不清的红包和礼物,被众人轮番抱着逗弄。饺饺人来疯,被逗得咯咯直笑,包包则依旧淡定,只在收到曾祖父温靖给的一块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时,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攥紧了,引来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宴席过半,温靖老王爷喝得满面红光,举杯道:“今年这个年,是老夫过得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年!娇娇儿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好的孙女婿和两个宝贝曾孙!咱们温家,人丁兴旺,和和美美!来,大家一起,满饮此杯,愿来年更好!”
“愿来年更好!”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宇文擎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与温瀚、谢长霖碰杯。三个半百老人,抛却了过往的纠葛和身份,此刻只是为儿女孙辈团圆而感到欣慰的寻常长辈。
王琳儿和萧珏那桌最是热闹。王琳儿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将嫁人的事实,虽然依旧会和萧珏拌嘴,但眉宇间少了之前的暴躁,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娇羞。萧珏则全程傻笑,殷勤地给王琳儿夹菜剥虾,被王琳儿嫌弃“笨手笨脚”也不恼。
温琼华看着这一幕幕,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的。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谢临渊,他也正含笑看着她,桌下的手紧紧与她十指相扣。
无需言语,彼此眼中映出的,都是对当下圆满的珍惜,和对未来共度的期待。
守岁之后,众人各自回院。
谢临渊和温琼华回到归鸿苑时,已近子时。孩子们早已被乳母哄睡。
喝了些酒,温琼华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靠在谢临渊身上,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寝室内室。
屋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谢临渊将她放在床沿坐下,蹲下身,亲手为她褪去鞋袜。她的脚小巧玲珑,脚趾圆润如珠,因为地龙和酒意,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握住她的脚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战栗。
温琼华微微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酒后的娇软:“阿渊……”
“嗯?”谢临渊抬头,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着灼热的光。他面上也带着酒意,眼尾微红,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侵略性的邪气。
他站起身,顺势将她压倒在铺着厚厚锦被的床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夫人今日,格外美。”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呼吸交融,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暧昧。
温琼华心跳如鼓,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被。“你……你也喝多了……”
“没多。”谢临渊低笑,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沿着下巴,一路蜿蜒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吮吸,“足够清醒……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的吻带着酒后的热烈和不容拒绝的霸道,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温琼华忍不住轻吟出声,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仰头承受着他的爱抚。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散落一地。烛光摇曳,在帐幔上投下交叠起伏的朦胧剪影。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缠绵,今夜许是酒意和离别前夕复杂情绪的作用,谢临渊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和占有欲,仿佛要通过最亲密的结合,确认彼此的存在,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琼华……看着我……”他喘息着,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她胸前,烫得她微微一颤。
温琼华被迫睁开迷蒙的双眼,望进他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深邃眸底。那里有爱,有欲,有珍视,还有一丝深藏的、她看不太懂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阿渊……”她喃喃唤他,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发间。
“说你是我的……”他动作未停,却执拗地要求,“这一世,下一世……永远都是……”
“我是你的……”温琼华在他带来的猛烈浪潮中载沉载浮,顺从本心地回应,“永远都是……你也是我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谢临渊低吼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极致的欢愉如同烟花在脑海中炸开,绚烂而短暂,余韵却绵长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歇。
谢临渊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平复着剧烈的喘息。
温琼华累极,连手指都不想动,却还是轻轻抚着他汗湿的背脊,像安抚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夜情绪的不同寻常,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舍不得离开?”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这里有你的家人,有我们的朋友,有你长大的痕迹……回去后,你又要适应新的环境,面对朝堂后宫……我舍不得你受累。”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温琼华心中一暖,侧过身,面对着他,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情欲和清晰的担忧,认真道:“阿渊,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有包饺在,哪里都是家。庸国的东宫也好,黎国的王府也罢,不过是住的地方不同。我的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芒:“而且,我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处处呵护的病秧子了。我是静安郡主,是庸国太子妃,是你谢临渊的妻子,是包饺的母亲。我有能力,也有信心,帮你打理好后院,照顾好孩子,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一切。”
烛光下,映衬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也充满了力量。
谢临渊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片因离别和前途而产生的细微阴霾,被她的光芒彻底驱散。
他的琼华,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娇花,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乔木。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涌起更大的骄傲和更深的爱恋。
“夫人……”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温柔缱绻,充满了无尽的珍爱和承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帐再次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这一次,是极尽的温柔和缠绵,仿佛要将未来可能分离的时光,都预支成此刻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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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过后,天气渐暖。
宣和王府门前,车马辚辚,即将远行。
温瀚、萧嫣拉着温琼华的手,千叮万嘱,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温靖老王爷抱着饺饺,眼圈也是红的,却强撑着笑道:“去吧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记得常写信回来!等曾祖父有空了,就去庸国看你们!”
包饺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包包安静地看着哭泣的外祖母,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饺饺则瘪着小嘴,眼看也要哭。
宇文擎和谢长霖站在一旁。谢长霖拍了拍宇文擎的肩膀:“保重。”宇文擎点点头,将一个小药瓶塞给他:“按时用药。”
温景、崔相雪、温瑜、沈砚、萧玉卿……所有亲朋好友都来相送。
场面既伤感,又温暖。
最终,谢临渊揽着温琼华的肩,向众人郑重一礼,然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宣和王府,驶出了京城。
温琼华掀开车帘,回望那越来越小的城门和熟悉的街景,泪水终于滑落。
谢临渊将她拥入怀中,吻去她的泪水:“别哭,我们还会回来的。”
“嗯。”温琼华靠在他怀里,看向前方。
道路延伸向远方,那是他们共同的家国和责任所在。
但无论去往何方,只要彼此携手,家就在身边。
马车轱辘,驶向春意渐浓的远第462章大结局
后记·岁月悠长
数年后,庸国东宫。
春光明媚,花园里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已经四岁多的包包穿着一身小锦袍,正一本正经地拿着一本启蒙读物,坐在石凳上,小眉头微蹙,看得认真。
他生得愈发像谢临渊,尤其是一双桃花眼,只是眼神比父亲小时候沉稳许多,小小年纪便有了储君风范。
而他的妹妹,饺饺,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小姑娘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手里挥舞着一把特制的小木剑,正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庭院。
她的眉眼更像温琼华,但那股活泼灵动的劲儿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活脱脱是小号王琳儿。
凉亭里,温琼华正和来访的宇文瑾说着话。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温琼华,生育和时光并未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韵致和身为太子妃的雍容气度。
“嫂嫂,你看饺饺,简直跟琳姐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宇文瑾指着花园里那个红色的身影,笑得直不起腰,“听说琳姐儿和萧珏上个月终于成亲了?婚礼热闹吗?”
温琼华也笑:“何止热闹,简直是‘惊天动地’。琳姐儿差点把洞房给拆了,最后还是萧珏求饶,答应以后王府里她说了算,练武场随便她用,才勉强罢休。”想起王琳儿在信里那些气鼓鼓又暗藏甜蜜的抱怨,她就觉得好笑。
“也就萧珏受得了她。”宇文瑾摇头,又关切地问,“黎国那边呢?祖父和伯父伯母身体可好?”
“都好。前几日刚收到信,祖父又念叨着想包饺了,说等秋凉了,要过来住一阵子。”温琼华眼中带着思念和暖意。
虽然相隔遥远,但书信往来频繁,两家长辈也时有走动,亲情并未因距离而淡薄。
正说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花园。
谢临渊下了朝,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
几年的太子生涯,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锐气,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不怒自威。唯有在看到妻儿时,那眼底才会冰雪消融,漾开无尽的温柔。
“父王!”饺饺眼尖,立刻丢了木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谢临渊的腿,“父王抱!”
谢临渊弯腰,轻松地将女儿抱起,掂了掂:“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糕点了?”
饺饺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没有!是饺饺长高了!”她遗传了母亲的好相貌和父亲的聪明,小小年纪就鬼精鬼精的。
包包也放下书,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父王。”
谢临渊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回父王,已经完成。”包包一板一眼地答道。
宇文瑾见状,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哥哥嫂嫂,你们一家团聚,我就不打扰啦!改日再来找饺饺玩!”
待宇文瑾离开,谢临渊抱着饺饺,牵着温琼华的手,在花园里慢慢散步。
夕阳西下,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朝会上,几位老臣又提起选秀充实东宫之事。”谢临渊忽然淡淡开口。
温琼华脚步未停,只挑了挑眉:“哦?那殿下如何答复?”
谢临渊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戏谑和纵容:“我说,东宫有太子妃一人足矣。若嫌东宫冷清,不如催催陛下早日大婚,开枝散叶。毕竟,他才是皇帝。”
温琼华忍不住笑出声。这话也就他敢说。
不过,庸国朝臣们也渐渐习惯了他们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专情,加上温琼华本身家世、能力、品行无可挑剔,又诞育了健康的龙凤胎,此类声音近年来已少了很多。
“你就贫吧。”她嗔道。
“不是贫,是真心话。”谢临渊停下脚步,看着她在夕阳下柔美的侧脸,目光深邃而专注,“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有你和孩子们,此生已圆满,再无他求。”
温琼华心中悸动,回望着他。多年的相守,并未消磨爱意,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醇厚醉人。
饺饺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忽然捂住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父王又要亲母妃了!包包快闭眼!”
包包小脸微红,但还是听话地别开了脸。
温琼华脸一热,谢临渊却低笑出声,当真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郑重的吻。
无关情欲,只是爱意的自然流露。
“走,回家用膳。”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妻子,儿子乖巧地跟在身侧。
夕阳的余晖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花园小径蜿蜒,通向灯火温暖、饭菜飘香的殿宇。
那里是他们的家,是历经两世风雨、跨越生死轮回后,终于牢牢握在手中的平凡幸福。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岁月悠长,唯愿与君,暮暮朝朝。
(大结局·完)
敲下【全文完】三个字时,窗外夜色已浓。
仿佛也陪着临渊与琼华,走完了那漫长又温暖的轮回。
从黎国京城的初遇,到北戎风霜,庸国风云,再回到故土家园的灯火——这一路,感谢有你。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关于两世不渝的深情,关于家族绵长的温暖,关于友人吵嚷的陪伴,也关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朴素的向往。
谢临渊的泪痣终于消散在时光里,温琼华从被呵护的娇花成长为并肩的乔木。
包饺在爱里咿呀长大,萧珏和王琳儿吵吵嚷嚷地牵起了手,温景和崔相雪在墨香灯影里细数流年…那些我深深爱着的人物,因为你们的阅读、喜爱与讨论,才有了超越文字的生命力。
写作是孤独的旅程,但因为有你们的每一次点赞、评论、甚至是默默的追更,这条路上便开满了花。
你们为剧情揪心的感叹,为甜蜜会心的微笑,乃至“催更”的“威胁”(笑),都是支撑我写完这个漫长故事的最暖星光。
故事会结束,但他们的幸福会在平行时空里静静绵长。而我们的相遇,因文字结下的缘分,亦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感恩相遇,不负陪伴。
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拥有属于自己的“归途与余生”,被爱环绕,温暖常伴。
山水有相逢,下一个故事《佛子太子禁欲,丰腴美人勾他破戒》,这是个轻松的故事。
——爱你们的作者,敬番外第1章:太子殿下失宠了
天色才刚蒙蒙亮,东宫里便响起了清脆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暖阁窗前,一个身穿月白色小袍的男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
他不过四岁多,腰背却挺得笔直,白嫩的小脸绷得认真,面前摊着一卷书,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写,
包包生得极像谢临渊,
尤其是安静不笑时,眉眼间已有几分父亲的沉静深邃,
只是那张脸尚且稚嫩,双颊带着软乎乎的婴儿肥,握笔的手也小得可怜,怎么看都只是一只故作老成的白嫩团子,
站在旁边伺候的小内侍忍不住劝道:
“小殿下,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
包包头也不抬,
“先生昨日说,今日要背完这一篇。”
“可先生要巳时才来。”
“那便在先生来之前背完。”
小内侍无言以对,
小殿下这性子,当真与太子殿下如出一辙,
不。
还是有些不同的。
太子殿下幼时用功,是为了隐藏锋芒。
小殿下用功,纯粹是因为他觉得,先生布置的功课,便应该做好。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大喝
“看剑!”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
院中刚摆好的花盆应声翻倒。
包包握笔的手一顿。
小内侍眼皮也跟着狠狠一跳。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刻,一个穿着绯红色练功服的小姑娘,举着一把木剑从窗前跑了过去。
她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漂亮的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满是兴奋,
“再来!”
饺饺挥舞着木剑,对准院中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树,
负责教她基本功的女侍卫满头是汗,
“小郡主,您脚下要稳。”
“我很稳!”
饺饺向前冲了两步,
左脚绊右脚,
“啪叽”一下,趴在了厚厚的软毯上。
院中瞬间一静,
宫人们全都吓白了脸,
“小郡主!”
饺饺自己却半点没哭,
她趴在软毯上愣了片刻,撑着小手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一脸严肃地道:
“是地不稳。”
众人:“……”
包包终于放下毛笔,推开窗户看了她一眼,
“妹妹。”
饺饺转过头,
“做什么?”
包包认真提醒:
“你把娘亲最喜欢的海棠花盆打翻了。”
饺饺脸上的英勇瞬间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花盆,又看了看寝殿的方向,声音顿时小了,
“娘亲醒了吗?”
包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应该还没有。”
饺饺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将木剑往身后一藏,朝侍卫招招手,压低声音吩咐:
“快扶起来。”
女侍卫迟疑:“可花枝断了……”
饺饺睁大眼睛:“接回去。”
“这恐怕接不回去。”
“用绳子绑。”
包包看着妹妹指挥众人毁尸灭迹,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饺饺。”
“嗯?”
“爹爹说过,做错了事要承认。”
饺饺抿了抿嘴,
“爹爹还说过,暗影阁办事,不能留下痕迹。”
包包沉默了,
妹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寝殿之内,层层帷幔垂落,
窗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架不住练武的小姑娘中气十足,
温琼华睡得本就浅,
她眼睫动了动,还未睁开眼,便下意识想从身旁男人怀里退出来,
箍在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别动。”
男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懒洋洋地落在她耳边,
谢临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下巴仍埋在她颈窝里,长腿牢牢压着她,几乎将人整个圈在怀中,
温琼华困得厉害,也不挣扎,只轻声道:
“外面怎么了?”
“没怎么。”
“我听见花盆倒了。”
“风吹的。”
温琼华终于睁开眼,转头看他,
谢临渊闭目装睡,神色坦然,
仿佛方才那个张口便替女儿遮掩的人不是他,
“东宫的风,已经厉害到能把暖阁前的石盆吹倒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
“昨夜风确实大。”
温琼华淡淡提醒:
“昨夜没有风。”
“那便是宫人摆得不稳。”
“谢临渊。”
男人终于睁开眼睛,
经过多年岁月,他眉眼间的锋利已沉淀为从容,眼尾下那颗黑色泪痣却依旧勾人,
此刻头发散着,里衣微敞,哪里还有半点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太子模样,
他望着怀里的人,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夫人今日醒得太早了。”
“包包已经开始读书,饺饺也在练剑。”
“那是他们勤奋。”
“我该起来看看。”
温琼华刚撑起身子,谢临渊便将人重新抱了回去,
“他们一个有先生,一个有师父,还有乳母、宫女、侍卫,身边围着几十个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
“用不着你管。”
温琼华靠在他胸前,懒懒地问:
“那我管谁?”
谢临渊低头看她,狭长的凤眸里浮起一丝理所当然,
“管我。”
温琼华静了静,
“太子殿下今年几岁?”
“无论几岁,也是夫人的夫君。”
“你也有内侍、护卫和东宫属官。”
“他们只会让我批奏折。”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声音低了几分,
“不会疼我。”
那语气,竟真有几分委屈。
温琼华明知他是装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还是没忍住笑了,
“你还要人疼?”
“自然。”
谢临渊垂眸望着她,
“包包有你疼,饺饺也有你疼。”
“只有我,自从有了他们之后,便处处排在后面。”
温琼华觉得好笑,
“是谁昨日抱着饺饺在御花园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非要我抱。”
“又是谁前日亲自检查包包的功课,检查到三更?”
“他小小年纪便不知劳逸结合,我是在教导他。”
“那你还吃他们的醋?”
谢临渊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疼孩子和争夫人,并不冲突。”
温琼华刚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扎着小揪揪的脑袋探了进来,
饺饺先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发现温琼华已经醒了,立即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娘亲!”
她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木剑还藏在身后,
谢临渊眼疾手快,扯过锦被,将温琼华露在外面的肩颈遮得严严实实,
“谁让你进来的?”
饺饺脚步一顿,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理直气壮地道:
“门没有关。”
“门外的宫人没拦你?”
“我跑得快。”
谢临渊额角轻跳,
昨夜才好不容易将这两个小东西哄回自己的寝殿,今日天还没亮,人又来了。
饺饺才不管父亲难不难看,
她跑到床边,踮着脚扒住床沿,软声撒娇:
“娘亲,抱。”
温琼华伸出手,
谢临渊却先一步把女儿提了起来,
“你娘亲身子弱,不能总让她抱。”
饺饺被父亲拎着,悬在半空,小腿晃了晃,
“爹爹抱得不软。”
谢临渊:“……”
“娘亲香。”
“爹爹臭。”
谢临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
“胡说。”
饺饺认真地纠正:
“爹爹有奏折的味道。”
谢临渊一时竟不知道,奏折究竟是什么味道,
温琼华笑得肩膀微颤,将女儿接进怀里,
饺饺立刻心满意足地依偎过去,小脸在母亲肩头蹭了蹭,又悄悄将木剑往锦被下藏,
可惜她那点小动作,根本逃不过谢临渊的眼睛,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剑尖,
“藏什么?”
饺饺抓着另一头不肯松手,
“没什么。”
“给爹爹看看。”
“不给。”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谢临渊似笑非笑:
“暖阁前的海棠花盆,是不是你打翻的?”
饺饺眼睛睁得圆圆的。,
“爹爹怎么知道?”
“因为整个东宫,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敢拿剑砍你娘亲的花。”
“我没有砍花。”
饺饺小声解释,
“我在砍坏人,坏人躲开了,花没有躲开。”
温琼华看向她:
“所以呢?”
小姑娘低下头,手指绞着剑穗,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是我错了。”
“花盆也坏了。”
“我赔娘亲。”
“你拿什么赔?”
饺饺认真想了想,将自己腰间挂着的小金锁摘下来,放进温琼华手心,
“这个赔。”
那是宇文擎前些日子刚命人给她打的,整个庸国独一份,小姑娘喜欢得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温琼华看了一眼她满脸不舍,却又努力装作大方的样子,心里一软,
“金锁你留着。”
“可是……”
“罚你今日重新种一盆花,自己挖土,自己浇水。”
饺饺眼睛一亮。
“好!”
谢临渊却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充:
“再罚你三日不许碰剑。”
饺饺脸上的笑立刻垮了。
“娘亲……”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温琼华,
谢临渊冷笑:“看你娘亲也没用。”
温琼华却道:
“一日便够了。”
谢临渊侧头看她。
温琼华慢条斯理地道:
“她肯主动认错,罚得太重,下次便不敢说实话了。”
饺饺立刻抱住母亲的脖子,
“娘亲最好!”
谢临渊看着女儿得意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得果然没错,
自从有了这两个孩子,他在温琼华心里的地位,确实一日不如一日,
正在此时,殿门外又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包包没有像妹妹一样直接闯进来,而是站在屏风外,规规矩矩地问:
“爹爹,娘亲,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温琼华应了一声,
包包这才走进来,
他怀中抱着刚刚抄好的书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先在妹妹身上停了一瞬,
饺饺冲他挤了挤眼睛,
显然是在告诉兄长,事情已经解决了,
包包这才走到床边,把书卷递给温琼华,
“娘亲,我写完了。”
温琼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包包的字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却已写得十分工整,
“很好。”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包包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谢临渊在旁边看着,
一个赖在温琼华怀里,
一个站在温琼华床边,被摸着脑袋,
至于他这个正牌夫君,已经被挤到了床榻最外侧,连妻子的衣角都碰不到,
太子殿下的脸色越来越淡,
偏偏饺饺还嫌不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哥哥也上来。”
包包迟疑地看向父亲,
谢临渊微笑,
“你敢上来,今日便多抄十篇文章。”
包包安静地收回脚,
饺饺不高兴了,
“爹爹坏。”
“爹爹若坏,昨日就不会给你做那把木剑。”
饺饺眨了眨眼,
“剑是爹爹做的?”
“你以为呢?”
“我以为是工匠伯伯。”
谢临渊:“……”
温琼华终于忍不住,伏在女儿肩头笑出了声,
谢临渊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原本那一点故意装出来的不满也散了,
他伸手,将一大两小一同圈进怀里,
饺饺被挤在中间,立刻抗议,
“爹爹太大了。”
“你可以出去。”
“不要!”
包包没有说话,却默默往母亲身边靠近了一些,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中这一大两小,只觉得心口某处柔软得厉害,
曾经,他从不敢奢求这样的清晨,
不敢想自己会有妻子,有孩子,有一座真正属于他的家,
更不敢想,睁开眼时,没有鲜血,没有追杀,没有阴谋算计,
只有女儿打碎花盆,儿子天不亮便偷偷读书,还有妻子困倦地依偎在他怀中,
这些细碎得近乎寻常的吵闹,反倒比世间所有权势都更让他眷恋。
可眷恋归眷恋,
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说清楚,
谢临渊抱紧温琼华,垂眸看向两个孩子,神情难得严肃,
“爹爹问你们。”
包包和饺饺一同抬头,
“在这个家里,谁最重要?”
饺饺想也不想,
“娘亲。”
包包认真点头,
“娘亲。”
谢临渊脸上的笑容凝住,
“那爹爹呢?”
饺饺掰着小手指算了算,
“娘亲第一。”
“哥哥第二。”
“饺饺第三。”
她停顿片刻,冲谢临渊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
“爹爹第四。”
谢临渊:“……”
包包想了想,觉得妹妹这样排列不太妥当,
他主动纠正:
“不能这样算。”
谢临渊眸光稍缓,
到底还是儿子懂事,
下一刻,便听包包一本正经地道:
“娘亲第一。”
“我和妹妹并列第二。”
“爹爹第三。”
谢临渊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了,
很好,
比方才前进了一位。
温琼华已经笑得说不出话,
谢临渊将脸埋进她颈间,低声道:
“夫人可都听见了?”
“嗯。”
“我在这个家里,竟只能排第三。”
温琼华忍着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怎么办?”
“除非夫人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谢临渊抬起眼睛,
“在夫人心中,我与他们不同。”
温琼华望着他,
男人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听,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拥有很多,
储君之位,暗影阁,父亲,亲友,儿女。
可在她面前,他仍旧是那个必须得到一句确定,才能真正安心的谢临渊,
温琼华眸光柔软下来,
她凑过去,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们是孩子。”
“你是我的夫君。”
“自然不同。”
谢临渊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听见了吗?”
他看向两个孩子,
“你们娘亲最疼的人还是我。”
饺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可是娘亲刚刚没有说最疼你呀。”
谢临渊脸上的笑再次消失,
包包默默别开脸,
温琼华彻底笑倒在锦被间,
寝殿内一时满是孩子的说话声与女子清软的笑声,
殿外,流萤正端着洗漱用的温水走来,
还未进门,便听见远处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摄政王殿下到……”
谢临渊动作一顿,
饺饺却眼睛一亮,立刻从床榻上爬下来,
“祖父来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包包向父母行了一礼,也转身跟了出去,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床榻,顷刻间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临渊看着两个孩子毫不留恋的背影,忽然满意了,
“走得倒快。”
温琼华瞥了他一眼,
“方才是谁说失宠了?”
谢临渊重新将人搂进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现在没有。”
“为何?”
男人唇角微勾,神色慵懒而满足,
“碍事的人都走了。”
殿外,饺饺兴奋的声音很快传来,
“祖父!”
“饺饺最喜欢祖父了!”
谢临渊脸上的笑意一僵,
温琼华靠在他怀里,慢悠悠地闭上眼睛,
看来这东宫里失宠的人……
还不止太子殿下一番外第2章:谁才是饺饺最喜欢的人
“祖父!”
“饺饺最喜欢祖父了!”
清脆响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寝殿内,谢临渊抱着温琼华的手臂微微一僵,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最喜欢娘亲的小姑娘,此刻已经毫不犹豫地改了口,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温琼华仍闭着眼睛,懒洋洋靠在他怀里,唇角却已经悄悄扬了起来,
谢临渊低头看她,
“夫人想笑便笑。”
“憋坏了身子,我还得心疼。”
温琼华睁开眼,
“我没有笑。”
“你的嘴角都快扬到耳边了。”
“我只是觉得……”
她慢悠悠地拖长声音,
“摄政王来得正好。”
“省得太子殿下整日与两个四岁的孩子争风吃醋。”
谢临渊不以为耻,
“夫人说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是与他们争风吃醋。”
男人垂眸,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散落在颊边的长发拨到耳后,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身为夫君的正当权益。”
温琼华看他一眼,
“那你出去问问。”
“看看饺饺如今最喜欢谁。”
谢临渊沉默一瞬,
“不必。”
“为何?”
“孩子小,见一个爱一个,做不得数。”
温琼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外间,宇文擎刚刚迈进殿门,便被一团绯红色的小身影扑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将孙女稳稳抱了起来,
“慢些。”
方才还在院中挥剑、摔倒也不肯哭的小姑娘,一到了祖父怀里,立刻变得又软又甜,
她两只小手搂着宇文擎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头,甜甜地喊:
“祖父。”
宇文擎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想祖父了?”
“想了。”
“有多想?”
饺饺认真想了想,
“比昨日还想。”
宇文擎唇角抬了抬,
饺饺这张嘴大概是随了温家人,只要她愿意,几句话便能把人的心哄化,
偏偏她还生得像谢临渊,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撒娇时却没有半点父亲那种算计人的模样,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可爱。
宇文擎看她额前碎发凌乱,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抬手替她擦了擦,
“方才做什么去了?”
饺饺小声道,
“练剑。”
“练得如何?”
小姑娘抬起下巴,
“特别好。”
跟在后面的包包脚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院中被宫人悄悄扶起、却仍旧断了一根花枝的海棠,最终没有揭穿妹妹。
宇文擎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木剑,
“让祖父看看。”
饺饺立刻把木剑献宝似的递过去,
“爹爹做的。”
宇文擎接过木剑,随手掂了掂,
木料选得极轻,剑身打磨光滑,连一点毛刺也没有,
剑柄缠着防滑的软皮,靠近剑格的位置还雕着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一看便是专门给孩子做的。
宇文擎心中满意,面上却只淡淡道:
“勉强能用。”
饺饺立刻替父亲说话,
“爹爹做了很久。”
“嗯。”
“爹爹的手还破了。”
宇文擎眉梢微动,
“他自己做的?”
“对呀。”
饺饺用力点头,
“爹爹不许工匠伯伯帮忙,说给饺饺的剑,要自己做。”
宇文擎看了一眼寝殿方向,
谢临渊在哄孩子这件事上,倒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
只是剑身轻巧归轻巧,做得却太花哨,剑柄上不仅缠着银丝,还镶了两颗红宝石,若非饺饺喜欢,只怕根本无法拿来练功。
“祖父也会做剑吗?”
饺饺忽然问,宇文擎面不改色,
“会。”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欲言又止,
王爷会铸剑不假,
只是王爷铸的剑皆是削铁如泥、饮血无数的利刃,
这种剑柄雕兔子的小木剑……
大概是不会的。
饺饺眼睛一亮,
“那祖父也给饺饺做一把。”
宇文擎毫不犹豫,
“好。”
“要比爹爹做的更厉害。”
“自然。”
“还要更漂亮。”
“可以。”
“要好多好多宝石。”
宇文擎依旧答应得十分爽快,
“想要多少便镶多少。”
亲卫默默低下头,
看来摄政王府私库里收藏多年的那些宝石,很快便要遭殃了。
包包站在一旁,安静地看了片刻,规规矩矩地行礼,
“祖父。”
宇文擎这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背书。”
“先生布置的?”
“是。”
“都背完了?”
包包点头。
宇文擎看着他沉稳认真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他早已命人查过,
包包年纪虽小,读书却极有天分,不仅记性好,性子也沉得住,
不像他爹小时候,
谢临渊四岁时虽然也聪明,却绝没有这样乖巧懂事,
至少他见过的谢临渊,整日不是算计别人,便是在算计怎么从别人手中抢回温琼华,
想到这里,宇文擎又朝寝殿看了一眼,
“你爹娘还没起?”
包包如实回答:
“娘亲醒了。”
“爹爹不许娘亲起来。”
宇文擎眉头立刻皱起,
“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内侍默默抬头看了眼刚刚升起的太阳,
其实也没有多晚,
只是太子妃喜欢睡懒觉,太子殿下便从来不让任何人在午时之前吵她。
若非小郡主今日练剑动静太大,殿中只怕还安安静静的。
宇文擎抱着饺饺往里走,
“去看看。”
寝殿内,谢临渊已经替温琼华披好外衣,
温琼华依旧懒得下床,靠坐在软枕上,长发随意垂落,脸上还带着初醒的倦意。
谢临渊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盏温水,
看见宇文擎进来,他连起身都懒得起,只略一颔首,
“父王今日来得倒早。”
宇文擎看了一眼窗外,
“不早。”
谢临渊笑了笑,
“对于父王而言,自然不早。”
“琼华身子弱,起得晚些也无妨。”
宇文擎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听见这话,反倒点了点头,
“确实。”
谢临渊:“……”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温琼华接过他手中的温水,喝了两口,才看向宇文擎,
“父王今日怎么来了?”
宇文擎将饺饺放到软榻上,
“路过。”
谢临渊毫不留情地拆穿,
“摄政王府与东宫一南一北,父王这路绕得够远。”
宇文擎神情不变,
“有意见?”
“怎会。”
谢临渊靠回床边,语气温和,
“父王想念孙儿孙女,直说便是。”
“无需寻这些连饺饺都骗不过去的借口。”
饺饺坐在软榻上晃着小腿,
“祖父想饺饺了吗?”
宇文擎看向她,
“想。”
“特别想吗?”
“特别想。”
饺饺满意了,她转过身,趴在软榻扶手上,又冲宇文擎张开手,
“祖父抱。”
宇文擎才刚刚放下她,闻言又将人抱了起来,
谢临渊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淡,
饺饺平日虽然黏温琼华,但也喜欢让他抱,
只是今日父王一来,她连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宇文擎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问孙女:
“饺饺最喜欢谁?”
谢临渊端茶的动作一顿,
温琼华看向父子二人,
这问题方才谢临渊已经问过一次,
如今宇文擎又问,
这父子二人在某些事情上,当真是一脉相承,
饺饺想也没想,
“娘亲。”
宇文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谢临渊唇角却扬了起来。
很好。
至少答案不是祖父。
宇文擎显然并不甘心,
“除了你娘亲呢?”
饺饺歪了歪头,
“哥哥。”
一旁的包包抿了抿嘴,虽然没有笑,眼睛却明显亮了一点。
宇文擎继续问:
“再然后呢?”
饺饺开始掰手指,
“祖父。”
宇文擎终于满意了,
谢临渊脸上的笑容则彻底消失,
“爹爹呢?”
饺饺抬起眼睛看他,
“爹爹也喜欢。”
“排第几?”
小姑娘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已经数了娘亲、哥哥和祖父。
只剩下第四根手指。
饺饺小声道:
“第四。”
谢临渊眯起眼,
“为何我排在祖父后面?”
“因为祖父给饺饺带礼物了。”
饺饺说着,伸手去翻宇文擎的衣袖,
“祖父,礼物呢?”
宇文擎:“……”
他今日来得匆忙,确实没有带礼物,
可他方才已经答应给孙女做一把剑,也算礼物。
宇文擎正要开口,谢临渊已经慢悠悠地笑了,
“看来父王的第三位,也不怎么稳固。”
宇文擎冷冷看他一眼,
“本王现在命人去取。”
“拿了礼物才换来的喜欢,算不得真心。”
“总比排在第四好。”
谢临渊:“……”
寝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琼华用帕子掩住唇,低低咳了一声,
只是那双弯起的眼睛分明暴露了她不是在咳,而是在笑。
宇文擎不再理会儿子,吩咐身后的亲卫:
“回府,把本王私库中那套红玉头面取来。”
亲卫一愣,
那套红玉头面,是前些年庸国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珍品,王爷一直收在私库中,从未示人。
小郡主才四岁,根本戴不了。
宇文擎又道:
“还有那盒东珠。”
“金丝软甲也带来。”
“库中那柄赤练剑……”
谢临渊终于开口,
“父王。”
“嗯?”
“饺饺只有四岁。”
“本王知道。”
“赤练剑重二十七斤。”
“她日后总会长大。”
“金丝软甲是给成年男子穿的。”
“可以重新改制。”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宇文擎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饺饺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祖父最好!”
宇文擎眉眼舒展,
“饺饺最喜欢谁?”
小姑娘立刻改口,
“祖父!”
谢临渊冷笑一声,
“方才还说是娘亲。”
饺饺眨眨眼,
“娘亲和祖父一样喜欢。”
谢临渊:“那我呢?”
饺饺又看向他,
大约是觉得父亲的脸色实在不太好,小姑娘终于有了一点良心,
“爹爹也一样。”
谢临渊神色稍缓,
“哥哥呢?”
“也一样。”
宇文擎问:
“那到底谁第一?”
饺饺被问得有些烦了,
她从宇文擎怀里挣扎下来,跑到温琼华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都喜欢。”
“不要问了。”
温琼华抱住她,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小揪揪,
“既然都喜欢,便没有先后。”
谢临渊淡声道:
“怎么没有?”
“夫人与我结发为夫妻,自然我最重要。”
宇文擎嗤笑,
“孩子是琼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你凭什么最重要?”
“凭我与夫人同床共枕。”
“谢临渊。”
“父王不必嫉妒。”
宇文擎脸色一沉,
眼看父子二人又要开始,温琼华揉了揉眉心,
“包包。”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男孩抬头,
“娘亲。”
“你来说。”
“在这个家里,谁最重要?”
谢临渊和宇文擎同时看向他,
包包认真思考了片刻,
“娘亲最重要。”
宇文擎点头。
谢临渊也勉强接受,
“之后呢?”
包包继续道:
“妹妹第二。”
“因为妹妹还小,需要照顾。”
饺饺高兴地抱住哥哥,
“哥哥最好。”
包包被她扑得后退一步,却还是伸手扶住了她,
“然后呢?”
谢临渊追问,包包看向他,
“爹爹第三。”
谢临渊唇角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至少在儿子这里,他排在父王前面,
宇文擎显然不满,
“为何他第三?”
包包一本正经地回答:
“爹爹每日处理政务,很辛苦。”
谢临渊眼底笑意更深,这儿子总算没有白疼。
“那祖父呢?”
包包看向宇文擎,
“祖父第四。”
宇文擎脸色淡了,
谢临渊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方才被饺饺排在第四的郁气,总算散了,
宇文擎沉声问:
“本王为何是第四?”
包包十分诚实,
“因为祖父不住在东宫。”
“与我们相处得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宇文擎沉默片刻,看向谢临渊,
“东宫还有空置的宫殿吗?”
谢临渊抬眼,
“父王想做什么?”
“本王搬来住几日。”
“没有。”
谢临渊回答得干脆利落,
“整个东宫,一间空殿都没有。”
宇文擎冷笑,
“本王昨日还听说,东侧殿一直空置。”
“昨日空。”
谢临渊神色从容,
“今日已经用来放夫人的药材了。”
“西侧殿呢?”
“给包包做书房。”
“临水阁。”
“饺饺练剑。”
“听雪轩。”
“养了两只猫。”
宇文擎盯着他。
“宁愿让猫住,也不让本王住?”
谢临渊微笑,
“猫安静。”
“不会同我抢女儿。”
饺饺忽然抬头,
“祖父可以和饺饺住。”
宇文擎神情缓和,
“好。”
谢临渊立即道:
“不好。”
“为何?”
“你夜里睡觉爱踢被子。”
“祖父可以给我盖。”
“你还说梦话。”
“祖父喜欢听。”
“你半夜会突然醒来找娘亲。”
宇文擎淡淡道:
“本王可以带她来找。”
谢临渊没说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
宇文擎今日铁了心,要在东宫住下,
温琼华看了看针锋相对的父子二人,又看看满脸期待的饺饺,最终开口:
“父王愿意住,便住两日吧。”
宇文擎满意地点头,
谢临渊转头看她,
“夫人。”
“怎么?”
“东宫确实没有空殿。”
“那便让人收拾。”
“药材放哪里?”
“静安堂。”
“包包的书房呢?”
“他原本便有书房。”
“饺饺练剑……”
“在院子里练。”
谢临渊薄唇微抿,
温琼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放软了一些,
“父王难得来住两日。”
“你不高兴?”
谢临渊当然不高兴,
宇文擎若留在东宫,两个孩子一定整日围着他转。
宇文擎自己还要时不时地来找温琼华说话。
到时候,这座东宫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吗?
不过当着父王和孩子的面,他自然不可能承认。
“怎会。”
谢临渊笑得温和,
“父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宇文擎扫了他一眼,
“那便先住半个月。”
谢临渊唇角的笑容凝住,
温琼华别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饺饺却拍着手欢呼起来,
“祖父要住东宫啦!”
宇文擎看着孙女高兴的模样,心情极好,
“祖父每日陪你练剑。”
“真的?”
“真的。”
“祖父教我飞。”
“好。”
“还教我打坏人。”
“好。”
谢临渊淡淡开口:
“她才四岁。”
“先扎马步。”
“本王有分寸。”
谢临渊看了看被父王抱在怀里、兴奋得双眼发亮的女儿,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朝饺饺伸出手,
“过来。”
饺饺迟疑片刻,
“做什么?”
“爹爹有东西给你。”
一听有东西,小姑娘立刻从宇文擎怀里下来,跑到父亲面前,
谢临渊将她抱到腿上,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盒,
饺饺打开一看,
里面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珠光莹润,纵使在白日,也散发着淡淡光泽。
饺饺“哇”了一声。
谢临渊慢条斯理地问:
“喜欢吗?”
“喜欢。”
“那如今最喜欢谁?”
宇文擎脸色微沉,
“谢临渊,你方才还说拿礼物换来的喜欢不算真心。”
谢临渊神情坦然,
“那是父王拿礼物。”
“我是她亲爹。”
“自然不同。”
饺饺抱着夜明珠,左看看父亲,右看看祖父,
最后,她把夜明珠重新放回盒中,盖好盖子,塞回谢临渊手里,
谢临渊一顿,
“不要?”
饺饺摇摇头,
“娘亲说,喜欢不能用礼物换。”
“饺饺喜欢祖父,也喜欢爹爹。”
“爹爹不用送东西。”
谢临渊望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眼底的玩笑渐渐散去,
他沉默片刻,将锦盒放到一旁,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
“不送了。”
饺饺却又看了一眼锦盒,
“可是……”
谢临渊挑眉,
“可是什么?”
“这个珠子真的很好看。”
“那你要不要?”
小姑娘纠结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温琼华实在看不下去了,
“给她吧。”
谢临渊这才把锦盒递回去,
“拿去玩。”
饺饺立即高兴起来,
“谢谢爹爹!”
她抱着盒子,在谢临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临渊眼底终于浮起笑意,
宇文擎看着这一幕,轻哼一声。
谢临渊低声问女儿:
“现在最喜欢谁?”
饺饺抱紧锦盒,
“娘亲。”
“……”
“哥哥。”
“……”
“祖父。”
谢临渊眯起眼,
饺饺立刻补充:
“还有爹爹。”
“为什么我还在祖父后面?”
“因为祖父要教我真正的剑。”
谢临渊神色一顿,
“真正的剑?”
饺饺用力点头。
“木剑太轻了。”
“饺饺要像爹爹和祖父一样,拿真正的剑。”
谢临渊垂眸看着女儿尚且没有他手掌大的小手,
“你知道真正的剑有多重吗?”
“不知道。”
“知道刀剑会伤人吗?”
“知道。”
“还想学?”
饺饺毫不犹豫,
“想。”
她仰着漂亮的小脸,一字一句道:
“饺饺以后要保护娘亲。”
“保护哥哥。”
“也保护爹爹和祖父。”
寝殿内安静下来,
宇文擎望着孙女,眼中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临渊则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握过无数把刀,
那些刀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从别人手中夺回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他的女儿第一次想要握剑,却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谢临渊抬手,把她抱高了一些,
“好。”
“爹爹教你。”
饺饺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真的。”
“爹爹最好!”
谢临渊唇角刚刚扬起,便听小姑娘继续道:
“和祖父一样好。”
男人脸上的笑又淡了,
宇文擎难得畅快地笑出声,
温琼华靠在软枕上,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只觉得今日这东宫,怕是安静不了了。
果然。
不到一刻钟,饺饺便抱着木剑冲进院子。
谢临渊与宇文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
一个说练剑要先学步法。
一个说根基最重要,应当先扎马步。
父子二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饺饺举着木剑站在中间,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祖父。
最后,她干脆将木剑往地上一插。
“不要吵。”
“饺饺自己练。”
说完,她学着昨日见过的侍卫,气沉丹田,猛地拔剑向前一挥。
只听“咔嚓”一声。
刚刚被宫人重新扶好的海棠花盆,又倒了。
温琼华:“……”
谢临渊:“……”
宇文擎:“……”
饺饺僵在原地。
半晌,她默默收回木剑,转身便跑。
“不是我!”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飘出老远,
“是风吹的!”
谢临渊站在满地泥土和断裂的花枝前,沉默了许久。
这话听着——
怎么如此耳番外第3章:终于没人碍事了
“不是我!”
“是风吹的!”
饺饺抱着木剑,一溜烟跑得没了影,院子里只剩下那盆第二次遭殃的海棠。
花枝歪在一旁,泥土撒了一地。
谢临渊盯了片刻,又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宇文擎,
“父王。”
宇文擎面不改色,
“看本王做什么?方才是谁说要教她练剑?”
谢临渊笑了,
“所以,您这做祖父的,半点责任没有?”
宇文擎冷冷瞥他,
“剑是你做的。”
“女儿也是你的。”
“花还是你夫人的。”
谢临渊:“……”
一句比一句有道理。
温琼华由流萤扶着从殿内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一个当朝太子,
一个摄政王,
站在一盆断了两根枝子的海棠前,谁也不肯先认输,
她在廊下停住,
“还没商量出是谁赔我的花?”
谢临渊方才还对着宇文擎神情淡淡,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
“怎么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从流萤手里接了过来,
“早晨凉,也不知道多穿一些。”
温琼华身上明明已经裹着一件薄斗篷,他还是抬手试了试她的手,
温热的,
这才满意。
宇文擎站在一旁看着,
这些年过去,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谢临渊这样。
也早已习惯,
只是偶尔仍觉得稀奇。
那个小时候被扔在谢家,后来一个人撑起暗影阁,杀伐决断,连亲生父亲都敢拿刀指着的人……
到了温琼华面前,仿佛天生就会低头。
温琼华任由谢临渊握着自己的手,懒懒看了一眼那盆花,
“昨日刚换的。”
谢临渊立即道,“明日给你送十盆新的。”
“我只喜欢这一盆。”
“那便让花匠救。”
“枝子都断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
“我替你接。”
温琼华终于抬眼看他,
“你还会这个?”
谢临渊面不改色,
“不会。”
“……”
“但可以学。”
宇文擎在旁边嗤了一声,
“不过一盆花。”
谢临渊抬眸,
“父王自然觉得不过一盆花。”
“毕竟打坏的不是父王夫人的。”
宇文擎:“……”
温琼华没忍住笑,
“行了。”
“饺饺不是故意的。”
“让她下午自己重新种一盆便是。”
她说完,又看向宇文擎,
“父王今日既然来了,留下用午膳吧。”
宇文擎颔首,
“好。”
谢临渊也跟着笑,
“父王难得来一次,自然要留下。”
温琼华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格外客气。
客气得有些不正常。
果然。
午膳还没结束,谢临渊便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父王最近府中是不是新修了一处练武场?”
宇文擎抬眼,
“是。”
“地方大吗?”
“尚可。”
“适合小孩子?”
宇文擎终于听出了些不对,
“你想说什么?”
谢临渊替温琼华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过刺,才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极了,
“没什么。”
“只是饺饺最近总说想学剑。”
“东宫到底地方小。”
“砍坏些花花草草倒是没什么,万一哪日伤了自己……”
饺饺正坐在一旁啃鸡腿,听到这里,立刻抬头,
“饺饺不会伤自己。”
谢临渊淡定道:
“今日是谁摔了?”
饺饺:“……”
她低头继续啃鸡腿,
宇文擎看看孙女,又看看儿子,
“所以?”
谢临渊终于说出真正目的,
“既然父王这些日子无事,不如让饺饺去摄政王府住两日。”
温琼华夹菜的手停了停,
包包也抬起头,饺饺却眼睛一亮,
“去祖父家?”
宇文擎还没说话,她已经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去!”
“我要住祖父家!”
“祖父还说要教我真正的剑!”
谢临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坐好。”
“吃饭的时候不许乱跑。”
饺饺乖乖坐回去,宇文擎终于明白了,他放下筷子,慢悠悠道:
“本王怎么觉得,你不像担心饺饺练剑。”
谢临渊神色无辜,“那像什么?”
“像嫌他们碍事。”
包包的小勺子停在半空,饺饺也不啃鸡腿了,两个孩子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父亲,
温琼华差点被汤呛到,谢临渊伸手替她顺了顺背,动作依旧温柔,脸上连一丝被揭穿后的尴尬都没有,
“父王多心了。”
宇文擎冷笑,
“最好如此。”
谢临渊没接这句话,只问包包:
“你要不要一起去?”
包包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有想过离开东宫,但妹妹既然要去,他自然不放心。
何况……
他悄悄看了一眼谢临渊,父亲今日似乎格外希望他们离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包包想了想,点头,
“我陪妹妹。”
谢临渊眼底最后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次是真的压不住了,
“好。”
“那就一起。”
温琼华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午后,宇文擎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饺饺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塞满了木剑、弹弓、小鞭子,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糖罐。
包包的东西就规整得多,
衣物。
书。
笔墨。
甚至还带了先生布置的功课。
离开之前,饺饺抱着温琼华不肯撒手,
“娘亲要想饺饺。”
温琼华摸摸她的头,
“好。”
“每天都要想。”
“好。”
“睡觉之前也要想。”
“好。”
饺饺满意了,又跑到谢临渊面前,
谢临渊原以为女儿也要抱自己,谁知小姑娘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只说:
“爹爹要照顾好娘亲。”
谢临渊:“……”
“不要惹娘亲生气。”
“……”
“娘亲怕冷,要给娘亲盖被子。”
谢临渊终于失笑,
“这些还要你教?”
饺饺认真点头,
“要。”
“爹爹有时候笨。”
谢临渊眉梢一挑,刚想问她自己哪里笨,饺饺已经转身跑了,
“祖父!走啦!”
宇文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临出门前,看了谢临渊一眼。
那眼神相当意味深长。
谢临渊视若无睹。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东宫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饺饺练剑的声音。
没有包包晨读的声音。
也没有两个孩子一会儿一个“娘亲”跑进寝殿。
安静得连廊下风吹铃铛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温琼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去外面住。”
“嗯。”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心情明显不错。
温琼华回头,
“你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父王身边都是高手。”
“何况两个孩子的暗卫也会跟着。”
“饺饺若真把摄政王府拆了,也是父王自己要教的剑。”
温琼华静静看着他。
谢临渊被她看了半晌,终于问:
“夫人为何这样看我?”
“我在想……”
她慢吞吞道:
“摄政王府的新练武场,是你前几日让人修的吧?”
谢临渊神色不变,
“不是。”
“宇文擎前两日才告诉我,是你送去的图纸。”
“……”
“给饺饺准备的小房间,也是你让人提前布置的?”
谢临渊沉默。
温琼华继续:
“包包书房里那一整套书,也是东宫昨日才送过去的。”
“谢临渊。”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把他们两个送走的?”
院子里安静得很,一片海棠花瓣从树上落下来。
谢临渊抬手接住,又若无其事地替她别在耳后,
“夫人说算计,未免太难听。”
“那叫什么?”
“替孩子增进祖孙感情。”
温琼华看着他,
“还有呢?”
男人这次没再装,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顺便……”
“给自己谋点福利。”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温琼华耳根有些发痒,下意识偏了偏头,
“你果然早有预谋。”
谢临渊笑了,
“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么?”
“知道还让他们去?”
“因为父王确实想他们。”
她顿了顿,
“而且包包饺饺也该偶尔离开我们,学着适应不同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其认真,
谢临渊却只抓住了自己想听的重点。
“所以夫人不是为了我?”
温琼华看他一眼,
“你多大了?”
又来。
谢临渊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
“无论多大,都是夫人的夫君。”
他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这一次,没有孩子从旁边突然冒出来,没有包包喊娘亲。,也没有饺饺抱住温琼华另一条腿。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久违得很,
温琼华却已经看透他,
“所以你今日早早便把奏折处理完了?”
“嗯。”
“晚上的宴也推了?”
“嗯。”
“沈砚上午送来的折子,你也让人拿回去了?”
“明日再看。”
温琼华眯起眼睛,
“谢临渊。”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在。”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是。”
“是想夫人想得慌。”
明明每日都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温琼华懒得理他,转身往寝殿走,
谢临渊自然地跟上,
“夫人去哪里?”
“睡觉。”
“我陪你。”
“我只是午睡。”
“我也午睡。”
“你方才不是说不困?”
“刚刚不困。”
“现在困了。”
温琼华脚步停住,回头。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神情坦荡得很。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刚进寝殿。
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
温琼华回头,
“关门做什么?”
谢临渊慢条斯理地落了门闩,
“睡觉。”
“睡觉需要落闩?”
“需要。”
“为何?”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因为今日没有小东西突然闯进来。”
温琼华终于懂了,转身就想往里走,
还没走两步,腰间已经横过来一只手,
下一刻,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了起来,
“谢临渊!”
“嗯。”
“放我下来。”
“夫人不是要睡觉?”
“我自己会走。”
“路远。”
从门口到床榻,统共不过十几步,
温琼华气笑了,
“你就是故意的。”
谢临渊垂眸看她,
“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我就是故意的。”
“谁让他们两个占了夫人这么久。”
“如今好不容易都走了。”
“总该轮到我了。”
他说着,把人放在床榻上,
温琼华长发散开,还未坐稳,谢临渊已经俯身下来,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青天白日。”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帘子拉上便黑了。”
“……”
他还当真伸手将帐幔放了下来,
光线顿时暗了一半,
温琼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多少年了,
这男人耍无赖的本事,当真半点没退步,
反而越来越不要脸。
谢临渊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
“夫人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
“那便是在夸我。”
“……”
“谢临渊。”
“嗯?”
“你是不是忘了,昨日是谁折腾到半夜?”
男人神色顿了顿,随即十分认真地道:
“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
“做人总要往前看。”
温琼华抄起旁边的软枕就要砸他,
谢临渊轻易接住,连人带枕头一起抱进怀里,
温琼华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反正她本来就困,
谢临渊低头看她,
“真困了?”
“嗯。”
“那睡吧。”
这回倒是正经了。
他替她脱去外袍,又拉过薄被盖好,自己躺到她身旁,
温琼华习惯性往他怀里靠了靠,
谢临渊手臂收紧,屋里终于彻底安静,
没有孩子。
没有内侍。
没有政务。
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温琼华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确实有些安静。”
谢临渊低头。
“想他们了?”
“有一点。”
男人沉默了。
温琼华不用睁眼都知道,他多半又不高兴了。
她唇角弯了弯。
“不过……”
谢临渊没说话,显然在等,
“偶尔只有我们两个,也不错。”
搭在腰间的手臂骤然紧了一下,
温琼华终于睁开眼,
“高兴了?”
谢临渊望着她,那双眼睛离得很近,眼尾的泪痣被午后的光映得格外清晰,
“夫人再说一遍。”
“不说。”
“方才没听清。”
“耳朵不好便让太医来看看。”
“太医看不了。”
“什么病?”
谢临渊低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只有夫人能治。”
又来了。
温琼华懒得搭理,
可下一刻,男人却没有继续闹她,只是很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将脸埋进她发间,
“娇娇儿。”
“嗯?”
“我有时会觉得……”
他的声音很低,
“这样的日子,像偷来的。”
温琼华眼睫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已经极少再提曾经那些事。
北境也好。
巫源也好。
那些血,那些生死,那些他们险些永远失去彼此的夜晚。
好像都过去了。
可她知道。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天下太平,就真正从一个人的骨头里消失,
就像谢临渊偶尔在深夜醒来,
第一件事仍然是伸手摸她的脉,
确认她在呼吸,确认她还在他怀里。
温琼华没有睁眼,只是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摸到他的手,一点一点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偷便偷了。”
她声音懒懒的。,
“你不是最会抢东西么?”
谢临渊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是。”
“我最会抢。”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所以夫人这辈子,别想跑。”
温琼华困意渐浓,含糊地应了一句,
“知道了。”
片刻后,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真的睡着了。
谢临渊却没有立刻闭眼,他低头看了她很久,
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曾经他总觉得。
要很多权势。
要很多人。
要手里握着足够多的刀。
才能护得住她。
后来那些东西,他都有了。
可真正让他觉得安稳的,从来不是高位,不是暗影阁,也不是别人敬畏的一声太子。
只是现在。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温琼华睡在他怀里。
没有人追杀她。
没有人想取她的血。
没有人逼他们分开。
甚至连两个最会捣乱的小东西都不在。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
忽然低下头。
在她唇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温琼华没有醒。
只是本能地又往他怀里靠近了一些。
男人眼底的笑意彻底软下来。
帐外阳光一点点西斜。
这一觉,两个人一直睡到了傍晚。
而摄政王府那边——
饺饺已经砍坏了第三盆花。
当然。
这些事。
至少今日,与他们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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