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归帕
写着写着,有一次,她心不在焉,笔尖游走间,竟在雪白宣纸的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写了一个字。
一个笔画简单,却让她瞬间惊醒的字。
写完的刹那,她自己都愣住了。
盯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小字,仿佛盯着一个不该出现的、昭示着某种隐秘心事的罪证。
她慌忙将那张纸抓起来,看也不看,迅速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厚厚的方块,然后,死死地压在了自己枕头的最底下。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她不敢深想的心绪,一同掩埋、封存。
然后,她走到院门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扶着粗糙的木框,踮起脚尖,努力地向外张望。
目光穿过门缝,投向那道幽深的、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
空空荡荡。
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寂寞的沙沙声。
她发现了一件令自己感到无比恐慌、却又无法控制的事。
她想让苏瑾来。
像所有话本里那些被冷落、被遗忘在深宅后院的闺怨女子一样,带着一种卑微的、焦灼的、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期盼。
她从前最不想见到、甚至带着厌恶与玩弄心态去对待的那个人……
如今,竟成了她在这座空旷寂寥的苏府里,唯一想见、唯一能抓住一点真实感的人。
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那些苏瑾“来了却不进门”的情景。
就站在那道门槛之外,声音平淡漠然地,问她几句“炭火可够”、“被褥可暖”,然后不等她多答,便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角拂过门槛,消失不见。
连那样短暂到近乎敷衍的、隔着一道门槛的“站在门外”,都能让她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怜的安慰。
至少……这证明她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至少,苏瑾还记得,有她这么一个人,被“收管”在这方偏僻的院落里。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柔软却陌生的被褥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手背上,白天被苏瑾掌心覆住、虚按过的那个位置,明明早就没有了任何痕迹,连一丝红印都未曾留下。
可她却总是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反复摩挲着那片肌肤。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微凉,和那层粗粝薄茧的、无比清晰的触感。
没有人来。
院子里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准时响起,空洞,悠长,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替这漫漫长夜计数。
“笃。”
“笃。”
“笃。”
又过了几日。
管事来送晚膳时,食盒里除了惯常的菜式,多了一碟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桂花糯米糕。
“小姐吩咐加的。”
管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放下食盒便准备离开。
林清韵接过那碟糕点,指尖能感受到油纸下面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低声道了谢,没有追问苏瑾近日如何,身体可好,是否忙碌。
她只是坐下来,用筷子,将其中一块糕,小心地夹起,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掰开。
松软的米糕被分开,露出里面莹润的馅料,甜香扑鼻。
她将一半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余韵却泛苦涩。
她知道了。
苏瑾还在“恨”她。
那“恨”不是要她死,不是要她跪地求饶,不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她、毁灭她。
而是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足以看清彼此,却又无法真正靠近。
一个能够给予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却又吝于给予更多温情。
一个让她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
安全而残忍的距离。
如果苏瑾恨她,她或许不会如此难受,心如死灰,也好过这般煎熬。
如果苏瑾只是纯粹地恨她,报复她,她或许也可以接受。
至少那是一种明确而强烈的情绪,足以让她在痛苦中,找到对抗或承受的支点。
可苏瑾偏偏……给了她一碟还带着温热的、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却又在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倒一杯茶的时候,用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按住她,说:
“不用了。”
这份被精心丈量过的、冰冷而克制的“分寸”,这份混合着残余恨意、复杂过往、以及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更深沉东西的对待……
会让一个人,渐渐分不清,自己胸腔里那阵阵紧缩的痛楚,究竟是源于未偿的罪孽、无尽的愧疚,还是别的、更为陌生的、让她恐惧又不由自主沉溺的心跳……
她会不自觉地,在每个清晨推开窗时,目光越过老槐树的枝桠,望向那道月亮门。
会在每个风声掠过的瞬间,下意识地侧耳,屏息,期盼能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由远及近。
会在心底某个角落,埋下一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种子。
等待。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推门而入的人。
等待那份永远被控制在“不远不近”距离的、余温未散的恨与……未尽之言……</p>